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系统之蔷爷归来 by 微风唐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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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系统之蔷爷归来 by 微风唐唐(4)
·    贾蔷不以为然道:“这功名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白捡的,是我辛辛苦苦看书挣来的·照例宴请外人已是麻烦,咱们自家人何必还来这一套·”·    贾敬被他那句自家人说得一乐,大手一挥,示意放行:“说得不错,自家人哪儿这么多虚礼。
随你高兴,要去便去吧,按时回来吃晚饭就成·”·    冲着祖父呲了呲牙,贾蔷着小厮牵来马匹,往东胡同的逢源坊缓缓而去··    逢源坊是他三年前用从贾母那儿讹来的宅子开的院坊,取左右逢源之意。
照着他的设想,将四重宅院各自隔断为数间厢房,每间又只留一个出口,往来服侍的皆是□□过的聋夫哑仆,厨子茶童、琴师歌伎等只在外围,一律不许进院·打的招牌就是足够机密,让人能畅所欲言。
    因这门行当实在有些新奇,起初基本没什么客人会特地花钱去订里间的厢房,全仗贾蔷重金挖来的名厨每日开上几桌,才勉强维持住开销·有个把月的功夫,这里简直就像个酒楼。
    但渐渐的,随着客人变多,人们慢慢发现了逢源坊的好处:有酒楼的便利,但不像酒楼那么人多耳杂;有晚香楼的雅致,却又无风月场所的流气·遂开始有人专往这里来谈生意、说公事。
    日积月累,客人渐多·贾蔷又趁机新加一些规则:譬如陈设最华贵、位置也最好的厢房,不对生客出订,只供熟客挑选;两人同时下订,熟客优先,等等。
    为了争这一个熟字,教不少客人跑得更勤·一来二去成了习惯,又因地方确实好,便又向亲朋好友推荐·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就更多了。
不上半年,京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个逢源坊·渐渐的还生出不少效仿者,但毕竟贾蔷的店才是“正统”,所以有头有脸的人还是爱往这儿来··    因名声太响,虽说贾蔷一直不大露面,有了什么主意只让升叔去办,但众人还是知道了他便是东家。
    贾家虽是内囊渐尽,府内诸般难处,但在外人眼里,依旧花团锦簇·加上升叔长袖善舞,与许多权贵的管家混得极熟·所谓宰相门房七品官,这些管家出门在外,俨然就是二主子,所以,看着逢源坊生意眼热的人不少,却皆无人敢来打他的主意。
只除了上次,凤姐身在内闱,不知深浅竟来捋虎须,结果反自己白惹了一身臊··    除却开始改建时花的几千两银子,并每月的工钱、日常支出,逢源坊几乎是白赚。
不说日进斗金,月进千金却是毫不为过·三年下来,贾蔷靠它攒了三四万的银子,加上陆陆续续从荣府敲来的、并父母遗产,如今已俨然是位身家十几万两的小富翁了。
    因这几年来还忙着念书,逢源坊和以前的小银件店又都赚钱,贾蔷便没多分神去想生意的事·如今中了举,只消再考个进士,再过几年活动活动,寻门路捐个闲职,便是大功告成。
贾蔷某些酝酿已久的念头,便又翻了上来··    远远看见自家店面的招牌,贾蔷控马缓行,正寻思着趁今日找升叔聊聊,看看京里如今是哪门行当红火,忽然一名店里伙计满头大汗地找了过来,慌慌张张地说道:“爷,不好了,店里出事了有人嚷嚷什么走了消息赔了钱,要爷拿铺子赔他的损失”· ·☆、第52章 五十一再会· ·“赔偿损失”贾蔷一听这话便猜着了几分,遂问道:“你不要急,慢慢说,是怎么回事。”
    这伙计一向在外堂端茶倒水·虽当年贾蔷挑人时特地都捡了少言木讷的,但历练了这两三年下来,也练就了一副伶俐口齿··    当下定了定神,三言两语便将原由分说明白:“这客人姓肖,叫肖东魏,五日前带了两个洋商来过一次,当时订了鸿字间谈事,坐了半个来时辰就走了。
今日他领了十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过来,揪着金掌柜说他那日是在同洋商谈用航海地图换外国宝石的事·结果昨天傍晚那起洋商拔船走了,他的航海图也失了窃·他说那地图是他的传家宝,连媳妇也不给看的。
定是在我们店商谈时、被我们的下人偷听了去,见财起意,偷去卖把那洋商·所以打上门来要个说法,定要我们赔他损失·”·    贾蔷心里本已有几分疑惑,当下听罢,愈发确凿无疑,冷笑道:“他关上门谈生意,谁知道说的是什么又说洋商已溜之大吉,那更连人证都找不到。
这么空口白牙地找上门来想讹诈我,也亏他想得出来——升叔怎么说的”·    “金掌柜说,我们在里头服侍的下人天聋地哑,又不识字,且都是京里土生土长的老实人。
服侍了这么几年,漫说走漏消息,平时连客人落下了钱袋子都是悉数奉还·说他怕是找错了地儿,劝他回去再想想,定是其他地方疏忽了·但那姓肖的一概不听,喝骂了半天,现已动手开始砸咱们的铺子了。
我正要往府里去找人来帮忙,可巧一出来就看见了您·爷,要不您先回府带几个帮手”·    那伙计生怕动起手来,那群膀阔腰圆的糙汉伤了自家的小东家,便提议先找人来搭手。
不想,贾蔷却毫无怯色,反倒往马臀抽了一记,作势欲冲:“不必,我去会会这异想天开的人·”·    自从逢源坊生意好起来后,前头铺子里慢慢将桌椅撤了大半,另添上些琴案、茶具、书架等雅致物件,令坊院另添书香之气。
来往的客人都赞不绝口,说这根本不像做生意的,倒似是哪位隐士的书房··    但在此刻,原本雅致洁净的门面却被一群莽汉砸得七零八落,满地狼籍。
    推倒最后一个博古架,待架上的瓷盏陶器乒乒乓乓摔了一地,来闹事的那肖东魏如聆仙乐一般,眯缝着绿豆小眼欣赏了片刻,方又中气十足地对旁边的升叔吼道:“今日你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我曾祖父当年随船去西洋,回来时遇上暴风雨,九死一生拣回条命,别的都丢了,就只揣着那张航海图回来。
那条航线,沿途的岛国都是黄金铸器,白玉铺地,凡去的人必要发财·我已是同那洋商谈定了往后跑船,利润五五开,不想却被你们店里的蟊贼给搅黄了·我把话放在这里:要么你们把这逢源坊过到我名下,赔偿我的损失;要么你们就等着瞧我的手段,不论黑的白的,我有的是办法整治你们,不出一个月,不独这坊院关门大吉,你们也要被送去刑部大牢,尝尝那儿的板子”·    闹了这半日,外头的动静已传到了里间。
许多客人都半疑半惑地走出来一看究竟·因不知前情,只听见肖东魏在嚷嚷泄了密,不觉都站住了,隐隐有几分同仇敌忾,要东家给个说法的意思——毕竟肯花银子来这儿的人,所谈之事要么利益攸关,要么前程所系,容不得半点闪失。
    见客人都站了出来,升叔如何不明白他们的意思,心里大是着急·却因店上从没出过这种事,并未准备护院·只得且先好言好语劝着稳住他,又暗示伙计快去宁府搬救兵。
    不想肖东魏见升叔如此,只当人都怕了他,越发得意,骂骂咧咧说个不住·更还狮子大开口,原本说要拿逢源坊抵赔他的损失,到最后变成了要贾蔷拿出这些年挣的钱,才能填足他的窟窿。
    一时说到兴头上,竟像这偌大的坊院已经姓了肖似的,开始同旁观的客人称兄道弟:“这位是某家的少爷吧,上次我们在北静王府曾见过的,谈得颇为投机。
下回兄弟您过来,由我做东道·”·    升叔听着他的无知妄语,气极反笑,忍不住讥讽道:“天还没黑就做起了好梦,肖老板就是这么做生意的那张海图别是你自个儿送了洋商,被人设了仙人跳,倒又闹羞成怒怪罪到我们头上了。”
    肖东魏一听,顿时大怒:“你个老家伙也敢褒贬我你们几个,别砸那些死物了,快来把这老不死的给我修理一顿”·    他带来的打手轰声一应,摩拳擦掌挽袖子正准备动手,冷不防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按本朝例律,无故往店面闹市滋事者,杖三十,罚银二十两。
若事主有功名在再,刑罚翻倍·我看几位是好日子过腻味了,想给自己找点不痛快·”·    因皇帝笃信神道,这几年渐有愈演愈烈之势,未免疏于政事,官场流蔽横生。
且不提高官们拉帮结派勾心斗角,单是这下层小吏亦是趁乱发财·但凡银子使到,或背后有靠者,国法例律竟如虚设,根本管不到这些人头上··    肖东魏敢来逢源坊闹事,自然是有几分倚恃。
他只道说话的是个酸腐书生,未想抬眼一看,却看到一个最标致俊俏的少年人正翻身下马,心知这必是东家贾蔷·一想方才的话,不禁狂笑起来:“我看你才是读书读傻了你坏了我的事,我来找你要说法,你扯那些有的没的做甚”·    “哦所以阁下的意思是,连国法都辖治不了你么”·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贾蔷将缰绳交给伙计,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看似轻描淡写,却仅一句话就将肖东魏堵得哑口无言。
    被他一呛,肖东魏嘴巴张合几次,始终找不到对辞,索性踢开脚下翻倒的椅子,指着贾蔷的鼻尖骂道:“少他娘的给我扣大帽子你店里的人手脚不干净,搅了我的生意,我要你赔偿,说到哪儿都是我有理我就要一句话,你小子赔是不赔”·    相比他的气急败坏,贾蔷格外从容:“阁下莫急,你说我的人坏了你的生意,那总该让我知道原委吧——升叔,想来这位老爷刚才已同你说过不少话,你且站来我旁边,我有听不明白的,只管问你。”
    升叔会意,立即站到贾蔷身后·肖东魏不明所以,啐了一口,又把那信口胡诌的话讲了一遍·不想,他这边说着,升叔那边时不时地打断:“肖老板,你刚才说的可不是这样。
你的原话是——”·    如是几次,被挑出不少刺儿的肖东魏见谎话再难圆回去,遂再度耍横:“别想磨磨蹭蹭地拖延,你到底赔是不赔”·    贾蔷嗤笑一声:“肖老板,你说这生意干系到你下半辈子的生计,损失了几万两银子。
那抛开你的前言不搭后语不提,我且问你:这么大的生意,你放心交给一个陌生的洋商中间没有保人没签契书他要拿你的家传海图,也没留个差不多同样价值的质押物件给你你这么稀里糊涂地把生意给做了,知道的说你心大,不知道的只当你在说书吹牛。”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肖东魏却是一句也答不上来·旁边原本生出疑心的其他客人,听到这儿哪还有不明白的·有那厚道的,责备肖东魏不懂生意行上的规矩,自作自受被坑了还混赖别人;有那刻薄的,直接就嘲笑他,一个成日家四处打秋风的清客竟将主意打到贾府头上,着实胆儿肥。
    见势头一面倒向贾蔷,肖东魏将心一横,破口大骂道:“好你个小兔崽子,好声好气地同你商量,却给脸不要脸·既如此,就别怪我无情——你们几个,把他捆了带回王爷府里,让这老不死的掌柜拿了房契交印来赎”·    听到王府二字,贾蔷眸光微动。
然不及多想,那群打手已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升叔惊呼一声,刚要冲上去挡住,却见贾蔷手臂微抬,也不见如何动作,那冲在最前面的汉子就痛呼一声滚倒在地。
    少数机灵的人见势头不好,悄悄收手避到一边·剩下几个继续没头没脑地扑上来,被贾蔷东指西点,手指拂过处,顿觉身上痛麻难当,惨呼着滚作一堆。
    从肖东魏呼喝动手,到打手被制服大半,只发生在眨眼之间·原本以为贾蔷会吃亏的人都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否则,一个文弱少年怎么能打趴这么多壮汉·    肖东魏惊讶之余,却比别人更多出几分害怕·连连后退几步,忽见有几个没倒的打手畏畏缩缩地想逃,立时责骂:“你们谁敢走,我就回禀了王爷,让你们在京里混不下去都快给我拿下这小子,将功折罪”·    受雇主威胁,几个打手只得缩头缩脑地围上前去。
因见同伴躺在地上,不见外伤,却叫得一声比一声惨,不禁皆是头皮发麻,对贾蔷更生畏惧·心道一会儿不等这少年高手碰到,就先装做中招倒下去,免得白受皮肉之苦。
    却不想,再度出手,贾蔷却是换了招式·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这些人身子已如腾云驾雾一般,身不由己地横飞出店,直到撞上临街的某物,才呯地一声摔在地上。·    等将最后一个打手甩出,贾蔷冷冷看着不知何时出现、被撞得原地打转的马车,眼神如刀,声音却比刀锋更利更寒:“出来。”
    这几年他将系统的芯片兑换了至少八成,把自己武装得近乎脱胎换骨·不独身手高明,单是耳目之灵敏,天下已少有人及·他听得分明,刚才肖东魏提起王府时,车内人有了异动,像是将什么武器扣在了手里。
·    ——是作贼心虚、按捺不住也想动手了吧那就成全你·    也许是力量日益强大的缘故,贾蔷行事越来越锋芒毕露。
既然有能力自保、并护得住在意之人,那又何必唯唯诺诺、说违心言语·    幕后主使是王爷又如何,今日之事众目睽睽,难道他还难颠倒黑白与其等对方亮出身份后束手束脚,不如趁势先揍他一顿,出了这口气再说·    见车内人迟迟没有动作,贾蔷挑了挑眉,用脚踢起一个仿古铜鼎,抄在手中掂了一掂,猛地向车身砸去。
    这一下力道颇狠,凿花窗格顿时应声而裂,但车内人却依然没有出现··    正当贾蔷疑心是不是自己没拿捏好分寸,直接把对方砸晕了的时候,车内忽然有人怅然一叹:“三年不见,你还是不待见我。”
    这声音似曾相识,但贾蔷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曾在哪里听过·一边回想,一边出言嘲讽:“原来阁下竟是我的故交数年未见,着人上门寻衅,阁下如此人品,还指望他人待见,真是痴人说梦。”
    “他们不是我的人,我刚才是想帮你·”·    随着这句话,车中人终于现身··    那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质地精良的箭袖短袍勾勒出肌肉微隆而优美流畅的身形,衣物没有如时下京中流行那般加缀绣纹珍珠,显得分外爽利。
他的皮肤亦不若京中世家子弟一般苍白,而是抢眼的小麦肤色,却显得五官格外深邃英俊·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盛在官窑白瓷中的新粹蜂蜜,看似纯粹,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教人目不能移。
    这陌生的少年,竟是罕有的英俊··    但,明明陌生如斯,贾蔷却又觉得在哪里见过此人·盯着少年英气逼人的眉目端详片刻,突然灵光乍现,他终于认出这人是谁,却更觉难以置信:“冯公子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人居然是冯紫英,贾蔷记得这个与自己相貌相似的皇室后裔·三年前初见时,他与自己一样,皮肤白皙,五官过份精致,看见的人都会认为他们是兄弟。
    三年过去,他自个儿除长高了些之外,模样并未大变·可冯紫英只是晒黑了一些,整个人就从俊俏变成了英俊,那份英姿勃勃压过了精致,显现出十二分的男子气概。
    ——也许自己该多晒晒太阳,说不定也能从小白脸转变成英俊儿郎··    贾蔷盯着那张已不大看得出与自己有相似之处的面孔,不无嫉妒地想到。
    神思游移片刻,他才想到一个早该意识到问题:“冯公子,你何时回的京城”·    当年他从贾敬的话中得知冯紫英的身世,知道他实是汝南王留存的唯一血脉,深受今上忌惮,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痛下杀手。
他的养父神威将军一直带着他避居于外,几乎从不回京·而且最近也没有听说过他要回来的传闻,这个人,为何要回来怎么敢回来·    冯紫英的回答非常直接:“最近有事,就回来了。”
    贾蔷顿时哑然,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似乎从以前开始,冯紫英就常常让他无言以对··    “那个人——”冯紫英指了指眼珠子乱瞟,明显正在寻思脱身之计的肖东魏:“他新投靠了北静王,而北静王最近正缺钱。
他急于邀功,所以找上了你·你准备怎么办”·    “北静王他说的王爷是北静王”贾蔷有些吃惊。
忽然想起,之前与官学来人交谈时,对方曾提起北静王准备宴请此次京内中举、且排行靠前的一部分举人,并一些名士,不日就要往各家下帖··    想起这几年来,关于这位王爷的某些传闻,贾蔷眸光一闪,做了一个让人出乎意料的决定:“冲着王爷的面子,我也不能太为难他,是不是”·    说罢,他大步走到肖东魏面前,亲手替对方整了整衣襟,又拍了拍那张因为紧张而绷得比响鼓还紧的老脸:“肖老板,我和你讲国法,你和我讲生意;我和你讲生意,你又和我讲拳脚。
你比女人还多变,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你倒说说,你现在想怎么办”·    刚刚见识了他的身手,又见他如此“亲近”自己,肖东魏只觉周身汗毛都炸了。
眼珠下意识死死盯着贾蔷的手,生怕他一个发力把自己也给扔出去·正浑身僵硬着,他脑子也跟着发蒙:“我……我想走……”·    “不要赔偿了”·    “不、不敢。”
