花满楼与王怜花 by 览古寻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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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与王怜花 by 览古寻花(4)
·王怜花笑道:“就是粗陋的吃喝才有味道等你去洛阳,我带你到路边喝羊汤,妙处与这白露茶异曲同工·”·他现在扮的是绝色女子,方便的事自然只能去最隐秘的地方。
竹棚里,又是一拨人围上来,向花满楼与胜泫不住敬酒··无数坛的酒已被群豪喝干,夜色也已阑珊··来桌前敬酒的人渐渐少了··许多人已醉倒,人声渐渐弱下去。
王怜花却是好久才回来··胜泫醉眼惺忪,已然口齿不清,仍不忘作戏招呼:“大嫂,你……你终于回来了……大哥都……醉……醉了……”·花满楼并没有醉。
所以花满楼立刻分辨出,坐到自己身边的人,虽然仍是一样的环佩叮当,一样的香气萦绕,但人却已不是王怜花··花满楼心头一怔··王怜花为什么悄悄离开为什么派人代他继续易容成胜泫的嫂子·来人温柔地坐到花满楼身边,轻轻拿起桌上的酒,方一沾唇,便似不胜酒力,娇弱地靠住花满楼,将头枕在他肩上。
花满楼感觉得出,这是个真正的女子·他不动声色,只低声问道:“王怜花呢”·作者有话要说:· · ·☆、紫禁之巅· ·女子轻轻一笑,在他耳边窃语:“我家大少爷说,虽然妾身易容得和他方才一模一样,别人万万看不出,但只要一接近花公子,就会立刻被识破。
妾身本还不信……”·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花满楼的头又疼了起来,知道那小恶魔又要捣蛋了他叹道:“他今天偏要扮成女子,又把我扮成胜滢被人团团围住,原来就为从我身边溜走。
现在,他可是去了京城”·那女子笑道:“花公子果然一猜就中·大少爷临行前,吩咐妾身转告一事·”她欲语还休,似在等待着什么。
此刻,竹棚中已变得极安静··花满楼也已发觉情况不对──这些人虽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但却太安静了,安静得简直可怕··千百人坐在竹棚里,竟毫无声息。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喝醉的··并不是每一个喝醉酒的人都会如此安静的··异样的安静中,已有种不祥之兆·女子的眼波在四处流转,看到四面竹棚中的千百豪杰已都变成死人一般,不言不动。
桌上的菜,还未吃到一半,但酒杯、酒坛,却零乱的撒了一地··这些,花满楼本该早有察觉的·可他毕竟疏忽了——·丐帮之事,从单弓、欧阳轮之死,王怜花便都主动相告,所有的部署,包括胜家兄弟、周王、钱公泰,各种安排亦无一隐瞒,使他提防之心日益减弱,以为王怜花的目的不过是要掌控丐帮。
同时,王怜花关于京城决斗布下的种种迷局,吸引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他再想不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王怜花竟会动手脚··竹棚中,钱公泰、胜泫外,必还有不少王怜花的人,这些人不会中毒,方才故意吵闹,俨然是为掩饰,吸引他以及其他药量尚未足的人,不去留意其他人已先后被毒倒。
而此刻,他们伏在中毒的人中,真伪莫辨··女子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继续在花满楼耳畔轻语:“这毒虽无色无臭防不胜防,但大少爷知道,花公子必能察觉,所以没敢让人在您这桌酒中下毒。
只是,还请花公子委屈一下,与妾身一同装作中毒·否则,那些人虽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眼睛却仍能看,耳朵也仍能听,若发现有人喝了酒却无事,必会认定那是下毒之人,使之日后百口难辩。”
花满楼哭笑不得,却果真依言靠在椅子上不再动了,只低声问那女子道:“他想把我困到何时”·那女子抿嘴一乐,道:“花公子且先稍待,一会儿就会有场好戏。”
她说稍待,花满楼的耳力却远非她能想象,已然察觉到远处有人在向竹棚接近··好快的轻功瞬息间便已掠到竹棚外围··竹棚外围仍有不少丐帮一二袋弟子在巡逻,但接连的闷响和倒地声音传来,显然是先后被点中穴道,摔倒在地。
随即,那人跃进竹棚之间··他全身都被黑衣紧紧裹住,就连头上也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精光闪烁的眼睛··花满楼身边的女子这才看到,轻笑:“来了。”
那人先在其他几座棚中翻找,每一个中毒的宾客都被他将衣襟撕开,在怀中摸来摸去,摸到想要的东西,马上便取走··那人像是刻意回避花满楼所在的北面竹棚,又像是搜罗来的东西太多已不方便携带,突然掠到空场上把那些东西一股脑扔在地上,举起火把便烧。
边烧边狠狠骂着:“叫你们赌你们究竟将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看成了什么东西看成了两只变把戏的猴子看成了两条在路上抢肉骨头的野狗”·这番话,顿时让花满楼脸上变了颜色:陆小凤·只有作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共同朋友的陆小凤,才说得出这样的话。
花满楼听得出,那不是真正的陆小凤的声音··但那声音又实在惟妙惟肖,恐怕世上除了花满楼外,再没有人分别得出真假··他依稀猜到那人烧的是什么东西,而这些东西一烧,陆小凤在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战前后必定会麻烦不断。
花满楼顾不上是否会被误认为下毒之人,顿时便要飞身跃出,先将那人擒住再说··但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动不了了·不仅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他心如电转:难道他也中了酒里的毒不可能,那样他必不会没有感觉。
他忽然想起王怜花帮助他易容,那贴合在他脸上的面具··面具里也没有毒··但面具里和酒里却各有种特殊药物,相遇后就会凝成毒药··这毒药分量极小,否则他会发觉,发觉后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运功将毒驱除。
王怜花的时间算得太好了,毒偏就在这个最要紧的关头发作··他纵然运功驱毒,也已来不及阻止那人烧东西··事到如今,花满楼虽生气,却也不由不佩服那小恶魔,用计实在是环环相扣,无一闲笔。
花满楼心里暗叹:自己明明知道小恶魔就是小恶魔,也曾因他这几天的“老实”而觉反常,却为什么还是会为他所动,上他的当呢·他几乎能够想象到小恶魔得逞后,一定正得意的不得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不是就因为喜欢小恶魔得意洋洋时,那又可气又可爱的模样,才不知不觉的纵容他,故意让自己大意……·竹棚外,熊熊火焰已将黑衣人从群豪身上搜出的东西全部点燃。
火光将黑衣人的眼睛映照得格外精芒四射,他喃喃:“这些人虽然可笑,可你们像条狗一样,为了抢‘虚名’,这么根看不见的肉骨头而跟人拼命,岂不是更可笑”·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说的是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黑衣人浑身一震,以他的武功,有人悄悄来到他背后,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他霍然回身,只见来的人矮矮胖胖,背着六只麻袋。
黑衣人目光一寒,冷冷道:“高小虫你没有喝酒”·高小虫笑道:“这样的盛会,总要留个不喝酒的人,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好应付。”
黑衣人道:“你却到现在还没有出手·”·高小虫慢吞吞地笑道:“因为我好奇,想看看你究竟要做什么·”·黑衣人道:“现在你看到了”·高小虫仍笑嘻嘻的,看了看那将东西烧成灰烬后,已在渐渐熄灭的火光,说道:“你烧了他们为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战打赌,而立下的契约。”
黑衣人重重一哼:“所以你知道我是谁了”·高小虫却大摇其头:“不知道·所以,要试一试·”·话音未落,寒光一闪,短刀霍霍,他已欺身而上缠住黑衣人。
花满楼微微一笑,心道:“这孩子的武功长进得倒快·他是要试一试,对方用不用得出‘灵犀一指’·”·黑衣人没有用“灵犀一指”。
即使是真的陆小凤,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用“灵犀一指”——蒙面而来本为隐藏身份,若施展独门绝技,岂非自行暴露·转眼间,两人已斗了数十招,黑衣人处境越来越不利。
黑衣人想不到一个丐帮弟子能有这么厉害的武功,不禁开始焦躁·他知道花满楼中的毒很快就会被其运功化解掉,自己必须赶紧脱身了··如果他是真的陆小凤,这会儿最好的办法就是伸指夹住高小虫的刀。
黑衣人的手指已扬起··就在高小虫全神贯注,准备应付他的手指时,竹棚中突有风声响起,五枚银针“嗖”地射向高小虫腰间··高小虫惨呼一声,翻身倒地。
王怜花潜伏此间的其他手下终于忍不住出手相助了··只是竹棚中人山人海,要在这许多人中寻出发暗器的人,那当真比大海捞针还难·高小虫本在与人缠斗,更分不出这暗器是自何方向发出的。
依偎着花满楼的女子本来绷紧的娇躯顿时放松了下来·偷眼去看花满楼,却发现花满楼面色仍然镇定,甚至浮出笑意·她也是冰雪聪明,立刻意识到什么,赶忙再望向棚外。
黑衣人已返身逃离竹棚··却见高小虫指间银光闪过,四枚银针分别射中黑衣人四肢··他的武功本来未必高于黑衣人,但黑衣人一心急于离开,又以为他已被暗算,疏于提防,难免中招。
黑衣人一个趔趄,眼看再难奔逃,他却把嘴一张,吐出一枚弹丸·弹丸“砰”地炸开,浓烟弥漫·烟散后,人已无影无踪··高小虫失声呼道:“东瀛遁术”·花满楼忽然轻笑道:“暗器手法虽难得,更难得的倒是他无论何时,都不起杀心。”
如果高小虫刚才射的是黑衣人后心要害,东瀛遁术再神奇也是枉然··依偎着花满楼的女子知道他既已能开口,所中毒药便已被他运功化解,于是在他耳边道:“还请花公子忍耐,切莫曝露自己身份。
来此逞恶的,摆明是陆小凤,天下人都知道你是他的朋友,若见你易容了先已埋伏在此,必然把你视作他的同犯·”·花满楼一叹:“为我易容,果然是一举数得。”
高小虫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刚才他接住了五枚银针,用了四枚,手里还剩下一枚··他的脸上又充满笑容,像是对自己被偷袭一点也不在意,走进竹棚,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针上的毒药虽不致命,却也厉害得很,被射中后就算有解药保住性命,伤口在七天内也愈合不了。”
忽然,他闻到了一阵奇特的香气,瞬间充盈四周,根本分辨不清是从何处发出,浑和而苍朴,教人为之忘俗··他双眼顿时瞪大了,想起王怜花日间那一席话,不禁疑惑地向胜家人这一桌望来。
如果现在扮作胜泫大嫂的仍然是王怜花,他身上花满楼所赠香牌被内力激发后就是这个气息··但王怜花已经带着香牌逃走了,接替他的女子对那香气极陌生,眼中神色也极疑惑。
她离花满楼最近,感觉得到那香气竟是自花满楼的毫毛孔窍间发散的··事实上,不是花满楼可以运功发出近似那香牌的味道··而是,那香牌本是为了模仿蝙蝠门主在施展一种特别功法时,身上发出的香气而制成的。
不仅高小虫,在场千百群豪中,好些人眼睛同时亮了起来··显然,他们与高小虫一样,也属蝙蝠门··闻得此香,如见门主亲临··但只有高小虫耳中,传进一阵细细的,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
传音入密··高小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片刻后开口扬声说道:“我进来前已检查过剩下的酒,毒药下得不重,药性很快就会散的,大伙儿不要惊慌·”·他的目光在钱公泰、胜泫等人面上游动,几人竟不敢与他目光相交。
他又续道:“但刚才既然有暗器射出,助那个来这里又抢又烧的人逃走,可见他必有内应混在各位之中·在水落石出前,只能委屈大伙儿这几天先留在这里,丐帮弟子一定竭力照顾周全。
大伙儿去京城看决战被耽误虽然可惜,但总好过背个下毒放火的嫌疑,是不是”·不少人的面上涌出焦躁之色,但大多数人倒也能勉强接受·尤其是闻到香气的蝙蝠门下,神色格外平静。
他们俱是在江湖上大有身份之人,他们没有异议,便足带动在座不少同侪··奇怪的是,钱公泰、胜泫及那女子,竟也露出正中下怀的满意神色··高小虫顿了顿,又说道:“至于嫌犯陆小凤,大伙儿必正恨不得马上去寻他晦气。
我这就传令从开封到京城分布的丐帮眼线,一发现他的行踪,马上传消息回来·尤其会格外注意查验,他身上是不是有针伤·”·五日后,飞鸽传书,陆小凤在紫禁之巅决战现场出现,四肢并无负伤迹象,可见并非到丐帮大会捣乱之人。
决战前,叶孤城派人作他替身,自己则趁大内侍卫被前来观战的武林高手吸引之机,勾结太监总管王安,潜入皇帝寝宫行刺,意图助东南王世子篡位··幸亏唐门高手为寻仇,袭击叶孤城替身,暴露了其本人行迹,陆小凤及时赶到寝宫,救了圣驾。
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叶孤城事败后自忖必死,仍依约与西门吹雪比剑·其间故意失手,死于西门吹雪剑下··消息传来,群豪不胜唏嘘··赌约被烧毁的人里,赌叶孤城赢的大嘘口气,只觉死里逃生;赌西门吹雪赢的则捶胸扼腕,大呼可惜。
只是连日来丐帮并未查出究竟是什么人冒充陆小凤搅扰丐帮大会,也只能息事宁人,恭送众人离去··巍峨的紫禁城,在秋夜里更显威严庄肃··因为前几天的宫闱之变,戒备比以往更加严密。
皇帝虽未广设刑狱株连太多东南王党羽,但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愈发害怕接近君侧,犯颜得咎··年轻的天子,愈发成了高处不胜寒的孤家寡人··入夜时分,乾清宫里。
御炉中燃的宣宗御制甜香,已是数十年的老香陈韵,清远味幽,但却并不能给皇帝带来好心情··御前伺候的太监宫女们都已被打发走,皇帝独自一人在灯下临画。
临的是宋徽宗的《溪山秋色图》··烟云叠嶂,野水秋光··江山如画,原来恁地寂寥·尤其那押字“天下一人”,至高无上,何等威风也只有身临其境才知道,真的就是一人而已。
任他惊才绝艳,任他无所不通,没有人能接近他欣赏··他永远只能自得其乐··他曾经觉得,自得其乐也是乐,没什么不好··他能忍受寂寞,因为习以为常。
“天下一人”,就是天下最把寂寞习以为常的一个人吧··可他现在开始越来越忍受不了寂寞··独坐灯下,怔怔望着案上的画,他忽然想起前人所言,低喃:“戛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余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
忽听一个声音轻轻回应:“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这是以《前赤壁赋》对《后赤壁赋》了··皇帝猛然抬头··什么人胆敢夜闯乾清宫惊扰圣驾·偏偏,皇帝脸上连一丝被惊扰的怒色都没有。
竟然欢呼一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蹿出,瞬间便到了来人的面前,一把将来人紧紧抱住··这身法实在快得不可思议·便是在江湖上,有此轻功的高手也是屈指可数。
