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家子 by duoduo(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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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林家子 by duoduo(中)(2)
·淡淡的一句话听在王公公耳中却恍如惊雷,只觉得浑身发寒,额上却沁出汗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道:“奴才不敢隐瞒,上次同陛下一起去林宅的时候,的确收了林公子的几件小玩意儿……奴才该死,但奴才绝不敢因这个就在陛下面前进谗,老奴……”·不由心中悔恨之极,自己拿了银子不出力的时候多了,不在陛下面前使绊子就对得起他们了,怎么就突然多起嘴来了……·王公公承认自己拿了东西,李熙倒是没多想什么,当年他还是王府一个不起眼的次子的时候,这种朝顶上的人身边奴才使银子的事儿也没少干。
王公公是他身边的第一人,王公公登门,哪家敢不打点,那才是奇事··皱眉摆手道:“起来说话·”·王公公起身,知道事儿还没完,小心翼翼道:“奴才自净身以来,除了和奴才一样出身的,还从没人像林公子一样,和奴才顽笑的,是以也不知怎的,就多了嘴……”·这句话半真半假,他替林楠说话,自不是为了这个,但是林楠对他的态度与人不同,却是实情。
见到他的人,有谄媚的、有轻蔑的、有敬而远之的、有无视的、有强自表现出神色如常的,像王公公这样的人最敏感不过,旁人对他的态度再怎么掩饰,也一眼能看出来。
净身几十年了,将他当成常人一般来看的,还真就林楠一个··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非是林楠是什么圣人,而是他曾生活的那个年代,同性夫妻到处是,泰国人妖满地走,女人变性娶妻,妻子不孕自己亲自上阵一连生好几个的……比起这些,王公公你不要太正常。
李熙却颇有同感,轻叹一声,道:“也难怪你,原就是个好孩子,让人没法不喜欢……”·王公公松了口气,知道这个坎儿算是过了,而且不仅过了,日后便是再替林楠说话,陛下也不会多想,但是在某些情况下,陛下只怕要将他和林楠看做一边的了——不过以林楠的圣眷,他也不算吃亏就是。
只听李熙又道:“林家的人啊,若不是逼急了,十分的力肯使出一分来,便是看得起你了·林家小子不缺钱也不缺名,更不会为了劳什子的冰嬉胡乱折腾,那水泥对他实则半点儿用处也无,却肯拿了出来为老三邀功……”·手指轻轻敲着桌案,沉吟不语。
王公公这会儿胆子大了些,笑道:“老奴倒不是这么想·”·“哦”·王公公道:“老奴觉得,林公子根本不是为了诚王殿下,而是为了陛下,否则为何要找陛下从工部借人林公子自上京以来,陛下对他关怀备至、百般呵护,焉能不心存感激借工部之手弄出这水泥来,正是要报答陛下的皇恩,诚王殿下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不然林公子又不是能掐会算,怎会料到陛下会让堂堂皇子派去给他修园子呢”·这话倒也不无道理,李熙不置可否,忽然问道:“当初东宫的旧人,现在何处”·王公公不知李熙为何提及此事,小心措辞道:“当初皇后娘娘怕世子爷触景伤情,是以将东宫的人大多遣散了,只一些小宫女小太监留了下来,二十五岁以上的大多得了恩典放了出去,二十五以下的,安排去了各处侍候。”
李熙嗯了一声,道:“找几个能干可靠的,给林家的小子送去·记得先把规矩教足了·那小子怕他妹子受委屈,给朕交代了一车的话,若是弄去几个不长眼的,回头那小子就真敢给朕退回来。”
王公公低头应了,心中暗暗盘算,皇上提起东宫的旧人,又说到“可靠”二字,看来那些人,他要亲自挑一挑才行··……·李熙答应的嬷嬷过了两日才送到林府,但是人数却足足多了两倍。
林楠原要将多出的四个退回去,却被同来的王公公用话堵了回来,说的恍似这些人他若不收留,就没了活路一般·林楠无奈,只得全数留下,一面让林成带六个嬷嬷去暂时安置,自己则陪王公公喝茶聊天,末了王公公一反常态,大大咧咧顺了他几包江南的好茶,便自上轿去了。
林全小声嘀咕道:“他在宫里什么东西没有,倒稀罕我们家一点子茶叶,上次送他几件玉饰还半推半就的,这次索性直接要上了……哎哟嘶……”·林全捂着头,弯腰将砸到他之后又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回林楠案上,赔笑道:“大爷”·林楠淡淡道:“我看你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什么话都敢往外冒——陛下刚刚赐了个庄子,正好差个庄头,回头你就上任去吧”·林全大急,赔笑道:“千万别大爷,小的是什么料您还不知道,哪里管得住一个庄子也就能跑跑腿打打杂小的刚才见没人才顺嘴说了一句,下次再不敢了,您就饶了小的这次吧”·林楠也知道林全其实嘴巴甚紧,在外人面前绝不敢乱说,否则他也不会将林全一直留在身边,淡淡道:“若有下次,你庄头也不用做了,直接走人就是。”
林全赔笑着应了是,心中暗自警醒·他知道自己这位主子看起来温和,实则说一不二,若真的再犯,就算林楠自己不舍得,也会让他收拾包袱滚蛋··耳中听得林楠又道:“去将姑娘叫来。”
林全忙出去寻了小丫头去黛玉房里传话,林楠翻开了书却看不进去,手肘撑住下巴:他自然不会如林全一般,以为王公公会稀罕他几包茶叶·索要东西这种事儿,若是旁的内侍来做,是贪财索贿,但是换了王公公,却是在示好,尤其要的还只是几两茶叶,那便几乎带上了“咱们不是外人”的意思了。
区区一万两银子,有这么大的魅力·不多时,黛玉带着紫鹃过来,语气微带埋怨:“哥哥怎的弄了这么多人来,咱们家宅子不大,宫里出来的嬷嬷又不能怠慢,两个教养嬷嬷也就是了,那四个管事嬷嬷连安置的地方都没有。
总不能将现在的管事一码子全部撤了吧”·林楠道:“谁说那四个嬷嬷是管宅子的”·黛玉微楞:“那……”·林楠道:“是给你看园子的。”
“啊”黛玉愣了愣,皱眉道:“我原准备让盈袖负责的,何苦让不熟悉的人搀和进来……”·林楠道:“你那园子,若是只准备自己一个人玩,自然可以交给盈袖,但是若要许多人一起,盈袖不行。
倒不是她才能不足,而是她身份不够·”·见黛玉仍旧懵懵懂懂,不明白为何管个园子还需什么身份,林楠叹了口气,问道:“妹妹原准备将园子做什么用”·“原准备起一个诗社……”黛玉道:“那园子原是御园,若我一人独享会遭人怨,若起一个诗社,邀了许多姐妹们一起来玩,不就……”·林楠问道:“既是诗社,准备邀多少人哪些人能入,哪些人不能入入了诗社,是可以自己随意进出园子,还是必须你在的时候才能进日常打理园子的费用我们家担着便好,但是若里面时常起宴,准备的吃食酒水点心,绝不是一个小数,这笔银子从哪里出”·黛玉被林楠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头皮发麻,最后只得道:“我没想这么多,不过是个诗社罢了,十来个人,一个月聚上一两次,也花不了多少钱,每个人凑点分子就够了……”·林楠道:“那可是御园,你邀了十个,便等若得罪了一百个,若是如此,倒还不如锁起来自己玩。”
若是旁的园子,黛玉想怎么样都成,绝不会有人因邀了旁人漏了自个儿而生怨,但是玉芙园不同·玉芙园是御园,每年赏花宴,要三品以上的诰命才能进去看一眼。
黛玉是怕得了园子遭人忌才想邀了人一起,可是不邀人,不过人惹人嫉,若邀了人,只怕要招人恨·若按交情来邀,要开罪不少权贵,若按身份来邀,到时什么性子的人都有,岂不是要让黛玉同这些人违心相交·黛玉咬了唇,道:“可是邀了一百个,岂不是又得罪了一千个且那园子只那么大,下人只那么多……”·林楠摇头,道:“且等着。”
拿笔沾了墨,就在纸上写了起来··黛玉站在他身边细看,脸色越来越奇怪··“……园主一名,理事若干·”·“……得一名理事推荐,三名理事同意,即可成为会员。”
“……会员每年需缴纳会费纹银千两·”·“……每日开放时间为辰时至酉时,开放时间内,会员可随意入内游玩,园中免费供应茶水点心蔬果。”
“……十二处院落,若会员有意在其中宴请宾客,提前十日预定,每处每日五百两银,酒水吃食另计·”·“每年十二月,会员结算本年开支及次年会费。”
“芙蓉园中收益,由园主和理事按比例年底分红·”·后面尚有只能女子进入,不得随意攀折花枝等等细则,林林总总多达十多条··黛玉逐条看完,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好端端的园子,变成了挣钱的酒楼客栈一般了·想了想,道:“一年一千两银子,会不会太多了,谁会花这么多银子只为来玩一两日”·林楠淡淡道:“若是没人愿意来,岂不正合了你的心意”·一千两银子多吗他倒嫌定少了。
需知这是个财富极不均衡的时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千两银子,对某些人来说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对某些人来说,却算不得什么··京城本是权贵云集之地,不将门槛定的高一些,倒给人看轻了去。
在黛玉看来,一千两太多,在林楠看来,那一千两,有些人想掏还没地方给··黛玉将条例又看了几遍,犹豫道:“这么大的事儿,我怕我做不来·”·林楠道:“你若做不来,便去找旁人去做,可以在理事之上,再加一个理事长,所有的事都交给理事长决定,你只担一个园主的虚名便好。
只是你既是园主,园子里也必须有你派去的管事才行·父亲只有三品,身上也没有爵位,你今儿才十三岁不到,你派去的人,分量太低,是以我才找陛下要了几个嬷嬷,派去哪里也不会被人轻贱了,连带着你的身份也抬起来了。”
又道:“我派人查过静安公主,她聪明干练,且冷静睿智,对众兄弟不偏不倚,再没有人比她很适合做理事长·”·“可是她是公主之尊,怎么会同意做什么、什么理事长”·“你告诉她,所有的理事名额,都由她决定,园子的出息,你也只要一成。”
黛玉还是有些迟疑,皱眉道:“哥哥,这个好麻烦,不如还是干脆锁了园子算了,我也不去就是了·”·“傻丫头,”林楠叹道:“若只是怕招人忌,我有的是法子,又何必这么麻烦。”
黛玉愣住··林楠温声解释道:“寿春侯府已近败落,静安公主嫁的又是次子,分府时得到的家产有限,日子过的并不算宽裕·她要撑起这个家,过的如之前一样风光,只有身份是不够的,还需要钱,需要人脉。
玉芙园对她来说,正是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银子且不说,一个理事之位,便可拉拢一个家族,亦可交好会员·以公主的手段,日子久了,定会经营出一个由命妇组成的大的关系网。