    “你丢的东西,与我的伙计无关”·    “无关,无关……”·    “嗯,大伙儿可都听见了。”
贾蔷向众人行了个罗圈揖,末了又向肖东魏道:“看来是肖老板搞错了,你走好,恕不远送·”·    “走你真让我走”乍然听到这句,肖东魏头更晕了,但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像喝了参汤似的,格外来劲儿。
扔下满地的打手,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蹿到街口,一溜烟跑远了··    一桩意外如此收场,客人们不免议论纷纷,皆道贾蔷大度,竟不计较便轻易放过了肖东魏。
连声夸赞说他是个实诚人,以后还要多多捧场··    指挥伙计们收拾残局的升叔听得悄悄咧嘴:“既知道底细,何必还揪着小蚂蚱不放,改日直接找正主多好。”
    一旁,贾蔷拍了拍他的肩膀:“升叔,还是你知我心·”·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看向正竖着耳朵听他们主从对话的冯紫英:“多日不见,本该替冯公子接风洗尘——”但在下尚有事在身,恐怕……·    “捡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不等贾蔷反应过来,冯紫英已直接往后院走去·不偏不倚,挑的正是一处空院,似乎对逢源坊的规矩门儿清··    没说完的话噎在喉咙,将贾蔷憋得翻了个白眼。
不想与冯紫英牵连过深的想法似乎没法实行,又不能直接赶人走·没奈何,他只得跟了进去,悻悻道:“冯公子既有雅兴,在下奉陪·”· ·☆、第53章 五十二宝钗· ·伙计们不知贾蔷心情复杂,只道小东家头一次在逢源坊招待客人,遂都打叠起十二分精神来侍候。
落座不过盏茶功夫,各色菜肴便流水价一般呈了上来,色香味俱全,教人食指大动··    因刚才被冯紫英的直白吓了一跳,贾蔷不敢再问他私事,怕一个不慎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白白搅进无利可图的风波里。
便拿了菜品来当话头,指着一盘脐蟹酥说道:“秋时正当吃蟹·这蟹是养在城郊塘子里,提前几天用清水养着,吐完了泥沙才送到店里来的,就吃个新鲜干净。
你且尝尝·”·    冯紫英品了一口,微微点头,赞道:“果然鲜香·改日你随我到山庄上去,我打狍子竹鼠给你吃·那些小东西天生天养,吃山泉野果长大,肉质细嫩无比。
只要用火那么一烤,单抹一层盐,就香飘十里·”·    贾蔷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哪里肯接这话·干笑了两声,还待再介绍旁边的瓤虾圆,却听冯紫英又说道:“来前我在山上打了个小东西,本说想做个手套子,没由来觉得有些眼熟,便将它养了起来。
我原本一直奇怪为何如此,直到今日,才知缘故·”·    说罢,他停筷看向贾蔷,目中大有深意··    贾蔷大是疑惑,但又怕贸然相问,冯紫英把不该说的也说了出来,只得苦苦忍下:“冯公子喜欢就好。”
    冯紫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终是欲言又止···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这顿饭吃了个把时辰,贾蔷却觉得比一连两天坐在那气味熏逼的试场考试时还难熬些。
终于听冯紫英说告辞,方如蒙大赦般悄悄松了口气··    这厮来历复杂,像是个没裹好的炮仗,火药星子斑斑点点,稍不留神就要碰着·还是有多远就离多远的好。
    将他的轻松看在眼里,冯紫英眸色愈深·亲自把马匹从残破的马车上卸下来,他拢着辔头,作势翻身欲上,却忽然又向贾蔷耳畔轻声说道:“这几天你只管看热闹,不要掺合。”
    贾蔷闻声一愣,下意识刚想问个明白,冯紫英却已上马扬长而去·盯着他束在顶心、同马尾巴一起左摇右甩的长发,贾蔷悻然之余,颇有几分想揪住那“尾巴”把他扯下来拷问明白的冲动。
    他不信冯紫英看不出来自己的态度,却又时不时地勾一下他的好奇心,着实可恶··    不过,他说的热闹,会是什么·    贾蔷若有所思,直到伙计连唤几声,方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那位公子留下的马车怎么办”伙计指了指地上。
马车刚才被贾蔷一个铜鼎砸碎了半边,虽说补补也能用,但未免费事··    “劈了当柴烧,好歹能省两担柴禾钱·”·    只可惜还抵不了刚才那顿饭的银子。
想到这点,贾蔷略有惋惜·直到升叔拿着算盘并清点册子过来,一五一十地报上了肖东魏今天造成的损失,贾蔷才重新振作精神:“打扫干净,但先不要买家具,等回头北静王府的帖子送到了,我找他说道说道。”
    之前官学里那两人见了封赏乐得找不找北,对他说了一大堆奉承话,末了把北静王要下帖子延请新晋举人的事,也当成件宝似的,殷殷勤勤献了上来。
    听那二人的口气,他本以为宴请至少在十天半月之后,却不想料理完铺里的事情,刚刚回府,长阳便将帖子呈到了面前:“爷,这是王府管事亲自送来的。
小的留他吃了一回茶,他说王爷此番请了近二十位文士,待后日大家一道清谈品茗,定然热闹又不失雅致·”·    “热闹……”忽地触及冯紫英之语,贾蔷不禁心中一动:难道他口里的热闹,就是此事但表面看来,这不过是喜欢礼贤下士的北静王主持的又一次文人小聚而已,能有什么特别热闹的事·    也许,是有什么自己尚不知道的事正在酝酿,而冯紫英也正是为此回京——·    一念未已,婢女白鸽忽然来报,说东府琏二爷遣了小厮来请他,说是十万火急之事,请他务必走一趟。
    贾蔷立即会意:必是凤姐那事发作了·他深憎凤姐,听说她背晦倒霉,且又是自己推波助澜,不禁微笑起来:“那边如何了”·    白鸽答道:“才刚爷将那两位官学的人带进了院子,后头青云姐姐着就着人把痛得打滚的满儿送回了荣府,又大张旗鼓地帮忙找大夫。
等琏二爷从外头回来时,此事已是阖府皆知·人人都道琏二奶奶心毒,竟要置二爷的血脉于死地·但琏二奶奶却一口咬定是以为满儿和小厮鬼混才有的孽种,并不知实情。
现儿听说大夫还在忙着诊脉开药,以期保住那孩子·琏二爷和二奶奶则在外间撕扯,各执一词·琏二爷实在无法,才想请爷去作证·”·    “琏二奶奶竟肯让他请我”·    他这一问,不独白鸽,其余下人亦纷纷窃笑。
白鸽抿嘴答道:“正是不愿呢,那小厮过来时,帽带都是歪的,衣裳上还有鞋印,倒像是被谁脱下鞋子砸了一下·”·    想像着那情形,贾蔷不由哈哈一笑:“琏二叔难得找我,冲着他几年前帮我打过贾瑞的情,我也该过去。”
    他虽然痛恨凤姐,但却并未迁怒贾琏,只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并无特别·肯走这一趟,为的无非是借贾琏拿捏凤姐而已··    当下随着小厮施施然到了西边院儿里,只见院门紧闭,几个老妈子假装扫洒,实则皆拄着扫帚,支着耳朵听院里动静。
一时见贾蔷过来,才行了礼又装忙碌,四散开去··    贾蔷装模作样敲了敲门,只敲了一下,便听里头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奶奶今日忙,议事的明天再来”·    接着却是一声脆响,似是谁脸上吃了记锅贴:“蹄子别随着那悍妇添乱,必是蔷儿来了”·    认出这是贾琏的声音,贾蔷更觉好笑。
    笑意一闪而逝,贾琏已亲自开了门·他平时总挑着一双桃花眼待笑不笑,此时整张脸却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蔷儿快进来,我有事要问你。”
方将人让进里头,便紧紧掩了门··    院里看似并无异样,气氛却不大寻常·凤姐丧着脸站在檐下,面上隐约有几分懊恼,一双眼珠子不停地转来转去,像是在思考对策。
满院的丫鬟小厮们皆眼观鼻鼻观心地贴着墙角站好,装得木胎泥塑一般··    贾蔷似是一无所知,侧头听了听屋里的动静,“惊讶”道:“里头有大夫是谁病了”·    此言一出,贾琏立即眼迸火星,狠狠瞪着凤姐。
凤姐被他瞪得心虚,立即别过头去·但到底素来骄狂惯了,用鼻孔哼了一声,拖长腔调说道:“还不知是哪个奴才的种呢,也值当急成这样·”·    见她竟如此冷言冷语,毫无心肝一般,贾琏再忍耐不住,卷了袖子就待上前动手。
凤姐这才慌了神,连忙闪身躲在平儿后面,尖声说道:“你敢你只管动手你若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我王家必不放过你”·    贾琏指着她恨声说道:“你们王家你都进了贾家的门,还口口声声你们王家你既把自己当外人,难怪对要我贾家的儿孙下死手”·    凤姐冷笑道:“儿孙谁的儿孙你们已过了明路收了她做通房还是明公正道开了脸做姨娘了三五不知一个丫头,也不晓得跟谁厮混过,你就一口咬定是你的种见过捡钱捡骂的,还没见过捡绿帽子戴的”·    贾琏被她的胡搅蛮缠气得一个倒仰,但究竟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满儿虽是陪房,默许了早晚是他房里人。
但他碍着凤姐之威,怕她拈酸吃醋闹得后宅不宁,虽然私下已与满儿如此这般成就好事,但一直未敢告诉凤姐·直到今日得知满儿竟已有孕,凤姐怒而动手,才悔不当初。
    因自家着实有几分理亏,贾琏遂强忍了火气说道:“你只管胡说八道·但无论如何,动手就是你的不是·好歹一条性命,你怎么下得去手”·    凤姐最清楚不过贾琏的性子。
见他有几分气软,马上趁虚而入,乍呼抵赖:“我还不是为了咱们房里的脸面——当时乍然听满儿说蔷儿对她如此如此,我已是慌张得不得了·再听蔷儿驳了她的话,她又突然自承有了身孕,更是惊慌。
究竟她是我的陪房丫鬟,莫明有了身子,又同东府的侄儿有所牵扯,这话传出去得有多难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府里就是这般不干不净的·我一时着急上火骂了她几句,她就作天作地叫嚷起来,非说我打了她。
你说我冤不冤”·    被凤姐唱作俱佳地演了一出,贾琏面上不觉又迟疑起来·见状,贾蔷淡淡说道:“满儿这丫鬟我不过见了几面而已,我不知她为何突然会攀咬我,但她在我门前跪了一早不言不语,偏二婶子去就开了口;且那证物二婶子连问都没问在哪儿,就直接着人拿了过去,倒像是早有准备一般。”
    说着,他也不理凤姐陡然变得十分难看的脸色,故作疑惑:“二婶子,不知可否为侄儿解惑”·    贾琏并非蠢人,被贾蔷轻轻一点,顿时醒悟过来。
他不知凤姐与贾蔷之间的恩怨,还以为是凤姐发现了他与满儿的私情,便想了这出嫁祸再戳穿的好戏,最终目的是想污陷满儿怀了野种,逼她落胎将她卖出府去··    所谓怒急攻心,这猜测虽有疏漏之处,但贾琏却一时想不到,只咬牙切齿悔恨自己为何娶了这般毒妇,竟容不得自己有孩子——他对满儿只是一时新鲜,并无多少真心实意,若非她已有孕,任凭王熙凤如何蹉磨满儿,他最多说上几句,断不至如此愤怒。
    阴着脸正待说话,屋内忽然门帘一掀,大夫擦着汗走出来,神情疲惫又无奈:“老爷夫人,孩子没保住·且那姑娘伤了元气,今后怕是再难有胎了。”
    话音方落,贾琏恨恨捶了一把石墙,黯然无语·其余小厮丫鬟亦是面色惶惶·独有凤姐,先是得意一笑,继而又假装懊丧地哭泣道:“早知如此,我也不该为气着她不上进说她,以至她伤心过度,竟坏了身子。
可怜她服侍我一场,却落得这般下场”·    “收起你那通装腔作势,没得教人心烦”贾琏至此已是彻底看透了王熙凤的心肠。
一想到这美娇娘的皮相下,竟有一颗比蝎子更毒的心,顿时周身阵阵发寒··    凤姐不知贾琏心里所想,还以为孩子既然没了,相公再怒也只得认了·只消自己如从前一般使出水磨功夫,房中事时让他尝点甜头,再哄上一哄,不怕他不回心转意。
    未想贾琏竟连正眼都不看她,只向贾蔷说道:“如今多说无益,只白教你走这一趟了·”·    贾蔷道:“二叔请节哀。
待二叔心里好些了,还请到我院里来,我有事要问叔叔·”·    贾琏心里微奇,抹了把脸,强打精神道:“你现儿就说了吧,何事”·    “今日二婶在官学之人面前,口口声声说我对满儿用强,还把那假证抖给人看了。
侄儿年轻不知事,还想问问二叔,若他们从此对我有了成见,该如何弥补”贾蔷沉声问道··    原本正盘算着如何拿下贾琏的凤姐顿时忘了其他,马上反驳道:“这可怪不得我,谁知道满儿竟向老虎借了胆敢赖上你再者,我也是一时气恼,多说了几句,你向他们解释明白不就完事这点子口舌也值得当成件事来说,你是嫌你二叔还不够心烦吗”·    见她倒打一钯,贾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二婶好口齿,原来这事竟是我的不对只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人家为莫须有的事指责我品行不端时,可不会特地说一句‘他家除了这贾蔷,其他人还是不错的’。
正如二婶适才所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府里就是这般不干不净的’·”·    “你——”·    “够了”·    凤姐还待抢白,却被贾琏断声喝止。
看着成亲堪堪一年的妻子,他满面失望地说道:“我本当你生性善妒,所以行事全无心肝·没想到更有甚者,你为了出一口气,竟不顾府里脸面·蔷儿参加科考,阖府皆知,你会不知道今天放榜你特地挑着外人在时过去,不过是想把事情闹大,好除掉满儿罢了。
只为如此,你便不惜葬送亲戚一世的名声·你的心肠何止歹毒,简直是泡在砒霜里的”·    贾琏声调并不高,但却一字一字敲在凤姐心坎上,有如洪钟大吕,回荡不休,震得凤姐面色发白。
之前那些自负自信,自以为是,忽然统统不见了踪影·她有种预感:从此之后,自己也许永远挽不回丈夫的心··    不理满面灰败的凤姐,贾琏又对贾蔷说道:“我虽只用银子买了个闲职,但也认识几个人。
这事是二叔对不起你,我一定帮你摆平,让那些人忘了这毒妇说过的话·”·    虽然知道事态并没有贾琏以为的那么严重,贾蔷还是对他有所改观。
这男人虽是表面看上去贪花好色,手头撒漫,油锅里的钱也要捞出来花个干净,十足的纨绔脾气,但到底是有几分底线与担当的··    今世第一次,他真心实意喊了声二叔:“二叔,有劳。”
    贾琏苦笑着摇了摇头,再度说道:“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目光依次扫过一脸苦涩的贾琏、愣然无语的凤姐,贾蔷悄然收回了之前讹诈一笔的打算。
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他向来是人敬一分,还报两分的性子·投桃报李,权当是卖贾琏一个面子,至少在今天不要让他百上加斤·而且,王熙凤得到的报应,远比他原以为的要多。
开始他只想借力打力,让她闹个没脸,但是现下,除了灰头土脸,她还失去了某种更宝贵的东西··    眼见这场闹剧告一段落,贾蔷离开了西院·站在下沉的夕阳下,微微眯了眯眼,正寻思贾母会不会因此事怪罪凤姐,忽有一名少女缓缓走来。
    起先贾蔷还以为是荣府的哪个丫鬟,偶然多瞟了一眼,方惊觉她穿戴不俗·且兼面若银盘,目若秋水,端的是个美人胚子·颈间挂了一只赤金璎珞项圈,身段微见丰腴,这才反应过来是谁。
    比前世早了几年到贾府长住的薛宝钗··    这几年刻意经营,一则靠着青云,二则借赖贾敬手下那几个神秘的高手,贾蔷消息十分灵通,两府里基本没什么事瞒得过他。
当下一见薛宝钗,他立即想起某些事来··    当初方至贾府,恰逢宫内选秀,王夫人急急忙忙替侄女把名册呈了上去·但因薛家祖上虽然清贵过,如今已两世未有人做官,被人挑了个出身不显的由头,轻轻松松刷了下来。
    此后王夫人大病一场,薛姨妈也再没了初至时那种看似小心却又忍不住要炫耀的劲头·虽然还是逢人带笑,却不再那么有兴头·只带着一双儿女在梨香院里度日,并时不时见见掌柜们,打理京中生意。
    同样是在京里做生意,贾蔷虽未刻意去打听,却也知道薛家产业近年屡屡缩减·按说承平年间,既无战事,亦无饥馑,任薛蟠如何年少无知,掌柜们毕竟是使老的,断不至艰难到这地步。
    外人奇怪,贾蔷身在局中,却看得分明:薛家每削减一分,贾母与贾政就要红光满面几天·一次两次,尚可当是巧合·但屡屡如此,教人很难不去联想。
    想明白个中关窍,贾蔷只能摇头:上辈子贾府趁林如海辞世,假保管之名,从林黛玉手中拿走了绝大部分家产·林家乃钟鸣鼎食之家,林如海又放了几年的盐政肥缺,贾府坐享其成,起码拿了一二百万的银子。
今世换作薛家,却不知会不会一直由得他们吮血吸髓·    好奇归好奇,贾蔷并不想去提点薛家·他与薛蟠是酒桌上的交情,有如醉后胡言,当不得真。
且薛家向来也不拿他当回事,他何苦上赶着·    他只道薛宝钗是有事来寻凤姐,微侧了头刚要走开,却听她叫住自己:“蔷哥儿请留步,我有话说。”
 ·☆、第54章 五十三错认· ·听薛宝钗叫住自己,贾蔷心内更奇·男女有别,他又不似宝玉那般爱在内帏厮混·除年节家宴远远见过几面之外,与宝钗再无接触,论起熟悉,还不如一个看偏门的婆子。
且听闻宝钗素来老成持重,贸然叫住自己,定然不会为了寒喧闲话··    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贾蔷问道:“何事”·    宝钗团扇掩面,目不斜视地说道:“听说蔷哥儿后日要赴北静王府做客。