来人受他感染,本欲沉下的脸,不由得重复温和,洋溢出亲切的笑容:“我还以为突然出现,会让小恶魔受到惊吓·万没想到,你却高兴成这样”·“皇帝”咯咯笑道:“我虽惊,却是惊喜,不是惊吓。
你说过的,因为我见到你的欢喜,我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你都能原谅”·来人无奈道:“果然是天大的错——囚禁皇帝,取而代之我何尝想到……”·“你既能找到这里,自然是想到了。”
“皇帝”仍抓着他的手舍不得放下,边拉他并肩坐在龙案前,边笑着,“而且,必已早就打算原谅我了”·这样的对话,只有在花满楼和王怜花间才会出现。
除了花满楼的武功,谁能在禁宫无数侍卫的值守间,任意来去·除了王怜花的易容术,谁能冒充九五至尊,而不被满朝文武有所察觉·作者有话要说:· · ·☆、洛阳听花· ·花满楼又好气又好笑,挑眉重复:“早就打算原谅你”·王怜花又露出那种小狐狸般的笑容,悠悠说道:“早在你因大金鹏王一案,随陆小凤到怡红院找欧阳情,探听龟孙子大老爷的下落时,你就已经发觉了端倪,是不是”·花满楼道:“怡红院中,既有太监留下的古剌水香气,又有黄教喇嘛留下的甘丹草香气。
这两种人本是不该去逛妓院的,多半是有什么秘密,要在这个别人认为他们绝不会去的地方商议·尤其太监身份特殊,所涉秘密多半关乎宫闱·”·王怜花道:“你觉得蹊跷,所以故意提醒陆小凤注意。”
花满楼道:“我只是觉得,他总会莫名其妙的卷进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任何蹊跷,注意一下日后或许就有用处·”·王怜花笑道:“怡红院是王森记的买卖,那时候你便已经想到我会卷入宫闱之变了,却还是对我很好,不是早就打算原谅我是什么”·花满楼摇了摇四季从不离手的折扇,说道:“关乎宫闱,不一定就是宫闱之变。
直到在东南王府,我又闻到藏香香气,发现王府中也有黄教喇嘛·加上你与王府相交匪浅,事情这才明显了:与宫中太监利用王森记的妓院作掩护,保持联络的,竟然是王府的人——可见皇家即将祸起萧墙。”
王怜花拍手道:“你的鼻子实在太灵了所以不单金九龄怕你,叶孤城也怕你·九月十五你若在紫禁城,叶孤城借用替身的金蝉脱壳之计,怕是连用都不敢用了。”
花满楼摇头叹道:“所以你利用丐帮大会,把我困在开封,不能来京城·”·王怜花乐道:“丐帮大会中毒的那些人,以为陆小凤烧毁赌约阻他们发财,到了紫禁城决斗现场,必会先一拥而上找陆小凤麻烦,哪怕高小虫弄出个针伤的证据,但要公开鉴证个结果让那么多人满意,也足够将你和陆小凤缠住了。
而且我猜,你多半会设法把他们先留在开封,可是那样一来,你便只好把自己也困在开封奉陪他们了·”·花满楼道:“我被缠住,抑或不在场,叶孤城便以为使用替身假作负伤万无一失。
却料不到,一直与他合作演戏的唐门,竟在关键时刻派人出手袭击,戳穿替身之事·”·王怜花道:“这只怪陆小凤鼻子不如你灵,我只好如此提醒他·”·花满楼道:“你派欧阳情、孙老爷、公孙大娘到京城,其实也是为了提醒陆小凤,让他想起怡红院和东南王府,想到太监和喇嘛的交往。
你更算到叶孤城见他们出现,必然紧张,哪怕明知他们多半不清楚他的秘密,但事关重大,宁可错杀也必须出手灭口——殊不知那却反将引起陆小凤对他的怀疑。”
王怜花但笑不语,却将自己杯中方泡好的茶递给他··馨灵清雅,饮来齿颊留香,正是离开杭州前花满楼随手拿给他的龙井茶·不想他竟收在身边,一直带到京城。
见花满楼喝了,才笑道:“宫里全是玉泉山的水,与咱们在杭州时用虎跑泉水泡的茶,终归有些差别·”言辞间,充满对两人在杭州山水间徜徉那段时光的留恋。
花满楼谈及他的诡计时,本正升起的几丝愠意,顿时湮灭··拿他没办法地叹口气,说道:“这些计谋,你在杭州时就已定下了,是不是你的分寸拿捏得也真妙到毫巅:既要假陆小凤之手,使叶孤城失败;又怕我干预过多,引得叶孤城知难而退,放弃政变。”
王怜花眨眨眼:“你怎就不去猜想,这是我为控制赌盘,故意打击叶孤城,让本无胜算的西门吹雪赢得决战,好赚个盆满钵满”·花满楼道:“赌局不过是你设的烟幕。
其实,你一早便参与东南王府政变的谋划,你们最初的安排中,本没有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决战,那是你在羊城见陆小凤去东南王府,才临时想出的退而求其次之策,对不对原本你们商定,要让众多武林高手被‘迷魂慑心催梦大法’控制,闯入皇宫行刺,牵扯大内侍卫人力,然后再由叶孤城趁乱杀掉皇帝,并用与皇帝相貌近似的东南王世子以假代真。”
王怜花无限惋惜道:“我最初那安排原是再好不过的,数百一流高手不顾性命地同时闯入皇宫行刺,大内侍卫必定应接不暇·比起受决战吸引前来看热闹形成的威胁,不可同日而语。
可惜你在那艘快活王用来冒充蝙蝠岛的船上,偏不让我控制那些人”·花满楼敛了笑,手中折扇“啪”地合拢:“刺王杀驾罪在不赦,我若不阻止你,此刻不仅那些人性命已不在,就连他们全族老幼也已尽被株连。”
王怜花怕那折扇又落到自己身上,忙挽住他的胳膊,可怜巴巴的说道:“我放都放了他们你总不能每提一次就再恼一次吧……”·花满楼长长一叹,声音里说不出是悲悯还是痛惜:“你本来无须担如此重的杀戮。
是为了快活王,是不是那些人曾汇集于快活王的船上,若是一同犯上,快活王难逃干系,朝廷便有了发兵剿灭快活王的理由·”·王怜花脸上没了表情,淡淡道:“我和他之间,终归是不死不休。”
这样子让花满楼不禁心疼,顿时再不忍说重话责备他,只柔声问道:“你推动东南王和叶孤城谋反,也是因为快活王,对么”·王怜花赌气道:“什么都是快活王我自己野心勃勃,想要谋朝篡位,坐拥天下,不可以么朱家无能小儿,哪点比得上我。”
花满楼笑了笑:“皇帝身边最亲近的汪直是你门下,怀恩曾告诉我,皇帝屡次不听劝阻,受汪直所惑微服出宫游玩·以你的易容术和‘迷魂慑心催梦大法’,早已能够借机接近,控制皇帝,想如现在这样囚禁了他易容代之,也易如反掌。
若只为野心,犯不上大费周章利用东南王·”·听王怜花还是不作声,拍拍他,续道:“就因为这个,我虽早猜测到紫禁决战背后可能有谋反阴谋,却又总觉得这对你而言太过莫名其妙,以致在开封被你这小恶魔算计时,都没琢磨透你究竟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王怜花忍不住乐道:“能骗过聪明绝顶的花公子,真可谓我平生一大得意之作不过,你又怎会这么快就猜到其中关窍,竟来这里找到我”·花满楼莞尔道:“因为紫禁决战后,你就消失了,我竟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你。
连陆小凤都不得不承认,我找人总有种特别的本事·”·王怜花道:“可惜他不清楚你的身份,所以虽知道你特别会找人,却说不出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想来,这世上能躲过蝙蝠门主的法子,也只有到紫禁城里,扮成皇帝了。”
花满楼道:“有汪直助你,你随时可入宫,想扮成皇帝,也随时都可以·你却偏要选在刚刚发生过政变之际,只因这正是你苦心营造的最好时机·平日里,朝中敢言之风极盛,制衡皇权,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肆意妄为。
但如此微妙时刻,则百官本能地自保,谁都不敢再抗天威·此时皇帝若以江湖人参与政变为由,派人诛剿在江湖中独霸一方的势力,虽然用兵之事非同小可,却也无人敢有异议了。”
·王怜花道:“七哥果然心思缜密·东南王世子一心取代皇帝,可取代之后将受的种种制掣,他就全没想过·”·花满楼道:“若只为下令征讨快活王,你依然不必亲自到宫中易容成皇帝。
皇帝虽是九五至尊,但约束众多,远没有你过得自在·囚在这宫墙里,对你来说简直是受罪·”·王怜花笑道:“还是你最了解我,这话我若对别人说,别人肯定不信。”
花满楼道:“你来受这样的罪,只因要和快活王交兵绝非易事,战场情势瞬息万变,你必须随时指挥·”·王怜花幽幽一叹:“你是不是又要阻止我”·花满楼道:“你母子与快活王间仇怨再深,也不该为他强起兵戈,涂炭生灵。
何况,以快活王的武功,千军万马亦难伤他性命·”·王怜花冷笑:“我并不想他一死了之,而是要毁他基业,看他痛苦·”·花满楼道:“但快活王行迹神秘,巢穴无数,你真的以为发动大军,就能探到他的根基么”·王怜花眉头一皱:“不发动大军,更难探到。”
花满楼绽出笑容,道:“我帮你去探,如何”·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王怜花双目圆睁,奇道:“你帮我你生性最与世无争,何苦卷进这种夹杂不清的是非里”·花满楼柔声道:“我若阻你出兵,总要给令堂个交待。
她对此事一定十分在意,那日丐帮大会,替你继续扮作胜滢妻子的女孩子称你‘大少爷’,可见就是她身边的人·”·王怜花哈哈一笑:“我回洛阳告诉我娘,我遇上了蝙蝠门主,打也打不过,骗也骗不了,所以功亏一篑。
她又能有什么办法”·花满楼微笑道:“小恶魔想自己溜回洛阳么那可不行·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洛阳路边喝羊汤呢。”
喝羊汤要赶早··天不亮就去,才能喝着最浓香醇郁的头锅汤··城门边上看起来又破又小的一家摊子,熬出的肉汤却色白如奶,鲜而不膻、香而不腻、烂而不黏,实在美味绝伦。
喝上几口,全身都暖起来,黎明前的寒意立刻便被驱散了··两人喝得酣畅惬意··喝罢,漫步在晓风吹拂的洛阳街头··不知不觉,从宁静走向喧哗,四下人声渐沸:·“快来看初开的银色‘御爱菊’啊,从前只在大内养的,又叫‘不出宫’”·“刚从云南运来的山茶花种,正是播种的好时节。”
“木芙蓉,木芙蓉,一株上每朵的颜色都不一样呐”·花满楼嗅着不同花香交织而成的美妙气息,不胜欣喜,脸上焕出奕奕神采。
笑问王怜花:“这便是天下闻名的洛阳花市么,可是一年四季都有”·王怜花道:“这个自然,便到冬天也不歇市呢·你七月十五在兰湖吟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前两句不就是‘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那本说的是正月十五的事。
但正月的花市,最紧俏的不是花,而是方从山里挖出来的野牡丹的小枝子,俗称‘山篦子’的·趁那时买了回去栽下,到中秋前才好接换·”·花满楼朗声笑道:“难怪你第一次见我时就扮成花匠,果然在行得很”·王怜花笑吟吟道:“凭我的手艺,日后若就在你的小楼里,替你侍弄满楼花草,换口茶喝,可还使得”·花满楼捉住他的手,哈哈笑道:“一言为定我必是再不放你离开的。”
忽然一阵马蹄声入耳,几辆华丽的马车遥遥驶来·王怜花立刻反手拉住花满楼,闪身避到花市角落里··花满楼听出马车声音十分熟悉,奇道:“那不是你家的马车,你为什么要躲”·王怜花脸上现出调皮神色,说道:“咱们悄悄回府,先不让她们知道。”
马车里燕语莺声,皆是些簪花佩玉的丽人,买了不少花··花贩显然常被光顾,格外卖力地讨好:“姑娘拿回去就是了,给什么银子·”·“明天还有些在土窑中以火催得早开的牡丹、梅花要上市,姑娘请早些来呀。”
女子们流连良久,这才满载而归··离了花市,王怜花带着花满楼在街间左弯右拐,不久便来至在一座宏伟气派的巨室豪宅前·一条青石板道路,两旁高墙夹道,十余级石阶尽头,便是宽阔的朱漆大门。
晨晓尚暗的天色中,门灯闪光耀目··王怜花却偏偏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绕到院后,身形一展,翻墙而过··墙内一排马厩,马嘶之声,不时随风传来·马棚外,种着数十株苍松,虬枝浓茂,松涛阵阵。
林外层层楼宇,千椽万瓦,数也数不清··花满楼哭笑不得:“想不到头一次来你家,竟就像个小毛贼似的溜进来·你这轻车熟路的样子,可见从小便总是夜里去外面玩,天亮前再偷偷回来。”
王怜花笑道:“你不是也常和陆小凤摸黑出去玩,有时被满烟缠不过,还要带上她·”·花满楼顿觉重拾童年之乐,说道:“可惜咱们不住在一座城中,否则一定早就结识,搭伴同游了。”
两人像两个调皮的大男孩,蹑手蹑脚而又欢跃地在重重庭院间穿梭,轻灵如风,宅中仆从虽众,也无人能发觉他们行迹··走了盏茶时分,绕过片荷花池,踏着竹海中蜿蜒的碎石小路,来到一排清幽的精舍前。
花满楼闻到茶、花交融的盈鼻香气,好奇道:“这是窨香片的茶房”·王怜花连忙掩住他的嘴,望了眼竹林外一座数丈高的楼阁,低声道:“嘘趁我娘不知道咱们回来,先偷她泡花茶。
刚喝过羊汤,也好爽爽口·”·花满楼心知那楼中住的,便是名震江湖的云梦仙子了··昔年她二十岁不到时,便以“天云五花绵”与“迷魂慑心催梦大法”纵横天下,武功之高,更是难觅敌手,纵然武林中的顶尖高手,遇着她也只有俯首称臣。
如今她已愈中年,功力必已臻于化境,超乎人所能想象··王怜花见他脸色变得凝重,拉他跃进一间精舍,笑道:“能见着一贯气定神闲的花公子紧张,可不容易。”
花满楼叹道:“任谁想到令堂她老人家登峰造极的武功,也免不了要紧张的·”·“老人家”王怜花失笑道,“没有人会这么称呼她,你这三个字若让她听到,她可得翻脸了。”
顿了顿又说道,“人人都知道她武功厉害,却不知道她更厉害的本事是窨制花茶,木樨、茉莉、玫瑰、蔷薇、兰蕙、桔花、栀子、木香、梅花……百花凡有香气的,她都拿来窨茶。
这里每间屋子,都单为一种花茶所设,免得串了味道·”·花满楼大感兴趣:“你要偷的又是哪种”·王怜花乐道:“我只偷两种。
一种是莲花茶·别的花茶都在竹笼里窨成,这个却是她日出前,把茶放到池塘中半开的莲花花蕊里汲取花香,第二天一早取出茶焙干,再放进另一朵莲花,如此重复数日才制好。
其实到第七八天,就已经茶花合一,香美诱人了,她却必要坚持上十几天·我耐不住,总是提前偷出来便喝了·”·花满楼道:“幸好今年莲花盛开的时节,小恶魔不在家。
没你捣乱,令堂总算可以得个安宁,把茶做到极致了·刚才在外面我已闻到有间屋子透出莲香,里面存的必就是莲花茶了,好像在左边第三间·”·王怜花眨眨眼,问:“那你闻这间是什么花香”·花满楼不假思索道:“牡丹。
这莫不是另一种你爱偷的茶”·王怜花抚掌道:“没错我娘亲自窨的花茶里,以牡丹花茶为最·”·屋里放着大大小小好几只瓷坛,储着窨好的牡丹花茶。
花满楼嗅着一室芬芳,说道:“这里的茶,香气也各有差别,想来是用不同类别的牡丹窨成·”·说话间,王怜花已自案上一只瓷瓶中倒了些花茶,用丝帕包了,道:“只有这种用的是会变色的花妖。”
既已得手,两人便退出茶房,来到一座黄山石堆叠而成的假山处··山石棕黄,山前几棵枫树树叶正红,红黄交映,美不胜收··两人躲进山腹,山腹内竟然别有洞天。
石桌、石凳朴然无饰,各式茶具一应俱全··王怜花自陶瓮中取了水,边煮边说道:“牡丹花自黄河沿岸而生,泡此花茶正好用这黄河水·”·花满楼笑道:“你总觉得我是南方人,其实我从小每年有一半时间在关中,自然知道黄河水澄净后的甘甜。
倒是你说窨茶的牡丹会变色,让我想起去年有人送了株‘娇容三变’给我,初开时是紫色,而后转成桃红、梅红,将落时更成深红·我虽看不到花色之变,但感受得到其间气息转化的奇妙。”
王怜花道:“很多人都以为‘娇容三变’就是传说中的牡丹花妖,其实真正的花妖也只唐明皇在沉香亭前曾经惊鸿一瞥:朝则深碧,暮则深黄,夜则粉白,每日里颜色、香气都有数变。
我娘是在山间无意中遇见的这种奇花,移植到家里后,渐渐培植多了,这才舍得用来窨茶,不过每年至多也就窨出个二三两·”·水已烧好,花茶一瀹即已可饮。
杯未沾唇,已有沁人肺腑的芬芳盈动·品啜时鲜灵馥郁,每一口滋味都在变化,好像蕴藏着花魄般,所呈种种精彩层出不穷·茶汤中更有种浑厚的力量,教人经络通贯,神清气爽,端的是聚拢天地精华的仙品。
花满楼赞道:“由这茶,便可想象令堂冠绝天下的倾世风华·嗯,只喝一杯,已觉三华混而为一、五气朝于上元之势,果然对习武之人极有助益·”·王怜花道:“她倒不在乎对习武有没有助益,关键是这茶驻颜回春的功效非比寻常,她才看得性命宝贝似的。”
花满楼不禁笑道:“牡丹功用,确实更宜女子·偏你这又馋嘴又淘气的小坏蛋,定要和她抢·”·王怜花乐不可支道:“是偷抢我可抢不过。