而玉儿你,什么都不必做,自自然然便成为这重关系网的核心,因为园子是御赐的,不能卖不能赠,而你是唯一的园主·”·顿了顿,叹道:“你总是要嫁人的,便是我和父亲再怎么精挑细选,也不能代替你过日子,但是只要你有了这一重身份在,不管是你日后的夫君还是婆家人,都不敢轻看你一眼。
这是你自己的身份,因此而得到的尊重将远胜于我和父亲能带给你的——未嫁从父,既嫁从夫,我和父亲能为你做的事并不多,这是难得的机缘,你要珍惜才好·”·既然李熙将这京城第一园送给了黛玉,他又岂能不将它用到极致·黛玉低着头,咬了唇,眼中不知何时氲了泪,将宣纸仔细的折了,小心收在怀里,对林楠深深一福,转身去了。
 · ·☆、第 71 章· ·第二日,黛玉去了静安公主府,回来时和去时府读书的林楠前后脚进门,二人稍作梳洗,便在书房会面··林楠见黛玉神采熠熠的模样,笑道:“公主应了”·黛玉嗯了一声,道:“公主见了东西,很是惊讶,说‘难为怎么想到的,真真是七窍玲珑心肝儿’,我便实言说是哥哥的主意,公主便叹道:‘难怪人说,至俗至雅在林郎,真是半点儿也嫌不夸张的’。”
黛玉学着静安公主的口气,笑成一团:“哥哥,你弄得这个,可不是至俗又至雅麽”·林楠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敢情你今儿是特意来取笑我来了”·黛玉抿嘴笑道:“妹妹哪敢。”
继续道:“而后公主便像忘了这件事儿一般,同我闲聊起来,从诗词歌赋到时兴的衣服样子,真真让我长了许多见识·我见公主的侍女乘我们说话的功夫,悄悄儿的将那张纸带了出去,便也不提那个。
过了两刻钟,公主推说有事离开,让她陪嫁过来的两个嬷嬷陪我说话,我便猜想,公主大约是同驸马商量去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点头道:“妹妹进益了。”
懂得审时度势,不骄不躁,对于一个十三岁不到的小丫头来说,相当不容易··黛玉看了他一眼,道:“哥哥为了妹妹百般谋划,妹妹若自己再不长进,又怎对得起父亲和哥哥”·这些日子,黛玉心胸一日比一日开阔,身体也一日胜过一日,虽依旧‘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却再不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让林楠颇为欣慰。
需知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他和林如海再上心,也只能替她挑一个可靠些的人家,不能代替黛玉应对公婆、教导子女、主持中馈,总要她自己性情坚韧些、心胸眼界开阔些,日后才能过得舒心。
反之若她自己心胸狭隘、气量狭小、凡是计较,便是当上皇后也未必会快活··黛玉继续道:“公主去了大半个多时辰才回来,殷勤留了饭,才又说起园子的事儿。
说能有个让妇人、女孩儿家尽情玩耍的地方,她是求之不得的,第一个愿意掏银子做会员,但是越俎代庖占一个小姑娘的便宜却不成·我又说了许多好话央求,她才应了帮忙打理园子,只是又提了几点。”
林楠道:“你说·”·黛玉道:“第一,公主说,园子到底是我的,只得一成太少,至少也要六成,我再三推脱不过,最后只得说回来和哥哥商议。”
林楠点头,示意她继续··“其二,园子种的多是牡丹,四季中只有春天景致最美,现下正好春日方过,理应好生修葺改建一番,令其四时皆有美景可赏。
公主说,她总不好白得了好处,是以提议由她出面,筹备十万两银子做改建之用·”黛玉道,“大的便只有这个,还有一些琐碎的,便不细说了·公主说,若是我应了,过两日便带我去各府里逐一拜访,商议此事。
哥哥,你曾说这些事由公主全权处理,我若插手进去,会不会让公主不悦”·林楠讶然道:“原来妹妹竟是愿意去的”黛玉原受宝玉影响,最不爱应酬交际,如今变了不少。
黛玉咬唇道:“我总不能让父亲和哥哥为我操一辈子的心·”·林楠点头,道:“你愿意去自然是最好的,只不要强出头就是了·”·又仔细交代道:“公主带你去拜访的,定是朝中最为显贵的命妇,你去了,多看多听多学,若得了她们的青眼,肯教导你一番,也是你的造化。
记得去了态度尊敬便可,莫要将身段放的太低,且不说父亲和我在陛下面前都是说的上话的,便是你自己,陛下赐御医、赐园子、赐嬷嬷,除了公主,整个大昌你是头一份儿,谁也不能将你看轻了去。”
之前总是黛玉先有了自卑之心,才会将丫头婆子的话都放在心上,所以先做好心理建设是必须的··黛玉点头应了,又道:“那之前公主说的……”·林楠沉吟道:“钱的事,是我思虑不周,园子到底是你的,公主若越过了你去,名声需不好听。
既然这样,你便同公主说,你拿多少都好,但是园子要靠公主经营,绝不肯超过公主·”这样最后的结果定是公主拿多少,黛玉便拿多少,算是两全其美··“至于修缮的事儿,你便说,园子是你的,拿钱修园子本就是你占了便宜,总不好一毛不拔,就按分红的比例掏钱。”
黛玉应了,回去院子给静安公主写信··林楠看时辰也差不多,正要回房换出门的衣服,谁知诚王府来人,说李资被皇上召进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二人只能改做下次再见。
送走诚王府的人不久,又有贾府的人过来报喜,原来皇上隆恩,擢升工部员外郎贾政为工部郎官,这样的喜事自然要摆个小宴,是以请林楠届过去吃酒··到了日子,林楠同时元洲请了半日的假,临近中午时便从时府出来,直接去了贾府。
至于礼品,黛玉早上便带了去贾府··以林楠晚辈的身份来说,他去的有些晚了,但是包括贾政在内,没有一人在意·在座的都知道这少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是以林楠所到之处,莫说同辈,连许多在职官员都起身相迎,客气到林楠都有些吃不消。
好容易才突出重围,到了自己的座位,与相识的几位年龄相仿之人一同喝酒聊天··酒过三巡,林楠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有神色惶急的丫头从廊外快步走过,上菜侍酒的下人再不如之前井井有条,帮忙待客的贾敬、贾琏、宝玉也不知去了何处。
发现异常的显然不止他一个,大家都是乖觉的人,只做未知,该喝酒喝酒,该划拳划拳··又过了片刻,林楠感觉到胳膊被同座的少年轻轻撞了下,抬头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便见贾琏的小厮在外面冲着他挤眉弄眼,连连做着手势。
林楠失笑道:“八成是琏二哥哥又觅到了什么好玩意儿要便宜我呢,待我出去看看,若得了什么好处,少不了大家伙儿一份·”·含笑起身离座,一出门便被等在外面的贾琏拉到一边:“林表弟,二叔有事要离开一阵,让你去上席,帮忙待一阵子客。”
林楠道:“可是出了什么事”·贾琏面呈苦色道:“内院的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会是外祖母……”·贾琏摇头。
林楠松了口气,皱眉道:“二舅舅有事,不是还有大舅舅和珍大表哥吗,怎的让我去作陪”·要代替贾政去陪客,除了关系亲近之外,还要有一定分量才行,比起他来,身上有爵位的贾珍和贾赦更合适。
贾琏苦着脸道:“我父亲身体不适,今儿就没过来·珍大哥倒是来了,但是先前东府有人来禀,说蓉儿媳妇又吐了血,急急的又回去了·”·说到最后一句时,神色颇为古怪。
林楠亦觉得有些奇怪,秦可卿自他进京时便病着,吐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贾珍这做公公的,似乎……·与他无关的事也懒得深思,口中道:“我这便过去,不过我可是答应了要拿好东西回去同桌分享的,琏二哥哥可别让我失了信。”
贾琏道:“正好我前儿得了两坛好酒……表弟只管去就是了,哥哥我替你招呼他们·”·林楠点头,去了上席,便看见贾政脸上虽带着笑,却难掩眼中的急怒焦灼,林楠上前,笑道:“舅舅,这几位可是工部的大人们可否帮外甥引荐引荐,我那园子可还想仰仗诸位大人呢”·那边早有人看见他过来,不等贾政接话,便笑着起身邀他入座,道:“原来是林郎到了”·贾政松了口气,替林楠介绍了一圈,趁着众人同林楠寒暄正热,将场面交给林楠,告罪离开。
在座的都是耳聪目明之人,贾政在工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也没能挪一挪,如今得了这个外甥的助力,先后在诚王和万岁爷面前露了脸,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官升二级,这林楠的圣眷之厚可想而知。
是以能和林楠亲近,只有高兴的,哪会有半点不满··贾政去了小半个时辰便回来了,林楠有心回座,却被人拉住脱身不得,又见贾政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便索性好人做到底留了下来。
林楠虽酒量不小,但是备不住许番上阵,等到酒足饭饱、宾客散尽时,已经是醉眼朦胧··因黛玉还在后宅,林全不好直接带林楠回府,便送了他去以往住的院子小憩。
等林楠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初更了,便也懒得回府,直接在贾府歇了··直到第二日,林楠才在丫头口中得知贾府昨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史夫人小产了。
在包括她自己在内,谁也不知道她怀孕的情况下,直接便小产了··小产的原因是误饮了雄黄酒··因贾政升官,史夫人昨儿晚上特意亲自下厨,给贾政备了一桌酒菜,为贾政庆贺。
谁知管酒水的婆子,送来的竟是雄黄酒·史夫人昨儿晚上喝了雄黄酒,今儿宴客又太过操劳……·事情追查到送酒的婆子身上,那婆子大喊冤枉:老爷和夫人喝酒,她自然不敢怠慢,便把最好的酒——端午时宫里赏的御酒拿了出来。
她并不知道史夫人有孕,而且也提过这是端午节御赐的雄黄酒,且雄黄酒的味道一闻便知,史夫人明知是雄黄酒还喝,怎么能怪在她的头上·史夫人却有苦难言,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却不是因为她不小心,而是因为太小心。
先前她月事迟了几日,便怀疑是不是有了身子,基于某种原因,她没有找太医,而是悄悄去药房请了位大夫··史夫人年不过十七,面皮薄,也没好意思告诉大夫她怀疑自己有了身孕,只说身子不适,而后大夫诊脉、开方子,话说了一堆,就是没有提起身孕的事儿,史夫人自觉丢人,自然不会将此事乱说。