不知能不能多带一个人”·    “哦带谁去”·    贾蔷心里猜着多半是宝玉。
宝钗在荣府住了三年多,同宝玉相处甚是融洽·虽然背地里宝玉时常惋叹这么个仙女模样的好姐姐,为何有一肚子仕途经济的说道,但平时无事,依旧喜欢去寻宝钗。
两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冷眼看着,都说宝钗将来必是要许与宝玉做二奶奶的··    宝玉比贾蔷小了两岁,但贾蔷在他这个年纪上,已经得了童生,宝玉却还连四书五经都背不齐全。
再过两年,料来也不能中举·科举入仕一路不通,将来只能靠荫恩·素谙上进之道的宝钗多半是想到这点,才会拦住他,请他提携一二,让宝玉在北静王前有个露脸的机会,将来也能多个举荐的人。
    贾蔷自认想得不差,未想,宝钗开口却是出乎他意料:“不瞒蔷哥儿,我家生意近来有些艰难·论理我一个女儿家不该管外头的事,但见母亲日夜愁苦,又不忍不理。
因听我哥哥说,近来想做批新造绸缎的生意·是以想请蔷哥儿帮他在北静王前引荐引荐,挣个机会·无论成与不成,我家必定重谢蔷哥儿·”·    这答案着实有些意外,贾蔷一时没有言语,只在心中思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薛家再如何被荣府勒啃,一时半会儿也伤不了元气。
单单只为了一桩生意,也值得宝钗亲自走一遭若说她想打着生意的幌子做其他事,倒还合理些··    只是,薛家能与北静王有什么交集众所周知,北静王素来只与文士才子交好,薛家两代都没出过正经读书人,外人差不多已忘了他们祖上还有过紫薇舍人,看着他家就是个皇商——慢着,皇商·    突然想到之前冯紫英说北静王近来缺钱之语,两下相证,贾蔷心里顿时生出某种猜测。
    他越想越是那么回事,不禁重新审视起薛宝钗来:薛姨妈连守成都艰难,遑论拓取;而只知酒色财气的薛蟠也断断想不出这法儿,必是出自宝钗授意·果真如此,这女子真是聪明得过份,只可惜不是男人,拘在闺中,难有作为。
    被贾蔷一看,宝钗亦不像普通闺秀那般脸红扭悝,只坦然问道:“我家实在无法,还请蔷哥儿帮忙·”·    “我先问一问王府的规矩,若是得行,便带了薛大哥去也无妨。”
    贾蔷嘴里答得保守,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决定不管想什么法也要把薛蟠带到北静王面前·想到事成之后,贾母贾政的精彩嘴脸,他就万分期待。
    宝钗见他话说得松动,不禁微微含笑,向他点头示意:“有劳蔷哥儿·”·    当日下午,贾蔷品着应季的果子,边听青云绘声绘色地描说老夫人如何将凤姐与贾琏叫到跟前儿,先骂凤姐太过心急,误以为丫鬟与外人厮混,不问青红皂白便处置她,以致误伤了贾琏的骨血;又怪贾琏行事不讲究,抬举通房丫鬟竟不说与正房娘子知道,才酿出这场误会。
·    听至此处,贾蔷用竹签子挑起块去了籽儿的西瓜填进嘴里,眯起眼睛,略带含糊地问道:“看来老太太还是偏袒琏二奶奶,那琏二叔是何反应”·    青云道:“琏二爷一声不吭,就支楞楞任着老太太数落。
不是奴婢多嘴,老太太确实偏得太过,这事放在别家,哪怕是装装样呢,也要受点罚·唯独琏二奶奶半点干系都不担,说到后来,老太太反而还安慰她,让她莫因气恼伤了身子。”
    得知贾琏的反应,贾蔷便不太在意贾母对凤姐的态度了·凤姐过门这一年来,将贾母哄得团团转,连原本被她横眉冷目的王夫人,也在凤姐的斡旋下渐渐又入了贾母的眼。
虽然依旧言语冷淡,但比起先前动不动就甩脸可谓是天上地下·今日贾母为了凤姐嗔着贾琏,倒也在亦料之中··    只不过,以贾琏的为人,若是把贾母的话听进去,定会分辨一二,为自己未见天日的骨血、为满儿争上一争。
现下不言不语,只默默聆听,却不代表他就这么服了软,而是已对说教之人心灰意冷,恐怕心里还更恨凤姐·可笑凤姐自以为有人撑腰,殊不知,贾母只能管到面子,天长日久关起门来过日子,蹉磨的还是她自个儿。
    看来,贾母对大房还真是不待见到了极点,哪怕偏疼凤姐,也未因之爱屋及乌,对贾琏另眼相待··    正想得入神,忽有人来报,说是梨香院的薛蟠打发人送了贺仪过来,特地恭贺贾蔷高中。
    随着小厮的通报,一担担扎着红绸的礼物便抬了进来,不多时便堆满了院子·细细一数,竟有八担之多·等薛家下人笑容满面地呈了礼单上来,贾蔷接手一看,除各色名贵绸缎用物之外,另有二千两白银。
    赏了送礼的几人,贾蔷命人将东西归到自己的小库去·一旁,青云清点归库回来,回禀完毕,又撇了撇嘴:“荣府上下竟不如一个亲戚知礼呢。
那边几房都只打发了人来道喜,又说日后摆酒,送的东西一看就仓促简陋,不但不如外头的人送来的好,比起薛姨妈家的也是差远了·”·    贾蔷笑道:“世上哪来无缘无故的好处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原本只有五分的猜测,见薛家竟送如此重礼,顿时有了十分的笃定·若非为了摆脱贾家,只是为了接一单绸缎生意,薛蟠何苦连自己这中间人也要重金打点重礼所下,必有所求。
    他之前对宝钗所说的先问问王府规矩云云,不过只是托词而已·料来仗着解元这块招牌,带个把人进府,北静王当也不会计较,遂直接让长阳捎口信与梨香院:“明日午时你去找薛大爷,告诉他往我这里来。”
    待到次日,薛蟠穿戴齐整,眼巴巴望着院门,直等到望眼欲穿,长阳才姗姗来迟·薛蟠牢记着妹妹的叮嘱,也不敢抱怨,忙随了长阳来寻贾蔷。
    贾蔷早设了车驾等在偏门外,一见薛蟠,微微拱拳,说道:“时辰不早,走吧·”·    “你就这样去”薛蟠点了点贾蔷身上的暗纹素袍,又捻了捻自己身上的锦绣罗缎:“你该穿些个鲜明衣裳才好,且你人又白,蓝色红色都衬你,为何穿这么素净”·    薛蟠初至时也曾对贾蔷起过暇思,被不动声色整了几次后,终于醒悟过来,老实本份了许多,把贾蔷看得如修罗夜叉似的,不敢再动半分邪念。
只是今日事干重大,忍不住多了句嘴··    “我自有道理·”贾蔷不耐烦道:“快上来·”·    薛蟠再不敢说什么,拱着身子坐进车内,一路安安静静坐到了王府。
    北静王位列四王,府邸自非贾府可比·大气轩峻,尊贵华美,单是门房那处小院,就抵得过贾府姨娘的居处··    只是,王府虽然华美,却也只是人间富贵。
早见识过系统造化天工的贾蔷固然欣赏,也未露痴叹之色,比起旁人,格外从容,教引路的王府管事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倒是自认自家富贵已极的薛蟠,入了王府后只觉大开眼界。
不敢乱看,却又舍不住不看·心内矛盾撕打,着实辛苦··    王府今日设宴,乃是打了赏菊的名号·挑出一处宽敞临水的院子,用清一色的黑漆描金架子搭了九层高的塔型花架,最下一层是金灿黄菊。
由下至上,花色渐浅,中间又杂有各色菊花,娇蕊重瓣,层层芬芳,鲜艳异常·最高处却是一盆墨菊,种在岫玉盆中,黑白分明,甚是夺人眼目··    因他二人来得略早了些,赴宴之人尚未齐至。
管事将他们引至院内,暂到廊下坐着喝茶·薛蟠肚里计较了一路,哪里坐得住·窥着无人在侧,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对贾蔷说道:“蔷哥儿,听说陛下有意立北静王为太子。
你怎么看”·    今上已逾四旬,却至今无后·早在一年前,朝中便有不少大臣便奏请皇上,意思依照本朝先例,自宗室亲王之中择贤而立。
皇帝不置可否,并未同意,却也并不见压制这类章折·渐渐的,这股声音便越来越大,许多大臣都上奏陈情··    奈何本朝宗室却是人才凋敝,除却老迈之人,当龄的几位要么身有隐疾,要么学识浅薄。
看来看去,最合适的竟只有两位,一位是东宁王世子水笙,另一位便是北静王水溶··    但二者相较,东宁王世子却又失之木讷,不但甚少与朝臣来往,就连寻机试探的臣子也都吃了闭门羹。
如是几次,许多朝臣们不免向素有贤名,极是礼贤下士,又深受陛下宠爱的北静王靠拢·近来无论朝野,立北静王为皇储的呼声甚嚣尘上··    贾蔷看了一眼紧张的薛蟠,摇了摇头:“我只是个举人,离入朝为官还差了一阶,正是忙着念的时候,还无需理会朝政。”
    薛蟠向来不大管得住嘴,尤其是喝酒吵架时,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贾蔷可不想对他掏心窝子,白白落人话柄··    薛蟠却把这话认了真,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听人说,这件事北静王也很上心。
近来招徕的门客比以往多了好些,似乎还做了别的事,难免手头不凑·我今天来本是想……咳咳,只是看了这里的气象,又不免沮丧·任他再怎么手头不凑,也是皇室宗亲,听说陛下随手赏他的,都是别人一辈子求不到的珍宝。
他怎会看得上我这小小皇商的孝敬”·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但凡与贾府走得近的人皆知,贾蔷与荣府不合已非一日两日·况且稍后或许还有请他帮忙之处,薛蟠便照着妹子的主意,露了口风给他。
·    闻言,贾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薛,你把这话告诉我,不怕我转头说给老太太她们听”·    “得了,你怎么待她们,难道我不知道老实告诉你,三年前刚到京城时,我听了你的事还纳闷。
等住了些时日后,我才晓得,被他们坑的不独我薛家,你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只是我家却又比你更苦·”·    薛蟠并母亲妹妹一开始还以为贾政是好意帮他们,直到所谓打通关节的银子一次比一次要得多,被勒啃了一二年才渐渐回过味来,然而已是骑虎难下。
因王夫人书信挑唆,薛姨妈已同几个小叔闹得几乎翻脸,若回老家,还不定怎么着,只得装作一无所觉,继续隐忍,伺机寻找出路··    千辛万苦在京里打听了一年,知道北静王深受宠信,又有望登位。
甫一得知他正短银子使,便欢欢喜喜前来探路··    但薛家着实没个得力的人,总不能将这事交给管家掌柜们去办,妥不妥当尚在其次·一旦走漏风声,贾府定然不依。
贾家是地头蛇,薛家却非强龙,届时大有麻烦·是以宝钗一力主张出其不意,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所以连找贾蔷帮忙都是找了借口,直到入了王府,自觉事成一半,薛蟠才道出实情。
    薛家自以为行事机密,却不想早被贾蔷看穿·当下贾蔷也懒得再装惊讶,只微微一笑:“自古男儿有高志·你终究姓薛,虽说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但一昧靠着贾府却也非常事。
你想上进谋个出身,乃是志存高远,只是我不明白,你难道只是想给王爷献银子”·    薛蟠向来被人看低,笑他才疏学浅·纵有人肯奉承他,也是夸他有钱、夸他御女有道。
难得有人夸他志向高远,顿时喜得抓耳挠腮,马上把贾蔷认做了知音·一时将妹子的话都忘光了,忙又说道:“你可别小瞧·王爷虽说呼声最高,然到底非正统苗裔,也得四处打点活动,结交重臣,才便日后行事。
我家虽非倾国巨富,但自忖家底也不输什么,若能襄助王爷成功,可是不世奇功·”·    这般口吻,明显是宝钗私下的机密之语·薛蟠却一时嘴快说了出来,听得贾蔷心内暗暗摇头:可惜薛家这对兄妹生错了模子,若是倒换一下,薛家肯定不是这般光景。
    想归想,贾蔷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打个哈哈说道:“老薛,往日我倒错看了你,没想到你见事如此明白·日后功成名就,可不要忘了我这老朋友。”
    “你放心,今日还是你带我进的王府,我怎么会忘·”·    薛蟠没口子地答应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却突然猛地挺直了腰杆——前面有人在随扈簇拥下缓缓行来,身长玉立,面若美玉,嘴角噙笑,观之教人如沐春风。
薛蟠虽不认得他的脸,却认得他身上的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知道这定是北静王无疑··    他在家时,宝钗早教了他一大篇话,让他见到北静王后如此这般。
他背得熟烂,但这会儿乍眼一见本尊,顿时把话全忘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却死活想不起该说什么··    没奈何,只得先硬着头皮上前问安。
不想,北静王视线扫到这边,眼神便是一凝,随即走了过来··    薛蟠只道自己精诚所至,打动了王爷,不想北静王近前后看也没看他,只含笑看着贾蔷:“宝玉也来了。
一别经年,可还安好”·    贾蔷一愣:“王爷这是……”·    “我曾在令兄停灵时去过贾府,与你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你当时不知我的身份。”
水溶笑吟吟道,“你那时年岁尚小,多半是不记得了·当年本王一见你,便知你面相不俗,将来定有一番成就·如今贵府已是出了一位解元,想来日后宝玉亦不遑多让,定能光耀门楣。”
    话音方落,周遭便响起一片赞美之辞:“王爷当真眼光不凡,识贤知人,无愧贤名·”·    “没错没错,我看贾少爷乃是人中龙凤,前途无亮哪。”
    也有人趁机酸溜溜地悄悄踩了贾蔷几下:“能被王爷如此看中,贾兄必是高才,且又天生异象·将来必定连中三元,比尊府贾蔷更胜一筹。”
    贾蔷听着这堆清客的阿谀附合,再看看犹自含笑的北静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被对方一提,他已经隐约记起,北静王应该是当年贾珠葬礼上,那个傲慢寡言的少年。
只是几年过去,怎么就成了这等性子且不提这个,就连他的样貌也远没有过去那么英气,反而纤秀了好些·让自己一时没有认出来··    提起样貌变化,贾蔷不期然想到了冯紫英。
心道这两人竟是截然相反,一个越来越英姿勃发,一个越来越秀气,性子也近同样貌·莫非真是相由心生·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多看了北静王几眼。
这些年他已将微表情观察那套炼得炉火纯青,细细一看,竟发现了一些寻常人难得注意到的细微之处:北静王虽貌似含笑,眼神却有些闪烁;唇角弯弯,眼角却没有笑纹··    综合种种迹像,贾蔷马上得出结论:北静王的性子并未改变,只是刻意伪饰,让自己看上去平易近人。
    因为荣府之人的关系,贾蔷最不喜欢伪饰之人·当下笑容一敛,低头退开几步,避过了北静王伸出的手:“在下惶恐,王爷怕是认错了人,在下乃是贾蔷,并非宝二叔。”
    北静王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不对,当年本王——”·    一语未了,他忽然哑声:当年把那引路的男孩错当成生有异象的宝玉的人,可不正是自己这些年他也没再见过宝玉本人,才会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错认下去。
    北静王尚在尴尬,刚才逢迎拍马的人脸色却比他更加好看,一个个脸上青白交替,眼珠转得像摇筒里的骰子,搜肠刮肚地找解围办法··    正在这时,忽有一人匆匆过来,身材高大,样貌英俊却失之阴鸷,赫然竟是当年在飞白楼为难过贾蔷的江望。
    看见此人,贾蔷倒没有太多惊讶·他早就听说,江望与北静王走得很近,俨然是左臂右膀的样子··    当下江望附在北静王耳畔低语几句,北静王顿时变了神色,失声惊呼道:“事干皇家血脉,陛下怎会如此痛快便让他认祖归宗”· ·☆、第55章 五十四算账· ·“王爷,请借一步说话”江望急急连忙止道。
    一时情急,北静王声音略高了些·好在四下都是心腹,又被江望高声一喊,四下无关人等倒未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奇怪地看了过来··    北静王定了定神,勉强向贾蔷挤出个笑容:“本王尚有公务,便不与你多说了。
请自便·”·    说罢,便甩袖而去·江望急急跟上,几名正相顾惊诧的心腹见状,也跟了过去··    被江望一岔,薛蟠并未听清刚才北静王说了什么,只是跺脚可惜:“难得进言的机会,竟让我给放过了”·    他找不到可靠的人代为引荐,只得自己找机会,偏偏刚才心里胆怯,竟错过了大好良机。
    贾蔷却顾不上搭理他,兀自震惊:认祖归宗的难道是冯紫英难道他进京一趟,为的就是这事·    一念及此,贾蔷好奇心起,打量了一下北静王所去的方向,走到一处花墙下坐定,将五感运到极致,侧耳倾听。
任薛蟠再三询问,只是不理··    片刻之后,十数丈外,果然传来人声,却只有江望与北静王··    “那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陛下当年还是王爷时,封地在长临,那人便是从长临而来。
据说是走了内侍的门路,将信物呈到陛下面前,又自陈身世·陛下验看无误,说那人正是当年与自己有一段缘份的良家女子所遗之子,便决意认下·待到明日便要在朝会上商议,尽早将他认回。”