其它花茶,她每一制成就逼着我品评,我都喝怕了·唯独这种,她越是稀罕,我就越想偷来喝·有次偷后逃得急了,忘记盖上瓶盖,一晚上敞着口,茶香失散,气得她罚我跪了足有半个时辰。”
花满楼叹道:“这回我成了你的同犯,一会儿她若发现了,倒是有人陪着你一起受罚了·”·王怜花眉花眼笑地伸臂搂住他:“这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花满楼心中一动,想起这小恶魔从小孤单一个,休说玩伴,便是闯了祸后陪他受罚的人都没有。
品饮着杯中牡丹花茶,又说道:“令堂怎会真舍不得这牡丹花茶她知道你是越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才越觉得好,故意逗你玩罢了·否则何苦总把茶放在那一个地方任你去偷”·王怜花一呆:“你倒比我更了解她似的……或许,她见着你比见着我更能舒心些呢。”
花满楼笑问:“你家那些女孩子每日流连花市,搜罗奇花,观赏之外,也是为供令堂窨茶吧”·王怜花笑道:“不仅窨茶,她还喜欢用花蒸露。
或是喝,或是把沉香片在花露中浸后风干,制成‘花浸沉’来熏·”·花满楼抚掌道:“令堂实在雅妙之至”忽然听到院外有女子的说笑声和脚步声,当下道:“有人要进来打扫了。”
王怜花眉头蹙起,突然想到什么,舒眉笑道:“不如咱们先躲出去,中午吃过水席再回来·洛阳水席二十四道,别的也就罢了,燕菜一定不能错过·我在城东有座饭庄……”·花满楼好笑道:“刚吃完早饭,你又琢磨起午饭了”心下却已明白,他拖延来拖延去,其实是怵于见自己的母亲王云梦,能迟一刻是一刻。
这会儿工夫,两名娉婷娇俏侍女已执着拂尘、扫帚,语笑嫣然地进到山腹中,瞧见王怜花,忙敛衽笑道:“大少爷回来了·”·王怜花一笑:“欧碧、觉红,我出去这些时候,你们……”他与家中的女孩子们调笑惯了,本想问“你们可想我了”,猛地想起在花满楼面前还是莫要太过轻浮,忙改口道,“你们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走在前面的是欧碧,平日便常与他嬉闹,当下抿嘴乐道:“大少爷,我们都没听到大门那边有动静,你别又是从马棚墙头跳过来的吧”·觉红闻到杯盏间的花香,也吃吃笑起来:“大少爷又躲在这里偷喝夫人的牡丹花茶了,嘻嘻,幸好夫人不在。”
王怜花道:“不在她去了城北那座宅子”·觉红摇摇头:“夫人离开洛阳好几天了·”·作者有话要说:· · ·☆、幽灵秘谱· ·王云梦不在,王怜花便与花满楼相携,一路赏玩着园中山水,直走到自己书房。
书房院中碧流潺潺,古木参天,香草蔓石,幽趣盎然··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王怜花从匣中取出丸自己亲手依黄鲁直传世香方所制的婴香,放在隔火陶片上熏。
边用香押拨弄着炉中香灰,边沉吟道:“我娘已多年未出洛阳城了,这次动身前,也没传信给我,当真好生奇怪·”·花满楼只觉有趣,道:“刚才还高兴得不亦乐乎,这会儿便又担心起来。”
王怜花挑眉道:“我好好的领你玩景,怎就高兴得不亦乐乎了”·花满楼笑道:“你一听她不在,便连呼吸都舒快起来,还说不是高兴。”
遂又一叹,“她武功之高,罕有敌手,原是无须人担心·但你既然担心起来,想必已猜到她的去处了·”·王怜花脱口呼道:“你也猜她是去了……”随即却摇起了头,“这么多年她都能耐住性子,又怎会突然……呀,白飞飞难道她发现了白飞飞的秘密……”·猛地站起身,急匆匆掠向门外。
恰巧他身边的大丫环魏紫,见他引了客人回家,忙不迭将当年新蒸的木樨花露冲了两盏,亲手端过来·正一脚踏过门槛,便被他疾闪而过的身影弄得眼前一花,险些绊倒。
幸得花满楼拂袖将她稳住,两盏即倾的花露也顺势接在手中··花满楼含笑道声“多谢”,身形一晃,已追上王怜花··将托着的花露递了盏给他,柔声道:“一提白飞飞,你就烦躁成这样。
这木樨露倒也送得及时,给你疏肝·”·王怜花脚步缓下来,走在一条铺着五色彩石的小路上,喝着花露,太息道:“从你和我说过后,我倒也不想把白飞飞怎样了。
只是我娘,她若获悉白飞飞身世,就不知要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了·”·两人经虹桥跨过波光粼粼的湖水,走到一座掩在柏树丛林后的庭院·崇楼幽洞,修廊迤俪,众多彩衣丽人往来其间,见了王怜花纷纷停步行礼。
王怜□□自踏进正中的轩堂,叫道:“迭罗·”·门内一名白衣少女立在张紫檀花几旁,正以春笋般的玉指,抚弄着盆中与她朱颜相映生娇的秋海棠·听见王怜花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媚眼如丝、笑靥成花,腻声唤道:“大少爷”·王怜花却没心情领略她的万种风情,只问道:“白飞飞囚在哪屋”·迭罗难得见他如此严肃,正欲挨上前的娇躯登时顿住,俏脸上闪过丝失望,咬着樱唇,回话道:“是那从羊城和个老妇人样貌的人一起押回来的丫头么我把她安排在华山室……”·王怜花闻言将花几转了两转,花几旁一块石板便突然陷了下去,露出一条深沉的地道。
地道中竟是光亮异常,两壁间嵌满了制作得极是精雅的铜灯··花满楼随他拾阶而下,但觉道路异常曲折复杂,打趣道:“这是你的地牢么都说洛阳多古墓,你这里倒比古墓之中还要奇诡。”
王怜花得意道:“帝王陵寝里的机关消息,与这里相较,怕也多有不及·”·地道绵长,花满楼越走越不禁皱眉,说道:“你怎么把一个女孩子囚在这种地方”·王怜花瞪大眼睛道:“她是女孩子她是幽灵鬼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花满楼叹了声,道:“有个小恶魔比幽灵鬼淘气多了,我是不是该把他也囚起来”·王怜花拉着他笑道:“你难道不是早已经把我囚起来了而且连牢房都不用,你去哪儿,我都会巴巴跟着的。”
花满楼忍俊不禁:“哪里是我把你囚起来,分明是被你把我捉住了”·王怜花嘿嘿直乐:“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说要放白飞飞,我现在就放她出来,送还花公子,让她继续作丫环伺候花公子。”
地道两旁石门相连,每一道石门上,都以古篆刻着两个字,有的是“罗浮”,有的是“青城”──俱都是海内名山的名字··到了“华山”室前,王怜花掀动机关,开了石门,却见门后石室中空空如也,哪里有半个人影·王怜花转目跟在他们后面的迭罗:“白飞飞呢”·迭罗吐吐丁香般的小舌头,说道:“她跑了。”
王怜花皱眉道:“怎不早说”·迭罗委屈地嘟起小嘴儿,低声咕哝:“明明是你自己性急,不肯听人家说完·”·王怜花踱到屋侧,轻扣着石壁,疑道:“跑了……那个和她一起押进来的‘老妇’呢”·迭罗乌溜溜的眼珠一直追着他的身影,侧头说道:“就是那‘老妇’带她逃脱的。”
王怜花微微一笑,向地牢外返回,边走边说道:“这里三十六道暗卡,机关陷阱无数,一人跑掉已不可能,何况还再带上一个·是夫人授意放她们走的吧”·迭罗道:“那白飞飞刚来的时候本是奇丑无比,夫人提审了她后,再回来竟变成了个小美人儿。
当天晚上夫人就命人将她和那‘老妇’移送到城郊的宅院,半途中假意疏于防范,让那‘老妇’带着她逃脱·”·王怜花“哼”了声没有说话。
他既然能施妙手恢复薛冰容貌,王云梦是他授业之人,看破白飞飞的易容并将之解除,自更不在话下··迭罗急走几步越过花满楼,追到王怜花身侧,踮起脚将唇贴上他耳朵悄声娇笑:“那样我见犹怜的小美人儿,若是被你这小色鬼看到,恐怕不等夫人下令,你就要忍不住先赶来放人家卖好呢。”
王怜花只作没听到,一出地道,拉了花满楼扬长而去··迭罗见他倏然来去,全无半点温存,气得冲着他的背影直跺脚,泪珠差点掉下来··花满楼出了庭院,叹道:“那位姑娘对你情丝萦绕,你突然如此冷淡,岂不让她伤心”·王怜花听到“突然”两字,脸上一热,随即嘻嘻笑道:“谁叫我突然遇见了你以前无论如何无法无天,终归是没人理没人问,现在有七哥管束,哪还敢再胡闹”·花满楼失笑道:“我只盼你少给天下生出些风浪,才没闲心管你这个。
怜花公子风流之名世人皆知,若非如此,白飞飞怎会想到用那样的方法接近你”·王怜花一愣,停住脚步,一字字说道:“白飞飞不惜卖身接近我,自然是知道我的身份,想要对付我。
她也明知我的性子,若买了她,必不会白白留着……”·花满楼道:“但愿她只是想趁你意乱神迷时制住你·”·王怜花冷笑道:“若是这样就能得手,我王怜花早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她身上流的是快活王的血,怎会笨到那种程度”·终于,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白飞飞身世的秘密·那个楚楚动人,又神秘莫测的女孩,竟和他一样,都是快活王的骨肉。
花满楼眉宇间透着悲悯,默然不语··王怜花脸色铁青,沉声道:“她恨快活王,也恨我娘和我,她故意要失身给我,铸成乱伦,让我们都丧尽颜面,恼恨终生。”
花满楼沉吟道:“她的母亲和快活王之间……”·王怜花淡淡说道:“快活王对不起她娘,想必她们母女认为是为了我娘·”·花满楼知他厌恶那些旧事,拉着他的手在路边一座凉亭中坐下,柔声道:“这些你自然不喜欢提起,但令堂既已有所行动,我们若想帮她,总要先理清脉络。”
王怜花眼睛定定地望着亭外的一池秋水,说道:“她这回独自而去,可没说要我帮她·”·花满楼的声音越发柔和,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中,半劝半哄道:“我知道你本是放纵挥洒、自在不拘的性子,卷进上一辈的恩怨实属无奈。
很多事,表面上是你在殚精竭虑运筹谋划,其实我看得出,你根本心不在焉,边做事边玩,自得其乐·”·王怜花瞪大了眼睛,想反驳,却又忍不住“扑哧”乐出来。
用力反握住花满楼,笑叹:“你果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知己我的心思,连我娘都看不出·”·花满楼道:“幸亏看不出,否则怕不被你气着。
金鹏王朝一事,你只因和我投缘,宁愿棋差一招也不愿杀我,只做个用暴雨梨花钉迫我的样子给她看·紫禁城里,你已可代替皇帝君临天下,却说放手就放手,飘然而出全无留恋。
其实,若不是为了令堂,你自己因快活王而生的心结,倒真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重·”·王怜花沉默半晌,喃喃:“原都是别人的事罢了,关我什么事呢……偏就纠缠不休……”这心事,他本以为此生都不可能对任何人吐露的。
花满楼拍拍他的肩:“令堂的怨气,终是要得以宣泄了,纠缠才能休止·哎,只怕白飞飞的怨气比她更深·”·王怜花道:“白飞飞的报复可谓疯狂绝伦,也荒谬绝伦哼,只有女人才想得出来”·花满楼轻叹:“令堂也是女人,以令堂的智慧更一定看得出她的计谋。
如今既然放了她……”·王怜花恍然大悟,一击亭中石案,呼道:“我娘连色使一起放了,就是要色使把白飞飞带到快活王面前·白飞飞想和我做的事,如果和快活王做了,岂不是更惊天动地,更让快活王无地自容嗯,我娘和她必定一拍即合。
对于她而言,报复快活王远比报复我们母子重要得多·”·花满楼道:“她身怀幽灵门的武功,幽灵秘谱的传说我倒是略知一二·”·王怜花道:“江湖中知道幽灵秘谱的人少之又少,知道快活王与那秘谱有关的,除我们母子外更绝无仅有。
你当日识破白飞飞的武功后,就要我念兄妹之情别为难她,实在让我大吃一惊·”·花满楼一笑,说道:“江湖传言,幽灵门的‘白骨幽灵掌’是天下外家邪派武功中,最最神秘阴毒的一种,幽灵秘谱成为很多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典籍。
蝙蝠公子嗜武成癖,怎肯放过这门武功”·王怜花意外道:“‘幽灵门’群鬼三十年前在阴山被‘九州王’沈天君会合七大剑派掌门人剿灭,但幽灵秘谱却在十多年后辗转流传到关外,引起关外武林中人一场秘密争杀。
这事因发生在关外,参与之人怕引来更多人争夺,也都守口如瓶,中原武林对之几乎一无所知·想不到,竟还是惊动了蝙蝠公子”·花满楼无奈道:“外公他有时就像个老顽童,明明自己的玩具多得数不过来,却还要好奇别人的玩具。
他派了名女弟子出关寻觅幽灵秘谱,这女弟子潜入争夺秘谱的一家,扮作烧饭的丫头,伺机而动·待关外各家势力彼此残杀,伤亡殆尽,秘谱终于落在她的手中·”·王怜花深吸口气,沉声道:“这烧饭丫头竟有这样的来历恐怕快活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他当年得知幽灵秘谱之事后,到关外发现了那丫头的行踪·他只道那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子,只不过有几分聪明,懂得身怀秘谱必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一早就把秘谱藏在了隐蔽之处,叫人哪怕杀了她,也得不到那秘谱。”
花满楼道:“其实她一得到幽灵秘谱,马上就将之交由同门送回关中,呈到蝙蝠公子面前·她自己本也正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全身而退,偏在这时,她遇到了快活王。”
王怜花道:“快活王的手段,世上没有几个女孩子能够招架·他亲自接近那丫头,诱她成了他的人·本来,女孩子若肯将身子给一个人,那就没有什么东西不肯给他了。
可这丫头就是不肯拿出秘谱,哪怕最后快活王失去耐心,对她严刑拷问,也依旧咬紧牙根,死也不肯说出秘谱究竟藏到何处·她或许以为,是我娘容不下她,挑拨快活王那样待她,其实我娘当时倒反有些佩服她。”
花满楼叹息道:“一来秘谱早已不在她手上,二来门规森严,她是无论如何不敢招出蝙蝠门的秘密的·后来同门有人发现她久久不归,前去寻找,才发现她是落在快活王手里,已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便趁快活王不备,将她营救出来·”·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王怜花道:“难怪快活王原以为她是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不可能有人会救她,她竟能逃脱,且逃脱后竟就再也找不到,实在不可思议。
不过,以蝙蝠门的势力,为什么能任快活王欺辱门下弟子,不予理会”·花满楼道:“因为那女弟子阻止了自己的同门,她那会儿已经怀了快活王的骨肉,她请求脱离蝙蝠门,自己养大那孩子,让那孩子去报复快活王。”
·王怜花连连摇头:“女人女人的心她恨快活王入骨,却不许别人杀快活王,只想让快活王的骨肉做她的复仇工具”忽然神色一黯,叹口气半晌不语。
暗忖,自己于自己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如此·花满楼心有所感,拍拍他的肩头,无声安慰··王怜花却懒得多想任何不愉快的事,话锋一转,问道:“蝙蝠门难道是让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她想脱离就能脱离”·花满楼面现尴尬之色,干咳了声,讷讷道:“她在遇到快活王之前,本是对蝙蝠公子芳心暗许,哪怕蝙蝠公子已是古稀之年,作她祖父都绰绰有余。”
王怜花道:“从你身上就可看出,你就算到了七八十岁,也仍会仙风道骨,仪态翩翩,越老越迷死人不偿命的蝙蝠公子自也如此·”·花满楼莞尔道:“蝙蝠公子并没有回应过她,但对喜欢自己的女子,总是难免迁就纵容……”·王怜花挑挑眉,插口道:“这倒有些像你和石秀雪”·花满楼哭笑不得,不理会他的问题,继续讲道:“蝙蝠公子又怜她劫后余生……何况,她失身于人自惭形秽,若继续留在蝙蝠门面对昔日仰慕之人,那折磨岂非生不如死她离开蝙蝠门,生下一个女孩后独自抚养,并将幽灵秘谱上的武功传给了那女孩。”
王怜花道:“幽灵秘谱不是在蝙蝠公子手里”·花满楼道:“幽灵秘谱分两部分,上部是流传已久的古老文字,下部是对那些古老文字的注解。
那女弟子虽将秘谱献给了蝙蝠公子,但她冰雪聪明,过目不忘,已将下部文字记在心里·此举极是违背门规,蝙蝠公子却也并未追究·”·王怜花道:“她生下女孩的事我们母子倒曾派人打探过。