罪魁祸首似乎找到了,贾府的人气势汹汹的去找那大夫算账,谁知大夫一听傻了,也喊冤枉:那么短的日子,脉象不显,便是太医也未必诊的出来,何况是他史夫人自己说身体不适,他便没想到上面去,且他开的方子也极谨慎,没有半点对母婴不适的东西……·看这事儿巧的……若勉强追究起来,竟是史夫人自己的过错更大些。
见说话的丫头一脸唏嘘的模样,林楠摇头失笑,起身去贾母房里用早饭··黛玉眼圈儿红红,神情恹恹,想必是昨儿哭过一场,贾母也神情黯淡,林楠少不得多说好话,将贾母勉强逗笑,才领了黛玉回府。
贾琏和王熙凤夫妻两个送他们出来,送到二门,林楠顿住脚步,想想后将下人都使开,看着王熙凤一阵,才道:“琏二哥哥和嫂子对我和玉儿向来亲近,所以有些事,我想提醒嫂子一句。”
贾琏笑容凝住,看了王熙凤一眼,道:“林兄弟有话尽管说·”·林楠道:“按说舅舅房里的事,我这做外甥的不该插嘴,但是琏二哥哥和嫂子应该知道,小舅母之所以会嫁过来,同我与妹妹有些干系,看见舅舅和小舅母能琴箫相和,我和妹妹心里也好受些。
但是如今的情景,却让我难以心安,小舅母豆蔻年华,若是因了我和妹妹的关系,让她深陷火坑,我委实难以坐视·”·王熙凤脸上堆起笑容,道:“林兄弟你误会了,小婶子自进门之后,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将她捧在天上还来不及,怎么会……”·林楠打断道:“漂亮话我说不过嫂子,但是嫂子,人心都是肉长的,小舅母对嫂子如何,嫂子心里有数,家和万事,好好的一个人,嫂子就非要逼的她学会这些肮脏伎俩,和嫂子您斗个你死我活”·王熙凤笑容有些僵硬起来。
林楠继续道:“我实在看不出,二舅舅房里的事儿,和嫂子有什么关系老太太再心疼宝玉,难道会因为这个,不让自己旁的孙子出生”·贾琏瞪着王熙凤,脸色阴沉,却依旧对林楠道:“林兄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小二婶的事,分明就是赶巧了……”·林楠对贾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依旧对王熙凤道:“妹妹这些年,多亏了嫂子照看,冲着这些日子嫂子为了妹妹奔波劳累,我也不会去寻嫂子的不是,只是……”·林楠顿了顿,道:“嫂子,人再做,天在看,嫂子道现在还没有一个儿子傍身……有些事,不好不信的。”
王熙凤强笑道:“林兄弟说的是·”·林楠笑笑,语音一转,道:“说起来我今儿还是第一次见到了大表姐,不愧是宫里出来的,那做派真真是不一般……对了,大表姐年纪也不小了吧再不着紧终身大事可就要耽搁了。
琏二哥哥不是认得不少青年才俊吗怎的也不给大表姐留意一下若能做个大媒,不知道老太太和舅舅舅母该有多高兴呢”·贾琏含糊应了一声,林楠笑笑,携了黛玉告辞离开。
贾琏脸上笑容一敛,狠狠瞪了王熙凤一眼,追着送了出去·王熙凤在原地站了好一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了唇,转身往回走··马车上,黛玉拧着眉纠结许久,终于还是问出口:“哥哥,你怎么知道小舅母的事是有人谋划的,毕竟连小舅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子。”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道:“她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也不知道·”·黛玉皱眉道:“哥哥这般笃定,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林楠不答。
黛玉咬唇想了一阵,啊了一声,道:“我知道了”·“知道了”·“嗯,”黛玉道:“问题出在那个大夫身上若他当真全然没想到小舅妈可能有了身孕,那么根据症状,必然要开些活血通络的药物,但是那大夫为了避嫌,开出的方子半点问题都没有,是以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林楠赞赏点头道:“妹妹果然聪慧·”·黛玉被赞的很不好意思,道:“我不过是事后诸葛亮罢了,哪里比得上哥哥·”·林楠道:“陛下派来给你诊脉的那个大夫,听说在妇婴一块在太医院都是数一数二的,等下次再来的时候,你问他求一个生子的方子,回头交给琏二嫂子。
另外,没事了抄一篇经文,同方子一起去给她·”·“方子也就罢了,但是琏二嫂子可不信佛,给她抄经文有什么用”·“正因为不信才要提醒她,人总要对某些东西存了敬畏之心的好。”
前世单琪是红楼迷,偶尔会对林楠吐槽,说起红楼中的女孩儿,个个唏嘘,说起贾府的男人,却个个喊杀,唯一稍有好感的便是贾琏,不是因为他还算有良知,会为石呆子不平,而是因为他虽贪花好色,在大难临头时,却肯将王熙凤做的伤天害理的事统统扛下来。
用单琪的话说,把那个懦弱无能,最后还抛妻弃子去当和尚的贾宝玉不知甩了多少条街去··不为别的,就为了单琪那些微的好感,林楠也不愿贾琏又被王熙凤牵累了去。
“只是哥哥怎么知道事情和大姐姐有关呢”·“因为舅母没那个脑子,而琏二嫂子,最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行个方便罢了,她怎会傻的自己动手”林楠道:“能在小舅母之前就察觉到她可能有了身孕,也就宫里出来的元春了。”
用宫斗的法子来宅斗,不要太简单··“我还是不明白,小舅母对琏二嫂子很不错,管家的权利都交了一大半儿给她,为何琏二嫂子会算计她”·“权利这种事,一人一半远就是最不稳定的。”
黛玉想了想,道:“琏二嫂子认为,小舅母之所以分一半的权利给她,是因为初来乍到,没有站稳脚跟,若她生下儿子,可能会收回她手里的权利·但是若小舅母因为自己的缘故,没了孩子或者伤了身子,那她……”·黛玉说了一半便停下,垂了眼眸不吭气。
林楠笑道:“怕什么,难道父亲还会将你嫁去了那等人家不成”· · ·☆、第 72 章· ·林楠开这样的玩笑,黛玉却少有的不见羞恼,幽幽叹道:“小舅母进门之后,对老太太、舅母和大姐姐、二嫂子等都竭力交好,却还是不能相安无事。
大姐姐看上去端庄娴雅、温文和善,不想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她自己尚未成亲,就不怕日后遭了报应吗难道竟真的是有其……”·她到底厚道,不曾将话说完,叹道:“原该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却弄成这副模样……哥哥,我们要不要将内情告知小舅母”·林楠摇头道:“舅舅院子里的闲事,我们管那么多做什么且小舅母又不是傻子,她岂会不知自己遭了人家的算计,只是没有切实的证据,她便是知道了也拿他们没法子,最多日后小心些罢了。”
黛玉咬牙道:“旁的也就罢了,只那大夫,全无半点济世救人之心,反要害人性命,委实可恨”·林楠知她因差点被鲍太医用药伤了性命,最恨这些无良大夫,摇头道:“做哪一行的能全无败类”·心中却想到贾政,微微皱了眉头。
红楼梦他在前世时只看了几章,但是红楼大概的走向还是知道一些的·在里面贾政是出了名的迂腐无能,掌印之后被下人糊弄,养肥了身边一堆的人,自己却落得一事无成。
但只看他做官能越做越穷,便知道这人是真的正直··只是现如今贾政做了工部主事,手上握了实权,仅是迂腐一些也就罢了,若还是被下人糊弄,只怕此次升官,对他来说不仅不是喜事,反而是祸事。
林楠微微沉吟片刻,拿了纸笔过来,不紧不慢写了封书信,交给在车外护卫的林全,道:“送去给顺天府的王捕头·”·林全拿着书信去了,林楠回身,见黛玉一脸疑惑,含笑道:“那大夫既惹的妹妹不喜,我岂能轻饶了他我让王捕头随意找个名目将那大夫收监,再细细的审问,不怕他不招。”
如今到底不是不见证据不许抓人,抓了人也不许用刑的后世,人先寻个由子抓进牢里,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林楠虽不喜这等事,却不妨碍他入乡随俗,用这以力破巧的法子代替同人没完没了的斗心眼子。
不过他也怕万一冤了那大夫,是以让王铺头只以吓唬为主,莫要真的将人伤了残了··林楠倒不担心那大夫狡辩,需知这个时代的百姓最怕见官,再奸滑之徒,进了牢里,便先胆寒了三分,再诈一诈,说不得连三岁尿裤子的事儿都招了。
那时便让王捕头通知贾政,只说是那大夫犯了别的事,才连带着招出史夫人之事来··贾政虽无能,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等他顺藤摸下去,自然能将府里的下人揪出不少来。
这些签了死契,生死不由人的下人们,都敢对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下毒手,想来能让贾政警醒不少,起码一两年之内不敢懈怠·等过了这段日子,再使点手段,将他从工部调出来,去别的什么地方任个闲职也就是了。
当然林楠管此事,倒不是为了贾政,想了想,对蹙眉沉思的黛玉道:“老祖宗没了孙儿,心里定然不痛快,你得空便多来陪陪·你那个园子的事儿,也可以同老祖宗说说,老太太见多识广,也能替你查漏补缺。”
黛玉点头,一双妙目盯着林楠,看了一阵,眨眼道:“哥哥怎的话只说一半,还有呢”·林楠转目看向黛玉道:“你怎的就知道我话还未说完”·黛玉哼道:“以哥哥的脾气,恨不得我连婆家都自己能做主找了,又怎会交代我如‘去看老祖宗’这样的事情肯定是藏了后话。”
林楠略带尴尬,笑道:“只看妹妹这句话,便知道妹妹虽聪明,却也不够聪明·”·黛玉道:“够聪明的话当怎样”·林楠正色道:“够聪明就该学会装糊涂。”
黛玉扑哧笑道:“哥哥恼羞成怒了”·林楠干咳一声,道:“罢了罢了,同你说正经的·”·黛玉嗯了一声,收了笑。
林楠微微沉吟了一下,道:“陪着老太太的时候,记得暗示一下,让她将大表姐嫁出去·”·黛玉啊的讶然出声,又道:“哥哥不是说不管小舅母的事么”·“与小舅母无关。”
林楠摇头道:“在贾府中,二舅母对我们二人恨之入骨,却没什么力量能要挟到我们,是以我也并未将她放在心上·只是二舅母加上大表姐就不一样了,大表姐手段太过厉害,我懒得和她耍这些心计,便是耍也未必耍的过她,但是不理她却又怕你什么时候被她算计了去,所以只能让她离开贾府了。”
黛玉低声嗯了一声,皱眉道:“可是老太太虽疼我,这上面只怕不会听我的,且我总不能挑明了说·”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有些话不方便说,且贾母对她和宝玉一般,虽宠着惯着,对他们的能力见识却并不看重,她若要什么吃的玩的,贾母二话不说便会应了,但是大事儿上,却未必会听她的。
林楠道:“所以才要你和老祖宗说说你那园子的事儿啊”·黛玉一点便透,笑道:“哥哥真狡猾”·林楠也不介意被她取笑,正色道:“别忘了老太太是姓史的,小舅母没了孩子,只怕老太太比舅舅还要痛心。