    “荒谬简直荒谬前朝为免皇室血脉混淆,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一律不得认回陛下怎么这样糊涂”·    “王爷莫急。
依我看,陛下只是因无子,一时心急,才会不多加调查便认下此人·我即刻差人去长临查证,兴许能找出些破绽·若果真有什么,废贬庶人,问罪立斩也不过顷刻之间,王爷不必急于一时。”
    “也对,也对……呵,本王一时情急,竟险些乱了方寸·你且差人去调查·至于朝中,我会着人奏报提醒皇上,务必谨慎,以免滑天下之大稽。”
    “还是王爷设想周到,我竟未想到这一层·”·    “你且差人办去,但今日宴会,你还是要在场,免得让有心人侧目。”
    “是·”·    …………·    随着两人声音一顿,立即便有脚步声向外走来。
贾蔷连忙避开,走到九重菊塔下,装作赏玩,心内却是惊疑不定··    江望显然是得到秘报,知道皇帝刚刚认下了一个遗落在民间的私生子·那人肯定不是冯紫英。
皇帝至今膝下无子,固然着急,但这认亲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哪怕是可以认回私生子的朝代,皇帝们无不慎之又慎,不止验明血脉,更要将此人所说的话一一清查,所有细节验明无误,方可认回。
    但照江望所说,皇帝只是验看了信物,听对方陈说一番,便决定认回这个儿子,未免太过草率仓促··    疑虑重重,贾蔷突然想到冯紫英那天走前对自己说的话。
    ——这几天你只管看热闹,不要掺合··    热闹,难道这才是他所谓的热闹·    伫立半晌,贾蔷心内不断寻思,却始终摸不着头脑。
    横竖他目下只是个举子,为官还不到时候·且功利心极淡,想不明白也不着急,反正目前他还不需要为了选择该效忠谁、站谁那边而揪胡子掉头发。
倒是心底生出几分喟叹:自己与系统交换条件,换得重活一世的机会,除了挽回当年的遗憾之外,还要过得更舒心快活·可朝中风云变幻,他又不是善于凫水踏浪的政坛高手,若将来挣了官身也这么着,未免自讨苦吃。
    但若是不要这官身,就等同舍弃了权势·他又做着生意,倘无此傍身,所吃苦头不免更大··    皱眉之际,贾蔷忽然想到肖东魏闹事那天所称的航海图,蓦地心中一动。
但还未来得及深思,忽然一片阴影移到他脚下,随即有人气急败坏地小声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贾蔷闻声看去,却是个熟人,之前想讹诈他却碰了一鼻子灰的肖东魏。
    贾蔷原本打算趁势找北静王说道说道的,但突然冒出个私生子,触了北静王霉头·要是拿这事去说,指不定就成了出气筒,贾蔷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心里未免遗憾,连带着也不想搭理肖东魏··    肖东魏却是个不知趣的·王府清客也分好几等,他只是不入流的那种,否则也不会急于立功、讨好王爷。
他寻常连王爷的面都难得一见,更没资格知道王府内事,所以并不知道贾蔷乃是王爷邀来的客人,只道必是告状来了·不免心里突突直跳,生怕贾蔷说破他那日的狼狈,想将他速速赶走。
    仗着是在王府,好歹占了个地利,又见贾蔷衣着淡素,不像世家子弟,且年纪又小,更不可能是赴宴举人·肖东魏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你是谁家的孩子,竟混进了王府,这可不是好耍处。
赶紧出去,否则我喊侍卫来拿你了”·    平白少了个进账的机会,贾蔷本就心情欠佳,被肖东魏三五不知地一叫,更是烦躁·他瞪了肖东魏一眼,说道:“你是管家还是二主子主人都没发话,倒先大呼小叫地聒噪。”
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肖东魏被他呛得老脸通红,虽然有几分心虚,但更多的却是恼火:“你别不识抬举这可是王府,不是你贾家。
只要我略大声些,马上就有侍卫把你拿下去识相的就快滚,惹恼了我可没好果子吃·”·    见他还抖起了威风,贾蔷不禁冷笑道:“果子我没见着,不过那天你带去的人倒吃了顿好拳脚,你是不是也想尝一尝”·    “你——”肖东魏脸上阵青阵白,半晌憋出一句:“我就不信你有胆在王府动手。”
    这人实在没胆,又爱虚张声势·贾蔷心内愈发不屑,将脸一板,还未说话·一直在留意他神色的肖东魏却已唬得退了好几步,惊声叫道:“别过来,你若敢在王府动手,王爷头一个饶不了你”·    他显然是对贾蔷那天的出手印象深刻,所以才这么慌张。
贾蔷瞪着他刚要说话,却听旁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贾蔷面前,挡去了所有阳光,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来人竟是南安郡王世子江望··    以他的身份,一来不会插手去管客人争执的小事·但今日情况不同,他还在为先前那桩意外心烦意乱,正想找个地方泻火,忽听这边有人大惊小怪,便立即走了过来:“发生了什么”·    平日里肖东魏不但难得见到北静王,深受王爷信重的那几个幕僚也是难得一见。
至于被目为第一心腹的江望,更是难上加难·当下见世子爷竟站在自己面前,肖东魏不由自主堆起个讨好的笑容,作了个揖刚要问安讨好,忽又想起自己方才有失仪之举,还受这位向来严苛的世子喝斥,多半要遭罚,那谄笑便僵在了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旁边,贾蔷表情未变,肚内却已无声一叹·江望那阴鸷性子他领教过,迄今记忆犹新·被他盯上,今天绝难善了,少不得要寻一条脱身之计。
    见两人俱是默然,江望心中更加恼怒,方要喝问,忽然觉得面前这秀致少年颇有几分眼熟,不由看凝了眼,一时忘了说话··    贾蔷却是已盘算好一番说辞,从容不迫道:“世子来得正好,我有一笔账要同王爷算一算。
听闻王爷与世子素来相契,故想请世子先听上一听·”· ·☆、第56章 五十五祸水· ·“算账”·    听出这话里的戏谑,江望眉关锁得更紧,心道这小子皮相虽好,却是个傻的,竟敢消遣到北静王府来了。
    肖东魏却是品出了些别的味道,不禁脸色一白,滴溜溜转着眼珠子,想胡乱寻个借口赶紧逃开··    脚步一错,贾蔷有意无意拦在他必经之路上,笑吟吟说道:“说来,这位肖爷正是事主。
稍后若是世子询问,还望肖爷莫要推脱·”·    说着,也不等江望开口,他继续说道:“我开了家小店解闷,承蒙京内诸位大人不弃,店子不只生意还算马马虎虎,向来也少生事端。
倒是前日这位肖爷到我店内,说因我不孝敬王爷,生了我的气·我寻思着王爷从不贵足履贱地,我亦未有福气得见王爷,便未敢信肖爷的话·不承想今日竟在这里遇见,方知肖爷并未说谎。
耽误了王爷的孝敬银子,我实在惶恐·还望世子回头在王爷面前替我遮个圆:原是我人少识浅,不识肖爷金面,险误了大事,实非有意·”·    这话貌似是在请罪,可话里那浓浓的讥诮味儿,连聋子都能听懂。
堂堂一个王府,哪怕想钱花,也只有等人跪着把银子奉上来的份,哪儿会去敲一家店子的竹杠体面何存·    闻音知意,江望面色比适才更加阴沉十分,向肖东魏怒目而视:“果真如此”·    肖东魏汗如雨下,面孔比那顶供墨竹的岫玉白盆还要更白三分,哆嗦着嘴唇,却抖不出一句囫囵话:“在下……小人……”·    江望出身世家,见多了狗仗人势的奴才,一见他这反应,如何不知究竟。
他的脾气本就阴鸷,当下也懒得再详询过程,直接把一腔怒气全发作到此人身上,重重一脚踹了过去:“好大的胆子,一个依傍投奔的人也敢坏王爷的名声——把他拖下去,让他好好醒醒脑子,长点儿记性”·    “是,世子爷。”
    话音方落,立即有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起肖东魏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拖了下去·肖东魏吓得面色愈白,扭挣着身子刚要求饶,便被堵住了嘴,呜咽闷哼着消失在长廊尽头。
    看他那反应,江望所谓的醒脑长记性,绝对教人终身难忘··    发作了肖东魏,江望又冷冷看向贾蔷·尚未到开宴时间,加上之前被那消息一震,北静王正忙着调度安排,以备后手,哪里有闲情来笼络各位文士。
所以江望并不知道贾蔷身份,只是觉得这小子有点眼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但他也不欲多想,只待向贾蔷发难·此事肖东魏固然不对,但贾蔷一个小小少年竟敢明褒暗贬地对他说那些话,针砭王府,简直不知好歹·    再一次的,抢在江望开口之前,贾蔷飞快说道:“原来竟是门客仗势欺上瞒下,行此不堪之事,有劳世子处置。
恭喜世子,恭喜王爷·”·    江望一愣,斥责的话涌到嘴边,又统统咽了回去:“喜从何来”·    “恭喜世子为王爷除一蠹虫,恭喜王爷身边少一小人,皆是喜事。
还有,”他微微一笑,声音略大了些,把周围人的注意力全招了过来:“世子千金之躯,为公道二字,不惜纡尊降贵为在下出头,实在是胸襟广大·”·    他说得情真意切,周围的人听了,只当他攀上了世子,不禁都是羡慕嫉妒。
但江望却越发呆愣:自己好像没做什么啊怎么被这小子说得恩泽无边似的·    他哪里知道,贾蔷以前受过他的闲气,虽然有心报复,但此次众目睽睽之下不便行事。
索性先拿话堵住他的嘴,省得他把私生子的气泄来自己头上··    趁江望还没醒过神来,贾蔷以尿遁为借口,浅浅一揖,便飞快离开了院子··    薛蟠早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只是不敢近前,见贾蔷突然离开,连忙追了上去。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月洞门口拉住了他:“蔷儿,蔷哥儿,蔷爷,你不是正同世子说得好好的,怎么抽冷子跑了我的事儿你可有对世子说了”·    贾蔷摆了摆手,说道:“有真佛在,何必舍近求远回头直接对王爷说了便是。
但今天王爷心情不好,你最好不要去招他·”·    “你怎知王爷心情不好”薛蟠顿时急了··    贾蔷翻了个白眼,心道刚才北静王冷脸甩袖走人,合着你都没看在眼里但看着那堆谢礼的份上,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下:“王爷素有礼贤下士的贤名,但今日却将一干举人文士晾在这儿,迟迟不来招呼,反而还神色匆忙地走出去,显见必是有事。
遇事难免心烦,你又不是他的门客故旧,贸贸然往前凑,指不定就白填了限·所以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若你一定要去,我也不拦你·”·    一席话说得薛蟠没了主意。
他本年轻,惯常只爱与纨绔们厮混,于世路机变不甚通达·进了王府原就畏头畏脑,胆气先自怯了·这会儿听贾蔷说得头头是道,踌躇片刻便打消了主意:“那、那我还是等下次吧。”
    “我与王爷虽无交情,但冲着我新得的这个解元名头,若是择日登门拜访,想来王爷不至于将我拒之门外·此次不成,下次我与你再来便是。”
    也许是因为同样被贾府坑过,加上薛蟠人虽傻了点,却并无坏心,贾蔷难得起了相助的念头,准备帮人帮到底,为他引荐··    得到贾蔷的保证,薛蟠这才愁色消减。
又听前面说开宴,满心想要见识王府筵席,连忙催贾蔷快去··    北静王虽担了心事,但还是强打精神过来招呼客人·今日赴宴的大多是新科举人,能挨进王府院子就已经开心得想去给先祖烧高香,哪里看得出北静王是在强颜欢笑。
这顿席面倒是宾客尽欢,至于主人,就只有先把气苦自个儿闷着了··    傍晚宴散,薛蟠醉醺醺地回了家里·薛姨妈并宝钗听说他回来,连忙来迎。
想要问一问事情是否谈成,薛蟠却总是道三不着两地说些醉话·忽儿说王府侍婢可人,忽儿夸席面精致,忽儿又拉了薛姨妈的手,求她也似王府一般,在家里搭个花塔。
    薛姨妈虽是焦急,却更心疼儿子醉了,便示意宝钗先走,等儿子喝了汤睡下,觉醒后再来问个明白··    素来孝顺的宝钗这番却不肯依。
自打知道被贾府算计以来,她日思夜想,就是如何脱了这火坑·女儿家最大的倚仗不过是找个好人家,但选秀这条路是走不通了,薛家在京内往来的又多是商贾,纵有几个高门,谁又肯聘她这商女做正房夫人来·    倒是王夫人凤姐时常露出要将她许与宝玉的口风,但一则她深恨贾府算计他们孤儿寡母;二则知道贾府内囊将尽,自己若是嫁过来,便是拿着娘家的钱来贴仇人;三来宝玉又不能承爵,且那性子实在是个扶不起的,绵软粘腻,专在内帏下功夫,全无半分男儿该有的志气,还不如自己有主意。
若是一往情深,倒也罢了,偏偏又是个贪多嚼不烂的·做了他的娘子,必得一边操心里外事务,一边容忍他与丫鬟们勾勾搭搭·何苦来哉··    事干前程,宝钗也顾不得哥哥还醉着,命厨房烧了浓浓的醒酒汤来,撬开薛蟠的嘴灌了一海碗,又拿醒酒石给他含上,并命丫鬟用冷帕子给他擦脸。
    好一番折腾,薛蟠终于清醒了几分,遂迷迷糊糊地将今日情状、并贾蔷之语说了一遍··    听罢,宝钗不由生气:“这个蔷哥儿,敢是嫌礼轻了,竟如此不上心,当面吱唔着把事揭过去了。
说是等下次引荐,谁知道那又是什么时候”·    薛姨妈不知女儿心事,只道是着急家产,也是唉声叹气,少不得又劝女儿不要心急,宝钗却也听不进去,只嗔怪贾蔷诓了自家。
    母女二人正闷闷坐着,忽听人报说鸳鸯送了点心过来·知道她是贾母的心腹,虽然心里暗骂,然人在屋檐下,少不得陪笑相迎,满口子地道谢··    鸳鸯却是因贾母听了些风声,特特差过来一探究竟的。
当下站在正房前,悄悄看见薛蟠的院子里有人往来,端汤倒水,便假装关切:“晚饭还没上呢,瞧薛大爷竟躺下了,可是身子不快恰好今天张太医来替老太太请平安脉,不如一并看看”·    薛姨妈连忙掩饰道:“没什么,他不过又同那起狐朋狗友吃酒去了。
挺一会儿尸消了酒就好了,不必理他·”·    鸳鸯一听便猜出来了,心道通风报信那人说得不错,薛蟠果然是往北静王府另寻山去了,这么一来,府里少不得再生风浪。
    念头一起,虽极力掩饰,眼角眉梢到底带出了几分··    宝钗较之乃母精明百倍,一看鸳鸯神色,心下暗道不好·念头一转,笑道:“娘可别这么说,是亲戚开口,哥哥实在推脱不了才去的。
原是东府蔷哥儿因北静王邀了他,怕年少失仪,想找个伴儿·也不知怎的,放着别人不理,竟找到了哥哥头上·再三说了几回,哥哥才应下来·”·    她深知做贼心虚之理,当下便装得一无所知,神色坦荡,故意点出北静王与贾蔷之名。
用的是声东击西,祸水东引之计·况且贾蔷素来与荣府不对盘,提起他的名字,贾母定会以为他又生事,便不会再疑心到薛蟠身上·免得打草惊蛇,坏了自家的好事。
    鸳鸯听罢,果然肚内又另是一番计较·待回去禀明了贾母,听罢果然也想到了一处,恨声说道:“我还疑惑着他家怎么敢背着我如此行事,敢情是那小崽子又弄鬼,教我虚惊一场,当真可恶你找人再留心着那边的动静,若他家不再同王府来往,那就真是贾蔷作祟,白教我错怪了薛家一场。”
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鸳鸯连忙应下,自去安排不提·但她虽自认吩咐得隐秘,并未告诉小厮们盯梢的目的,却还是教早有防备的宝钗看出了端倪。
连忙叮嘱哥哥近来不要再找贾蔷,更不能与任何人提北静王之事··    而贾母与梨香院之间的暗流涌动,又落在了青云眼中·她不知因由,便细细打听了一番,又报与贾蔷。
    贾蔷听罢那日鸳鸯与宝钗的对答,马上便猜出了宝钗的用意,不禁挑眉冷笑:“敢算计到我头上,也不怕吃不了兜着走·”·    他虽然只差没与荣府在明面上撕破脸,不在乎贾母的错怪,但却容不得有人借着他的名头背后弄鬼。
尤其是这次他难得好心想拉人一把,却得了这么个回报,更是生气··    “系统,以前你说过,我的任务之一是阻止薛宝钗嫁给贾宝玉,对么”·    “是的,宿主。”
    “很好·”·    确认之后,贾蔷特地将薛蟠邀到逢源坊·不待人坐定,便开门见山地说道:“老薛,我知道荣府如何搜刮你家,也知道你的心事。
我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知你愿不愿听”· ·☆、第57章 五十六拉纤· ·“一劳永逸”薛蟠听了果然入彀,失手掉了折扇也不觉得,身子往前一倾,几乎快贴到贾蔷脸上,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怎么个一劳永逸法”·    “荣府敢拿捏你们,仗的无非是你家都是白身,无人做官,朝里无人。”
贾蔷慢条斯理地给他分析:“你现在纵然捐官,也得不了实缺,难保还要被荣府的门生故旧拿捏·依我看来,倒不如往亲事上做文章,你看他荣府和王家,亲上加亲,官官相护,怪道胆子越来越大,连亲戚也不放过。
你若也找一门好亲事,贾家还敢继续搓磨你家”·    薛蟠一听果然是这个理儿,鼻孔里顿时喘出两股粗气:“就是,若非联合了王家,他也不敢将我家开罪得这么狠”·    说着复又担忧起来:“虽说是低门嫁女,但我家只是商人,我又不像你有个举人名头,怎么攀得上那些高官贵人”·    这一点上,薛蟠倒是颇有自知之明,概因门当户对一念深入人心之故。
    贾蔷笑道:“老薛,你也忒小看自己了·往高了找不到,你找个小吏之女又如何只管往北静王的心腹挑个拔尖的·既成了亲家,你那未来岳丈岂有不在王爷面前提携你的到时又正遂了你素日想与王爷交好的愿,正是一举两得。”