那女孩炼成幽灵秘谱武功后,又广收弟子,成为统御‘幽灵群鬼’的幽灵宫主·近几年,武林中不知已有多少人栽在‘幽灵群鬼’的手里,家破人亡。
据说幽灵宫主好吃人心,每杀了一个人后,就将那人的心取出吃了·而且幽灵门专与快活王作对,快活王的门下只要一放单,就会被‘幽灵群鬼’把心取去。”
花满楼道:“可怜一个女孩子,生来身负对世间的无尽怨恨,又是从小练成那种残酷毒辣已极的功夫……”·王怜花却没他这悲天悯人的心绪,眼睛一亮,说道:“幽灵秘谱全本既然落在蝙蝠公子手中,他习练后也会传给你的是不是所以你才能只凭白飞飞无意中的运功,就判断出她的门派。”
花满楼听出他声音中的兴奋,笑道:“其实那白骨幽灵掌,也并不比摘心手之类的功夫高明·”·王怜花眼中光芒更炽,喜道:“摘心手可是百余年前,华山第四代掌门‘辣手仙子’华琼凤所创的据说华琼凤晚年自觉这种武功太毒辣,所以严禁门下习练,以致摘心手绝迹江湖。”
花满楼点点头:“你可是想学”忽然五指箕张,如鹰爪,抓向王怜花的心脏··这一招诡秘狠辣,触目惊心!·谁想得到温文尔雅的花满楼,会施展这样的武功·王怜花又是猝不及防,欲闪避已是不及。
幸好花满楼的手到他胸前便顿住··王怜花明知花满楼绝不会伤他,这一瞬间却也不禁冷汗冒了一身,惊呼:“果然厉害”·花满楼微微一笑,道:“其实只是种很特别的外门功夫,拿的是种巧劲。
别的武功大半要以内力为根基,才能发挥威力,这摘心手则是哪怕不提起真力,亦能施展·”·王怜花不胜羡慕,却又垂头丧气道:“你本来就嫌我是个小恶魔,这样偏激狠辣的武功,一定不肯教我的。”
花满楼忍不住笑道:“武功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你若能善加运用,我为何不肯教你”·王怜花喜出望外,又抱住他得寸进尺地撒赖:“那你把白骨幽灵掌也一并教我吧”·他从提起快活王旧事便甚是不豫,此刻总算展颜,花满楼怎忍拒绝他当下含笑应允。
又道:“这两种武功,其实如出一辙·蝙蝠公子当年得到幽灵秘谱后大失所望·他推断,华琼凤曾将自己的毕生武功心法记在一本秘笈上,交给她的堂兄保管,她的堂兄恐怕是不好公然违她心愿发扬那些狠辣武功,便将一部无意中得到的古老文献牵强附会,注解成所谓的幽灵秘谱,并以此创立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灵门,但门中武功却其实是由华山摘心手变化而来。”
王怜花兴趣更浓:“那古老文献就是幽灵秘谱的上部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文字,能让人辨认不出,任他附会”·花满楼道:“那些字大小不等,大字多为图画,笔划繁多,小字笔划较少,笔意粗矿率真。
依风格看,其年代恐怕不晚于三代遗留的兽骨龟甲上的字迹·”·王怜花拍手道:“这样的文字我或许见过·两年前我去贵州,发现种摩崖石刻,文字便如此古怪,据说是由西北起源,由北方次第传进江西,又由江西传到贵州的。
这种文字似乎专用于上古所传巫术,甚至放鬼驱鬼,若有人以此演绎出幽灵门,倒也不纯属无中生有·”·花满楼思索着道:“巫术么我倒觉得更近乎河图洛书……哪天得空,你随我回无争山庄,翻出那本秘谱来一起参详参详。”
王怜花更觉兴奋,按耐不住地直搓手·想到能去蝙蝠公子收藏各派武功秘笈的所在,恨不得当即就让花满楼带上他赶赴山西··花满楼被他的雀跃模样逗乐了,一会儿又是一叹:“当年令堂助快活王在衡山回雁峰夺取了无数秘笈,快活王一定比你现在还开心。
为什么他后来却抛弃了令堂”·王怜花的脸色冷了下来,恨声道:“他夺那些秘笈,无非想要成为第一高手称霸天下,怎容另一个人与他共享”·花满楼沉吟片刻,问道:“你们母子能精通各派武功,可见他并没有得到秘笈后便马上将之席卷而去,其实还是与令堂分享了的,是不是”·王怜花一怔。
本来以他的聪明,早该留意到这点蹊跷,只是他从来不愿去想关于快活王的任何事,母亲说什么,也懒得推敲··王怜花喃喃:“那他为什么抛下我娘出关而去只是厌倦了么……我娘心高气傲,不肯承认被人无故始乱终弃,才那样说……”·花满楼也猜不透其中原委,与他相对默坐片刻,说道:“令堂此去,想必是要跟踪色使,先探出快活王行踪……”·王怜花摇头道:“她不必。
她知道快活王现下身在何处·”·花满楼道:“哦”·王怜花道:“快活王手下,‘酒色财气’四使,酒使居首,世人便以为他最嗜酒,却不知他另有一嗜。”
花满楼想到王怜花每日里手中握的不是酒杯,便是茶杯,有其父才有其子,当下不禁笑问:“他也嗜茶”·王怜花道:“不错。
他没离开时,每年都会携我们母子下江南,到镇江的金山,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每日其他时候,只管醉饮当地用百种野花酿成的百花酒;唯在子时、午时,他会带我泛舟到金山之西的扬子江心,从急涡巨漩处,去汲藏在江底石窟里的中泠泉水。
我们取了水回来,我娘便烹茶给我们喝·日日如此,期间外界发生再大的事,他都可抛下不理·”·尽管他的语气平缓,似乎全无感情,但花满楼听得出,他其实不自觉的一直在隐隐怀念着那段最美好的时光。
往事越美好,道尽后便越只剩寥落··他说罢,花满楼不待他寥落之情泛起,便道:“中泠泉被尊为天下第一泉,味比琼浆,贵在‘仙气’二字。
快活王离开中原后,不便再下江南,他一定极想找到替代之水·”·王怜花道:“兰州城外兴龙山有处‘三官泉’,泉水纯净,冬不结冰,夏不枯竭,相传为太白金星神力所赐,故又称作‘太白泉’。
神话虽不能当真,但也可知那泉水清洌甘甜之外,别具仙气·”·花满楼摇动着折扇,笑道:“我曾得到消息,快活王常会悄然入关,到兴龙山隐居·我本以为他欲以兰州为基,虎视中原,却原来还有便于汲泉烹茶的缘故。
你们母子比我更关注他的动态,想来更不会像我一样对这消息只是听听而已·”·王怜花道:“我娘听到这消息,立刻重金聘来两个人,派往兴龙山·一个叫李登龙,是个落魄了的世家公子,本人长于品茶,其姬妾则长于烹茶;另一个叫楚鸣琴,虽不像燕冰文和韩伶那么长于制酒,但却长于调酒,几种普通的酒给他一调,就成了种绝妙的滋味。”
花满楼顿时了悟:“兴龙山麓近年多了家‘快活林’,声名远播·相传其间不但有佳茗美酒,精雅园林,还有绝色美女,却原来是令堂的安排。”
王怜花笑道:“这些无一不是投快活王所好·尤其是那‘快活林’三个字,就足以让快活王心驰意动·所以,自有了快活林,他每次入关去兴龙山,都会入住。
此时此刻,他也正在那里·”·花满楼折扇在掌中一击,轩眉道:“好,我这就去快活林·”·王怜花错愕道:“你找快活王”·花满楼轻笑着道:“不,让快活王找我。”
王怜花不禁挠头··这世上,能让聪明绝顶的王大公子挠头的事,实在不多··花满楼问他道:“你当日欲借金鹏王朝一事聚敛天下财富,虽未能尽偿所愿,却至少让汪直派人从天下第一富人霍休那里抄来了价值三千五百万两银子的金珠珍宝。
你辛苦一场当然不会白白充盈国库,那是你为日后以皇帝名义发兵西征快活王,准备的军饷·抄缴后,直接便被运往了西北边关,是不是”·王怜花想不到他竟忽然提起这个,叹口气:“你既然不让我发兵,这笔钱也只好便宜给朱家小儿了。
只是,当初从山西运到甘肃容易,如今再从甘肃千里迢迢运往京城,却着实麻烦·”·花满楼道:“你离开紫禁城前,可是把押运之事派给了兰州太平王府”·王怜花道:“嗯,那太平王倒也谨慎,知道数目巨大非同小可,从中原十三家最大的镖局聘了一百零三名精英押镖,且还逼着武林中九大帮、七大派七八十位极有身份的知名之士作保人。
这几乎是拉了大半个江湖来承接这趟镖了·”·花满楼叹道:“你知不知道,昨夜这趟镖已被人劫走”·王怜花一惊:“被人劫走”·花满楼缓缓道:“如此惊天动地的劫案,除了王大公子,还有谁能做的出”·王怜花大呼冤枉:“就算我舍不得让霍休的财富白白落入国库,但那朱家小儿还在我‘迷魂慑心催梦大法’的掌控中,我有的是办法把那些钱转出来,何必大费周章去劫镖”·花满楼道:“我说了是你做的么我只说:除了王大公子,还有谁能做的出如此而已。”
王怜花道:“这不就是说……”·花满楼截住他,说道:“这是句问话·”·王怜花道:“你问我除了我之外,世上还有谁有这个能耐”·花满楼道:“是的。”
王怜花笑了,说道:“当然有·比如,你·”·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花满楼不否认,又问:“还有呢”·王怜花若有所悟,一字字道:“还有快活王。”
作者有话要说:欧碧、觉红、魏紫、迭罗……呵呵,都是牡丹的名字,图个好玩··莲花茶为倪瓒首创,“于日未出时,将半含莲花拨开,放细茶一撮,纳满蕊中,以麻皮略絷,令其经宿。
次早摘花,倾出茶叶,用建纸包茶焙干·再如前法,又将茶叶入别蕊中·如次者数次,取其焙干收用,不胜香美”·有人说,这是窨制花茶的开端。
花妖:《开元遗事》载“明皇时,沉香亭前木芍药(唐人如此称呼牡丹)一枝两头,朝则深碧,暮则深黄,夜则粉白,昼夜之内香艳各异·帝曰:‘此花木之妖,不足讶也’”。
娇容三变:《亳州牡丹史》载“初绽紫色,及开桃红,经日渐至梅红,至落乃更深红,诸花色久渐褪,惟此愈进,故曰三变·”·“婴香”不仅在香谱中有记录,黄庭坚更为此留下了著名的书法作品《药方帖》:婴香,角沉三两末之,丁香四钱末之,龙脑七钱别研,麝香三钱别研,治弓甲香壹钱末之,右都研匀。
入牙消半两,再研匀·入炼蜜六两,和匀·荫一月取出,丸作鸡头大·略记得如此,候检得册子,或不同,别录去··婴香之名出自南朝梁陶弘景《真诰》,描绘九华真妃降临的情形:“神女及侍者,颜容莹朗,鲜彻如玉,五香馥芬,如烧香婴气者也。”
并于“如烧香婴气者”小字夹注中说明“香婴者,婴香也,出外国·”·宋人程泰之《香说》中则记载:“汉武内传载:西王母降,爇婴香等品。”
(另有一说,王母降时,武帝爇百和香·)·一来这是个书法可与奇香并赏的香方,应该很合小王同学口味·二来,小王的母亲王云梦风华绝代,他对这种与神女仙姬颇有渊源的香,该自有其独特见解吧。
婴香香方有不同版本,黄庭坚版的婴香,气息应是淡雅而非浓烈的·因黄庭坚取气味清远的角沉,而弃用其他版本香方中旖旎的檀香·角沉是海南沉香中最好的一种,所谓“沉之良者,惟在琼崖等州,俗谓之角沉”。
隔火熏香,香炭埋入香灰,将香品置于隔火片后,再放在香灰上熏,以绝烟气·即《香谱》所谓“火上设银叶或云母,以之衬香,香不及火,自然舒漫,无烟燥气”。
隔火片可为云母、金银、玉等材质,以陶片最佳·即《焚香七要》所谓“烧香取味,不在取烟·香烟若烈,则香味漫然,顷刻而灭·取味则味幽,香馥可久不散,须用隔火。
有以银钱明瓦片为之者,俱俗,不佳,且热甚,不能隔火·惟用玉片为美,亦不及京师烧破沙锅底,用以磨片,厚半分,隔火焚香,妙绝”··熏香无烟虽气息纯净,但观烟在古人而言,同样也是种雅趣。
前文王怜花提起过“我平日常用做篆香的意和香粉”,篆香又称印香,须用印模(多雕刻为篆文样式),“印傍铸有边阑提耳,随炉大小取用·先将炉灰筑实,平正光整,将印置于灰上,以香末锹入,印面以香锹筑实,空处多余香末细细锹起,无少零落,用手提起香印,香字以落炉中,若稍欠缺,以香末补之,焚烧可以永日”。
本文描述到的香烟,多是因用了此种熏香方式而产生··明代线香虽已开始流行,但比较考究的熏香方式还是隔火熏香与篆香··意和香也与黄庭坚有关,且是“黄太史四香”之首。
熏时给人的感觉是:“清丽闲远,自然有富贵气,觉诸人家和香殊寒乞”··宋代的香整体呈冷峻特征,颇有些与古龙原著中王怜花家园林的审美趣味类似(可惜本文要写花,且又不是冰天雪地、松柏傲寒的冬季,无法将原著中的园林意境引入)。
但王怜花的性格又于奇峭中有种热闹,应该是比较喜欢宋代香方中相对温和华曼些的品种吧··· · ·☆、镖银盗案· ·花满楼叹口气:“不错,快活王也可以。”
忽然声音提高了一些,唤道:“杳冥·”·话音未落,亭畔花木中立时现出一个方脸浓眉、腰圆背厚的中年人·以王怜花的眼力、听觉,竟丝毫没有发觉他的存在,更不知他何时来的。
王怜花的府邸,比之龙潭虎穴犹有过之,他却能如入无人之境,只这份轻功,就着实令人咋舌·那人走到亭中,躬身向花满楼行礼道:“公子”又向王怜花一揖,“见过王公子。”
王怜花知他必是花满楼甚为亲近得力的门人,当下笑容可掬道:“你叫杳冥么‘至道之精,杳杳冥冥’,果然是好名字”·杳冥再揖道:“王公子过奖”·花满楼含笑道:“你不必拘礼,把你方才告知我的事,再详细说来。”
王怜花这才明白,原来这杳冥方才潜至近前,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向花满楼禀报事情,自己则全无察觉·难怪花满楼每日只管安坐,便能洞悉天下事,却是不知多少像杳冥这样的属下,轮流以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传递着各种消息给他。
杳冥正要开口,一名家院疾步而来,到王怜花面前,将两张纸条递上,躬身道:“大少爷,飞鸽传书·”·王怜花接过看了,其中一张纸条上的文字果然也是报告镖银被劫之事。
却听杳冥已开始述说:“镖队入潼关后,昨晚投宿在太行山下的王屋镇,却在一夜之间,不仅三千五百万两镖银,连带一百零三名镖师,全部失踪·当地并无其他可疑之处,唯独案发之际,恰巧有一批制作佛像和木鱼的工匠路过,属下等打探出,他们都隶属太平王府。”
王怜花目光闪动,问道:“佛像木鱼各有多少大小如何”·一语切中肯綮,杳冥脸上不禁流露出佩服之色,答道:“佛像共有两百尊,木鱼一万只。
佛像皆与人等身,木鱼大小不一,但大号居多·”·王怜花点点头:“佛像和木鱼必然是中空的,里面足以装纳一百零三个人和价值三千五百万的金珠珍宝。
现下它们被运往了何处莫不是太平王府”·杳冥道:“这队工匠离开王屋镇后一路向东而行·他们对外宣称,佛像、木鱼是扶桑僧侣订购的货物,要运至山东,由登州出海,发往扶桑。
奇怪的是,他们一路,竟都公然亮明隶属太平王府的身份·”·王怜花冷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如此大宗的货物要出海,取道羊城太远,夜长梦多;取道登州,则不用王府特权,就要受制于海禁。
再者,不特别费心隐匿,就说明变乱在即,已无顾忌·这太平王私通倭奴,莫不是想收买倭奴出兵,东西夹击,瓜分中土”·花满楼道:“货物宣称发往扶桑,未必真能到达扶桑。
太平王居于西北,是私通扶桑容易,还是……”·王怜花道:“还是私通关外的快活王更容易·镖银很可能最终会被运到东洋、南洋的某个岛屿——我得过密报,快活王在那一带极有势力,所以他当日才可驱使琉球使者为他传递请柬,‘蝙蝠岛’那种巨船及其所携火器,更非诸岛各国水师所能抗衡。”
杳冥道:“快活王的弟子吴明于南洋经营着一座无名岛,在那里训练了批一流的高手,每一个都精通不同的武学绝艺,每一个的武功都不逊于‘酒色财气’四使。”
王怜花好奇心起,问道:“你们对那岛上的事如此了解,难道在那里也安插了自己人”·杳冥欲言又止,眼睛望向花满楼··花满楼笑道:“你们日后在王公子面前,不用有任何避讳。”
杳冥道:“是·本门派到无名岛的是名女弟子,名唤小玉,表面身份是岛主吴明之女宫主的贴身丫环·”·王怜花道:“公主”·杳冥道:“是皇宫的宫。
她姓宫,叫宫主·”·王怜花道:“她父亲却姓吴……啊,吴明,无名也·既然无名,姓也不重要了·”·花满楼问杳冥:“小玉如今还在岛上么”·杳冥道:“她已随宫主住进太平王府,太平王不久前收宫主作了义女。”
王怜花道:“看来太平王府已被无名岛的人控制·”·杳冥道:“太平王世子就是那岛上的人,而且是吴明训练出的那批高手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
王怜花的脸色凝重起来:“那么这太平王世子就远比东南王世子厉害得多·”·花满楼道:“野心也不会小于东南王世子·”·王怜花忽然一笑,扬了扬刚才收到的纸条:“你猜我除了镖银被劫外,还得到了个什么消息”·花满楼道:“与太平王世子有关”·王怜花道:“太平王世子因九月十五之变,忧心国君安危,上书推荐从叶孤城剑下救驾的陆小凤,担任御前侍卫。”
花满楼对杳冥道:“你刚才还告诉我说,太平王府的人在四处寻找陆小凤·”·杳冥道:“是的·陆大侠经过紫禁之巅决战一事后,便携薛冰姑娘隐遁。