这件事不需别人多说,老太太也会想到二舅母和大表姐身上·我方才已经提醒过琏二嫂子,若她识相,等你提及的时候,自然会帮腔,不怕老太太不动心·唯一可虑的,是舅舅对大表姐是怀了内疚的,我会让赵捕头将线引到大表姐身上。
以舅舅的性格,若是知道了大表姐连自己未出世的弟弟都害死,自恨不得将她嫁的远远的,眼不见为净才好·”·只要贾母和贾政有了此心,他便不用再多做什么。
元春虽是嫡长女,但是因王夫人的颠症,条件稍好些的人家便不敢娶,最多只能找个外地的小官或商户做个继室,到时她便是有浑身的手段,隔着千里万里也使不出来··说话间,马车到了门口停下,林楠还要去时府,也不下车,掀着帘子目送丫头们扶黛玉进了门,正要吩咐车夫,林成却凑了过来。
林楠知道他有话要说,问道:“怎么了”·林成低声道:“昨儿下午诚王殿下来过了,却不许我们去荣国府禀告,直坐到初更天的时候,大爷派了人来说不回,殿下才去了,临走时留下话,说让大爷今儿下学之后,去醉仙楼一聚。”
林楠说了句“知道了”,放下帘子,林成退开,吩咐了一句,马车开始行驶··……·虽是做东的,李资到的倒比林楠还要晚些,一推开门,便看见一身白袍的秀雅少年,手撑着下巴,极舒服的窝在椅子上,样子像极了吃饱喝足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的那只懒猫,让人恨不得拿脚尖帮它打几个滚儿。
一颗心难以抑制的躁动起来··狠狠闭了闭眼,耳中传来少年清悦带笑的声音:“诚王殿下……”·李资睁眼,快步过去,伸手按在少年肩头,似有温软滑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夏衫灼到了他的手心,让他几乎把持不住想要狠狠一把捏下去,将人攥在手心,却终究只是一触即收,将欲要起身行礼的少年按回了座位,在他身边坐下,道:“何须这般多礼……我来晚了,让你久等。”
林楠笑道:“原就没约定什么时辰,何来早晚是我懒得回府,下了学便直接过来了·”·又叹道:“车、马、轿,没一样不颠的,走路又太累,是以能少走一段路,我便少走一段路。”
李资道:“那倒是我的不是了·不过,再过些日子就好了·”·林楠眸光微动,道:“陛下还是决定现下便修路”·李资嗯了一声,叹道:“我劝过了,差点惹得父皇暴怒……”·林楠皱眉。
李资似看出他的心思,道:“倒不是父皇急功近利,而是父皇似乎对你弄出来的东西,极有信心·”·林楠苦笑,微微沉吟片刻后,道:“殿下若是信我,每隔丈许,令人留出一指来宽的缝隙出来。”
李资点头,再不提此事,目光落在空空的桌案上,微微皱眉,还不及说话,林楠便笑道:“殿下莫要怪成三子,他定的原不是这间,是我不分四季的爱见光,便到这里来坐坐。
那边瓜果点心都是齐全的,是我没许他们在此另备·殿下既来了,不如我们过去坐”·李资却不动,道:“既你喜欢这里,便在这里就是。”
林楠失笑道:“不是所有人都同我一般惧冷不惧热的,殿下总不能只将就我一个·”现下虽非酷暑,但是午后依旧闷热难耐,有些讲究的家里,已经开始用冰了。
他们所在的这间雅间,在冬天是极抢手的,到了夏天就没什么人稀罕了··却听李资道:“原就没请别人·”·林楠笑容微敛,眼睑垂了垂又抬起,笑道:“学生何以有此殊荣殿下抬爱了。”
李资默然,吩咐人上酒菜··稍许,酒菜齐备··两个人似乎极有默契的都想将对方和自己一起灌醉,并不要人劝,也不留人侍候,就这样一杯一杯的喝了下去。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李资虽有言必应,却又惜字如金,似乎要将话都留到喝醉了再说··林楠却话多得很,从西湖的荷叶,说到西北的烧刀子,从杭州的戏子,说到京城的火炕,天南地北,漫无边际,亏他怎么转过弯儿凑在一处的,似乎是想趁着还未喝醉,将话先说尽了。
菜几乎没怎么动,酒却少了大半坛子··林楠撑着头,带着笑,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带了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李资却似乎越喝越清醒,幽深的双眸渐渐清晰。
“前儿,父皇令我协理工部·”·林楠举杯和李资碰了一下:“恭喜·”·从历练,变为协理,这是将工部大权交了半数在李资手里,确实值得恭喜。
李资一口喝干,又道:“我记得月前你曾说过,你去工部,是为了将修园子的事儿挂靠在我的头上·”·林楠皱眉想了想,笑道:“似乎是说过的,殿下好记性。”
又是一杯··两个人已经喝了足足可以醉倒十个人的烈酒,却似乎一个赛一个的清醒··李资道:“我原是不信的·”·林楠笑着接口道:“原就是信口胡说的。”
李资扬眉看着他:“这句也是”·林楠笑而不答,执壶斟酒,酒倒在杯子里,一滴不洒··李资将他新斟的酒一口饮尽,继续方才的话:“……我原是不信的,后来却渐渐信了。”
林楠这次没喝,先将李资空杯斟满,李资依旧一口喝完,林楠再斟,却被李资一把攥住执壶的右手:“林楠·”·“嗯”·“欠我一份人情,就让你如此难受”· · ·☆、第 73 章· ·林楠神色微僵,但瞬间便恢复了笑容,微一使劲,顺利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失笑道:“殿下吃醉了,今儿可算是我赢了一局”·又笑道:“你方才多喝了两杯,我也不占你便宜”·仰起头,手中玉壶高举,一道银线倾泻而下。
李资没说话,静静看着清澈如泉的美酒没入那双总是带笑的唇,看着那淡色柔软的唇染上珍珠般的水色,看着那玉白的脸颊上溅上剔透的水珠,看着透明的水痕顺着少年光润的下巴、颈项,无声无息向下蔓延……·肺中的空气争先恐后的喷出胸腔,到了咽喉却又被死死堵住,发出类似闷哼的声音……李资狠狠闭了眼,呼了一口气,抬手挡在眼前,无力的靠上椅背。
心中升起一丝悔意:也许他不该喝的这么醉,又也许他该喝的更醉才开始说话··林楠半壶酒下肚,眼前微带眩晕,随手将酒壶撂在一边,自觉比上次进步良多,起码这次喝的比洒的多,轻笑一声:“兴已尽,当归矣”·按着桌子借力起身,人站起来了,手却被一只强劲修长的手按住,从带着厚茧的手心传来的灼热温度,烫的他打了个哆嗦。
李资不过一触即收,道:“难得与你畅饮一次,仅半熏怎够”·林楠笑道:“半熏不好吗陶陶然、熏熏然,如处云端,乐而忘忧。
喝的烂醉有什么瘾头只换得隔日头痛罢了·殿下约我来此,想必不会就为了将我灌醉吧”·“可是我令你不安”·林楠笑道:“殿下何出此言”·李资淡淡道:“你虽看似豪爽,实则最不喜麻烦,凡事皆爱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从不曾主动去做些什么,却为何先在父皇面前进言,后亲至工部谋算,只为送我一大功我李资何德何能,能让林郎你眼相看”·见林楠笑容敛去,眉头微锁,李资继续道:“你虽不喜麻烦,遇事却从不退缩,向来不惧迎难而上,何以今时今日,却对我诸多回避我李资又何德何能,能让林郎你避我如蛇蝎”·林楠低头笑了笑,将杯盏撇在一边,换了碗来,也不用酒壶,直接抱了酒坛,一连斟上十来碗,道:“既然殿下喜欢豪饮,用小杯小盏如何能尽兴”·将倒空的酒坛放在地上,这才坐下,笑道:“空饮无趣,不如行个令”·“你说。”
林楠道:“既然殿下有话要问,不若这样:饮一碗,可提一问,对方只能据实而言,若遇不愿答、不便答、不能答之事,可陪饮一碗,但绝不许有半句谎言。”
李资看了他一阵,忽然摇头失笑,道:“好·”·端起一碗,一口喝完,却不说话,直接又端起一碗,一连三碗下肚,目光清明如故,静静看着林楠。
林楠赞道:“殿下好酒量·”·又道:“殿下的三个问题,实为一个问题,且答案殿下也心知肚明,这般连饮三碗,只为听我说一通废话,岂不可惜”·李资淡淡道:“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黄河不死心的。”
林楠不置可否,微一整理后,淡笑道:“我向来不爱欠人东西,不论是人情亦或是其他·只因欠人的东西总是要还的,我这人又只爱吃敬酒不爱吃罚酒。
是以能还的便自觉还上,否则若等到日后让人追债,岂不是颜面全无”·这却是在答李资的第一个问题,略顿一顿后轻笑一声,补充道:“欠债之后能心中不安,如哏在喉 ,才是人之常情。
反之若是习以为常,满不在乎,才该问一句为什么,殿下以为然否”·李资不答,林楠又道:“一直以来,殿下助我良多,只可惜我懦弱无能,一不能替我老爹做决定就此上了殿下的大船,二学不来东郭先生救的那只狼,忘恩负义反咬一口,更不愿事到临头时,被恩情所绑,做一些不能为、不愿为之事。
万不得已,只能提前报答了殿下的恩情·我虽懒散,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偷懒,自要尽心尽力,些许奔走又算得了什么如此一来,日后便是……”·林楠顿了顿,继续道:“便是反目成仇,也能……问心无愧。”
李资虽早料到等他的会是什么,但是亲耳听到时,一颗心还是慢慢的沉了下去··“至于为何会有回避之举……我想殿下是误会了,我是来喝酒的,既然兴尽,自然当归。”
李资把玩着手中的空碗,目光却不知落在了何处,唇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耳中听到林楠的声音,却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此生,从未觉得如此无力过。
那少年,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是偏偏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靠近··或许这便是他此生的魔咒吧·当年他看着一身血污的白衣少年,带着笑从夕阳装点的长街中慢慢走过时,便注定了他有了此生此世再也放不下的人。
他曾如登徒子一般悄然无声的靠近,连呼吸都不敢稍重,只为看清少年唇边那抹清浅如水的笑意··他曾如幼稚的孩子一般,刻意捉弄,处处刁难,不过想让他能多看他一眼。
他曾效仿嚣张霸道的世家子,派人将他强行截在路上,不过为了让他听他一句解释……·他也曾将他背在背上,接过他所有的重量,穿过重重宫院,他暖暖悠长的呼吸拂过他颈侧,他虚软带笑的声音吹入他的耳际,让他浑然忘了外间的凄风苦雨。
他也曾在他行动不便之际,借着搀扶之名,将他掐在怀里,贴着他的后背感受他的体温,低下头,偷嗅从他发顶传来的那丝干净清香的气息……·他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捣鬼将他送到李磐身边,他明目张胆的假传懿旨救他出宫,他不择手段逼迫早已致仕的陈太医交出祖传秘技……这一切,他做的无怨无悔。