    薛蟠一拍大腿,欢喜得眉毛都在抖动:“妙啊蔷哥儿不愧是有学问的人,一下就点在了实在处·”·    因他家近来存了巴结北静王之心,颇做了些调查,当下便苦思冥想,意欲在北静王的一干心腹里找出个好的。
贾蔷亦在邀请薛蟠来前打听过一番,当下却只做不知,闲闲在旁边喝茶,冷眼看薛蟠抓耳挠腮地为难··    薛蟠掰着指头将那些有名有号的人物一一点了个遍,却总找不出合适的,不禁颓然道:“合适的都没当龄闺女,有闺女的又都不像样,如何是好”·    贾蔷道:“若有侄女之类的亲眷也使得,你再打听打听。”
    “不成不成,又不是什么大家子,小门小户的必得是至亲·”听到贾蔷的提议,薛蟠大不乐意·娶个小吏的女儿已是迫不得已,岂能再往下降品级·    贾蔷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便假意道:“那可没法了。
或者你家有什么信得过的亲眷,也可结亲·我记得你在老家有个堂弟似乎叫什么薛蝌,姨太太说起来也夸好,说他聪明上进·不如让他来结这门亲”·    他故意在亲眷二字上咬得极重,薛蟠愣愣听着,忽然眼前一亮,喜得直拍桌子:“我怎么这茬忘了我那妹子顶尖儿的人才,哪怕配个王爷也足够——”·    一语未了,忽觉失言。
好歹宝钗是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岂能当着外男的面这么议论··    薛蟠虽然人浑,但对妹子尚算疼爱·当下偷眼看着贾蔷,见他只是笑,并不发问,也讪讪地端茶牛饮。
又胡扯了几句,找个借口告辞匆匆回家,找母亲商议此事··    薛姨妈听了也是欢喜,觉得这主意不错,只是忧虑事情不成:“你妹妹虽出挑,奈何出身有限,在寻常人眼里是金贵,可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着实寒伧。
万一成不了事,还于她闺誉有损,将来如何见人·你可别听了狐朋狗友撺掇,做出糊涂事来·”·    她不加最后一句还好些,听了那话,薛蟠顿时鼓眼胀脖地说道:“什么撺掇,什么糊涂,难道我就不疼妹子么这也是双好的事情,我们家既得了靠,妹子也找到了好归宿,比嫁给宝玉那怂货好了不知多少倍她又不是嫁去做王妃,只做个侧妃,瞧在咱们孝敬的份上,还怕王爷不同意她自个儿也尊贵体面眼瞅着咱家就要扬眉吐气了,你若愿意继续被荣府搓磨,就只管拦我。
多早晚我捺不住,把他们合家子砍死也清静了”·    薛姨妈连忙握住儿子的嘴,颤声说道:“我的儿,你可是咱家的独苗,不值当为了那起子小人搭上自个儿。
我也未说不许,只是事干你妹妹终身大事,万一行差踏错,她这辈子就毁了,我才多了句嘴·你找条可靠的路子,先试探试探,到底得了几分准信再说·”·    薛蟠见母亲说得在理,只得闷闷应下。
寻思片刻,觉得此事还是要劳烦贾蔷,遂遣了小厮过东府等着·直到傍晚听得贾蔷回来,连忙过府询问··    贾蔷听罢推脱道:“我与王爷不过一面之缘,若只是帮你拉个纤倒使得,这事却是做不得,你还是另寻高人去吧。”
    薛蟠也知如此,但之前也试过去走王爷心腹的门路,人家连正眼都不带瞧他·加之那天远远瞧着贾蔷与江望“相谈甚欢”,便认定贾蔷是在藏私,少不得苦苦央求,又许以重酬。
    厮缠许久,贾蔷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也罢,我帮你把话带到,成与不成,却非我能左右·”·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有至少七成的把握。
此前肖东魏曾想来强占他的产业献于北静王,足以说明王府也开始像贾府一样渐渐难以支撑·且目下皇帝尚未下旨让那私生子认祖归宗,但无论最终会不会改主意,水溶都会到处活动,证明自己比那半路回来的皇子更有能力。
    活动离不开钱财,何况他本来就缺银子使,就更是百上加斤·这时候薛家上赶着送银子给他,且又家底丰厚,起码有两三百万的私产,他怎会往外推·    不过,贾蔷不想在这件事里陷得太深,免得将来有人以此为证,说他也投靠了北静王。
思忖许久,终于想到一个主意··    几日后,肖东魏扶着打从“长记性”那时开始,一直疼到现在的老腰,寻着机会在府内堵到北静王,恳请他往府外一叙,说自己找到一个法子,能解王府内囊羞涩。
    据宫中内线密报,皇帝是想挑个黄道吉日认回那私生子,所以才迟迟未曾宣旨·但水溶能得到的消息,一些老狐狸也能得到·一时间,朝里局势微妙起来。
原本形势一片大好的他,开始感受到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阻力隔阂·以前一句话就能办妥的事,现在都是推三阻四,迟迟没有准信··    水溶正是连日焦头烂额,身心煎熬,这会儿见一个低阶门客也敢神神秘秘地对自己说话,更是恼怒。
但肖东魏再三赌咒发誓说此事必成,若是不成,任王爷打杀·见他说得郑重,北静王不由就半信半疑地跟他去了··    待到了逢源坊的乾字厢房,早有人在门外侯着,见王爷微服亲至,手足不觉微微颤抖起来。
但却丝毫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去行了个大礼:“草民薛蟠,见过王爷·”·    “本王似乎见过你·今日找本王所为何事”听到他姓薛,北静王原本紧紧皱起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对薛蟠的来意,隐隐猜到了几分··    “王爷好记性,草民实在三生有幸,竟能请到王爷金驾·”不伦不类地说了几句,薛蟠连忙将人往里面让:“事干重大,还请王爷移步往里说话。”
·    对街一处酒楼,贾蔷见北静王迈着方步进了厢房,心知这件事已成了一半,微微一笑,收起了西洋舶来的千里镜··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往后一靠,让身子坐得更舒服,脸上的笑容却在慢慢变淡:一旦皇帝下旨,朝局必会动荡。
冯紫英挑这时候回来,究竟想做什么·    “皇帝的旨意,在后日就要下来了·这节骨眼上那孩子却突然回京……这两件事不会和你有关吧,老谢”·    某间静室内,贾敬盘膝而坐,却并无往日从容,而是微微往前探出身子,询问面前已略显老态的老友。
    谢公公慢条斯理地吹着茶盏,头也不抬:“认祖归宗是好事·”·    “对你来说也是好事想不通,我想不通。”
贾敬自认打听消息也有一手,但这次却怎么也问不出头绪·只好亲自找这老伙计来问,没想到问了半天,对方却不透口风··    “你要见我,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你。
三年前我交给你的那样东西,你验看了是某种植物的毒素·现在是否查明了来处”·    贾敬点了点头:“我认识的人都查不出来,我就转了几道手拿出去问。
前阵子有个游方老郎中说以前似在南方见过,我已着人与他同行,一起去那边查证,顺便找找有无解药·”·    “南方”谢公公眼中露出一抹深思之色,随即说道:“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一定·不过,你到底是想为谁解毒”见谢公公一脸郑重,贾敬不由将身子又往前探了几分··    谢公公终于抬头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你难道真猜不到”·    “这个……嘿嘿。”
贾敬心里是有几分猜测,但他不知是否该亲口求证·瞪着眼睛寻思半晌,他突然坐了回去,挺直腰杆:“算了算了,我只当是帮老朋友一个忙,该着我知道的时候,我自然就明白了。”
    “你倒是越来越精明了·”·    “通达,这叫通达·”贾敬纠正了老友的措辞,又问道:“但有件事我还是想知道:那个私生子,和你当真没有关系”·    谢公公反问道:“如果我说没有,你信吗”·    贾敬迟疑着摇了摇头,刚想说话,突然醒悟过来:其实对方已经给出了答案某些原本只是半信半疑、模模糊糊的猜测,突然间全部有了实影。
思及此事的种种后果,纵然向来胆大妄为,贾敬也忍不住冷汗如雨,瞬间沾湿了衣裳··    像是看透了他的畏惧,谢公公用茶盖轻轻敲着碗沿,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风起青萍,终成飓风。
有些事看似奇堀,实则早有由来·看似微不足道,实则足以决定乾坤·而且——”·    他停下手,侧身看向贾敬:“以你的头脑,难道果真看不出端倪你心里既已有了腹稿,却还是来见我。
可见你也想赌一把,对不对”· ·☆、第58章 五十七纳妾· ·被谢公公一语道破心里的小九九,贾敬干笑两声,索性大方承认道:“老谢,我不瞒你。
从你拿毒药给我那日起,我就开始疑惑·这些年冷眼看你行事,心里渐渐咂摸出味道来·你那位主子何等性情手段,我当年就是领教过的·他痴颠多年,一朝清醒,定是雷霆万钧”·    说到这里,他敲了敲手中被烟灰堆垛堵起的烟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今上不如先皇远矣。
且又因子嗣之事,导致朝中党派林立,各怀心思·表面看呼声最高的是北静王,可实际上,除了南安郡王是异姓封王,其他两位王爷看似平平,心底却颇有想法,小动作也不断。
否则北静王也不会奔走多年仍未被立为储君·况且现在又杀出来一个私生子,这潭水更混了·如你所言,风起青萍,起初或许连水虫子都拂不动,但有朝一日终成飓风,却是撼天动地。”
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你果然看得通透·”谢公公笑了一笑,“你隐退多年,三年前才重返京城·我一直摸不透你的想法,就瞒了下来。
只是如今我仍有不解:你虽然手里颇蓄了些力量,却并不看重富贵·为何如今竟愿不避嫌、来趟这浑水”·    贾敬佯怒道:“你将毒药交给我那天,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谢公公只是笑,并不接话。
温和的表情像要化在袅袅烟雾里,教人捉摸不透··    贾敬干瞪着眼,片刻之后撑不住也笑了:“说来也简单,儿孙债罢了·我不重那些,却不得不为孙儿着想一二。
我宁府入不了今上的法眼,说不得,只有另辟蹊径·”·    “如此说来,我倒要感谢一下你那位孙子·若不是为了他,你也不会入京,更不会来找我。
实不相瞒,我虽暗中筹谋已久,但直到你确认了我交给你验看的确是毒药,我才痛下决心·”·    说着,谢公公向皇宫的方向微一拱手:“搅乱时局,乃大罪过。
但不为主子讨回个公道,又对不住这煌煌天日·”·    贾敬瞪着一脸诚恳的谢公公,半晌,憋出一句:“少来,我还不知道你那一肚子坏水。
别在老子面前假惺惺地装腔作势,这戏本子留着等太上皇安好那天再唱·”·    被他喝破,谢公公也不气恼,依然笑容满面:“别动气,喝茶喝茶。
要看戏,先往北静王府里去看·等他那儿的戏让宫里那位满意了,就该那位接着唱下一折了·”·    “看来那私生子的事真是你捣鼓的。
老谢,你究竟筹谋几年了”·    “天机不可泄露·”·    两个加起来将近一百五十岁的老头,在静室的一番密语再未传第三人之耳。
否则,若是落入江望耳中,也许能止一止他心中的怒火··    北静王竟然要娶一名皇商之女,纵然并非正妃,只是个妾,也足够教他怒气盈胸·他性子阴鸷,却非能忍得住脾气的,甫一得到这消息,马上便冲到北静王府。
    彼时,水溶正在书房画一幅九九消寒梅·连日阴云笼罩,难得有桩喜事,遂起了丹青之兴·想到护官符里对薛家的品评,他笑意更甚,下笔也更为得心应手。
·    蓦地,房门突然被粗暴推开·水溶手腕一颤,一滴墨汁顿时沁进了新画的梅蕊里,这幅已然完成大半、留待冬日再描填朱砂为乐的消寒图,顿时成了废纸。
    水溶顿时敛去笑意,将笔丢掷于桌:“何事匆忙”·    “听说你要娶个商户之女绝对不行你怎么能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我绝不会同意”·    江望比水溶高了足有一个头,且是将门出身,自幼习武,身形也较他更为魁梧。
眼见他一步步迫近,水溶顿有压迫之感,心生不悦,不禁冷笑道:“家父家母均已过世,本王又非聘娶正妃,纳个妾室罢了·皇室尚且管不到,你又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我当然有资格”江望脱口而出,却突然又卡了壳:“我是你的——我对你——”·    怕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难以收场,水溶连忙肃容打断:“那女子身份是有些低,但她家却是财力雄厚,正可解本王燃眉之急。
现下那消息尚未传出,趁薛家有投靠之意,速速将此事敲定·一旦圣旨宣达,多半要生变故·若不以姻亲为系,将来亦难保不生变·”·    水溶振振有辞,觉得这番说辞足以说服江望。
不想,怒急攻心的江望听了更是口不择言,语出刻薄:“为了点银子你就把自己卖了你究竟是王爷,还是晚香楼的姑娘”·    “放肆”·    水溶勃然大怒。
他小时也练过点拳脚强身健体,依稀还记得点花架子,当即一拳向江望打去,却被对方劈手拦下,死死握住手腕··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了他的腕骨。
水溶痛得脸色煞白,却愈显得眉目宛然,如工笔精描,无可增减··    江望痴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着迷一般缓缓伸出了手··    堪堪正要触及,却听水溶嘶声喝道:“江望”·    他声音走了调,破了音,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
像一柄钝刀划过江望耳廓,忽地一下将他震醒··    慢慢收回双手,江望阴沉着脸,再度强调:“总之,我绝不同意”·    水溶只觉手腕桎梏松脱,也顾不得擦拭冷汗,忍痛反唇相击:“你竟敢对本王口出狂言,你以为自己是谁别人不知道,本王还不知道你家这异姓亲王是怎么得到的你老子当年泄露了旧主汝南王的行踪,害他遇刺,背主求荣才得了这赏赐。
可惜陛下也看不起你们,否则天下封号何其多,为何要仍要赐个‘南’字正是要时时提醒你们合家上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条任人驱使的狗罢了”·    闻言,江望面色更加难看,怒极反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当年你招揽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是陛下要我们取汝南王而代之,让我莫堕了父亲名声,做出一番事业……从那天起,我才开始死心塌地扶持你。
结果那只是你在说谎你把我们一家看做狗很好,很好”·    江望状似疯颠地仰头大笑几声,突然狠狠在地上唾了一口:“我真没说错,你就是个窑姐儿先是甜言蜜语地哄我,现在又要委身给那薛小姐。
但愿她给得起你想要的缠头,老子今后可不伺候你了哈哈哈”·    撕破面皮骂了个痛快,江望甩门而去··    “竟敢如此辱骂本王真是反了天了”·    水溶气得满面通红,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待要追上去,又怕失了风度有污自己清明,只得自我安慰,犯不着跟条疯狗计较··    他过了许久才平复下来,目中掠过几分恼意·思忖片刻,忽然扬声唤道:“叫肖东魏过来”·    不过片刻功夫,肖东魏便一溜小跑进了书房,打恭做揖地问道:“不知王爷召小人何事”·    因引荐薛家有功,他一夜之间连升数级,从一个不入流的门客,摇身一变,被擢为王爷身边的幕僚。
他深知自己斤两,所以每逢王爷召见,必定小心应对·生怕一个不妥当,到手的荣华又飞走··    “你去和薛蟠说,捡个最近的吉日,把他妹妹送过来。”
水溶余怒未消,心道难道没了你江望,我就失了臂膀不知有多少人上赶着巴结本王,供本王驱策·待我先收服了薛家,再同你这怀了龌龊心思的狗奴算账·    肖东魏不知王爷此时心中何等恼恨,只当自己又得了一个卖弄邀功的机会,连忙说道:“王爷,小人刚刚特地查过,后日就是个吉日,宜婚嫁、立契、买卖……”·    听到买卖二字,水溶不觉想起适才江望的窑姐儿之语,心里顿时一刺,伸手重重往桌上一拍,溅起砚台墨汁飞了满袖也不管不顾:“够了那就后日,吩咐下去,统统给本王准备好,迎如夫人进门”·    “是是,王爷,小人一定办得妥当。”
肖东魏不知王爷怎么突然竟发怒了,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也不敢再卖弄·赶紧连声应着退了出来,先转告了管家,又去找薛蟠商议··    薛蟠得到这消息,七分欢喜里,倒是有三分担忧。
他根本没想到这事儿会来得这么快,毕竟王爷那日只是见了他一面,听他结结巴巴说了一堆话,并未答应什么·他本以为还要下些力气、表表衷心,才能入得王爷法眼。
不想这一转眼的功夫,好事就到了,偏他还没来得及跟妹妹商量·想到妹妹那绵里藏针的性子,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见他发愣,肖东魏还以为是欢喜得呆了,大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哈哈一笑,把在王爷面前没邀到的功,说到了这薛大傻面前:“从今往后你可就是王爷的小舅子了,这可是件大喜事我在王爷面前再三再四地举荐了你,王爷才动的心。