属下等探知他已抵达山东境内,似乎有出海打算·”·花满楼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以往他喜欢刺激,好奇心也重,随他兴之所至去探险也便罢了·如今有了薛冰,难得他能静下心来享受神仙眷侣的日子,莫要再让人打扰他。”
杳冥道:“是属下这就安排下去,单派船只给陆大侠,护送他和薛冰姑娘到海外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绝不会让他遇到太平王世子的人。”
花满楼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太平王世子既然在寻找陆小凤,可曾接触了什么与陆小凤有交往的人”·杳冥道:“他与‘四大神僧’中排名第三的老实和尚往来密切,至少已达半年。”
王怜花笑道:“没人知道老实和尚究竟真老实或是假老实,但他武功之高,却一点不假·若有谁惹到他,他虽然总是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惹他那人却往往会在半夜里不明不白的送掉性命。
太平王世子能将这样的人收为己用,果然好手段·陆小凤当他是朋友,一旦遇着,难免要吃大亏·”·花满楼“嗯”了一声,问杳冥:“老实和尚现在何处”·杳冥道:“他与太平王世子同行,也正往东而去,一边搜寻陆大侠行踪,一边做着出海准备。”
花满楼道:“我要随时知道太平王世子和老实和尚的动向·”·杳冥躬身道:“是”·花满楼又道:“还有,设法拖延这两人的行程,同时拖延那批佛像、木鱼的出海时间,但不要让他们发觉是人有意为之。”
杳冥连忙称是,见花满楼再无其他命令,向他与王怜花一揖,又退人花木中,瞬间消失无踪··王怜花饶有兴趣地说道:“难怪你曾说,陆小凤总会和这世上最莫名其妙的事纠缠上。
你猜,这太平王世子在他身上,打的是什么主意”·花满楼笑道:“倒要请教王公子,若你是太平王世子,此刻该当如何谋划”·王怜花道:“三千五百万两镖银收入囊中,自可招兵买马,兴兵问鼎。
但一来,这笔钱已将由海路送与快活王,二来如今另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好机会·陆小凤刚刚阻止了东南王谋反,圣眷正隆,如果能胁迫他入宫作御前侍卫,借机行刺,必可一击得手。
皇帝并无子嗣,一旦驾崩,按皇室排位,龙椅恰可轮到太平王世子来坐·”·花满楼道:“陆小凤这人软硬不吃,如何能够胁迫他”·王怜花道:“他现在有了薛冰,薛冰就是他的弱点。
何况,那被劫走的一百零三名镖师,既然没有被当场杀掉,显然是要留他们苟活,以便随时指认劫镖之人·众口铄金,若一百零三人陆续出现,皆指认陆小凤,他如何能够辩解那时不仅朝廷要通缉他,许多为这趟镖作保而受牵连的江湖中人也不会放过他。
天下之大,他该去何处容身”·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花满楼一叹:“这些或许威胁得了旁人,陆小凤却不可能就范·”·王怜花也是一叹,幽幽道:“那就太可惜了,我若是太平王世子,便只好杀了他。
否则,他既然能阻止东南王府弑君,自然也不会坐视太平王府谋反·”·花满楼朗声笑起来:“本是波诡云谲的迷局,到了王公子面前,就全被一眼看穿,仿佛再简单不过的儿戏。”
王怜花得意道:“若对世间的阴谋诡计不了如指掌,还算什么小恶魔对了,你说要让快活王找你,莫非你准备借干预太平王府的事,引他注意你,主动找上门来这倒比直接去快活林自然得多。”
花满楼摇着扇子,一阵沉默,半晌方说道:“江湖中关于快活王身世的传说很多,却大都荒诞不羁,漏洞百出·他究竟来自何方,根基又在何处,始终扑朔迷离。
此番我正可去一探究竟,你在洛阳等我……”·王怜花登时叫起来:“凭什么要我在洛阳等着”·花满楼蹙眉道:“令堂独自西行,并没让你跟去……”·王怜花争辩道:“她也没不让我跟去。”
花满楼道:“她一定不愿让你面对快活王,不愿见到你们父子相残·”·王怜花哼道:“她巴不得见到父子相残呢·只不过,她又怕我即便易容,一接近快活王,仍会被马上认出来。
这纯属多虑快活王可不是花七公子,能够不被皮相所惑,明察秋毫·再说,这么多年了,我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怎会记得”·花满楼听他言谈间怨忿之意又起,不忍再惹他不开心,当即笑道:“好,那你便也随我去快活林。
但要听话,除非万不得已,在快活王面前,不许贸然出手·”·王怜花忙不迭地答应,忽又眼前一亮:“太平王世子不是在找陆小凤么我便易容成陆小凤,让他来找如何反正,陆小凤和花满楼在一起,谁都觉得理所当然,断不会生疑。”
花满楼微笑道:“你我倒是不谋而合·我本来正想派人易容成陆小凤,吸引太平王府的人·既然千面公子肯出面,那就最是天衣无缝·不过,咱们先要分开几天了。”
·王怜花抚掌道:“不错·陆小凤现在只会和薛冰在一起我要带着‘薛冰’在一处遁离俗尘的地方现身才好,海外有些远……”·花满楼道:“遁离俗尘,不一定就要去海外。
有个地方,正是前辈高人天子召来不入朝的憩处,且离太平王府也近·”·王怜花道:“却是何处”·“那里嘛,”花满楼笑了笑,曼声吟道:“一叶扁舟出离尘,二来江上独称尊,三向蓬莱寻伴侣,四海滩头立姓名,五湖浪里超生死,六渡江边钓锦鳞,七弦琴断无人续,八仙闻我亦来迎,九霄自有安身处,十载皇萱不负恩,烧丹炼药归山去,哪得闲心捧圣文。”
诗出自张三丰之笔··当年他在崆峒山修道,成祖朱棣欲请他出山,他便回以此诗婉拒··崆峒山位于陇东,天连地通,水有源而九曲流畅,山有根而百草传芳。
一对年轻情侣,住进后峡胭脂河畔的小屋中··清晨,极乐的狂欢,已渐渐趋于平静··女子仍在微微喘息着,四肢也仍因方才的狂欢而轻轻颤抖,牙齿轻磨着,像是仍在咀嚼欢乐的余痴。
男子捻一捻她的胸膛,眯着眼笑道:“你还想要么现在可不行了·你该去找村民学纸织画了·”·女子蜷在他怀里,猫一般娇慵,用迷离眼波瞧着他,呢哝:“薛冰……”·男子端起她的下巴,轻声道:“是你。”
女子娇躯微颤,心知自己失言,忙道:“我是‘神针’薛夫人的孙女,不喜欢学针线刺绣,却对用纸编织感兴趣……”·男子懒懒说道:“你虽拿起针线就想打瞌睡,但对崆峒这里以纸作经纬的手艺,一定会乐此不疲的。”
女子满心想一直腻在他身上,却又不敢违抗他,恋恋不舍地离了床榻,穿衣梳洗,款款离开小屋··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山村野境,孤身女子,拜访的又是靠手艺吃饭的老实村民,对于心怀不轨之人,最属下手劫持的良机。
男子四处找寻,结果自然是遍寻不获··“手足无措”之际,却有人把他接到兰州,带入一座豪华府邸··接待他的人赤足草鞋,穿着件旧得发腻的破布袈裟,圆圆的脸上带着微笑,赫然就是“四大神僧”中名排第三的老实和尚。
男子双眉扬起,两撇与眉毛长得极像的小胡子也随之动起来,叫道:“那些人说带我来找薛冰,为什么找到的却是你这和尚”·老实和尚笑道:“阿弥陀佛,色就是空,薛冰就是老实和尚,陆小凤找到老实和尚,就等于找到薛冰一样。”
陆小凤,自然是王怜花易容而成··王怜花笑起来,慢悠悠说道:“阿弥陀佛,空就是色,无薛冰就是有薛冰,放过薛冰,就等于绑住薛冰——你何不索性放过薛冰”·老实和尚道:“放过薛冰不难,难的是,现在江湖上很多人说什么都不会放过陆小凤。”
王怜花奇道:“为什么”·老实和尚道:“有人劫了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珍宝,这几天原本和这些珍宝一起失踪的多名镖师陆续被找到,他们众口一词,都说劫镖的人是陆小凤。”
王怜花并不紧张,眨眨眼道:“有没有人能帮我澄清”·老实和尚笑道:“你实在是个聪明人只要你答应去做一件事,不仅会有人帮你澄清此事,薛冰也会毫发无损,回到你身边。”
王怜花不解道:“你的武功好像不比我差多少,有什么事,一定要我做”·老实和尚道:“做这件事的场合里,只有你,才最有用。
只有你,才不会给别人以戒心·”·王怜花道:“哦,竟有这样的场合”·老实和尚道:“是的,但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场合。
这涉及一件轰动天下的大秘密,说了出来,你就只有两条路走·”·王怜花眼珠一转:“一条活路,一条死路答应就活,不答应就死”·老实和尚道:“对,所以要让一个比你武功更高的人把秘密说给你。”
王怜花叹口气:“我若不答应,那个比我武功高的人就能当场杀了我·”·老实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陆小凤果然不必和尚多费唇舌。”
很大的门,开着的大门·进入大门的人只有一个··老实和尚站在门外对着王怜花道:“你进去,前院里有三个房间,三个房间有三个不同的人,他们都在等你。”
王怜花道:“其中有一个,自然就是那武功比我高的人·不知他如何称呼”·老实和尚道:“他叫宫九,我们称他九少爷。”
王怜花道:“还有谁……薛冰”·老实和尚道:“正是薛冰·你若有造化走进她的房间,即便最后选的是死路,也可在死前和她疯狂的热爱一番。”
王怜花幽幽说道:“我若和她热爱一番,只会更不舍得死,更想答应你们了·最后一个房间呢”·老实和尚道:“你若选中的是那个房间,也许会不明不白的死掉,也许会很快乐。”
繁星挂满天空,但偌大的一座院落却是黑漆漆的一片··除了房间、树木、假山的暗淡轮廓外,王怜花什么也看不见··不过,他发现一件事──三间房并不是连在一块儿的,而是左、右、中央各一。
他只有一个选择··他笔直的向前走··门一推开,他就闪身而入··门立刻自动关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却能感觉到房里有人──男人··然后他就感觉到刀锋般的掌风切向他的心脏。
他马上腾身而起,壁虎般游上墙壁,避开了掌风··但那人竟鬼魅般如影随行,掌风又劈向他的心脏,瞬息而至的速度,让他再无第二次躲避的可能··他心如电转,什么人轻功如此骇人·什么人能在黑暗中分毫不差的“看”到敌人的心脏部位·这手法与“摘心手”恁地相似只是变爪为掌。
不正是“白骨幽灵掌”·他登时叫起来:“花满楼”·充满杀气的手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温柔的手握在他的手上:“陆小凤”·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
王怜花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花满楼挽着他的臂,带到桌旁坐下,说道:“是老实和尚带我来的这里·”·王怜花道:“他只派人去崆峒山接我,却没亲自去,我还以为他架子越来越大了,原来却是接你去了。”
花满楼道:“不是他接我,是我去拜访的他·我听说太平王世子向皇帝推荐你作御前侍卫,此事着实奇怪,我便前去追查·”·王怜花笑问:“可查出了他为什么推荐我”·花满楼道:“没有。
但我查出了有一次老实和尚去见过太平王世子,所以我就去拜访他·他把我带到这里,还说很快你也会来·”·王怜花疑惑道:“你既然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又为什么要袭击我”·花满楼道:“这几天晚上,一直都有人来偷袭我,我也不知道是谁,问老实和尚,老实和尚也说不知道。”
王怜花更加疑惑:“你一向不肯杀人的,怎会忽然施了杀手”·花满楼悠悠笑道:“那人武功不俗,每天偷袭我,不过就是为了激我施杀手,而且日渐养成习惯。
等你来时,那被杀的人就是你了·我若不顺其所愿,他们怎会放心让你来”·王怜花凑近他,把嘴紧贴在他耳上低语:“你怕我分辨不出你,特意用上刚教过我的‘白骨幽灵掌’”·花满楼却不与他交头接耳,只用“传音入密”道:“作势引蛇出洞罢了。
你就是分辨不出我,我还分辨不出你这小恶魔么别闹,有人来了,陆小凤可不会像你这样·”·王怜花却挨得他更近,笑问:“我怎样”·这时,外面已有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花满楼心机原来如此深沉,我倒小瞧你了”·屋门随之开启。
灯·八盏大亮的灯·灯在八个姿色美艳的女人手上,自门外缓缓提着进来··说话的人走在八个美女的后面·漆黑的发髻一丝不乱,雪白的衣衫上连一道皱纹都没有,轮廓美如雕刻的脸上带着种冷酷、自负,而坚决的表情,眼神锐利如刀锋。
花满楼微笑着道:“你就是每天晚上来偷袭我的人”·那人说道:“是我,你毕竟听出了我的脚步声了·”·王怜花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那人:“你就是那自以为武功比我高的宫九”·那人冷笑:“‘自以为’等你到了黄泉路上,你就知道这并不仅仅是我的‘自以为’。”
王怜花笑嘻嘻道:“黄泉路是条死路,老实和尚告诉我,我应该还有条活路的·”·宫九道:“你如果答应我完成一件事,不仅有活路,还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王怜花似乎十分好奇,问道:“那么,给我荣华富贵的又是谁呢”·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宫九道:“皇上·”·王怜花就像听到世上最滑稽的笑话:“皇上我不久前才刚刚救了他,他可并没有给我什么荣华富贵。”
宫九淡淡道:“那你就杀了他,下一个皇帝,自会给你荣华富贵·”·王怜花恍然大悟:“原来你们兴师动众的找到我,就是让我帮你们去杀皇帝。
奇怪啊,你不是武功比我高么由你亲自动手,不是更容易”·宫九道:“那是不成的·假如由我亲自动手,我怎能获得大家的支持接任”·王怜花怔住了,吃吃道:“据我所知,按照皇室亲疏排位,当今皇上若驾崩,接任的应该是太平王世子。”
宫九道:“我就是太平王世子·”·这实在是一件惊人的消息,王怜花瞪着宫九,好像再说不出话来··宫九很得意的看着他,笑道:“这秘密令你很震惊吧”·王怜花喃喃:“我实在想不到……”·宫九哼了声:“你当然想不到。”
王怜花道:“我想不到你这么容易就被诱供,招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罪状来”·宫九道:“那是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宫九说完,向着门外一指。
火把·明亮亮的火把··五十支火把握在五十个赤膊露出结实肌肉的大汉手上·五十个大汉围成一个大圈··宫九续道:“你不仅入地难遁,而且插翅难飞。”
他一拍手掌··又是火把,又是明亮亮的火把··又是五十支火把握在五十个赤膊露出结实肌肉的大汉手上,只不过这五十个大汉不是站在地上··他们站在屋瓦上。
花满楼忽然说道:“我可不可以问个问题”·宫九道:“什么问题”·花满楼道:“你早料到陆小凤不会答应刺杀皇帝,也已布下置他于死地的埋伏。
那先前又何需设计,假我之手杀他”·宫九道:“你既然自己找上门来,正好可以加入我们,一起做事·”·花满楼笑道:“瞎子似乎不适合去作御前侍卫。”
宫九道:“以你的武功,以你的家世,你可以做很多其他的事情·”·王怜花拍手道:“你们倒慧眼识人想来,假如我方才一进屋就莫名其妙被他杀了,他发现误杀好友,必受重创。
你恰可趁他意志最薄弱之际要挟……对,我被他杀了,你们马上会去澄清我不是劫镖的歹人,我仍是受人尊敬的陆小凤陆大侠·花满楼杀了陆大侠的秘密若被人知道,从此就会为江湖同道所不齿——这实在是个要挟他的好法子。”
宫九不禁叹口气:“你武功虽不济,头脑倒算精明,不用来和我们做些轰动天下的大事,真是浪费了·”·王怜花道:“我们以前并没有交过手,你怎就认定我武功不济”·宫九傲然道:“花满楼的掌法让你险些丧命,却根本威胁不到我。”
王怜花笑道:“这只是因为,他怕吓到你,不敢对你施展出那掌法的真实威力,而我就比你禁吓得多··宫九眼睛眯起,冷冷道:“是么”犀利的目光转向花满楼,一字字说道:“把你那掌法再施展一遍。”
王怜花的话一出口,花满楼已忍不住叹气,此时更唯有苦笑·对王怜花道:“何苦偏要激他逼我用那杀人的掌法你就这么想看我杀人”·王怜花乐不可支道:“人对自己没看过的事情,总会特别好奇的。”