在他心里,那少年是孤独而戒备的,他小心翼翼的守着护着,总有一日,能让少年放下心防,接受他的靠近··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少年羽翼一日比一日丰满,站的比任何人更正更稳,等来的是少年转身一刀斩断二人之间的牵绊,等来的是少年一句“便是日后反目为仇,也能问心无愧”。
自嘲一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言语中,已带了几分意气··这个少年,他背过、抱过、扶过,甚至可以算是表白过,难道他就真的半点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他不信·林楠默然片刻,举起酒碗示意,凑到唇边一口口吞咽殆尽。
李资见他选择喝酒,自嘲一笑,又端起一碗,一饮而尽,却只是为了喝酒而喝酒·他原有许多话要说,此刻却没了出口的必要,既然林楠早知他的心意,却仍旧做出这样的选择,林楠的意思,也尽在其中了。
他还能做什么斩了他的翅膀,将他关进笼子,锁在身边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不愿、不忍、不舍··但心中到底还是不甘的,带着几分醉意问道:“你厌恶龙阳之事”,·林楠摇头。
李资苦笑,他倒宁愿他是厌恶的··再一碗下肚··“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果然真有其人”·“……有。”
“是何人”·“……不在此世,再难一见·”·李资已然酒意上涌,似乎全然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林楠答了什么,在某个问题之后,却发现林楠忽然沉默下来,许久才道:“或许是……爱过的吧”·林楠闭上眼,依旧无法祛除脑中眩晕的感觉,用手按住眉心,想起了那两个人。
是……爱过的吧·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却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笨拙的令人发指··殷桐喜欢他,他知道的,如果殷桐向他表白,他不会拒绝,因为这世上,没有谁比他和殷桐的感情更深,他不介意和殷桐共度一生。
可是殷桐对他太尊重、太小心翼翼,怕惊吓了他,怕被他厌了,一味的将他捧着护着,却硬是不敢说半个喜欢··殷桐是个双,他的情人里,有女人也有男人,林楠想,这样也好,也许有一天,殷桐能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女人,结婚生子,远比和他在一起要强的多。
他和殷桐都是孤儿,无亲无故,两个人相依为命长大,可是若是老了、病了、残了,还依旧是两个人相依为命,未免太虐了些·他孤单了一辈子,总希望殷桐能儿孙满堂,等临老的时候,有人伺候床前,死后有孝子捧幡哭灵。
可是殷桐就是不说喜欢,殷桐不说,他便无从接受,更无从拒绝·委婉劝他找女朋友,殷桐瞪大眼:“你前几天不就见过了吗”,劝他结婚,殷桐呵呵呵,说他老土过时。
既然殷桐不结婚,那好,那他就结婚,于是有了单琪··虽然结婚是单琪的意思,但是林楠到底存了内疚,是以对单琪百依百顺,只要是她的要求,不管喜不喜欢,都会照做;只要是单琪给他的,不管喜不喜欢,也会照收;结婚纪念日他也会在法国餐厅定位子,单琪生日他会从意大利买最新款的名牌包包,情人节会将大捧的玫瑰花送到她办公室……·他以为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他给单琪一个幸福的家,殷桐也会老老实实结婚生子··可是他错了··他结了婚,殷桐便悔了,只是他再悔,林楠也不可能抛下单琪和他在一起·殷桐冲他狠狠发泄一顿无果后,将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情人打发干净,搬到他的新房对面,表面和之前一样,嘻嘻哈哈做个好哥们,暗地里却将单琪的前男友招了来,想要将他们戳散……·而结了婚的单琪同样不满足,林楠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她满足,所以单琪决定和前任男友在一起的时候,林楠也只有一个“好”字。
既然单琪和他在一起不快活,那她想飞就飞吧,可是谁知,得了他一个“好”字的单琪,会伤心成那样,仿佛她才是被抛弃的那个……·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他在感情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原以为来了此世,与那个飞扬跳脱的林楠合二为一,便能长进些,但这个世界上的人,似乎比他更不会处理感情的问题,毕竟这个时代兴的是盲婚哑嫁,先结婚再恋爱,恋不起来怎么办找小妾·他苦笑。
他不愿娶妻,更不愿找什么小妾··如果真的要找什么人共度一生……·对面的那个人应该已经醉的不轻,却依旧坐的挺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那个人,似乎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这个样子,脸上不会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是每当林楠笑过之后,一回头,总能看见那人眼中嘴角露出一丝下意识的笑意,那个时候,林楠心里也是暖的。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会不自觉的为他的欢喜而欢喜,露出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笑容··这世上,除了林如海和林黛玉,再也没有比李资对他更好的人··可是那又怎么样·帮李资上位,以后君臣相得,做他后宫中那万花丛中一点绿·还是要求李资放下眼前的荣华富贵,和他隐名埋姓浪迹天涯等有一日蓦然回首时,那人看着旁人权倾天下、风光无限时,责怪他坏了他的大好前程·倒还不如一开始,便快刀斩乱麻,将话说绝了,死了他的那份心,也断了自己心里那小小的悸动。
但到底,还是不甘的……·桌上还有最后两碗酒,林楠伸手端了一碗,笑道:“最后一个问题,当由我问才是·”·李资抬头看着他,目光幽若深潭。
林楠一口喝尽,道:“诚王殿下可有意大位”·李资看了他一阵,端起最后一碗酒··林楠自嘲一笑,缓缓起身,道:“毛爷爷说,不对,好像是一个姓莎的诗人说的,他说‘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我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耍流氓这样没品的事儿,我是不做的……”·步履蹒跚的下楼,被等在楼下的林全抢上来扶住。
成三子等在楼下,待林楠下楼之后,便在另一侧扶住,将人扶上马车,目送马车离开··待马车一走,成三子飞奔上楼,一进门便看见端着一碗酒傻笑的李资,忙过去搀扶,大惊道:“爷您醉了爷您向来海量,怎么今儿才一坛女儿红就醉了”哪怕那坛子酒是李资一个人喝的,也不至醉成这幅模样啊·李资推开他,将最后一碗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回吧”·起身大步下楼。
 · ·☆、第 74 章· ·林楠这辈子还从未喝的这么醉过,脑袋里像有个小人,咚咚锵锵的敲了一整夜,连带着做了一整晚离奇斑斓的梦,等早上起床时,依旧一身的酒气外加头疼欲裂。
叹了口气,一面吩咐人准备热水沐浴,一面发誓这辈子再不这么傻乎乎的与人拼酒··回想昨儿的事,似乎是同那人说清楚了的,不过细节却始终想不起来,他不是纠结的人,想不起来就懒得再想。
于是一如既往的念书、背书、做作业,闲时替黛玉出出点子,想些女孩子家爱玩的游戏,添置在玉芙园里··日子过得很快,京里最近也没什么新鲜事儿,也就是工部开始修城里的几条主道,马车经过时要绕道而行,行人倒没什么影响。
漕运总督和江苏巡抚还在一如既往的打官司,没完没了的朝对方头上泼污水··朝上就新出的“水泥”一物打起了擂台,一群大臣争的面红耳赤,来来去去就是官制、官运、官销、民制、官卖、商运、商销这些词儿,吵的李熙都头大如斗。
后来还是协理工部的诚王李资上了厚厚的一本折子,对此进行了详细的规划,用的是“官制、商运、商销”的新套路,在朝上据理力争说服了大部分人,且因水泥场可用来安置年老残疾的士兵,又得了武将一致赞同,此事才告以段落。
当然也还有一些小事,比如几个宗室子弟去玉芙园里惹事,被公主殿下告到了陛下面前,罚了禁足不说,连在禁卫军的那点挂名差事都被撸了··比如城东一个大夫养得黄狗吃了隔壁家打鸣的大公鸡,被人告到衙门。
将那大夫拿到大牢后,牢里捕头阴深深说了句“你的事儿犯了”,那大夫就吓得屁滚尿流,竟招了一堆的私隐出来·问案的人哭笑不得,连夜将人送去了顺天府衙门,听说管那一块儿的县官颇为郁闷:那大公鸡的案子,到现在还没破呢,可是人已经发配到东北去了。
当然,也就是听说而已··又比如荣国府有几个背主的奴才被送到了衙门,在牢里死了两个,剩下的发配到了煤窑做苦工云云··类似还有许多,不过能引的林楠一听的也就这些了。
林楠将刚做完的功课收进书箱,正拿了白日记的笔记来看,林成进来禀道:“大爷,又有人送冰来了·咱们窖里都快装不下了·”·他们住的宅子是冬天新买的,一是当时诸事繁杂,二是林楠和林如海在江南时从不用冰,林楠是不怕热,林如海是一到热的时候,就翘班去山上庄子避暑,是以一时忙乱之下,便忘了储冰。
这一点也不知怎地被外面的人打探到了,隔山岔五的便有人送冰过来··林楠不悦的看了林成一眼,道:“这些事,该去问玉儿才是·”·林成笑嘻嘻道:“小的已经禀过姑娘了,不过送冰的人可还在小花厅等着呢”·林楠明白了,放下书开始洗手,问道:“来的是冯紫英还是卫若兰”·肯亲自送那劳什子过来,又能让林成将他们引到花厅招待的,也就那两个了。
林成将干净帕子递过来,回道:“都在呢”·林楠嗯了一声,因来的是熟人,也用不着去换专门见客的衣服,直接去了前院小花厅··进了门,就见那两个自来熟的在临窗的小案上喝茶下棋,旁边的几上是用冰镇过的甜瓜和香梨。
林楠笑道:“你们两个倒成了稀客,今儿终于舍得看我来了”·冯紫英正愁眉苦脸不知道下一手落在哪里,见林楠进来,将棋子随意丢在棋盘上,笑道:“你如今忙着上进呢,我们哪敢随意打扰”·林楠失笑道:“忙着上进说的是你们自个儿吧”·冯紫英讪笑不语,卫若兰叹道:“阿楠你来早了些,再片刻我就能让这小子弃子投降了。”