说来我也算是令妹与王爷的媒人,这谢媒礼你可不能少了·”·    “但……王爷那天不是没答应吗怎么连官媒也没来相看,就……”·    “我的好薛爷,王爷那天刚见你,什么也不知。
岂有贸然答应的道理等回了王府,我把你素日的为人一说,王爷这才肯了·至于官媒,我这不是带来了吗走走走,别干站着,快预备操办起来,免得误了日子。”
    被肖东魏一催,薛蟠只有硬着头皮去找母亲,让她转告宝钗亲事已定··    薛姨妈与儿子也是一般心肠,固然欢喜,又生怕女儿不愿。
不想,宝钗知道消息后,又听母亲问她是否遂意,正色答道:“历来婚事都是父母做主,女儿哪儿有置喙余地·”·    薛姨妈这才放心,喜气洋洋自去张罗不提。
她却不知,宝钗心里自有计较:当年即便能选秀入宫,至多也不过封到嫔妃,说穿了仍旧是皇帝的小老婆·北静王据说是呼声最高的立储人选,将来必登极位无疑·自己过了门,立些功劳,有道是患难夫妻恩爱深。
有了这分功绩,也许自己还能指望更高的位子··    她向来习惯将利益剖析分明,觉得嫁与北静王有利无弊,自然是千肯万肯··    因事情仓促,一应东西只能买现成的,无法精心准备。
好在薛姨妈只她一个女儿,早年就备下了许多物件,再加上薛蟠借着嫁妆暗中送去的孝敬,非但不显寒碜,倒比贾母最宠爱的女儿贾敏当年出嫁时,还要显赫些··    梨香院此时上上下下喜气洋洋,仆从们走路都是脚下生风,腰杆挺得笔直。
    只是这消息传到荣府,却教贾母贾政等人气得发昏·打发了王夫人来问话,丫鬟去了半晌却未将人带来,只捎回一句口信:王夫人正病着动不了,别的事情一概不知。
    贾母便知道,这是王夫人见妹子攀上了好亲,自觉也有了靠山,顿时更加生气·但到底姜是老的辣,马上又有了主意:“横竖府里都说宝钗将来必定要嫁与宝玉,我就说往日已由王夫人的嘴,与薛家口头定了亲。
哪怕北静王是个王爷呢,也不敢强抢人妻吧”·    打定主意,取了一片老山参含住,马上就让人找薛姨妈过来说话·· ·☆、第59章 五十八子嗣· ·荣府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贾蔷的耳目。
他早料到贾母必不肯善罢甘休,听罢青云的禀报,便不请自来·打定主意要趁势削贾母一顿··    贾母已是在肚内准备了一套义正辞严的说辞,正准备找薛姨妈挥洒一番。
又因要端足架子,见门帘下透出阴影,丫鬟正在问安,等不得通报便连珠炮似地说道:“姨妈这事可做得不地道,宝钗已是许了我们宝玉的,为何竟又给了别家俗话说好女不吃两家饭,这却又比休弃改嫁更加下作。
宝钗素日是个明白孩子,想来姨妈是瞒着她的,否则她早羞得一头碰死干净·这才是清白闺女该有的体面·你不见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金哥和守备公子,世人何等夸赞。
小门小户尚且如此,我们这等世家大族就更讲体面·”·    金哥乃是财主之女,自小许与原任长安守备公子,不想又被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
她父母偏又贪财爱势,求到贾府凤姐面前,请凤姐出头,硬是与守备公子退了婚事,转将女儿许与李衙内·金哥埋怨父母所为,自缢而死·守备公子不负佳人,亦投水而死。
世人说起这事,都赞叹金哥贞烈,唾骂她的贪财父母和那仗势欺人的衙内··    贾母却不知道凤姐因近来贾琏冷淡了自己,百般挑逗也不理睬,病急乱投医,也改了素日不信鬼神的念头,亲往铁槛寺烧了三柱高香,并在那儿揽了这件闲事搂银子。
若论金哥自尽的根源,还在贾府头上·贾母只是觉得此事应景,遂故意拿了来说嘴,想刺一刺薛姨妈,打下她的气焰,再设法说得她回绝了宝钗与北静王的婚事··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她本以为薛姨妈面薄,一听这话肯定羞得站不住脚。
不想洋洋得意地说完,接话的却是个少年人··    “老太太多虑了,金哥与守备公子家乃是从小文定,所以世人才会唾骂她的父母贪财忘义·但薛家姑娘在贾府只是客居,终究要离开的。
还是说,老太太觉得上门小住就成亲家那荣府的亲家可多了去了——东胡同里很有几房来投奔的亲戚,在安置妥当前,都是在府里住过的。”
    听到这声音,贾母心里一个格登,一脸得色俱都僵硬,变成一个古怪之极的表情:“贾蔷,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给薛大叔道喜,半路忽然想起许久未给老太太请安,所以特来问候。
薛家在荣府住了这么久,深情厚谊不比他人,想来老太太定要送份大大的贺礼·待薛家姑娘过了门,薛姨奶奶和薛大叔多半也要搬出去了,毕竟哪儿有王爷的姻亲屈居人府的道理老太太可得趁着这段日子,多与他们亲近亲近,以慰离思愁绪。”
    贾蔷嘴里说得体贴,实则字字句句往贾母心窝里戳·似乎是嫌她脸色还不够难看,他又添了一句:“当初薛家进府时,搬了上百只箱笼进来。
这次薛家姑娘出阁,听说准备了好些东西,届时再搬家,倒也轻省·”·    听到这里,贾母顿时想到这三年才只从薛家搜刮了二三十万,对薛家来说不过十去一二,还有大头不曾染指,今后却要随着北静王都姓了水,再沾不到半点,不禁气得嘴巴一歪,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你——住口薛家——快拦下薛——”·    言犹未已,她突然直挺挺向后倒去。
丫鬟们顿时吓得慌成一团,连忙上前搀扶打扇,喂参汤递药锭,乱得不可开交··    见状,贾蔷撇了撇嘴:果然是人越老心越贪,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不知足。
他这次过来不是为薛家助拳,只想趁机气一气贾母·不想才略说了几句,她就自个儿懊恼得厥过去了,可见比自己料想的还要更贪心十倍不止··    达成了目的,再留下也是无味。
贾蔷趁乱走开,不想刚出了院子,就被一个人紧紧攥住了手:“蔷哥儿,蔷爷,你忒厉害了那老太婆刚刚还要见我娘,肯定又想弄鬼·我生怕我娘吃亏,连忙丢下事情奔过来。
正愁没借口进去,可巧你就来了,三言两语把那老太婆气昏了,哈哈哈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这人正是薛蟠。
贾蔷抽出手来,掸了掸袖子,说道:“要谢我也容易,送点谢礼就是·”·    “当然当然你替我找的那位肖先生在王爷面前果然说得上话,单凭你将他介绍给我认识,我也要重重谢你等我忙过这几日,就请你喝酒。”
说罢,薛蟠将扇子往后脖子里一插,又匆匆走了··    贾蔷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站住了脚·他对这个大傻倒是没甚恶感,但也谈不上交情。
况且想攀北静王是薛蟠自己的主意,还是宝钗污蔑在先,他才忍不住出手·若他当时好意提醒,多半还要被当成与荣府一样藏了异心,见不得薛家抽离这泥潭子··    所以,贾蔷并不觉得对不起薛家。
或许这也和他此世的性子有关:只对最亲近的人好,无关人等,一律无视··    这时,贾蔷忽然想起了某个不太像无关人等的“无关人等”,冯紫英。
    在外人里头,这厮绝对是让他花的心思最多的,仅次于生意·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下意识地,他把这解释为好奇心·也许,等他知道冯紫英回京的目的后,就能淡然处之。
    说起来,祖父的那支神秘手下,最近活动的次数过于频繁·说不定,他们已经打听出点什么来了·若直接去问,祖父肯定推脱不说·倒不如让系统帮个忙。
    一念及此,贾蔷立即说道:“系统,等回了东府,帮我把祖父屋里的动静录个音·”·    之前那个老银盘子帮系统加快了收集能量的速度,贾蔷又特地找了许多类似的东西过来,也不理会下人怪异的眼神,古古怪怪地把它们搁在屋顶上。
如今,系统虽然还是未能攒够开启更多功能的能量,但到底速度加快了许多,而且也记下了这份情·所以贾蔷开这个口,心里很有把握··    系统也如他所想,马上答道:“好的,宿主。”
    “有劳·”贾蔷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等下可要仔细听着,看老爷子到底瞒了自己多少东西··    北静王要纳薛家姑娘为妾之事,影响的不独荣府一家,更不止是其他世家口中谈资。
    深宫重院,黄瓦红墙之下,尊贵肃穆的大殿内,身穿明黄龙袍,头悬十二珠旒的中年男子得知北静王府最新发生的事情后,脸上终于现出久违的笑意:“他们窝里斗的速度,倒是比朕料想的来得更快。”
    旁边,一位面目平平的年轻太监讨好地说道:“也是陛下神机妙算,走了这一步好棋,逼得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手忙脚乱·”·    “哈哈,小醇子,你是在提醒朕给你记首功么一开始献计的可是你这小奴。”
    “陛下言重了,小的只是有个模模糊糊的糊涂念头,若非陛下英明神武,哪儿能落在实处、并有今日大好局面呢”太监丝毫不敢居功,声音愈显谦卑。
    皇帝听罢,龙心甚悦:“你这东西倒是机灵,不枉朕对你的信任·”·    闻言,太监下垂的眼眸中有一抹异色飞掠而过,无人知晓:“能为陛下效力,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叫做小醇子的太监,正是三年前出卖了谢公公的那人·经此一事,回宫之后谢公公立即着人责打了他一顿,又断绝师徒名分,上禀内务府说他手脚不干净,意思要逐出宫去。
    但小醇子那日行事机灵利落,很得那侍卫头领欢心·收到他的求救信后,顺手把他救了下来,另安排了位置·而他的机灵同样打动了皇帝,经过几次不大不小的事件后,皇帝觉得这小子用着顺手省心,也颇能解闷,便提拔了他。
三年下来,现在除了皇帝之外,宫里已无人再敢叫他小醇子,都是尊称醇公公··    当下小醇子毕恭毕敬地说道:“北静王与南安郡王世子已生嫌隙,那皇上明日是否还要宣旨”·    “宣,当然要宣不宣这道旨,朕怎么摸清有多少人打着立储定心的旗号,实则暗暗投靠了那些旁枝亲王”·    来回踱了几步,皇帝冷笑道:“江山是朕之先祖的江山,岂能容他人觊觎没有子嗣又如何现在没有,不代表朕一辈子没有子嗣退一步讲,哪怕朕就是将这祖宗基业都败光了,也绝不允许他们沾染一分一毫”·    话虽然说得豪气,但或许只有皇帝心里知道,他其实没什么底气。
自从那件事之后,十年来他非但再无儿女诞生,甚至连原有的一个女儿都染病不治而亡·哪怕求告神灵,也迟迟不见灵验··    ——难道真是毒咒应验·    偷眼看着皇帝眉关越皱越紧,小醇子连忙说道:“陛下,马上就该静祷的时辰了。
当日那位泓海法师说过,必须要做足整整一年方能见效,落下一日也不行·”·    “……那便摆驾吧·”·    离一年期满仅剩两个月,皇帝虽然心焦,但又隐隐带了几分希望,当下打起精神,自往照那法师指点、建在隐密处的祭坛静祷,祈求老天赐予他儿女福份。
    次日,朝会国事议毕,皇帝突然宣布认回一个遗落民间十五年的孩子,引起轩然大波··    但还没等皇帝确认完朝臣动向,突然又收到了沉寂已久的神威将军上书。
看罢折子,皇帝所有的好心情顿时不翼而飞,大发雷霆··    认真说来,那折子其实与数日之前他宣下的旨意差不多:同样是编造了一个多舛曲折但又足以教人信服的身世,同样是痛陈明珠蒙尘,皇室血脉流落民间。
不同的是,皇帝是下旨认回失散多年的儿子,折子是请皇帝认回失散多年的侄儿··    已故的汝南王之子,冯紫英··    不予,难免有朝臣为何认了儿子不认侄儿被朝议逼得不情不愿议立宗亲之后为储的皇帝,再清楚不过这帮老顽固如何难缠。
    予,多年来想方设法要铲除、只是碍于毒咒才未大张旗鼓下手的这根眼中钉肉中刺,从次就要深深扎进肉里,再难得拔除··    瞪着手里揉得稀烂不堪的折子,皇帝平生第一次有种搬起的石头还未砸中目标、反倒自己的脚先挨了一记的无力感。
 ·☆、第60章 五十九贵妃· ·贾蔷本以为,以自己的经历与镇定功夫,无论知道什么消息都不会吃惊·可等系统把祖父房里的对话一字不差全转述完后,他死死捏着拨弄银丝炭的白铜木柄小钳,整个人僵直坐了许久,直到炭火灭去最后一丝黯红的光亮,才从震惊中勉强清醒了些许。
    “那个谢公公应该是想对皇上发难,甚至连私生子一事,也有八成可能是出自他的手笔·这人谋划之久,心机之深,委实令人吃惊·但更让我惊讶的是,祖父居然也牵涉其中,似乎还干系匪浅。”
    贾蔷回想着适才从祖父与手下的对话、及命令中分析出的种种情报,脸色十分凝重:“若祖父牵扯不深,尚能回头·但祖父明显帮那谢公公办了件很重要的事,又知道这许多内情。
哪怕抽身,日后泄露出去依然逃不脱个死字……唯今之计,要么设法破去谢公公布的布局,想法儿消抹封死了这些事,不让它们走露半个字;要么跟随祖父,一条道走到黑,教这江山换一换主子。”
·    想到这里,贾蔷不禁苦笑起来·这两条路,他哪一条也不想走,但事关祖父,却又不得不为之··    当然,还有一个法子:向皇帝告发谢公公,谋个戴罪立功。
    但这念头贾蔷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他虽未见过皇帝,却大体能摸清对方的性子·能对冯紫英这个皇侄使出百般阴损手段;为了铲除异己甘愿弄出个私生子来牵制朝臣;甚至听谢公公透出的意思,他还对宫里某个人用了毒,看谢公公如此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光明正大地追查,那人应该地位不低……·    桩桩件件,足以说明今上心性何等阴狠,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效仿小人行事,毫无九五之尊该有的尊贵大气。
贾蔷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告了密,等谢公公一伙问斩后,剩下的就该轮到宁府这个同谋了·抄家流放诛九族,多半比前世抄荣府时还要狠··    至于阻止谢公公……贾蔷稍稍分析了一下局势,立即苦笑摇头。
先不说谢公公除了已摆出来的手段之外,还埋下了什么伏笔,该如何挑破·单说参与密谋的人不知多少,除非将他们全杀了,否则难保这秘密不会泄露·就算真要动手,他也不知该杀哪些人,哪怕杀上数百人,但只要放走一个,便是先功尽弃。
    此路,不通··    那么,似乎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选择: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协助祖父,把这事做得彻底,不但能解决其他忧患,一朝成功,还能捞个大大的功劳。
    听上去,这无疑很诱人·但贾蔷不是容易热血冲动的毛头小子,远比实际年龄成熟得多,当然不会这么草率就做出决定··    考虑再三,他决定再探一探形势,多搜集些情报,迟些日子再做决定。
    不过,该从哪里着手打听他手下并无一支神秘又来去自如的侍卫可供调谴,就算想要临时抱佛脚培养,也太不现实··    思忖片刻,贾蔷眸光微沉,心中已有了决断。
    回屋找出一个封出严严实实的檀木匣子,他找来长阳,避开了所有人,把匣子递给他,又吩咐道:“长阳,把这个送到店里给升叔,他有什么叮嘱,你就听着。
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盒子里的东西,包括你也不能看·”··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长阳在贾蔷身边待了几年,从未见过他用这种严厉的口吻说话。
当下立即将背脊绷得笔直,郑重应道:“爷尽管放心,小人必定办得妥帖·”·    当下长阳领命而去,这一去便是许久,直到月上柳梢,才姗姗来迟。
    他依然带回了那只檀木匣子,另外还有个更大了两倍的花梨木盒,俱都装在一口樟木箱里悄悄带回,上面还特地放了一匹绢布掩人耳目··    “爷,升叔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进屋待了许久。
再出来时,就带着这口樟木箱,让我把东西放进去,一起带回府·”·    “好,你先去休息吧·”贾蔷没有问长阳是否看过里头的东西,自己得用的人,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待长阳退下,贾蔷启开那只檀木匣·只见一尊玉石美人像静静卧在锦衬之中,温婉美丽··    这是他心上最珍爱的东西,亦是与升叔约定最高等级的密令。
一旦发动,指向的只有一件事——·    将玉石人像重新收回暗格,贾蔷缓缓打开升叔捎回的花梨木盒··    里面整整齐齐放了几十本账簿似的本子,但所记的内容却十分怪异,尽是圆点与线条。
虽然书写规整,看似却只是一堆无序的符号而已··    放眼整个京城、整个国家,也许只有贾蔷能译出这些古怪的符号··    三年前他从系统中兑换了盲人文书,并将它们由凸文改成点竖线条,再教给逢源坊的聋哑伙计。