这样的对话,显然是丝毫没把宫九放在眼里··宫九怒极反笑,遂又面色森然,厉声道:“你们以为激怒了我,就有机会逃命了”·忽然,他以指作剑,刺向花满楼,正是这几天每晚潜入屋中相袭的招式。
花满楼也仍一掌劈出··不同以往的是,这一次宫九已没有保留·他的手指在离花满楼尚有一尺距离的时候,忽有一道凌厉剑气自指尖而出,射向花满楼喉咙。
宫九狞笑着,他的深厚内力所化剑气无坚不摧,他认定花满楼必死无疑··不料花满楼的掌风竟不知比先前强盛了多少倍,宫九的剑气遇到那掌风,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溅起。
白骨幽灵掌施展时,不提起真气已极可观,一旦配以充沛真气,威力更不可同日而语··宫九脸上的狞笑顿时凝固·来不及反应,一股难以言喻的大力已逼在他胸口,似乎能把他的心脏挤压得从嘴里跳出来。
他被那掌力迫得窒息,不由自主张开了嘴··突然,一粒药丸落进他口中,瞬间顺喉而下·与此同时,胸前压力骤减··花满楼的手根本碰都没碰他,便已收掌,气定神闲地立在那里。
宫九呆若木鸡,被这不可思议的功夫震慑·半晌才想起自己被逼吐下的药丸,想问那是什么毒药,却发觉自己全身僵硬,无法活动,连唇舌都麻木不受控制,哪里还发得出声音·王怜花也大觉意外,探究地碰了宫九一下,宫九就像泥胎木雕般,直挺挺倒在地上,只有一双仍在转动的眼珠,表明他还活着。
王怜花奇道:“花满楼竟然会使毒”·作者有话要说:明代的登州,受困于严厉的海禁政策,因封海而外出无门, “僻在海隅,素称荒阻”。
但官方海运不受禁,并且是当时中国北方最大的军港·《明实录》记载“时以登、莱二州皆濒大海,为高丽、日本往来要道”··运载佛像、木鱼的船,在登州出海去扶桑,非寻常百姓可以办到。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陆小凤急于出海,那段时间内却只有此船可以搭乘··崆峒纸织画,是先在宣纸上绘好图画,再将画切成一毫米左右的条缕作为经线,另取空白宣纸切成与经线相同的纸条作为纬线,然后经纬交错编织。
编织后的画如浮云轻纱,烟笼雾锁,观之似隔帘赏月,高雅深远,妙不可言··· · ·☆、烧尾盛宴· ·花满楼微微一笑:“使毒,总比杀人好些。
何况,这或许不应该算是毒·”·王怜花不解道:“不是毒那是什么”·花满楼道:“是药,心药。”
王怜花动容道:“心药故老相传,数百年前,‘医仙’宋混沌以各种奇花炼制出了一类药,能与人的情志相感·比如,有的服下后再不能动儿女之情,否则全身剧痛;有的服下后再不能生贪念,否则七窍流血……”·花满楼道:“宫九服的这种,会让他不能起杀心,否则便全身僵木,难以言行。
不过,当他心平气和,不再想杀人时,便马上恢复如常,不医而愈·”·王怜花兔死狐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他恢复后,如果又想杀人呢就又会回到现在这活死人的状态么”·花满楼道:“不错。
想让别人变成死人,不若自己先体会做死人的滋味,体会久了,总能有所见悟的·”·王怜花忍不住用“传音入密”道:“幸亏你对我另眼相看,手下留情,否则我岂不早已像他这样,但凡心念一动,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花满楼“传音入密”回复:“你这样的小恶魔,若是不能说不能动,岂非少了很多精彩不过,我记得你倒曾下毒让我不言不动。”
王怜花谄笑:“七哥最疼我,不会和我计较的”·花满楼忍俊不禁,摇摇头,又向宫九走近几步,叹道:“他现在还没有恢复,可见杀机仍炽。”
却在这时,有人一声怒吼:“敢害九少爷拿命来”门外一人疾奔而入,独臂单足,拄着根铁杖,右腿齐根而断,右臂也被人连肩削掉,脸上一条刀口,从右眼上直挂下来,不但右眼已瞎,连鼻子都被削掉一半,耳朵也不见了。
只见他身子斜斜一穿,肋下铁杖斜刺,竟以这根铁杖当作了长剑,一招“笑指天南”,袭向花满楼后心··王怜花双指伸出,登时将那铁杖夹住,任那人如何用力回抽,亦难撼动分毫。
灵犀一指,用得倒也似模似样··他笑吟吟地看着那人,说道:“你是宫九的仆人海南‘天残十三式’专走偏锋,倒正要你这种只剩下半个身子的人习练才好。”
手指一送,铁杖猛地撞向那人,加上那人自己的争夺之力,那人无法控制杖上凝注的巨大力道,竟被撞中穴道,动弹不得··那人虽然被制,脸上却毫无惧色,双眼望着门口,目光中甚至现出几丝得意。
门口处,正有五个人鱼贯而入··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打扮得像花花大少一样;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翁,道貌岸然,看来就像是个饱读诗书的老学究;一个开始发胖的男人,和你平日在茶楼酒馆看见的那些普通人完全没什么两样;一个服饰奇异的中年人,穿着唐时一品朝服,腰缠白玉带,头戴紫金冠;最后是个女子,修长的身材线条柔和,脸部的轮廓明显,一双猫一般的眼睛里闪动着海水般的碧光,显得冷酷而聪明,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懒散之意,对生命仿佛久已厌倦。
王怜花想起杳冥说过,无名岛上高手众多,嗟叹:“原以为制住宫九,事情就结束了·现在看来,不过才刚开始·你的心药还有多少,够不够这些人分的”·花满楼微微一笑:“够是够,但最好他们自己止住杀意,也好省下些药,留给更需要的人。”
那五个人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良言相劝,同时猱身而上·攻势凌厉,俨然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花满楼一声长叹,衣袖拂动,或引或拨。
刹那间,小胡子的“化骨绵掌”拍在白发老翁的肩头,白发老翁的“指刀”切中胖男人小腹,胖男人的“混元气”击倒穿朝服的中年人,中年人倒地前所施“醉中七杀手”划过女子的脉门,女子手中一根细而坚韧的钢丝被迫转向刺进小胡子的大腿。
不待花满楼的长叹声落尽,五个人已彼此互创·幸亏花满楼不愿他们丧命,把他们杀招中的大半力道都化解掉了·随即,一股罡气迫得他们不得不把嘴张开,将一粒药丸吞下。
于是屋子中又多了几个如宫九一般的活死人··王怜花两眼放光,抓住花满楼的手,“传音入密”道:“我要学你这个”·花满楼道:“流云飞袖”·王怜花迫不及待道:“是融进流云飞袖的‘移花接木’失传已久的移花宫秘技”·花满楼笑道:“你的眼可真尖但你最好先练一练移花宫的‘明玉功’,再学‘移花接木’才更事半功倍。”
王怜花只觉喜从天降,若不是易容成陆小凤,又在使用“传音入密”,真恨不得当场欢呼出来··花满楼暗觉好笑,这小恶魔竟是个武痴,但凡能学到奇功秘技,就欢喜得不得了。
想那快活王也是如此吧,王云梦对他痴情一片,当年为偿他所愿,才配合他于衡山,设计让无数武林绝学皆落囊中··王怜花正欲再说什么,却见那修长女子挣扎着站起,周身安然无恙。
当下叹道:“花公子永远怜香惜玉,遇到女孩子,不仅不忍让她受伤,连心药都不忍给她吃·”·花满楼道:“女孩子总该受些照顾的·姑娘,你可以随时离开这里。”
后一句话当然是对那女子说的··他静定安详的声音中,仿佛有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修长女子咬着嘴唇,轻声道:“谢谢·”转身向门外走去。
王怜花摇摇头,对花满楼道:“你放她生路,恐怕别人就要取她性命了·”·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他说的“别人”,是个正姗姗而来的绝色女子,一身宫装,气质高华,一望可知有着贵胄身份。
在她身后,跟着个小丫环,苹果般的脸,乌黑柔亮的长发,手中却是一把长剑,架在另一名女子的脖子上··被长剑挟持的女子花容失色,楚楚可怜地望着王怜花。
王怜花笑道:“薛冰你莫害怕,她们要用你换解药呢,不敢把你怎样的·”·“薛冰”自然是王怜花的下属易容而成的·听了王怜花的话,平静了许多。
宫装女子幽幽说道:“我是不敢把她怎样,但我至少可以摸一摸她·”说着,纤长柔美的手指兰花般轻轻拂向“薛冰”··王怜花脸色一变,喝道:“等等你这是如意兰花手”·此刻他已能肯定,这女子必是杳冥曾提起的,被太平王收为义女的宫主。
宫主的娇笑声比琴声更动听:“不愧是陆小凤,果然识货·如意兰花手分筋错脉,只要被碰到,一个对时后伤势发作,便会疼痛不堪·我摸的若是她的手臂,她只能把这条手臂齐根砍断,绝没有第二种解救的法子。
我摸的若是她的脸……”·王怜花叹道:“你要怎样才肯不摸她”·宫主道:“你刚才不已经说了我要沙曼的性命。”
王怜花看了眼那尚未来得及走出屋门的修长女子,道:“原来她叫沙曼·宫九需要的解药,难道不比这小女子的性命对你更有用”·宫主冷冷道:“九哥的解药我当然要讨。
但沙曼却得先死她勾结外敌,意图不轨,其心当诛·”·王怜花眼珠一转:“花满楼对女孩子一向心软,怎就是与她勾结……我知道了,你喜欢宫九是不是却又怕这沙曼美艳动人,夺了宫九对你的宠爱。
今天正好假公济私,借我们的手除掉这眼中钉·”·宫主被说中心事,反而笑意愈浓:“陆小凤原来这么善解人意,我都忍不住要喜欢上你了·”·王怜花潇洒一笑,悠悠说道:“美人垂青,求之不得。”
却在这时,寒光一闪,宫主身后的小丫环手中本来架在“薛冰”脖子上的长剑,忽然刺向宫主的咽喉··宫主没想到她竟阵前倒戈,更没想到她的出手如此快。
宫主临危不乱,身子一缩,已避开突袭·同时,如意兰花手自最匪夷所思的角度,倏然拂向小丫环和“薛冰”··她的手沾到人身上何处,何处必落残疾。
小丫环一掌推出,把“薛冰”送向王怜花·“薛冰”安全了,她自己这边却险象环生,被宫主的重重指影笼罩住··她银牙一咬,正待挥剑相拼,花满楼长袖挥动,拦腰将她揽到自己身畔。
宫主如意兰花手落空,权衡局势,当机立断不再恋战,飞燕般掠出房门,奔向院外··王怜花也不拦阻,只懒洋洋说道:“回去告诉太平王,放了那些镖师,让他们把镖银继续送到京城。”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字清晰地送进疾驰而去的宫主耳中··门外那些宫九带来的持火把大汉,见状亦知不妙,顿时脚底抹油,一哄而散··那小丫环虽未见过花满楼,却已由前几日自同门手中接到的指令,得知他的身份,此刻忙盈盈下拜:“小玉拜谢公子救命之恩。”
花满楼扶起她柔声道:“亏得你不顾性命,救下薛姑娘·但以后,尽量别这么冒险·”·小玉被他温言嘉抚,俏脸泛出层兴奋的红晕,心跳怦然。
称了声“是”,垂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清晨··碧空万里,天风浩浩··九州台上,可遥见九曲黄河蜿蜒而东,整座兰州城尽收眼底。
王怜花眺望城关山峦,轻吟:“‘云雷天堑,金汤地险,名藩自古皋兰·营屯绣错,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关·’兰州,实在是兵家必争之地。
相传大禹就在这里俯瞰天下,划分出九州·”·花满楼沉声道:“九州是大禹执掌的天地,快活王的天地,却在九州之外·我听说,仁义山庄曾经耗银五十万,动员千人以上,去查探快活王的身世。
言其为鄂中巨富柴一平第十六子,年少时曾投身于少林、十二连环坞及‘色魔’七心翁门下,却又先后叛出……”·王怜花喟然道:“那不过是仁义山庄为激起江湖中人对快活王群起而攻之的说辞。
事实上,连我娘也只知道他自称柴玉关,出身并非鄂中,而是关外·”·花满楼道:“关外既然是他出身之地,就难怪他可在那里称雄,创下庞大而神秘的基业。
而兰州于他,则进可逐鹿关内,退可回师关外·”·王怜花笑道:“他如果真指使太平王世子篡位成功,有朝一日改朝换代,亲自君临天下,或许国都就会定在兰州呢。”
花满楼摇头道:“你都选择幕后操纵君王,自己落个逍遥自在,他是你父亲,多半也和你一样,懒得把自己锢在龙椅上,作那孤家寡人·”·王怜花眉头一皱,若是换作另一个人提起快活王是他父亲,他必当场翻脸,但对花满楼,却无论如何发作不得。
只得转移话题:“小玉不见了,连沙曼那个美人儿好像也凭空消失了,莫不是已被花七公子金屋藏娇”·花满楼笑叱:“又胡说·无名岛的人已将她俩视作叛逆,我自要安排她们遁匿。
尤其沙曼受我们连累,何其无辜,总该保护她免遭追杀才是·”·王怜花道:“无名岛的高手此番为助太平王世子刺杀皇帝,已是精英尽出,却大都折损在你手上。
而三千五百万两镖银,运送途中又被你命人延阻,无法运到海外·那岛主吴明说不定已焦头烂额,被快活王召到快活林中问罪去了……”·话正说到一半,花满楼忽然打断他,一扬酒壶:“这玫瑰酒,你觉得如何”·王怜花立刻会意,知道他是发觉到有人在靠近他们。
当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声赞道:“醇正甘冽,香而不腻,比之平阴玫瑰所酿,别有一种特殊的香气·”·花满楼闲闲地说道:“家父先前建兰州别院时,顺便在市郊置地种花果。
有个花匠突发奇想,试着把玫瑰也移植了来,长得竟出乎意料的好·可惜这会儿已非‘玫瑰花开香如海’的季节,只能品尝用那些玫瑰酿的酒,聊作安慰。”
却听有个声音笑道:“品酒论花,两位公子好雅兴·”·一人背负着双手,出现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圆圆的脸,头顶已半秃,脸上带着很和气的笑容,若不是身上穿的衣服质料极好,王怜花简直要以为他就是那种玫瑰的花匠。
王怜花一笑,问道:“阁下是”·对方道:“我姓吴,叫吴明,口天吴,日月明·”又大笑,“其实我最多只不过有张多嘴而又好吃的口而已,日月之明,是连一点都没有的。”
花满楼颔首道:“吴岛主·”·吴明道:“沙曼和小玉,必已对两位说起过我·我还要感谢两位对小女手下留情·”·王怜花道:“沙曼和小玉说,岛主爱惜人才,必会为了宫九等人,来讨解药。”
吴明微微一笑:“花公子的心药对人并无伤害,宫九他们若肯修心养性,自能不治而愈,且反而因祸得福·所以,我今天不讨解药,只是来为王爷传信。”
王怜花扬眉道:“太平王”·吴明摇摇头,说道:“快活王·”·伸出手来,手里有张大红贴子·他躬身一揖,贴子平平缓缓地飞出,就像被只无形的手托着移动似的,夹带着一股烈焰般的灼热,四周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起来。
王怜花面色一凝,这小老头看似平凡无奇,功力之深却比宫九那些人加起来还有过之·若在从前,他还真不敢贸然去碰那贴子·幸亏这段时间和花满楼在一起,总是缠着花满楼讨教武功,进境一日千里,此刻一伸指,贴子已被夹住,周遭那逼人窒息的灼热也顿时消失。
吴明瞳孔一缩,一字字道:“见面更胜闻名,陆小凤不愧是陆小凤·”·显然,王怜花现在仍是易容成陆小凤的样貌··王怜花打开贴子,念道:“今夜子正,谨备菲酌,盼移玉快活林,漫漫长夜,酒后余兴尚多,盼复。”
快活林离兰州约有一百多里路,在榆中西南的两山山麓··两山东为“兴龙”,西为“栖云”,峰峦雄峙,林海浩瀚··深秋时节,山间林木的树叶红、黄、绿缤纷交错,依山势而建的快活林,被笼罩在一片绚丽的色彩中。
小溪触石,淙淙如琴,栎桦夹道,幽静绝俗··花家车马从兰州别院出发,黄昏时分,已来到快活林,入住在云杉苍郁的碧幢苑··十来辆车,几十名仆从,再正常不过的豪门公子出游之态,既没有刻意的低调做作,也没有过分的奢华张扬。
晚风渐凉,碧幢苑的楼阁内却暖融融的·双层的地板,上层镂刻着祥云沧海纹样,下层平铺香灰,灰上燃着暖阁香·香烟自上层的镂孔袅袅散出,让人仿佛置身飘渺云水之端。
王怜花斜倚在榻上,懒懒地嘟囔:“请人竟偏要选在子时,真是个老怪物”·花满楼笑道:“那不正应了地雷见天地之心的复卦周而复始,所谓‘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玄酒味方淡,大音声正希’。”
王怜花道:“玄酒味方淡,泉水却常在这阴阳相交的时辰,呈现绝妙滋味·他莫不是要子时汲来太白泉水,烹茶待客”·花满楼安详地摇着扇子,说道:“听说,快活王茶酒食色之外,也好赌。”