冯紫英“切”的一声,道:“赢我算什么,有本事你也赢阿楠一回”·卫若兰冷哼道:“我若能赢得了阿楠,也就不会找你个臭棋篓子下棋了。”
冯紫英失笑道:“反正我们两个是半斤八两,我是臭棋篓子,你也就是比我强些的另一个臭棋篓子罢了·”·林楠许久没见他们两个说笑斗嘴,感觉颇为亲切,笑道:“行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下过了我,再来比划也不迟。”
亲手沏了三盏茶,招呼他们过去坐,却见他们一人从小案上端了一个青花小碗过来,林楠仔细一看,不由失笑道:“你们一来,我府里的规矩都变了,竟不用茶,改用汤待客了。”
冯紫英道:“大热天喝热茶,回头出一身热汗,又要被你嫌弃,倒不如来碗冰镇酸梅汤,酸甜可口,去热解暑·”·提到冰,林楠想起他们的来意,道:“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们两个还不清楚我们家就没人爱用那玩意儿,怎地就巴巴的送了来”·卫若兰苦笑道:“旁人都送了,我们若是不送,别人只当我们生分了。”
林楠闻弦歌而知雅意,摇头道:“不管是什么,扯上那起子事儿,便没意思的紧了·”·卫若兰叹道:“谁说不是呢诚王已经开始协理工部,前两日又在朝上露了脸,陛下都赞他是个踏实办事的……现如今整个工部以他马首是瞻,我们却还在跟着二殿下没完没了的看卷宗。
前些日子都在传,说诚王有这个造化都是因为你,是以我们两个这些日子尽遭人白眼了,幸好二殿下明理……”·林楠淡淡道:“只一个传言便这样,若是我真的跟了诚王殿下,咱们岂不是非要绝了交不可”·李熙看重李资,可不是为了水泥,而是为了那封折子。
那折子写的几尽滴水不漏,连在现代看惯了企划书的林楠都赞叹不已,若不是李资手底下有能人,那便是李资的确才智惊人——反正林楠是没那个脑子的,他能辨出好坏,但是让他自己写却不成。
冯紫英冷哼道:“一码归一码,若因这个便连朋友都交不得了,做人还有个什么意思那些人爱嚼舌根便让他们嚼去·”·“是这个理。”
卫若兰接口道:“我不过随口抱怨几句罢了,其实阿楠你若真跟了三殿下,我们最多也不过被悄悄的遣离核心位置罢了·这样对我们来说,也未必不是好事。”
远离了核心,待大事成时,降下的富贵或许一时不如他人,好歹也能凭本事吃饭·若是大事不成,他们不在核心,也就不会被清洗··话是这么说,但是站队图的不就是一步登天吗不在核心,不得信任,不说日后前程不如人,便是眼下,好差事也难轮上。
需知大昌的规矩,官位大于爵位,若是有爵无官,便只有虚荣没有实权,只是名头唬唬百姓罢了·是以这些世家子弟,若要出人头地,要靠关系靠钻营,从龙自然是最快捷的法子。
林楠没什么政治细胞,想不了多深,也懒得去想这些玩意儿,耸耸肩道:“我可比不得你们,咱家祖上传下的爵位,在我祖父那一辈儿便没了·父亲也罢,我也罢,想要出人头地,便只有科考一途。
管他谁输谁赢呢,反正只要中了进士,甭管是谁做皇帝,我也是天子门生不是”·林楠走的是科举正途,无需靠站队出位,且他身后靠山也足够,并不怕人排挤。
无论是谁做了皇帝,都是要用人的,且真正能得大用的,还得是进士出身··“可不是”冯紫英道:“我要是有你那个脑子,也去考个进士,何必这么削尖了脑袋去向上挤”·想来他这段日子受了不少气,说话都冲起来,一口气将碗里的酸梅汤喝完。
林楠起身去帮他盛,一面笑道:“天下的读书人千千万万,可是每三年才出多少个进士呢多少人想钻营还找不到门路,你们这样一下子便站在了皇子身边的,倒还一肚子埋怨。”
冯紫英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嘻嘻一笑不语··卫若兰道:“咱们也不瞒你,前些日子大家都传你跟了诚王,二皇子殿下也有些不安,不过看你大半个月都没什么动静儿,便遣我们过来探探话,看你到底随了三皇子不成”·冯紫英道:“反正咱们也不管真的假的,你怎么说,咱们怎么回,好歹给个说法儿,好让我们交差。”
林楠失笑道:“没见到谁探话儿这般探法的·罢了,我也不诳你们·”·冯紫英和卫若兰爽快直白的来探话,他也一直在等着有人来问。
自从陛下令他下场之后,他便在等··他之前之所以能含含糊糊的装糊涂过日子,一是他不过是个边缘的小人物,无人在意,二则是他不过是个白身,旁人便是想算计他也无从下手。
但是等他下了场,及了第,封了官,林郎变成林大人的时候,事情便不同了·再这样暧昧不明,很可能被那群人默契的送到某个穷乡僻壤去日理万机··所以他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而冯紫英和卫若兰无疑是最好的代言人。
林楠口里说着不诳,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说不诳人的时候,那话信一半儿就好··林楠微微理了理思路,道:“陛下登基之前,和我父亲是布衣之交。
我父亲为人,颇有几分江湖义气,是以此生只会忠于陛下一人·不管日后是谁做了皇帝,都是陛下的子嗣,父亲自当尽忠职守,但是在陛下的诸位儿子中,找一个出来效忠……起码,陛下在世之时,父亲是绝不会去做的。”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笑笑又道:“你们知道的,父亲的决定,我只有听的份儿·”·卫若兰叹道:“难怪陛下对你一直另眼相看,原来竟还有这个缘故。”
林楠对于抛林如海出来做挡箭牌这种事,做的是全无压力,熟能生巧嘛笑笑道:“若不是父亲的托付,我有什么本事,能让陛下押着我们家先生收我入门。”
卫若兰和冯紫英对望一眼,眼中露出震惊之色来,再想不到江南那个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儒雅书生,居然和陛下有这么深的渊源·陛下居然会为了他,押着时博文收徒……·再不需问别的,只这个消息,已经足够让他们交差了。
有陛下这重关系在,换了是他们,也不会傻乎乎的去排什么队,需知陛下此刻千秋正盛呢·林楠微微一笑,他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先将牌底亮上一亮,拉拢也罢,使坏也罢,先自个儿掂量掂量吧·又笑道:“之前的事儿,实在是凑巧了,水泥那玩意儿,起先我是想献给五皇子殿下的。”
这又是一道惊雷了,冯紫英和卫若兰瞪大了眼望过来··林楠叹道:“你们知道的,原先我不知道陛下的安排,一心想去做五皇子的伴读,五皇子爱玩,我便想用那个讨他欢心。
不想后来阴差阳错的做了皇孙殿下的侍讲,此事便撂下了·不过我舅舅不是在工部吗我想着,与其那东西白放着,倒不如拿出来给舅舅换点儿功劳,这才问陛下从工部借人修园子,哪想到陛下竟然将诚王殿下给派了去……”·问陛下从工部借人修园子……听他说的轻描淡写,冯紫英和卫若兰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原本以为修园子是林楠献上三字经陛下赏的恩典,现在才知道,居然是林楠自己问皇上要的。
皇上对林家怎么样,还用想吗·只听林楠继续道:“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我们林家虽然不会直接效忠于哪位皇子,但是能借机和几位殿下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何况三皇子殿下对我向来亲厚,等借此报答一二,岂不是两全其美”·到现在为止,他的意思已经说的相当明确了:·我林家已经有了陛下这个大靠山,所以短时间不会再去上任何人的船。
三皇子的事,的确和我有关··虽是赶巧了,可也是因为想和三皇子结个善缘··不管是哪位皇子,我都是愿意结这个善缘的··……·这个信息够他们消化一阵的,许久冯紫英才开口道:“说起善缘,我倒是想起一事来。”
·“嗯”·冯紫英叹道:“宫里的颖妃娘娘,眼下处境可不怎么样呢”·林楠这些日子苦读诗书,加上皇后娘娘最近也没来招他,他差点都忘了他在宫里还有个“仇家”呢。
当初李熙“令不得出于后宫”的铁律出来之后,后宫蠢蠢欲动,林楠曾劝过二皇子和颖妃不要擅动,果然出头的张贵妃被禁足,颖妃却掌了凤印··可是福兮祸所伏,还是林楠的话,让颖妃对皇后娘娘‘凡事按例而行’。
看似谨慎,实则皇后娘娘在后宫一人独大十多年,何时按过什么例颖妃按例而行,对皇后娘娘来说,那就是侮辱和虐待如今皇后娘娘解禁,重得凤印,对颖妃自是百般刁难,颖妃日子过的是苦不堪言。
林楠笑笑,颖妃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道所谓的“按例而行”,打的就是激怒皇后的主意,皇后报复她这么久,她手里不知握了多少把柄呢,就等着向李熙倒一次苦水,说明皇后在宫里如何一手遮天,如何因了陛下将凤印交给她暂管,就对她肆意报复云云……·这是在问他:眼下时机到了不曾·果然卫若兰接道:“前些日子静安公主进宫见驾,不知说了些什么,陛下又将皇后娘娘申斥了一番……”皇后娘娘失宠,已成事实,只是能不能推的倒,还在两说。
林楠叹了口气,漫不经意道:“宫里的这些事儿,我们这些外臣如何插得上手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顺其自然··卫若兰将这四个字记在心里。
插不上手谁信啊,若插不上手,之前的“时机未至”、“按例而为”又算什么·林楠在他们面前说话向来直白,但是只要涉及后宫,便讳莫如深,说话跟猜谜似得。
又东扯西拉的闲聊了一阵,送走冯紫英两个,林楠也看不下去书,开始算日子··乡试在八月,现在已经是六月中旬,他祖籍在苏州,再几天就得启程回苏州准备应试了。
怎么想怎么有点心虚,倒不是怕考不过,先后有林如海、时博文、时元洲尽心教导,且他天赋也不差,按他家先生和师兄的说法,只要他不临阵怯场,过个乡试,问题不大,可关键是扬州有人正等着他回去收拾呢·越想越不安,索性将林成叫来问话。
林成笑道:“大爷放心,小的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该采买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只等着装船·另外小人还专门定制了一辆马车,既宽大又舒适,是工部营造司……”·林楠打断道:“谁说我要坐车了”·林成愣愣道:“大爷不是晕船吗”·林楠干咳一声,道:“晕船又能怎么着,总不能让玉儿一个人上路吧若让她陪我坐车,一路颠簸玉儿一个女孩儿家怎受得了”·林成哦了一声,正要回话,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瞪大了眼:“大爷,姑娘也要回去”之前怎么不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林楠嗯了一声,淡淡道:“玉儿有好几年没有见过父亲了,这次自然要同我一起回去,这还用我说吗”·林成颇为惭愧的反省自己思虑不周,幸好黛玉该送的东西他也是购齐了的,无非就是多带几个人和黛玉的随身用品罢了,倒不费什么事儿。