让他们在伺候身份地位较高的客人时,先读唇语,再将内容用盲文记载下来··    同时,他还教给伙计们微表情解读的办法,对于七情六欲特别明显的客人,更要用心留意。
    逢源坊确实不会泄露客人隐秘,但若是事关己身存亡,贾蔷也不会一味拘泥不化·当然,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翻取这些记录的·逢源坊开张三年以来,京中发生过好几件大事,哪怕明知只要先得到一星半点消息,自己就能捞到天大的好处,贾蔷依旧不曾妄动。
    无关其他,只是守信,毕竟人无信不立·直到有什么人或事,威胁到了亲人与自己,他才会打破这一规矩··    这一次,贾敬所谋太过,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足教整个宁府灰飞烟灭。
贾蔷才出手调动了这些记录··    拿起银剪修了修烛芯,又将早已准备好的几只烛台一一点亮,整个房间明亮不逊白昼,贾蔷在书桌前坐下,比照当日兑换来的盲文与汉字字典,开始逐字逐句阅读这些记录。
    记录的伙计们只会盲文,不识半个汉字·升叔虽然识字,却是不解得盲文·天下二者兼学者唯有贾蔷,而这份记录又十分机密,断断不能假手外人。
说不得,只有他自己辛苦些了··    饶是贾蔷如今身体健壮不亚于练家子,两三夜不睡也依旧精神奕奕,但等花了四五天功夫把那四十多本本子一一看完,依旧累得如泥一般,沾了床就不想再动一根指头。
    身体虽然极累,他精神却依然亢奋·闭上眼睛,他将记录里零碎无关的部分剔除,又抽丝剥茧从较为重要的信息里寻找出可能有用的线索,最后将它们整合串联。
筛理了十几遍后,贾蔷只觉自己隐隐抓住了一点头绪··    但这件事委实太过晦密,虽已有至少九成的把握,但贾蔷觉得,还是要亲眼确认一下才能安心。
    可这又谈何容易那地方不是普通人能去的,宁府又是朝中无人,更指望不了荣府的提携··    琢磨了片刻法子,贾蔷觉脑瓜子更疼了,只得打住念头:“我连这消息都能打听到,还进不了皇宫先睡一觉再说,等养足了精神,定能想出办法。”
    他原本就是很干脆的性子,心神一松,加上疲劳之极,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沉沉睡去·这一觉黑天胡地直睡了十几个时辰,睡得青云等人忧心不已,请了大夫来诊脉,连贾敬都打发人来问了四五次,直到次日深夜,才慢慢醒转。
    长阳早带了几个小厮轮班守在床前,当下见贾蔷醒来,俱都欢喜·虽然大夫说过他只是累极而眠,时候到了自然会醒,但依旧不可避免地担心··    当下小厮连忙端来温水让他净面,又取了煨在炉上的碧梗药粥过来。
    贾蔷刚喝了半碗,得到消息的青云也进来伺候·见桌上还放着糯米面制的糕点,立即将小厮斥了一顿,命他们快去换了好克化的点心过来··    研究了几天的朝野要事,乍听青云叽叽咕咕地说这些家常里短,贾蔷只觉分外亲切。
遂含笑问道:“前些天薛姑娘出阁时,借了府里的人帮忙·我记得薛大叔说是昨天摆酒道谢,可惜我没能去成·他没说什么吧”·    青云砌了参茶端到桌上,说道:“这席面连薛大爷自个儿都没去。
爷这些日子都在书房专心念书,所以不知·奴婢听去过王府的人说呀,自从陛下认回位流落民间的皇子后,北静王就很不如意,因这事就出在宝姑娘过去之后,王府里的几位侧室就在王爷面前下了火,说都是宝姑娘妨的。
王爷虽然表面没说什么,实际心里很是计较·除了过门那天在宝姑娘房里歇了,这几日都再没去过半步·还是刚过门,就是这般光景,还不知以后要怎么着呢。
所以薛大爷也是恹恹的,再没之前神气·倒是荣府那边,听说了这件事后又抖起来了,还特地将薛姨奶奶叫去奚落了一顿·姨奶奶那天是哭着回梨香院的·”·    这情形倒早在贾蔷意料之中。
唯一没想到的是北静王竟这么沉不住气,稍一遇事,连面子情都顾不到了,也不想想他眼下正是需要臂膀的时候,这事落在旁人眼里该何等寒心·实在有负他平日的贤名。
    不过,转念一想,贾蔷也就释然了:北静王一生顺遂,既是王府唯一嫡子,顺利继承王伴,之后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急于立储的老臣们认可·顺风顺水惯了,所以经事反而更加慌乱,遮头不顾尾。
    因这屋里都是心腹,贾蔷也不太避讳,越性多说了一句:“王爷也太不知足了,这就算不如意,往后不如意的事还更多·”·    青云不懂主子话里有话,只道是在说人生起起伏伏,穷通未有定数,立时说道:“正是这个道理,荣府那边的大姑娘,在宫里不如意了好几年,如今终于翻身,升了贵妃。
今天晌午时宫里来人传了口谕,让老太太和两位夫人并大老爷二老爷们明天去宫里听旨·这本是件好事,只是这么一来,那边的人难免又要用鼻孔看咱们这边了·”· ·☆、第61章 六十进宫· ·贾蔷同荣府较劲了这么几年,青云哪儿还不明白主子的心事。
连带着也同仇敌忾,将荣府上下视为仇寇·今日消息传开,宁府的人羡慕有之,想攀高枝者有之,只有她满心悻然,生怕贾母等仗着家里出了个娘娘,又作起耗来,教自家爷吃了亏。
    但贾蔷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枝节,乍得这消息,惊讶非常:“贵妃这节骨眼上,皇上还有心思升妃位”·    青云骨都着嘴说道:“可不是呢。
听老人们猜测,说是多半因为皇上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高兴,连带着让后宫妃嫔们也乐呵一把·”·    这想法十分淳朴,大抵是个有福同享、阖家欢喜的意思。
但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的贾蔷却因之猛然灵光一现:皇帝走了私生子这一步,意在洞察朝中人心所向·一旦厘清,肯定要拉拢一拔,打压一拔·后宫之事与朝政千丝万缕,难道,荣府竟是皇帝要拉拢的那一拔·    一念及此,贾蔷不觉心下一沉。
    若荣府得了意,以贾政的性子,肯定会装模作样地寻些政绩来做,一则让脸上更添光彩,二来以示皇帝并未启用错人·便是贾政自己不主动,皇帝说不得也会安排些差使与他。
    而如今贾敬又颇有些动作,干系甚大·他可不希望荣府察觉了什么,把宁府一锅端了,当成年终绩考时浓墨重彩的一笔,踏着宁府的尸骨享受荣华。
    荣国公做得出为一线危机便逼死侄儿侄媳的事,在狠毒方面与其绝似的贾母贾政,又岂会突然转性向善,替贾敬遮掩一二·    虽然对贾敬的能力颇有信心,相信寻常人等闲察觉不了他的所为。
但贾蔷依旧不想冒这万一的风险··    再者,他深恨荣府,又怎愿坐视荣府坐享这滔天富贵·    但,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一箭双雕呢·    沉思片刻,贾蔷眸中蓦地闪过一丝光亮,立时有了主意。
    只是这却要由贾敬出面说合·隐约听到屋外公鸡打鸣,再看天边已微微透出一丝光线,贾蔷也顾不得天将亮未亮,胡乱披了件夹棉袍子就要去找贾敬。
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说服祖父··    却不想,他刚刚奔到贾敬的院子前头,还未站定,旁边又有一人发散簪斜地跑了过来,却是贾珍··    贾蔷睃了他一眼,只当这个叔叔必是又通宵吃酒玩乐去了,此时方归。
却不想,贾珍看见他反而迎了上来,满面喜色地说道:“蔷儿,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    贾蔷不得不停下脚步,淡淡问道:“何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荣府的大姑娘荣升了贵妃娘娘,今儿老太太几个要入宫谢恩。
因今上恩赐,特又另下一道恩旨,准许带家中子弟在外书房等侯,让娘娘隔帘叙旧·宝玉自是要去,但刚刚皇城门初开,娘娘就派了公公过来传话,说让你也去·”·    贾珍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系袍带,但大概是兴奋过头,手指打颤,怎么也系不好。
末了索性将腰带劈头摔到经过的婢女怀里,继续兴致勃勃地对贾蔷说道:“娘娘这是想提携你呢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闻言,贾蔷顿时一愣。
若非与元春只在幼时见过几面,此后再无往来,他几乎要以为是元春在帮自己·否则怎么会这样巧,正在渴睡就有人送了枕头过来··    但旋即,他又打消了这念头,猜出了真正的原因:以元春的为人,多半是相中了自己这解元的名头,想以权势拉拢自己。
再让自己伴着宝玉用功,将来再做他的臂膀吧·确实是份天大的“恩赐”,不可多得的“提携”··    要是换了别个父母双亡、无人可靠的贾氏子弟,怕是欢喜得要晕过去。
但对他来说,却只觉得可笑·元春想要用他,却连他的想法都不知道·还是自大到认为,自己拒绝不了她提供的荫蔽·    不过,既然目下尚需借她的话入宫一探,倒是不必急着挑明自己的想法。
·    于是,贾蔷难得对叔叔微笑道:“原来如此,却不知是几时入宫”·    贾珍甚少得到侄儿的好脸色,见他忽然微笑,反而大不自在,舌头绊了一下才把话说完:“老太太她们都已经准备起来了,你也快去,换身贵气点的袍子,却不要太鲜艳轻浮,再把头仔细拢一拢。
我这边帮你准备车子,等你收拾妥当了就走·老太太她们都是几进宫的,晓得规矩·你先在路上请教请教,等到了之后,随着她们的眼色行事,切切不可行差踏错。”
    一口气交待完毕,贾珍忽然又想起刚刚被遗漏的某件事:“你一大早神色匆匆地来找老爷,可是有急事”·    “没什么,现在最着急要紧的是进宫之事。”
贾蔷原本就是来找贾敬,让他设法帮自己谋个进宫的机会,现在元春自己巴巴送上门来,那又何需再劳祖父出手··    贾珍不明就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错,入宫之事最最要紧,你赶快去准备起来。
讨了娘娘欢心,回头在陛下面前夸你一句半句,可比挣得功名还要强·”·    贾蔷也不反驳这短视的话,径自回房打点去了·因事情仓促,且又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贾蔷也不知该如何穿戴,胡乱挑了一身新做的蜀锦淡青暗纹圆领袍换上,又戴了顶四方巾,便算完事。
    虽然贾珍说让他向贾母等请教宫内的礼仪忌讳,但贾蔷知道到了宫宇,自有公公会教导必要的规矩·他可不想为了一点小事去向仇人低头·等穿戴完毕出了二门,直接就上了刚刚驾好的马车。
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没想到,一掀车帘,却对上一个浑身大红,活似只蜡烛的人,面孔俊秀白皙,但脂粉气极重·竟是宝玉··    “宝二叔怎会在此”贾蔷狠狠皱了下眉,本以为宝玉定是随王夫人同乘而往,没想到竟出现在自己的车里,看这架势,似乎是想与自己同行。
    见他要帘,宝玉只抬了抬头,半句客套话也欠奉:“娘娘要我与你同坐一车·”·    因贾蔷这几年碍了贾母等人的眼,所以昨天早有好事者将他长睡不醒,还请了大夫来诊脉的事说与贾母知道。
得知贾蔷似乎染了怪疾,贾母自是称愿,巴不得他就此一睡不起,还重重赏了通风报信的那人··    这些首尾,宝玉在去给贾母请安时就知道了,但此时当面,他连问都不愿问一声,贾蔷是否已经无恙。
    原因无他,只因贾蔷这几年在府中实在是出尽了风头·贾母厌他憎他,却又拿他无可奈何·贾政恼他气他,却又捉不着把柄·王夫人更是算计不成反累己身,灰头土脸了许久,直到近来宝钗做了北静王的妾室、女儿升了贵妃,才缓过气来。
    且贾蔷不独在府内风头无两,在京中亦是名声在外·但凡有点识见的人,哪个不知逢源坊有个长袖善舞的小东家·    荣府的下人明面上不敢讲什么,私下里议论起来却都说,贾蔷这样外头里头都有面子的,才是个嫡少爷气象。
不像府内其他爷们儿,全都窝里横,在外除了吃喝玩乐之外毫不中用——尤其是宝二爷,成天只会在姐妹堆里腻歪,差不多强势点的女子都比他有才干,活像个错生了一双卵子的丫头。
    通常他们都只敢在主子不在跟前时嚼舌·偏偏宝玉无事喜欢闲逛,某天好巧不巧隔着院墙听到了这堆话,被末一句气个半死··    他虽然口口声声女儿比男人清贵,却并非真心实意认为女子比男子强,不过是用些虚词浮语将世人鄙夷的龌龊好色念头涂上一层伪饰罢了。
否则以前也不会时常对宝钗的雪臂玉腕暗生暇思··    他恨上那几个嚼舌的下人,当时因怕嚷出来丢脸不好听,遂在事后找了凤姐,胡乱寻了由头将这几人开销了才作罢。
但到底根源出自贾蔷,从此便记恨了这个侄儿,且还又另加了一重罪名:这人一心要钻经济仕途,可见是个蠢蠹无误·自己讨厌一个蠢蠹,正是天经地义··    心里既把贾蔷划到了蠢蠹那类,当面时他自然分外不耐烦。
若非元春传话,他根本不耐烦同贾蔷坐一处·当下只说了一句话,便低头去玩房里丫鬟新给他绣的荷包,不再看贾蔷半眼··    他如此无礼,贾蔷反而松了口气。
贾宝玉明显是没弄懂元春的言外之意,若他想到了那一层,也来笼络自己,那这一路可就吃不消了·好在这个宝二叔全无男儿该有的上进心,成日只知吟风弄月地玩乐,全然不顾将来。
这让贾政极度憎恶的性子,现在倒是给他带来了便利··    当下贾蔷往对面的矮榻一坐,背脊一仰,开始闭目养神··    宝玉本以为这只蠢蠹会像其他侄儿一样巴结讨好自己,未想却是受到冷落,反而又有些怅然若失,倒是对他在意起来,时不时去偷看他的神色。
    但贾蔷对宝玉的目光完全不予回应,将对方憋了个半死,却又硬要赌气不肯先开口·两人就这么气氛怪异地走了一路,近一个时辰后,方在皇城城门处停下。
    这时,贾蔷忽然想起竟忘了件要紧事,趁大内侍卫检验身份、口舌嘈杂的功夫,小声说道:“系统,你录音的最大范围是多少入宫后帮我把能搜集到的声音全录下来。”
 ·☆、第62章 六十一抱琴· ·向来算是有求必应的系统,这次却拒绝了贾蔷的要求:“不行,宿主·经过扫描,皇宫范围太大,哪怕只是监听其中一部分,也会耗去相当大的一部分能量。”
    “我帮你搜集的还不够用”·    系统沉默了··    但想了一想,贾蔷也理解对方的想法:到手的东西再平白无故吐出来,换了谁都得不乐意。
于是,他换了个折中的法子:“上次阻止薛宝钗嫁给贾宝玉的功德值我还没动,用它们来兑换一次录音机会,行吗”·    “这……”系统明显犹豫了起来。
    贾蔷又趁热打铁道:“只有得到更多的情报,我才能多做任务,这样也就是变相地为你们着想嘛·”·    “好吧·”权衡一番,系统终于点头:“不过以目前的能量,最多能录制方圆五百米以内的声音。”
    “五百米那可得有百多丈了·”贾蔷按上次系统说的数值转换了一下,顿时大喜·他本只是想听听元春召见前后会不会同身边人嘀咕什么,没想到范围竟如此广。
如果运气好些,说不定还能录到更多的私秘··    正在开心间,宫门处的侍卫也检查完毕·但按规矩,外头的马车轿辇均不许进宫,众人纷纷从车轿上下来,女眷换上宫轿,男子则步行。
    贾母打赏了抬轿的嬷嬷,百忙中回头看了一眼,结果正撞见贾蔷在笑,不禁撇了撇嘴,鄙夷地想到:又个功名又如何到底是个没爹管教的孤种,这辈子进一次宫,就乐成这样,不像自己,往来得都有些腻味了。
还是宝玉沉稳,知道姐姐做了贵妃仍是神色自若,全无一丝骄横,或是小家子气的狂喜··    她眼睛已是老花得厉害,所以并不知道,宝玉哪里是沉着,实在是心内又敬又怕,紧张得脸都僵了,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冲出腔子来,路也走不大利索,一扭一扭像是偷夹了东西似的。
    因贾赦、贾敬是待散朝后直接去听旨,跟着引路太监进去的只有宝玉、贾蔷二人·因无朝臣在侧,周围又无他人,两个太监便小声拿宝玉来取笑:“听说是个衔玉而诞的异人,我还当是何等人物,没想到竟这般畏缩扭捏。
实在是闻名不如一见·”·    另一个言语更加刻薄:“你瞧他那样子,活像是刚从银库里出来,身上有了夹带·只消在肩膀上拍一下,就要‘脱颖而出’了。”
    说到这里,两人心照不宣地贼笑了几声,那表情猥琐之极··    他们近乎耳语,落后半个身子跟着的宝玉听不太真切,只听到“脱颖而出”四字,还以为是这些见惯权贵的太监在夸自己风姿卓绝,不禁有些飘飘然。
原有的紧张不觉消了几分,重新露出在自家后花园的神态来··    但颇有些阅历的贾蔷听了这四字评语,却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形容原有典故:大内银库看守严密,但动用时总归要靠人手去搬。
人头一多,难保个个面对金山银山时皆心若止水,毫无贪念,有个着实眼热的聪明人,便想出一个法子,进去前先在后庭内抹好油脂,干活儿时趁人不备,捡那小巧的金锭子偷偷塞进去。
    因搬金银的人出来时,侍卫只是搜身,并不验看体内,所以那人仗着这法子,倒腾了三千来两黄金出来·直到某次侍卫无意拍了一把他的肩膀,他一个收夹不住,金锭子霎时滴溜溜从后面迸了出来,被抓个正着。
    这大内案子传到朝臣耳中,有那好戏谑的人便起了个雅称,叫脱颖而出·打那以后,检查内容里就多了用力拍肩这一项·偶尔侍卫心情好,还会同干活儿的人玩笑说,再不卖力气只装佯,等下就抓你个脱颖而出。