王怜花道:“不错,他每次来快活林,总要把兰州城的显贵请来与他豪赌一场·我手下有个叫时铭的小子,家里世袭的指挥使,也曾在受请之列·”·花满楼笑问:“可是那兰州城中无法无天,害得人人头大的小霸王那倒是个比胜家兄弟更会和光同尘的厉害人物。”
王怜花抚掌道:“此评一出,连我都觉与有荣焉了·快活王眼光虽犀,却也只以为那小子是个浑人·他素来有洁癖,嫌那小子的手常抓东西来吃又不肯洗干净,直接让气使把那小子扔到了门外。”
花满楼道:“据说气使独孤伤已将内家‘隔山打牛’的真气,练得颇有几分火候了·”·王怜花咯咯笑道:“你总算心口如一,不拿我当外人了。
那独孤伤的功夫是‘酒色财气’四使中最厉害的,已有人称他为关外第一高手·可惜在花公子眼里,也不过‘颇有几分火候’而已·”·花满楼也不禁笑起来:“这一次,若能见到酒色财气四使齐聚,倒也有趣。”
王怜花道:“别人我不知道,那个色使,我保证你不可能见到他·”·花满楼一怔:“他不是从洛阳,带白飞飞逃回快活王身边”·王怜花道:“我娘只为借他的手把白飞飞送给快活王,怎可能容他有机会将到过洛阳的事说出来他只要一踏入快活林,立刻会一命呜呼。”
花满楼道:“令堂会在他身上下毒可是洛阳到兰州,路途迢迢,变数极多,毒发时间如何拿捏……是了,只要白飞飞肯合作……”·王怜花道:“有种戒指,专门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其内藏了枚毒针,白飞飞戴上后,想要色使的命,只需轻轻拍他一下就行了·”·花满楼蹙眉欲说什么,花家仆从来通报:“七少爷,有位吴明先生,来请您和陆公子赴宴。”
吴明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手里各提了盏用作引路的宫纱灯笼··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王怜花好奇道:“吴岛主,现在好像还没到子时·”·吴明脸上仍是那副和和气气的笑容,说道:“两位既然已提前抵达快活林,不如先请移驾缀翠轩,与我等一起用顿便餐,再去见王爷。”
缀翠轩,正是快活王在关内的行宫,自然也就是整个快活林中最华丽,最精致,也最宽敞的地方··缀翠轩外,灯火辉煌,但却静得很,没有一个人走动,只是暗处不时有矫健的人影闪动而已。
缀翠轩里,酒菜已陆续上桌:白亮剔透的“水晶龙凤糕”,二十四种造型和馅料的“二十四气馄饨”,蟹黄、蟹肉夹在蒸卷里切成小段的“金银夹花平截”,清炖整只小牛的“水炼犊”,乳汁煨炖的鸡块“仙人脔”,丁香油淋过的腌制鱼脍“丁子香淋脍”……·此外,单笼金乳酥、曼陀样夹饼、婆罗门轻高面、御黄王母饭、七返膏、通花软牛肠、光明虾炙、鸭花汤饼、同心生结铺、冷蟾儿羹、双拌方破饼、玉露团、长生粥、赐绯含香粽子、甜雪、八方寒食饼、白龙月霍、金粟平堆、凤凰胎、羊皮花丝、乳酿鱼、葱醋鸡、红羊枝杖、八仙盘、雪婴儿、小天酥、蒸腊熊、卯羹、暖寒花酿胪蒸、缠花云梦肉、遍地锦装鳖、蕃体间缕宝相肝、汤浴绣丸……每一道都独具匠心,教人目不暇接,食欲大开。
一应用具,没有庸俗的金杯玉盏,而是清雅绝伦的唐代秘色瓷,每一件都可谓稀世奇珍··席间除吴明外,赫然还有酒使韩伶、财使金无望,以及气使独孤伤··独孤伤瘦骨峋鳞,沉默寡言,一件黑油油的皮衣,紧裹在竹竿般的身子上,就像是蛇皮,他整个人也就像是条毒蛇,每一分,每一寸都潜伏着不可测量的凶险,他虽然连指尖都未动一动,但随时都像是在等着择人而噬。
——有这样的人坐在身边,实在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乐事··金无望面容丑怪,亦是极少开口··倒是吴明、韩伶,谈笑风生,仿佛与花满楼、王怜花两人是多年未见,今朝总算重逢的老友一般。
王怜花笑吟吟道:“据在下所知,这些菜品出自‘烧尾宴’,为唐代新入仕者与同僚所共享,取新羊入群,断尾而与诸羊相融之意·快活林中珍馐无数,王爷偏选此宴,似乎意味深长。”
吴明大笑:“陆公子真是有颗七窍玲珑心·以你和花公子大才,正可襄助王爷,成就宏图伟业·”·王怜花道:“太平王世子也曾提起过此事。”
吴明举起酒杯道:“宫九目光浅拙,将两位误作了凡夫俗子,无知之举粗鲁可笑,我这里代他向两位赔罪了”·杯中是马乳葡萄所酿之酒,芳香酷烈,颜色已由新酒的绿色转为白色,确是陈年佳酿。
花满楼呷口酒,赞道:“滋味远胜关内所制,莫非是用了生长在吐鲁番的葡萄”·韩伶双目中射出精光,说道:“正是·“·花满楼道:“当年唐太宗亲自督酿美酒,所用不过是自吐鲁番移植之物,已然冠绝京华。
在下今日所享,则又比唐太宗所享更胜一筹了·”·韩伶喜形于色道:“花公子原来也是知酒之人·”·花满楼笑道:“眼盲之人,味觉便稍好些而已。”
韩伶缓缓道:“公子虽眼盲,所负花家暗器绝技却足傲视天下·当日在开封梁园,举座宾客,能自梅花镖下救老朽性命的,只有公子·”·花满楼含笑不语。
一直不作声的财使金无望,忽然开口:“在下曾于一艘船上误遭暗算昏迷,却竟大难不死,醒来时已身在陆地·巧的很,当日船上人中,也有花公子·”·王怜花知他们再说下去,必会提及自己,于是顾左右而言他道:“眼盲之人不仅味觉好,听觉也好得很。
可惜这‘素蒸音声部’却名不符实,只能看,不能听·”·“素蒸音声部”是桌上的一道看菜,虽是用笼蒸熟的面食,却并不为要人吃。
造型为七十二人组成的乐舞场面,既有弹琵琶、鼓琴瑟、吹笙箫的乐工,又有身着罗绮、轻歌曼舞的歌舞伎,各人服饰、姿势、动作、表情不一,极富观赏之趣··吴明道:“既用唐宴,自然少不了唐乐。
只是子时之前,怕已来不及演尽唐时十部乐,不如选取其中一部佐酒如何”·花满楼笑了笑:“酒源自吐鲁番,乐何妨也选源自吐鲁番的那部”·吴明道:“那便旬高昌乐’。”
王怜花抚掌道:“高昌史上,数出身榆中的麴氏君王享国最久·我们既来榆中,旬高昌乐’来品赏,实是再妙不过的”·不大会儿工夫,厅前答腊鼓,腰鼓,鸡娄鼓,羯鼓,箫,横笛,筚篥,琵琶,铜角……诸般乐器咸集。
连几近绝迹的箜篌,亦在其中·伴着天籁乐音,两名白袄锦袖,赤皮靴、赤皮带、红抹额的舞姬,翩翩起舞··花满楼一阵沉思,似已陶然,暗中却用“传音入密”对王怜花道:“这乐舞胡风浓纯,恐怕并非快活林中原有。”
王怜花道:“嗯,应该是快活王自关外带来的·‘十部乐’多出自西域,自然是快活王手下乐工的拿手本事·”·花满楼默然半晌,方道:“这些乐工非同凡响。
快活王若非对诸乐所出之地掌控极深,岂能网罗到此等国手”·作者有话要说:兰州玫瑰最早的记载其实是在清代·起初是道光年间永登苦水李窑沟一个叫王乃贤的秀才赴京赶考返回时,从西安带回几株玫瑰栽植,渐渐扩散开来。
因当地土质、水、气候等自然条件,形成了具有独特香气的“苦水玫瑰”··山东平阴和苦水关于“中国玫瑰第一乡”的竞争很激烈·两地玫瑰的区别是:平阴玫瑰是重瓣红玫瑰,又称中国玫瑰;而苦水玫瑰是中国玫瑰和钝齿杂交品种。
苦水玫瑰花蕾比较小,出油率优于平阴玫瑰··《辩物小志》云:“唐自中宗朝,大臣初拜官,例献食于天下,名曰‘烧尾’·”该宴留有记录的较为特殊的菜品就有五十八道。
“烧尾”涵义有三种说法:一是人之地位骤然变化,如同猛虎变人一般,尾巴尚在,故需将其烧掉;二是新羊初入羊群,会因受羊群干犯而不得安宁,只有火烧新羊之尾,它才会安定下来;三是鲤鱼跃龙门,必有天火把尾巴烧掉才能变成龙。
唐“十部乐”包括——·清乐:最初即汉、魏以来的“清商三调”·武则天时候,还有六十三曲,后来有声有辞的就只剩下三十七首了。
唐时所用乐器有钟一架、磬一架、琴一、三弦琴一、击琴一、瑟一、秦琵琶一、卧箜篌一、筑一、筝一、节鼓一、笙二、笛二、箫二、篪二、叶二及歌者二人··西凉乐:西凉即凉州地(今甘肃武威一带),后凉吕光、北凉沮渠蒙逊等据凉州时变龟兹之声而成。
北魏、北周时期被作为国乐,所用曲项琵琶、竖头箜篌都不是中原地区的乐器·其歌曲有《永世乐》,解曲有《万世丰》,舞曲有《于阗佛曲》·所用乐器有钟、磬、弹筝、筝、卧箜篌、竖箜篌、琵琶、五弦、笙、箫、大筚篥、竖小筚篥、横笛、腰鼓、齐鼓、担鼓、铜钹、贝等十九种。
龟兹乐:龟兹在今新疆库车一带,其音乐最为发达·隋时有西国龟兹、齐朝龟兹、土龟兹三种,在王公贵戚和民间都非常受欢迎·当时有曹妙达、王长通、李士衡、郭金乐、安进贵等擅长龟兹乐的著名音乐家,“皆妙绝弦管,新声奇变,朝改暮易”(《隋书?音乐志》),更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其歌曲有《善善摩尼》,解曲有《婆伽儿》,舞曲有《小天》《疏勒盐》·所用乐器有竖箜篌、琵琶、五弦、笙、笛、箫、筚篥、毛员鼓、都昙鼓、答腊鼓、腰鼓、羯鼓、鸡娄鼓、铜钹、贝等十五种。
天竺乐:天竺即今印度·其音乐从凉州等地经过四次翻译才传到中国·其歌曲有《沙石疆》,舞曲有《天乐》·所用乐器有凤首箜篌、琵琶、五弦、笛、铜鼓、毛员鼓、都昙鼓、铜钹、贝等九种。
康国乐:康国在今中亚马撒尔汗·北周皇帝经常聘北狄女子为后,因此得到她们带来的西戎乐·其歌曲有《戢殿农和正》,舞曲有《贺兰钵鼻始》《末奚波地》《农惠鼻钵始》《前拔地惠地》等四曲。
所用乐器有笛、正鼓、加鼓、铜钹等四种··疏勒乐:疏勒即今新疆疏勒·与安国乐、高丽乐都起自后魏通西域时·其歌曲有《亢得死让乐》,舞曲有《远服》,解曲有《监曲》。
所用乐器有竖箜篌、琵琶、五弦、笛、箫、筚篥、答腊鼓、腰鼓、羯鼓、鸡娄鼓等十种··安国乐:安国在今中亚布哈拉·其歌曲有《附萨单时》,舞曲有《末奚》,解曲有《居和祗》。
所用乐器有箜篌、琵琶、五弦、笛、箫、筚篥、王鼓、和鼓、铜钹等十种··高丽乐:高丽即今朝鲜·其歌曲有《芝栖》,舞曲有《歌芝栖》·所用乐器有弹筝、卧箜篌、竖箜篌、琵琶、五弦、笛、笙、箫、小筚篥、桃皮筚篥、腰鼓、齐担鼓、贝等十四种。
高昌乐:高昌在今吐鲁番·贞观十六年唐太宗平定高昌时,收高昌乐付太常·高昌乐所用乐器有答腊鼓、腰鼓、鸡娄鼓、羯鼓、箫、横笛、筚篥、琵琶、五弦琵琶、铜角、箜篌。
燕乐:唐太宗时张文收所造,是汉族俗乐与境内其他民族以及外来俗乐相融合而成的宫廷新音乐··由上述可见,唐代音乐受外国音乐和少数民族音乐影响很大,诸乐部中只“清乐”纯属中原音乐。
箜篌是起源于两千多年前的弹弦乐器,从十四世纪后期不再流行,以致慢慢消失··· · ·☆、汲泉赌茶· ·乐歇舞尽,已近子时··一个二十三四岁年纪,高鼻梁、大眼睛的锦衣少年,大步走了进来,抱拳道:“快活王门下急风第十八骑,见过两位公子。”
王怜花笑道:“久闻王爷身边急风三十六骑俱是英俊少年,果然名不虚传·”·江湖传言,快活王随行的急风三十六骑,不仅外貌英俊,骑术精绝,且擅使长剑,剑招虽仅有十三式,但招式奇诡辛辣,纵是武林成名高手,亦少有人能逃出这十三式。
少年恭谨道:“公子过奖·王爷已在候驾,若两位酒饭已用毕,就请随小人去见王爷·”·王怜花转目吴明等人,却发现他们仍都端坐不动,于是道:“几位不一同去”·吴明微微一笑:“王爷未曾传召,我等怎敢贸然觐见两位公子请。”
廊回路转··少年将两人引至园中碧池畔一座假山前,山由玲珑剔透的湖石叠成·少年至此即驻足不前,躬身抱拳,退了开去··这时,一股浑厚磅礴的香气自山下洞室中扑面而来,若长龙腾舞,仿佛在迎接花满楼与王怜花。
王怜花轩眉道:“汉武百和香”·花满楼“传音入密”叮嘱:“敛住心神,你此刻若有一丝杀机恨意流露,香气便会感应而起变化,被快活王察觉。”
王怜花面容一肃,忙凝神守意··花满楼微笑着,迎着香走上前去·香气聚拢在他四周,与他身上恬静宁和的气息交融,香中原有的凌人霸气,渐渐不那么明显,香韵转为明和纯净,却又不失宽博雄迈。
而当王怜花走近,他身上的气息亦影响香韵,令香中又多了几许飘逸、狂恣、灵奇··随着香传来的路径,两人自假山洞室穿行,拾级登山,数转便达山顶··山顶建有一亭,傍依老松虬曲。
月挂松枝,亭檐凌云·立于山顶,满园波光灯影,尽收眼底·而那百和香,正是从亭中一尊博山炉中飘出的··一个黄衣人正站在亭中,临案写字·衣着甚是随意,但却自然而有一种不可方抑的王者之气。
颔下长髯光亮整洁,有如缎子·提笔的手晶莹、雅致,像是象牙雕成,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光润而整洁·中指上戴着三枚式样奇古,手工奇精的紫金戒指,在灯光下闪动着慑人的光芒。
·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写罢最后一笔,抬起头来·只见他广额高头,面白如玉,长眉如卧蚕,双目细而长·炯炯发光的眸子,沉凝、锐利,令人不敢逼视——这双眸子若是瞧你一眼,足以令你的心停止跳动。
那高高耸起而多肉的鹰钩鼻,象征着无比的威权,深沉的心智,也象征着他那绝非常人可比的、旺盛的精力··花满楼深深一揖,微笑道:“王爷安好·”·快活王的声音柔和、平静、缓慢、优美,但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煽动力:“足下便是花公子好,很好。”
花满楼彬彬有礼地再揖道:“扰了王爷挥毫雅兴,还望王爷恕罪·”·快活王哈哈大笑:“游笔戏墨,附庸风雅,倒让花公子见笑了·”·花满楼道:“岂敢。
王爷笔势一气而成,飞舞风流·可惜在下眼盲,无缘领略这雄秀超凡的书法·”·快活王打量着他,难以置信道:“花公子眼盲心亮,竟比明眼人更能辨识真机。”
花满楼笑道:“王爷运笔之际,豪气干云,晚辈不必临近,已足为之震触·”·快活王敞声而笑,又转望王怜花:“不知陆公子以为如何”·王怜花信步走到案前,念道:“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
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念罢一笑,“这是武帝为得名驹而作·想不到我们二人,刚才还是羊,这会儿又变成马了·”·快活王捋须道:“本王惜才之情,融于笔墨,陆公子当能看出。”
王怜花审视着纸上淋漓字迹,悠悠道:“在下能看出,王爷的笔墨,嚣狂豪迈不亚王献之,天马行空不亚米元章,却更具掌天执地的王者之风;磅礴恢宏如唐太宗,雍容峻逸如宋徽宗,却更无羁无绊,恣肆去来。
想来也只有这样的字,才写得出武帝诗作之神髓·”·快活王抚掌笑道:“陆公子实在会说话·”·王怜花道:“实话实说·”·快活王兴味盎然:“陆公子灵犀一指名动天下,若运诸笔端,想必亦有惊人风采。”
王怜花笑吟吟道:“在下在兰州城中曾听人说起,王爷喜欢以赌怡情,常请人到快活林中赌牌九·莫非今天别出心裁,由赌牌改为赌字”·快活王大笑摆手:“字是赌不出胜负的,只因各有见地,难服他人。
纵然父子之间,王献之就不服王羲之·人问王献之‘君书何如右军’,王献之便说‘故当胜’·哈哈”·王怜花心如电转,不知他是否已在怀疑自己身份,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那么,今夜还赌牌九”·快活王笑道:“牌九是与俗物们消遣的,世上可赌的有趣之事多不胜数。
比如,那烧尾宴兴起的唐代,宴间赌的便是香·”·王怜花挑挑眉:“香却已经赌过了·”·他指的,自然是上山时便经历的,于香韵变化间的交锋。
快活王道:“哦,结果如何”·王怜花一叹:“难解难分·”·花满楼一笑:“或者说,相得益彰·”·三个人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良久,快活王收住笑,目光如炬,端详着两人,沉吟:“既然香已赌过,那便赌茶如何”·花满楼神色安和,微笑着说道:“但凭王爷。
却不知王爷要怎样设定赌注”·快活王道:“若与富可敌国的花公子赌个百十万两银子,岂非太小家子气了不如这样,本王若胜了,你俩便从此留在本王身边辅佐,本王自会以国士相待,不会委屈了你们。”
王怜花摸着鼻子,打趣道:“国士么,烧尾羊、汗血马尚好,怕就怕是牺牛,衣以文绣,食以刍叔,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快活王朗声大笑:“好一张利嘴这样的人物,本王怎甘任你曳尾涂中”·王怜花双眸轻旋,笑问:“若是我们胜了,又当如何”·快活王道:“你俩若胜了,从今而后,关外西域诸国,任花家商队畅行。”