还是有些不放心,道:“大爷,您晕船晕的实在厉害,不如小的去贾府,请琏二爷帮忙送姑娘回去,您还是坐车的好·”·林楠摇头道:“玉儿的事,怎好托付他人不就是晕船麽,忍忍就过去了,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勿再多言。”
林成只得应了,正要退下,却听林楠又干咳一声道:“别忘了去知会玉儿一声·”·林成一愣:敢情这事儿,不光他不知道,连姑娘这正主儿都不知道·林楠待林成退下,心中大定:虽然有李熙的保证,但是谁知道他的书信在他爹心里有多大分量倒是他的宝贝妹妹,七岁就被他爹送到京城,还因为这个,差点被王夫人害了性命——他爹在他妹子面前,不定怎么心虚呢·哼,有这个护身符在,看他爹敢拿他怎么着· · ·☆、第 75 章· ·隔日林楠便忙了起来。
在现代不过是在火车上睡一觉的事儿,在这个时代却麻烦之极··先要找神棍算好日子 ,看看哪一日什么时辰最宜动身,日子定下来以后要去各个府上做辞,赴各种洗尘宴,点收各处来的程仪。
对黛玉来说则要简单的多,不过是向闺蜜还有公主等一一写信说明情况,然后去贾府告别,被贾母搂在怀里心肝肉儿的一顿哭·只是贾母哭过之后,以不放心两个孩子上路为名,点了贾琏护送他们往来江南。
林楠一年前上京的时候都不需人护送,何况是现在所以关键便在于“往来”二字上··派了贾琏过去,一方面显示贾府的体贴周到,另一方面,却是怕林楠和黛玉两个一去不返。
若是林楠过了乡试自不必说,要上京参加会试,但是若万一不过呢当初林如海将黛玉送到贾府,是因为黛玉丧母,需要有人教养,以免说亲时被人挑剔,但是现在黛玉已经搬离了贾府,还来京做什么·且贾母等人其实并不看好林楠:虽然林楠聪颖,又有名师教导,可他到底只有十五岁,这个年纪能中个秀才已经是神童了,想中举人,何其难也。
所以贾琏的作用便是在林楠乡试不利之后,运起他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林如海让林楠和黛玉两个上京··需知林楠也罢、黛玉也好,都在京城掌握着惊人的人脉,只有林楠和黛玉在京,他们才能以长辈的身份透过二人,和这些人套上近乎。
这些心思,林楠岂能不知,也就笑笑,佯推了两下,便谢过了··人脉这种东西,是不怕给人分享的,何况他和黛玉的人脉在质量上是没的说,但是若论广博,他们拍马也比不上贾府这个地头蛇,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
又闲聊了一阵,林楠便被贾琏拉去院子讨论行程,黛玉则去同探春等人作别·一直到用过了晚饭,二人才告辞回府··马车上,黛玉脸上略带忧色:“哥哥。”
林楠在看书,车里光线不太好,看的有些吃力,正眯着眼使劲瞅,闻言头也不抬,道:“怎么了”·“我邀了元春姐姐她们后日过府游玩呢”·林家现在住的宅子虽不大,但是修的精致,景致极佳,否者也不会被在江南住刁了的林楠一眼相中,略做修葺就搬了进来。
眼下又值盛夏,正是花繁叶茂的时候,倒是值得一游··不过这些事儿向来都是黛玉自个做主,但这次语气中却带了不安,想必是怕给他添乱吧·是以嗯了一声,安慰道:“来便来就是了,东西都已经装船了,就等到日子启程,不怕腾不出人手招呼客人。”
黛玉摇头道:“不是为这个·”·林楠这才从书里抬起头来,皱眉道:“怎么了”·黛玉道:“今儿我们一起在二姐姐院子玩,说起江南风光,三妹妹还说要我带了苏州的菱角儿回来呢往日我们玩耍的时候,元春姐姐大多是不在的,今儿却同我们一道去了,闻言便说:‘只怕我是吃不上妹妹的菱角儿了,今儿一别,也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再见……’,元春姐姐原是笑着说的,但是听着她的声音却让人心里发酸。
二姐姐不知想到什么,当场便落了泪,宝玉也叹气抹泪的,我和三妹妹只好劝着·话赶话的,便成了临行前一齐再在我们家里聚一聚·”·说完皱眉道:“元春姐姐故意将话朝上面引,我知道不妥,但是二姐姐的模样实在可怜,宝玉又在一旁使劲儿的……最后只得应了。”
人家硬要来你家做客,不应还能怎么着·林楠重又低头看书,道:“不妨事,来便让她来就是了,我们家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难道还怕她偷了咱家银子不成”·黛玉担心了许久,见林楠这幅满不在乎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将书扯了去,道:“不许看了车上又晃又暗,眼睛还要不要了”·解气的看着林楠一脸无奈的苦笑,哼了一声,同时暗暗决定到时派人将元春和元春带来的人牢牢看住了。
……·转眼便到了日子,林楠不好如上次一般将宝玉牵出去,更不能自己避出去将宅子留给宝玉做了他的众香园,便只能留了下来··来的不止是贾府的姐妹,还有薛宝钗、史湘云两个,林楠原就没兴趣同表姐表妹们一同扑蝶斗草,有了她们两个,倒可以正大光明的呆在自己院子,不去凑这个热闹。
到了午后,林楠小憩后起身,正在书房默写经义,便见黛玉端了托盘进来,林楠道:“怎地不在外面招待客人”·黛玉将托盘放在一边,并不拿过来,坐下道:“方才大姐姐拿了宫里的方子,教厨房做了新式的冰碗,姐妹们用了都说好,嚷着让给哥哥送一碗来,说是借花献佛。
大姐姐原是要让她的丫头送来的,我想着哥哥不爱吃这个,怕那丫头不醒世,多嘴多舌的让哥哥不耐烦,便索性自己过来了·”·林楠如何不知道黛玉是不放心元春带来的人她现在做事倒是越来越周到了,点头道:“你脾胃弱,这东西也少吃些。
别图一时爽快,伤了身子·”·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黛玉点头应了··林楠道:“东西也送到了,你赶紧回吧,省的回头说我们不懂规矩,冷落客人。”
黛玉笑道:“怎么会,我今儿令人请的是南戏班子,她们往日都不曾听过,正觉新鲜有趣呢,看的不知多高兴,哪有空儿理我何况我原就是派来同哥哥说话的。
且我正巧想起一事,想问问哥哥的意思·”·林楠正要答话,外面传来小丫头略带古怪的声音:“大爷,琏二奶奶同表姑娘来了·”·林楠同黛玉对视一眼:第一次来家做客的表姐闯表弟的院子,这算是什么事儿啊黛玉倒习惯些,在贾府住时,别说院子,宝玉连她和宝钗的闺房都说进就进。
不过一来当时她是住在贾府,二来年纪也小,倒也说得过去,话虽如此,现在想起来,心里总还是有些不自在··倒是外面那小丫头从未见过这般情景,有些不知所措,通报了一声,连帘子都没敢打。
黛玉抿嘴一笑,亲自掀了帘子出去,佯嗔道:“说是让我来同哥哥说话,偏我说了没几句便自个儿找了过来,这是嫌我笨嘴拙舌的不会传话儿呢”·又牵了元春的手,笑道:“大姐姐和二嫂子随我去哥哥的小花厅坐坐,哥哥不爱用冰,花厅里背着荫,整个院里就只那儿凉快些儿。”
又回头道:“哥哥,大姐姐和二嫂子来了”·倒混似没听见方才小丫头的通报似得··林楠哑然失笑,口中却应道:“烦妹妹先招呼着,我换了衣服便过去。”
元春脸色刷的便红了,黛玉只做不见,拉着她去了小花厅,王熙凤笑容尴尬的跟在后面··林楠早起时,穿的倒是见客的衣服,不过小憩之后却换了家常衣服,眼下要见元春和王熙凤,是该换回去的。
片刻之后,林楠一进门,便看见一个眼熟的丫头·那丫头柳眉杏眼,生的极美,并未如一般丫头梳双髻,而是在头顶结寰,自然侧垂,头上不见金玉,只一根银簪,外加零星点缀着几朵丁香,更显素净娇柔。
她就站在门边,一见林楠进门,上前半步盈盈一福,婷婷袅袅,莲步生风··林楠瞟了她一眼,眼中带上了几分冷意,从她身边越过,上前同元春等人见礼··元春起身,歉然道:“在宫里时便听说过林表弟的才名,很是引以为傲,可惜缘吝一面。
现如今我虽出了宫,表弟却又要远去江南,也不知能不能再见,故此冒昧前来,表弟不要嫌我唐突才好·”·林楠道:“大姐姐言重了,大姐姐不嫌表弟粗俗,肯屈身来见,欢迎还来不及呢”·知道元春是带了目的来的,林楠便等着她开门见山。
谁知元春客套完毕,却又开始兜圈子,林楠漫不经心的由着她将话题引到宫中的贵人们头上,描述宫中旁人无法想象的富贵奢华景象,让有些心不在焉的王熙凤都听得入神。
黛玉原含笑听着,后见元春若有若无提及皇后的亲厚、贵妃娘娘的客气,抿嘴笑了笑,待元春话音一落,便呀的惊呼一声,道:“哥哥,幸好大姐姐提起,有件事,我竟忘了同你说。”
元春不悦的闭嘴,她说的都是宫中之事,能醒这小丫头什么·林楠好笑的看了黛玉一眼,道:“怎么了”·黛玉道:“前儿我去看公主,公主让我回来问你一声,能不能在玉芙园里修个溜冰场。”
林楠道:“这事儿你和公主商量就好,问我做什么”·黛玉叹道:“我也这么说,可是修溜冰场要用水泥呢公主说,工部眼下全力修着路,谁也不敢拿它私用。
前儿五殿下磨着陛下想在宫里弄个场子,都被皇上好生斥责了一番·公主说了,这事儿唯有你开口才能成呢·”·林楠失笑道:“哪有那么麻烦,谁不知道那玉芙园是咱家的,你明儿让林全去工部说一声就是了。
不过我建议你拿它修修路便可,溜冰场还得用木制的,女孩儿家玩那个不易受伤·”·黛玉嗯了一声,道:“回头我同公主商量一下·”·又道:“听说苏州的戏子极出色,等回了江南,你帮我买几个纯小女孩儿组的戏班子可好我放在园子里养着,也添添人气儿。”
林楠笑道:“好是好,不过那种小戏子可贵的很呢,你有银子吗”·黛玉哼一声,道:“你不给我买,我问父亲要”·林楠失笑道:“逗你呢,苏州的戏子,旁人去买贵的厉害,换了我去却花不了几个钱,你等着收人便好。”
他江南第一纨绔,可不是浪得虚名··黛玉笑吟吟白了他一眼:算你识相·王熙凤终于坐不住了,笑道:“我们也过来有一阵了,再不回去只怕宝玉他们该急了,大……”·话未说完,元春接口道:“正是呢,我这便让丫头去知会一声。”
王熙凤见她如此,脸色微沉,起身道:“还是我自己去吧,今儿那几个戏子,那模样身段唱腔,真真是让人爱到不行,若不是大姑娘非要出来走走,我是半眼都舍不得少看的。”
大姑娘非要出来走走……·黛玉抿嘴偷笑,琏二嫂子果然是趣人··元春脸色有些难看,谁能想到林楠还未开口,仅黛玉一个小丫头便两度给她难堪,王熙凤更是让她进退两难。
林楠听她东扯西拉的唱了半日的戏,也腻了,笑道:“玉儿快去找班主再多点两出,让嫂子一次看够了……若不是眼下我连睡觉的功夫都恨不得腾出来看书,也要忍不住去听听的。”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元春不至听不懂,既宫中的贵人们镇不住他们,只得直接开口道:“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想要和表弟商量·”·目光落在黛玉和王熙凤身上。