    若是换个场合,这词仍是个好形容·但既是宫中,那俩太监又笑得如此不堪,贾蔷虽未听清前因后果,仍能断定他们指的是什么··    瞅了一眼突然从紧张变得微露喜色的贾宝玉,贾蔷摇了摇头:有时无知也是福分。
    行了约摸小半个时辰,太监将二人引到一处小巧庭院·贾蔷度其建式,若是用世家府邸来比方,料着就是个同议事厅差不多的地方·不觉微微出神,想到在这天下权势最为体育西路集中的地方,这些宫里的主子看天下人,也同他们看下人差不多。
    贾母、王夫人的宫轿早到了,正坐在隔了一重纱帘的隔厢等待·宝玉原本想过去,但看看旁边不苟言笑的嬷嬷太监,又怯怯地止了动作··    这一等就是个把时辰,直等得贾蔷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宫女来报说娘娘鸾驾已至,刚要过去,却又被告知说娘娘要先召见女眷·贾蔷只好坐下继续等··    又是半把个时辰过去,贾母和王夫人重新回到厢房,却皆是神情古怪。
    经过贾蔷身边时,贾母突然顿住,狠狠剜了他一眼··    贾蔷只当她是空气,径自跟着宫人,与宝玉一道往外面守了许多宫女太监的正房走去。
    见他走远,王夫人小声骂道:“瞧他那目中无人的张狂样儿娘娘怎的就对他另眼相待,他哪里比得上我家宝玉的半个指头”·    这些年她也回过味来,几次吃亏都和贾蔷脱不了干系,不免将他恨进了骨子里。
适才听到元春说要怀柔以待,将他纳成宝玉的臂膀,她想也不想就反对··    “小声,这里是宫内”贾母厌恶地瞪向这个不省心的儿媳。
只是到底元春才做了贵妃,她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呼喝王夫人··    察觉到婆婆态度比以前多有软化,王夫人心内得意,连适才的不快都消了几分:“婆婆忒小心了,这儿都是娘娘的人,不妨事的。”
    这几天她言必称贵妃如何如何,贾母很见不得这小人得志的样子,却又不能说什么,只得冷哼一声,端起微冷的茶灌了一口,压下不悦··    这边厢,贾蔷宝玉二人踏进比刚才华贵了不知多少倍的正屋,齐齐跪倒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向端坐于宝光流转的东珠珠帘后的元春行礼问安。
    虽然知道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贾蔷却做得很不情愿·被迫向荣府出来的女子屈膝,就算自己另有所图,也依旧教他心里不舒坦··    而且,之前那普天皆宫室之奴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只是这一次,却想得更深:不论自己走得有多高,始终有皇权约束。
若想真正活得自在,就该找一处皇室力不能及的地方··    可是,天底下有这种地方吗·    略一分神,他便没听清元春刚才说了些什么。
等回过神来,只听见宝玉在恭敬地回答:“……一切都好,有劳娘娘挂心·”·    正说话间,一名打扮不俗的侍女端了茶点过来。
宝玉偷眼打量,立时眉开眼笑道:“原来抱琴姐姐也在这里,经年不见,姐姐出落得越发出挑了·”·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呆·宫女虽只是下人,年岁一到便可依例出宫。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她们仍在这宫内一日,就都是皇上的女人·只消皇上一动念,就得承受恩泽··    纵观历代,时有严令禁止宫中宫女与太监对食,禁止淫邪之事、不许他们籍此为名私下勾结固然是一方面,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容皇上的女人被个阉人染指。
    加之今上未认回私生子前,几位宗室亲王自觉有望为储,都格外注意自身言行,连以前偶尔一见的王爷世子调戏小宫女的情形也有好些年没见着了·今日忽地来个外戚,公然当着众人的面就口齿轻薄,且对象还是姐姐身边的婢女,这可实在是……太稀罕了。
·    虽然屋内的都是元春心腹中的心腹,但众人还是不可避免地对这个娘娘时常挂在嘴边的弟弟悄然生出鄙夷之心:原本以为是个举世无双的文雅公子,没想到竟是个不知轻重的浪荡纨绔。
    尤其抱琴,更是臊得满面通红·她在宫里这些年,结识了位侍卫,早私下说定离宫后就嫁过去·加上平时是极庄重自爱的人,忽被人这么品评。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平日里的端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以前未进宫时也是个轻薄人··    她再清楚不过宫人的嘴何等刻薄,无事尚且要生非,何况拿着了“把柄”。
想到此事传到心上人耳中的后果,急得差点要哭出来·但以她的身份不能对宝玉说什么,只得求助地看着元春,指望主子管教一下这个不着调的弟弟··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元春正是满心扑在宝玉身上,哪里有空去理会抱琴,压根没注意到她的神色。
    她也为弟弟的话愣了一下,但今日见了一手养大的宝玉,实在太过欢喜·加上知道他的性子就是好肯吃丫鬟嘴上的胭脂,无事时品评丫鬟们的模样,所以也没往心里去,只笑了一笑,宠溺地说道:“还是这么贪玩。”
    抱琴听主子这么说,知道今日这事是无望翻身了,指甲顿时深深抠进了托盘的漆纹里·退下之时,她到底没忍住,悄悄瞪了宝玉一眼,目中满是怨恨。
辛辛苦苦找到的良人,却很有可能因个公子哥儿的一句轻薄话就毁于一旦,教她如何不恨·    宝玉却将这一瞥当成了依依不舍,心内不觉又开始意淫:听说宫里十分艰难,想来抱琴姐姐在宫里过得很不如意,知道我是个最怜惜女儿家的,所以以目示意,想让我带她出去。
务必得向姐姐说道说道,方不负了美人辜负··    想到这里,他立即说道:“当年娘娘念书给我听时,偶尔精力不济,都是抱琴姐姐替着念的·这几年没了她念书,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如娘娘把抱琴姐姐赏了我如何我拿屋里的麝月和娘娘换·”·    听了这话,抱琴咚地一声失手砸了漆盘,满心绝望:只是念书而已,却被这天杀的宝玉说得暧昧如斯,似乎自己早已同他有了私情似的之前那句尚能辩白一二,可再加上这堆话,良人绝不会再相信她·    宝玉却将这当成了是惊喜交加,甚至还冲抱琴眨了眨眼,一副邀功的模样。
根本看不出,抱琴的脸色已是难看得无以复加··    许久不曾说话的贾蔷,将抱琴每一分神色变化收入眼底,心内暗笑:谁说宝玉百无一用说来他还真是自己的福将。
不但元春召自己入宫之念因他而起,连自己原本不敢想的、在宫里找个内应的机会都由他挑了头推到自己面前来··    许多糊涂人总是轻视下人的能力。
殊不知,对每个有身份的人来说,下人差不多等同于耳目手足·一旦下人生了异心,这些人很快就要变成聋子、瘸子··    不过,抱琴会不会彻底寒心、从而生出二心,还是要看元春的态度。
    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珠帘上,贾蔷非常期待,这位新晋的贵妃娘娘会怎么做·· ·☆、第63章 六十二抱琴· ·元春起初不以为意,待听到宝玉要求交换侍女,顿觉好气又好笑。
若是别个,她早就拉下脸冷言训斥,但既是自己一手养大的爱弟,又知道他天性如此,兼之多年未见,便不忍苛责,只是说道:“宫里规矩严厉,你这些孩子气的话快快收起,不要再提。”
分毫没有替抱琴辩白的意思··    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主子竟不肯为自己着想,一心只顾着维护贾宝玉·抱琴见状,顿时心如死灰,暗暗地连元春也记恨上了,告了声罪,惨白着脸捡起托盘刚要退下,却猛然看见贾蔷正关切地看着自己,目中似有深意。
    到底是在宫里历练过的人,纵然伤心之际,仍不得不分神留意一二·见贾蔷眼神奇特,抱琴不觉心里一动,原本退下后要避到耳房的,因了那模模糊糊的念头,在院里找了个僻静地方,装成侯命的样子站着。
    元春压根未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宝玉的话纵大有不妥,但这屋里都是她的心腹,不怕传到外头去·同宝玉叙了温寒,又看向贾蔷:“蔷儿,经年不见,你出落得一表人才,教本宫好生欣慰。”
    见她虽是要装温和,却仍掩不住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贾蔷肚内冷哼,嘴里淡淡应道:“多谢娘娘夸奖·”·    元春不知贾蔷早看穿了她的虚伪,心里还道虽然母亲和祖母那样说他,但这孩子看着倒是还乖巧。
想来是小儿顽皮,母亲等又是内宅妇人,鸡毛蒜皮的事积下来,天长日久倒成了仇··    如今贾蔷虚岁已有十四,又念了一肚子书,多半已是改过自新。
即便未改,得了自己许的好处,也不会再做那些顽皮勾当·自己再去信慢慢劝解着,母亲与祖母定能消了隔阂,认同他扶持宝玉··    因贾母与王夫人一来怕失面子,二来论根源自己也有不是在先,怕被元春看轻笑话,就没敢具体说贾蔷究竟做了些什么。
只含含糊糊地说此子顽劣不堪,不尊长辈,若让他亲近宝玉,反会把宝玉这好孩子带坏了··    元春既不知详情,便认为贾母与王夫人短视,放着现钟不打,反而要另捶破铜,没得多事。
虽然之前对二人答应着会再考虑考虑,实则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今日就要把贾蔷收服了··    既认为贾蔷乖巧,她便开始切进正题:“蔷儿,你既中了解元,又是宁府嫡派玄孙,将来定是要入仕途的。
官中尚讲究同年、同乡之谊,帮掣携带,更遑论亲族·宝玉和你都是咱们贾家顶尖儿的人物,名份虽是叔侄,到底年岁相当,说得到一处·日后可要多多亲近,切莫辜负了长辈们的期许。”
    说得到一处谁同这只知调脂弄粉讨好丫鬟的家伙说得到一处·贾蔷听得蹄笑皆非,溜了宝玉一眼,嘴里满口应承道:“娘娘说得是,蔷儿谨记在心。”
    元春听不出他的有口无心,还当是他真心答应,遂满意一笑,允诺道:“东府你叔叔那边在官场里不大认得人,将来恐不能替你挑到可心的位子。
但你不必担心,只管安心随你宝二叔一起念书·将来的事,长辈自会替你们安排·”·    “多谢娘娘·”贾蔷答得状似诚恳,心里却对元春又看低了几分:这女人难道看不出目下朝中局势诡异,新认的皇子有名份,却无根基;失意的北静王深孚众望,却终归名不正言不顺。
·    在皇帝的操纵下,这两方迟早要大掐一架·若有那聪明的,就该老老实实谨守本份等尘埃落定·而非像元春这样,刚升了贵妃就一副三公六卿尽任贾府子弟随便挑的架势。
且不说她做不做得到,单是传出去,就足够落人话柄了··    想归想,贾蔷可是半句也不想提醒元春,他可巴不得荣府的人栽跟头·度着元春应是私下有话还要嘱咐宝玉,便托辞先告退。
又借行礼时,靠近珠帘,压低声音趁便下了句火:“听说新皇子在外颇吃了些苦,让草民等颇感唏嘘·娘娘何不效华阳夫人行事”·    “华阳夫人”元春本是饱读诗书,自诩才女,自然知道华阳夫人这一典故。
当下不禁一愣,还待细问,却见贾蔷已没事人般退了出去·因知事干机密,又不好将他叫回来·只得暂且忍下,先同宝玉说话··    宝玉于机变之道向来懵懂,至今没参透姐姐的意思是要贾蔷做他的臂膀。
其实若让外人来看,这么做只有贾蔷吃亏的份,因他小小年纪就中了解元,又是世家子弟,前途不可限量·反观宝玉,虽有个为官的老子,但品级不过如此,且自身又不爱读书,不求上进。
将来孰优孰劣,不问可知··    他只当姐姐果真只要贾蔷当他的陪读,不禁大不乐意,想求得姐姐松口··    不想,元春尚在苦思那“华阳夫人”之语,听宝玉又说些孩子气的糊涂话,便不大有耐心去哄他,只是说道:“难道你不听姐姐的话了”·    一句下来,宝玉顿时噤声。
只是心里对贾蔷更加反感,盘算着等回了家,他若敢凑上来,定要将他从身边撵走··    贾蔷退出来后,窥着抱琴所在,佯装入厕,慢慢走过去·趁无人注意,低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寒心尽心尽力服侍一场,就落这么个结果。”
    抱琴不想他竟若无其事地说出自己的心事,不禁面色大变,强笑道:“蔷爷说笑了,奴婢怎敢如此想·奴婢……”·    “明人不说暗话。
我那宝二叔甩了那堆话,回头传出去,宫人必定对你指指点点·这样你也不在意”·    时间紧迫,又是机会难得,贾蔷可没空玩水磨功夫,索性单刀直入挑明了利害关系。
瞅着抱琴眼圈泛红,他又说道:“我知道宫内不大禁止宫女与侍卫往来,可一旦毁了名声,宫里肯亲近你的人就不多了·若娘娘肯放出宫,那时你已二十五岁了。
外头的女子在这个年纪,最大的孩子都该有十岁了·你想在外头择婿,只能嫁与那鳏夫当填房,或是身有残缺之人·好赖你也是见过天颜,尝过富贵滋味的人,真甘心如此不管男女,谁不想找个知根知底的贴心人,难道你就不想”·    这些话均是抱琴心里所想,却又不敢说出来的。
当下听着贾蔷的话,顿觉字字警醒,大有锥心刺骨之感,强忍多时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不想……不想又能有什么法子”·    她是元春的婢女,纵有怨恨,可难道背主就能有好下场·    见火候差不多,贾蔷又添了一句:“你是贾府的家生子,可老子娘都去得早,又只有你一个孩子,目下你在府中已无亲眷,还有什么顾虑与其逆来顺受,不如搏上一搏。
需要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抱琴将这话在心底默念了两遍,只觉字字句句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顿时生出个豁出去的念头。
她本是机敏之人,晓得贾蔷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遂擦了一把眼泪,问道:“奴婢明白了·不知蔷爷有何见教”·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心。
贾蔷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你只要在娘娘面前多提一提有子嗣的好处便是·得空再说说家里的三姑娘,她虽是赵姨娘所出,却因二太太养得好,现在眼里只有太太呢。
且她也因了二太太之福,不曾因身份被人看轻·”·    抱琴再没想到是这个事,不禁听得糊涂,刚要发问,却听贾蔷又说道:“至于宝二叔的言语,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这就给你除了后患。”
    一听这话,抱琴顿时把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颤声说道:“果真如此,蔷爷实与奴婢有再造之恩可不知蔷爷要怎么办”·    “你且等着。”
    贾蔷冲她摆了摆手,自回了厢房·不多会儿,便听里头隐隐传出一声怒斥并异响,猛地又沉寂下去··    片刻之后,王夫人亲自出来,给众宫人逐一塞了封赏,给抱琴的那份尤其重。
    末了拉着抱琴的手说道:“今日劳累你们了·我那宝玉不知天高地厚,说了些冲撞娘娘的糊涂话,幸而娘娘怜惜他,不与计较·他那是小孩子家家童言无忌,有口无心。
别看他那样大一个人,至今房里还没人,差不多这个年纪的世家子弟,都有好几个通房了·只他还懵懂着,一身孩气,叫人怪愁的·”·    这话看似没头没脑,但适才有那挨得近的人,早听到了宝玉那番妙论。
知道王夫人这是拐着弯在给抱琴洗脱,遂皆会意道:“夫人太客气了,我们不过尽本份而已·”·    见抱琴亦是面色大霁,王夫人心下稍安。
适才听贾蔷转述宝玉之言,她气得当场就拍了桌子·想起这是在宫里,又连忙忍下·因怕下人记仇,回头不尽心服侍女儿,遂忙封了银子出来善后··    她却不知,猜出了因由的抱琴,此刻心里感激的唯有贾蔷一人而已。
默默将他吩咐的话在心中又过了一遍,暗自发誓一定要把探春的事多提几遭,全了蔷爷的意·· ·☆、第64章 六十三冲撞· ·等宝玉从正屋出来,一干人又向元春磕了头,方才离开。
贾母与王夫人仍是乘轿,贾蔷、宝玉俩慢慢跟在太监后面走··    转出一条夹道时,忽地旁边一处连着幽庭的细道里猛然冲出一个人来,一把扯住宝玉的袖子,伸手就去夺那块用玄线捻金珠系在颈间的通灵宝玉,嘴里还嘟囔不休,依稀辨得是“这个好看,我要玩”。
    平时虽有小厮讨赏时会扯袖拉衣地搜他身上的物件,但不过是搏个乐子,哪儿这般粗鲁·宝玉顿时吓得惊叫起来,一手紧紧攥住命根子似的通灵宝玉,一手又去推搡那人。
推了几把见撼不动,索性发狠用脚去踢,口中喝骂道:“瞎了眼的奴才也不看看是谁,光天化日地就敢强抢”·重生系统宫廷侯爵·    因打小儿荣府阖府上下把通灵宝玉看得比什么都重,潜移默化,宝玉遂也将这当成了奇珍,爱惜非常。
当下只道这宫人如家里想窃玉的贱奴一般,是慕名而来,强行抢夺·遂着实狠骂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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