自元末以来,玉门关以西战乱频仍,商路废弛,纵是朝廷,于此通商亦力不从心·花家的商队虽涉及地域广阔,甚至通达阿丹、不剌哇、木骨都束、竹步、麻林、麻那里、罗娑斯等遥远国度,但却是经由海路。
当日在山西,阎铁珊曾提起皇帝欲求红黄玉而不得,珠光宝气阁为之到哈密、吐鲁番、撒马尔罕、天方等地收购,之所以能走陆路,倚仗的是无争山庄在西北的势力·但即使是无争山庄,对更远之处,却也鞭长莫及。
假如陆上商路全线畅通,那收入之增益简直无法估量而这个承诺,即使一国之君,也是不敢做出的··快活王豪言一出,花满楼和王怜花不禁暗暗深吸口气:能出得起这样的赌注,其对西域诸国的控制力可见一斑·却听快活王又续道:“包括无争山庄的商队。”
无争山庄·花家与无争山庄的关系,本是绝密··花满楼脸上却仍旧波澜不惊,只重复道:“无争山庄”·快活王缓缓说道:“如今无争山庄的主人,难道不是花公子”·他不仅知道花家与无争山庄的关系,更知道花满楼在无争山庄的地位·他还知道什么会不会知道蝙蝠门·花满楼摇动着折扇,依然笑得云淡风轻。
王怜花则不紧不慢道:“无争山庄乃是武林第一世家,王爷若认为花满楼是无争山庄的主人,就不该再认为他会归于别人麾下,甘被驱役·”·快活王轩眉一哂:“本王门下,便是国君宗主,也大有人在。”
这句话更是惊人·却可知绝非夸口而已··假如宫九弑君篡位的计划成功,如今华夏一国之君岂非正是他的门下他在西域、南洋各国经营多年,以此方式,不知已令多少国家江山易主。
他这个“王爷”,已是实质上的“王中之王”·花满楼莞尔:“晚辈如何能与国君宗主相提并论·”·快活王轻捋长髯:“那么,花公子是认可这赌注了好极了不知可否劳烦陆公子,汲来太白泉水,以供我们点茶”·王怜花揶揄道:“羊和马只会饮水,却不会汲水的。”
·快活王笑道:“本王并非有意辱没陆公子·只是水有灵气,若令那些腌臜浊物汲来,不过勉强解渴罢了·放眼天下,能汲水而不至于污了水的,实是凤毛麟角。”
王怜花展颜道:“王爷就是王爷,支使了人,却还要让人倍觉荣耀,直呼幸何如之”·花满楼道:“‘板阁禅秋月,铜瓶汲夜潮’。
能被派到如此雅差,确是幸事·”·亭中恰有铜瓶··王怜花笑着拎起铜瓶,飘然向东面山上而去·夜风袭袭,他身形轻曼妙捷,便若御风而行。
边飞掠,边唱道:“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辞亦是武帝的辞··声如游龙,贯穿夜空。
须臾,人与歌声皆杳然··快活王接口吟道:“泛楼舡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萧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随即哈哈笑道,“这小子明明想让本王听最后两句,可惜腿脚太快,来不及唱到就跑远了。”
花满楼道:“武帝修真游仙,非后世帝王可比·这《秋风辞》又岂会仅是感时悲秋之作究其所述,不过轮回而已·乐而愁,秋而春,生生不息,便如阳极阴生,阴极阳生。”
快活王抚掌道:“正是此理·阴起午中,阳生子半,地气与之相应,才有了此时最得真性的泉水·”·花满楼微笑道:“这水,或许着个小童去汲,更能保持净透。
偏小童稚弱,又没有陆小凤的丰蕴灵动·”·快活王喟然道:“小儿当年却是净透灵动兼有,那天下第一泉的水唯经他手汲来,才能呈现极致之妙·”·花满楼道:“令郎如今文武之道自更胜当年,泉水经他之手,必然更妙不可言。”
快活王道:“分别多年,本王倒再未喝过他汲的水·你或许喝过,小儿怜花,你是认识的·”·花满楼双眉轻扬,既不显得特别惊讶,也不显得无动于衷,只含笑说道:“哦,可惜,晚辈没想过让他汲水,反而倒曾汲水给他。”
快活王笑问:“汲水给他煮茶”·花满楼笑了笑,道:“煮石子·”·待王怜花汲水而返,亭中已摆好了两套风炉、汤瓶、茶碾、茶磨、茶罗、茶匙、茶筅等用具。
皆是快活林主人李登龙与其姬妾春娇,亲自赶来置备的··李登龙正将一对建窑兔毫盏奉于案上·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宝蓝的长衫,宝蓝的头巾,长长的身材,配着长长的脸。
平日里,他的两只眼睛总是半合半闭,像是终年都没有睡醒·一逢茶事,却顿时如换了个人般,变得神采奕奕,自有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春娇已徐娘半老,风韵却仍撩人,眉梢眼角,总是带着那种专门做给男人看的荡意。
而当她将亲自督造的种种茶品呈示于人时,便仿佛茶灵俯身,举手抬足间端淑沉宁,仪态万方··她敛衽道:“妾身在建安凤凰山设有茶园,每年惊蛰前后采制茶叶,送来快活林。
这是复造的两宋各式腊茶,请王爷和两位公子甄选·”·数十名衣裙嫣红、笑靥也嫣红的垂髫少女,自亭中一字穿过,分别将大小龙团、凤团,密云龙、龙团胜雪、御苑玉芽、万寿龙芽、上林第一、乙夜清供、承平雅玩、龙凤英华……琳琅满目的茶饼展现在三人面前,并报出名目。
快活王随手指了款“小龙团”··王怜花则选了款六瓣花朵造型的“白茶”·——快活林为他精心而设,其间的一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各式腊茶中,“龙团胜雪”等虽然用料极精,若论点茶,却是这看似并不起眼的“白茶”最为适宜。
他想要快活王不怀疑他与花满楼是有意接近,这场斗茶就只能赢,不能输··快活王似笑非笑:“本王原以为陆小凤会选 ‘小凤’,怎知选的却是‘小花’。”
王怜花哈哈一笑:“月圆还缺缺还圆,此月一缺圆何年君不见斗茶公子不忍斗小团,上有双衔绶带双飞鸾·”·快活王抚掌道:“说得好说得好‘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令。
’团茶确是不该破来啊,给本王把‘小龙团’换作‘承平雅玩’·”·呈茶少女上前,收起圆如满月、雕刻祥龙的“小龙团”,换上菱形的“承平雅玩”。
快活王又想起什么,说道:“你二人协力,珠联璧合,本王这边,也当添个帮手才是·来人,去请白姑娘·”·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温柔,竟连那不可一世的枭雄霸主气概都削弱了。
花满楼与王怜花似乎并未留意到其中微妙,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赏玩着李登龙夫妇奉上的各式茶具·两人甚至没有暗中用“传音入密”交流,因为他们知道,对方必是和自己想到了同一个人。
不多时,与假山相连的抱山楼中足音跫然,两个俏丽的丫鬟扶着名长发如云、白衣胜雪的绝代佳人,自楼上长廊中徐步走来·佳人身如风摆杨柳,不胜娇弱·虽只淡扫蛾眉,未着脂粉,但已足够让廊下万紫千红的无数珍卉名花黯淡失色。
来至亭中,她轻声道:“贱妾拜见王爷·”语声温柔、娇美,更有着一种娇怯不胜、教人不得不怜的味道··天之骄子武侠天作之和原著向·正欲盈盈下拜,快活王已由座上站起,将她扶住,带到茶案前与自己并肩而坐,并柔声笑道:“你身子弱,本王早告诉过你不要多礼。
这个时辰,你本该休息了,只因有场趣事,你一定喜欢,若是不让你来,你知道了怕要埋怨本王·”言行间,说不尽的怜宠体贴,想来夫差之爱西施,亦不过如此了。
王怜花心底冷笑,注视着那佳丽,对花满楼“传音入密”道:“她果然有些手段,这么快便三千宠爱在一身了·只是奇怪,她竟还是处子·”·他说的,自然是白飞飞。
以他的经验,是不是处子一眼便能看出·想这女孩子怀着疯狂的报复计划潜入虎窟,却至今保持身子的清白,当真教人不可思议··花满楼“传音入密”道:“天性使然吧,作父亲的,总会对自己儿女不由自主的呵护,不忍伤害的。”
却听白飞飞说道:“贱妾怎敢埋怨王爷·却不知是什么趣事”·快活王道:“本王要与这两位公子斗茶,你来协助本王,如何”·白飞飞巧笑倩兮,说道:“果然是极有趣的事,贱妾若不能参与,必要悔憾的。”
转目望向花满楼与王怜花,黛眉轻舒:“这位花公子,贱妾与他早已相识·昔日落难江湖,若非花公子将贱妾从奸商手中救出,贱妾如今早不知已流落何方。”
花满楼欠身道:“姑娘此言,教在下好生惭愧·在下未能照顾姑娘周全,害姑娘在羊城……”·白飞飞娇笑着截住他的话:“花公子莫要自责,贱妾因祸得福,才有幸伴于王爷身边。”
眼波一转,又对王怜花道,“这位四条眉毛的公子,便是陆小凤陆大侠吧久仰大名·不知薛冰姑娘可有一同前来贱妾与她倒曾在羊城结识。”
王怜花含笑道:“她也常提起白姑娘·只是遗憾的很,她这几日回神针山庄探望祖母薛夫人去了·”·笑语喧然中,四人开始着手准备点茶诸事。
花满楼与王怜花每日一同品茶,于此道早有默契··花满楼将水在风炉上烧沸,温洗茶盏;王怜花用烘笼焙干茶饼水气,将茶饼捣碎,碾磨成粉末,用绢罗筛了,置于盏中。
待花满楼提汤瓶将烧得不老不嫩的水冲点入盏,王怜花便用茶筅环回击拂汤面,直至泛起纯白的汤花,久久凝在杯壁,与黑釉茶盏的色彩相映成趣··两人的一举一动潇洒优雅,宛若行云流水,在旁观看的李登龙、春娇夫妇皆是大行家,一见之下竟不禁自叹弗如。
那边厢,白飞飞炙茶、碾茶、罗茶,快活王候汤、熁盏、点茶。·白飞飞并不知斗茶背后的豪赌,只作游戏,碾茶时犹自侧头对快活王笑道:“王爷虽在把弄茶具,却也周身都是操握天下的雄主气派,倒像在调兵遣将似的。”
快活王怡然自得道:“天下,不过就是一席茶罢了·文武百官,也实如这些茶具·比如掌刑狱的法曹,圆机运用,一皆有法,使强梗者不得殊轨乱辙,恰似你手上这茶碾。”
白飞飞娇憨地指指快活王手边的汤瓶:“那么,它又有什么官职”·快活王道:“提点注汤,发沸腾之声,该封个提举点检的武职。”
白飞飞又指茶筅:“这个呢”·快活王道:“善调茶汤,毅谏于兵沸之时,可作副帅·”·说笑着,茶汤点就,亦是沫饽洁白,迟迟不见散开。
自古斗茶之胜负,一在汤色是否白;二在汤花是否紧咬盏沿、久聚不散,哪一盏汤花先散开,汤与盏相接的地方露出水痕,便算输了··李登龙凝目良久,恭声说道:“王爷与两位公子的茶汤皆恰到好处,如冷粥面,汤花白而水脚晚露,着实难分轩轾。”
快活王双眼微眯,哼道:“这些细枝末节,怎需叫你来看食古不化的蠢材,留你何用”·李登龙与春娇吓到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头如捣蒜,哀呼:“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白飞飞梨涡浅笑,温婉说道:“茶汤优劣,当然要品饮了才能定夺。
他们夫妇于茶事皆是大家,只要王爷不吓坏他们,自是能辨出滋味的·”·茶被分入小杯,端到李登龙面前·两只杯一模一样,只有悉心品尝才能分辨里面的茶汤出自谁手。
前一刻,李登龙还是贪生怕死的可怜虫,这一刻执茶杯在手,却顿时忘记了生死,忘记了荣辱,由内而外呈现出十足的自信,好像是在指点江山,意气风发,荣光万丈··品过第一杯,他沉声道:“和美具足,馨香四达,更具制天下而征诸侯之威势,至隆盛际此必出自王爷之手。”
品第二杯,沉默半晌,缓缓道:“不盈不虚,上善若水·”虽只八字,花满楼的武功与心性竟都被他说中··快活王大笑:“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能达此境,花公子修为之深,确已世所罕有更难得的是,数百年来,江湖中人只道‘无争’二字乃指‘无人可与其争一日之长短’,到了花公子这里,却已成‘上善若水,夫唯不争,故无尤’了。”
众人中,也只花满楼和王怜花听得出,他评论的“无争”,是无争山庄的“无争”··王怜花望着李登龙,缓缓说道:“无争,与王爷的‘霸道之至隆,雍熙之盛际’相较,又如何”·李登龙躬身道:“小人只知茶事,陆公子此语已是问政,而非问茶,非小人力所能及也。”
白飞飞幽幽一叹:“这个问题,古往今来,原是争论不休,没有答案的·”·快活王失笑道:“好个狡猾的李登龙我与花公子你难评断,但茶中还有另外两个人,你难道喝不出来”·李登龙手里的第二杯茶尚未放下,于是再啜一口,沉吟道:“这杯茶里,陆公子一片空明,物我两忘,与花公子心神相应,融而为一。”
王怜花含笑道:“过奖过奖”·心中暗叹:“难怪娘指定此人主持快活林,他品茶之精,果然天下少有·”·自花满楼于汉武百和香飘出之际让他收敛心神,他便一直注意控制自己,生怕流露出什么情绪,让快活王察觉。
而他与花满楼的默契,尤其使两人的气息易于交融··快活王目光在王怜花身上一扫,道:“难得陆小凤也有这么老实安宁的时候·那么,白姑娘呢”·李登龙道:“白姑娘的气息灵颖飘逸,与王爷的气息浑然相承。
只是……”·白飞飞心知肚明,所谓的“浑然相承”,必是自己与快活王血浓于水所致·怕他识破天机,不禁紧张,朱唇一绽,问道:“只是什么”·李登龙犹豫了片刻,嗫嚅:“只是,依茶汤中呈现之韵,似乎……呃……归妹愆期,姑娘与王爷……”·他灵机一动引的这句《易经》卦辞,乃是女子迟嫁之意。
——好个李登龙,竟真能由小小一杯茶汤窥破无尽隐秘·白飞飞俏脸一红··快活王却抚掌大笑,在白飞飞耳边道:“你定要叫本王苦等你,看,这茶中少了些连理情致的微瑕,都被人喝出来了。”
·白飞飞脸上愈发绯红欲染,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快活王放声畅笑:“好好好本王明媒正娶,必不出今秋。
良缘既定,这场斗茶,本王虽输了也是欢喜·”·王怜花忍不住对花满楼“传音入密”道:“原来她是打定主意,要快活王和她成亲·待她挑明身份,快活王娶了自己女儿的事便天下皆知。
这比仅发生肌肤之亲,更能把快活王逼上绝路·”·花满楼兀自在思量白飞飞所吟《诗经》的句子,怅叹道:“秋以为期,载笑载言,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她欲说未说的,岂非正是她母亲的不幸她融进杯盏中的戾气该有多重只是李登龙纵能品出,也只敢隐晦为一句‘归妹愆期’罢了。”
王怜花冷冷道:“归妹卦杀机重重,‘愆期’之九四其位不当,又与初九无应,婚事、征伐交织,凶而无利·”·花满楼忽然一笑,说道:“‘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这一卦,许是映兆快活王情有独钟,亦未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看《武林外史》原著时,我对快活王最感兴趣的有两点,一是“长书画,书法宗二王,颇得神似”;二是嗜茶——可惜原著里没有他展现这两点的机会。
且为了显示沈浪的高快活王一筹,更令快活王前后矛盾,不仅没了前文所述的爱才及“有知人之明,用人之能,对门下之人,从无藏私”,其对金无望、独孤伤的弃如敝履更已非令人发指,而是令人莫名其妙。
王怜花所言“牺牛”,典故出于《庄子》: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叔·及其牵而入于大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快活王所言“曳尾涂中”,亦出自《庄子》: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
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不剌哇:在今索马里共和国布拉瓦(Brava)一带··木骨都束:在今非洲东岸索马里的摩加迪沙一带··竹步:与木骨都束接壤··麻林:一说是肯尼亚的马林迪,一说是坦桑尼亚的基尔瓦?基西瓦尼,还有一说是索马里。
——以上是郑和下西洋到达过的地方··麻那里:一说是桑给巴尔,一说是澳大利亚北部达尔文港附近··罗娑斯:一说是索马里;一说是印度尼科巴群岛,一说是澳洲达尔文港(可能性最大)。
——以上是元代汪大渊在《岛夷志略》中所记载的他到过的地方··花满楼的石子羹,与第一章的“沆瀣浆”同出于《山家清供》:溪流清处取小石子,或带藓者一二十枚,汲泉煮之,味甘于螺,隐然有泉石之气。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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