林楠知她是让二人回避,淡淡道:“大姐姐有所不知,我们家后院之事,向来是玉儿做主的,二嫂子也别走,您见多识广,有事儿帮忙拿个主意也好·”·王熙凤笑道:“拿主意我不会,不过凑凑热闹还行。”
回身坐下··她原就有些担心被元春拉来此处会让林楠误会,此刻自然抓紧表明立场··元春皱眉,她在贾府用起来无往不利的手段,怎地到了这里,就处处不顺了呢连与她同盟的王熙凤也拆她的台,好在并不影响大局。
招手将站在门口的丫头唤来,道:“此事,与这个丫头有关·”·黛玉面色不渝,方才元春一心要让这丫头送冰碗来给林楠,被她给拦了,现在看来,这丫头果然有问题。
转目望向林楠,却见他脸色比自己更加难看,且对外扬声道:“去唤紫鹃过来,其他人去外面守着”·外面小丫头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林楠这才看向元春道:“大姐姐请讲·”·元春缓缓道:“表弟看着这丫头,就没有觉得眼熟吗”·林楠不置可否,元春盯着林楠的眼睛,柔声细语道:“若是表弟不记得了,我倒可以提醒一句,这丫头,在入府前,名为晴柔。”
让元春失望的是,晴柔二字,并未起到什么石破天惊的效果,林楠脸色丝毫未变,淡淡道:“这位晴柔姑娘,我倒是见过几次的·”·元春笑道:“怕不只是见过几次而已吧”·笑容一敛,娓娓道:“据我所知,这位晴柔姑娘,原是在天桥专职卖身葬父的,表弟你数月前将她买了下来送给宝玉,宝玉不肯收,这丫头不知受了谁的指点,日日缠着宝玉。
宝玉无法,只得租了个院子将她养了起来·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过是白养个人罢了,只当做了善事了,反正宝玉也不怎么去·谁知二娘前些日子竟让她顶了个家生子的身份,化名五儿进了府,在宝玉院子里做了个二等丫头……”·顿了顿,喝了口茶,才慢条斯理道:“表弟不是不知道,老太太最着紧的便是宝玉,父亲对宝玉更是严厉。
若是让老太太和父亲知道,表弟和二娘合谋,故意将这样不正经的丫头塞到宝玉身边,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呢想必表弟也是一时糊涂,才做下这等事,我也不忍表弟惹了老太太和父亲厌弃,这才借着今儿的机会,悄悄的将她带了过来,回去只说是表弟看上了宝玉的丫头,咱们便只当没有这回事儿,如此可好”·王熙凤诧异的看了元春一眼,她是管着家,才知道这丫头是冒名顶替的,但是元春竟也知道,而且还查的比她还细致,果然几分手段。
也难怪今儿会来找林楠谈判呢,原来竟是握了他的把柄··只是可惜了一点,元春没嫁人,身边没有男人,贾政和贾母不说的话,那么许多只传在各府高层的事儿,她便一无所知。
否则她若知道,眼下不是贾府拉扯林楠,而是林楠拉扯贾府,还会不会这么信心十足·黛玉对此事却是一无所知,更不信林楠会做出这样的事儿——那宝玉算什么,值得她哥哥这样算计眨眨眼,脆生生问道:“哥哥,专职卖身葬父是什么”·林楠笑道:“卖身葬父都没听过”·黛玉道:“卖身葬父倒是听过的,可是什么叫专职卖身葬父”·林楠干咳一声,道:“专职卖身葬父,意思是每天都卖身葬父。”
每天都……黛玉啊了一声,旋即醒悟过来,嗔道:“哥哥直接告诉我是骗子不就好了,非要兜着圈子说话”好奇的盯着脸色惨白的晴柔看。
林楠失笑,转向元春,道:“大姐姐这么为我着想,却不知我能为大姐姐做些什么”·林楠的态度让元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只是此刻已然没有了回转的余地,婉转道:“表弟想必也知道,皇后娘娘原是令我回府照料母亲的,只是父亲和老太太却怕我日后无靠……他们虽是好意,但是我却怕他们因了我,惹了皇后娘娘不快。
所以,我想请表弟帮我劝劝老太太和父亲·”·林楠微微一笑,并不答话·看来先前他是高看了元春了,后宫虽大,其实也就是皇帝的后院罢了,元春到底也只是在里面做个体面点的丫头,说白了——格局太小。
在后宅使点儿小手段是绰绰有余,但除了这些小手段,眼界连王熙凤和黛玉都不如·亏他还在这儿听她说了许久的废话,浪费时间·一时懒得理会她,他尚有更重要的事做,淡淡道:“跪下,掌嘴。”
黛玉等人皆是一愣,晴柔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竟一句话不敢多说,含了泪,一掌一掌的打在自己脸上··这里只有她一个奴才,林楠的掌嘴说的自然是她,但是晴柔到底是贾府的丫头,在林楠面前竟然这么自觉,倒让人觉得方才元春的话并不是全然不可信。
元春脸色大变,勃然道:“林表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林楠淡淡道:“大姐姐稍安勿躁·”·并不说话,房中便只剩了清脆的拍击声,和晴柔的低泣声。
晴柔虽是自己掌嘴,却半分不敢手软,只片刻,已经双颊红肿不堪,却仍不敢稍停,一掌接一掌的自掴,泪水汩汩而下··轻巧的脚步声传来,停在门外:“奴婢紫鹃求见。”
林楠道:“紫鹃进来·”·又摆手道:“罢了·”·晴柔这才停手,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紫鹃进来,看了晴柔一眼,向几人行了礼,林楠问道:“这丫头你可认得”·紫鹃不过看了晴柔一个背影罢了,却不假思索答道:“虽是今儿头回见到,但是方才聊过几句。
这位是宝二爷房里新进的丫头五儿,不仅宝二爷稀罕的很,连袭人几位姐姐也对她喜欢的不行,不仅处处照顾,连穿衣打扮都细心指点·听说袭人姐姐不仅借了她不少衣服首饰,还帮她梳头呢”·林楠点头,这紫鹃,的确当得起一个“慧”字。
黛玉这才看出端倪来,脸色骤然难看起来,王熙凤也反应过来,看了黛玉一眼,暗暗叫苦,既骂元春多事,更恼自己粗心··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这个叫五儿还是晴柔的丫头,一身发式和装扮,连走路的模样都刻意仿着一年前的黛玉。
她若是旁人的丫头也就罢了,偏偏是宝玉的……这若是传了出去,黛玉也就不用做人了,也难怪林楠会动怒··她本不该这么大意的,只是黛玉这半年来变化极大,加上晴柔年纪比黛玉大了许多,才一时没想到这上面。
但是晴柔这般装扮,瞒得过谁也瞒不过打小服侍黛玉的紫鹃去,紫鹃机灵,见了并不声张,却在不声不响之间,连话都已经套好了··林楠对紫鹃微微颔首,紫鹃望向晴柔,问道:“五儿姑娘,今儿这个发式,也是袭人姐姐帮你梳的”·晴柔低应了一声是。
紫鹃又问:“想必是袭人姐姐知道你要出门,才特意帮你”·晴柔摇头道:“不是,宝二爷出门,向来只带小子不带丫头的,奴婢也是临行的时候,才被唤了出来,说大姑娘身边的丫头病了,让奴婢顶替,,奴婢,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哭的泣不成声,她原以为是好事上身,谁知道先是被元春拿着去威胁林楠,又不知什么地方惹了林楠大怒,问也不问一句便掌嘴。
剩下的林楠不用问也知道了,这丫头估计是太出风头,遭了袭人几个的算计了·袭人将晴柔扮成这样,宝玉是高兴了,但是贾母也好,王夫人也罢,只怕见了都要恨得牙痒痒的。
也不需多久,只要找个机会,让晴柔在贾母面前露个脸儿,贾母自会无声无息的将人处置了,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便是万一贾母问起,她们一院的人,也不怕和晴柔对质,只说她进院子起便是这样。
只是袭人几个万万没有想到,元春竟会阴差阳错的将晴柔带到林府,贾母和王夫人还不曾见到,倒先被林楠看见了··宝玉院子里乱七八糟的事儿原就多,林楠懒得再问,吩咐道:“今儿院子里的花开的不错,你带着她一起,剪上几枝送去给老太太。
顺便同老太太说上一声,宝玉院子里的丫头太淘气,打发几个出去配小子吧尤其是那个叫袭人的,劳苦功高,这样的恩典可千万莫落下了她·”·紫鹃应了,林楠又淡淡道:“对了,这丫头不叫五儿,叫晴柔,在老太太面前可别叫错了。”
紫鹃行礼,带了还在落泪的晴柔下去··元春脸色微变,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林楠的最后一句话无疑是冲着她来的:林楠根本就不怕晴柔的事被人知道。
果然听到林楠道:“大姐姐方才所言,委实太为难我了,大姐姐的亲事,做表弟的如何插得上手至于皇后娘娘的事,大姐姐多虑了,舅舅为官多年,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元春轻笑一声,甩出最后一张牌,淡淡道:“表弟你过谦了,连父亲的亲事你都能做主,何况是我的听说二娘嫁进门,你可是掏了十万两嫁妆的——这件事,恐怕父亲是不知道的吧如果父亲知道他娶二娘的事,是你一手安排的,不知会怎么想呢”·十万两嫁妆的事儿,别说黛玉,连王熙凤都是头一回听说,顿时呆住。
林楠微带诧异的看了元春一眼,道:“大姐姐知道的事儿倒真不少·”王夫人倒是什么都敢告诉她··笑了笑,又道:“其实,大姐姐对贾府是有功的,若是大姐姐放心不下舅母,我想舅舅也不会勉强。”
元春见林楠终于服软,起身盈盈一福,道:“如此,多承表弟吉言了·”·告辞离开,举止端庄,气度娴雅··黛玉留在最后,待元春和王熙凤出门,才不安道:“哥哥”黛玉在贾府住了数年,贾政对她委实不错,她实在不愿同贾政翻脸,也不想害了新进门的小舅母。
林楠笑笑,道:“有一句话,我本觉得在这个时代其实并不适用,但有时候,它还是很灵验的·”·黛玉眨眨眼,道:“什么话”·“不作死就不会死。”
“呃”·林楠道:“以大姐姐的年纪身份来说,这个时候嫁出去其实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她既不肯领情,我也没办法·”·推她出门,道:“出去的时候找个小丫头把林全叫来,我有封信,让他送去王家。”
那十万两的事儿,真正怕人宣扬的,可不是他林楠··黛玉被他推出门外,差点被快步而来的锦书撞个正着,锦书急急停步,道:“大爷,方才诚王府的小公公过来,说陛下派了诚王殿下送您回江南乡试,殿下明儿过来同您商议一路的行程。”
是记得陛下说过要派人送哥哥回去乡试的,可是……黛玉瞪大了眼:这年头皇子这么不值钱了吗·林楠笑笑,揉揉黛玉的头,淡淡道:“别瞎想,你哥哥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若我猜的不错,漕运总督……处境不妙啊”·当初李熙让李资去帮他修园子,就是为了让他避开漕运总督和江苏巡抚的官司,只因李资到底在皇后名下,情不情愿都得为漕运总督说话,李熙怕他参合进去,坏了自己的将漕运总督挪挪地方的打算,才找个由子将他调开。
但是现在李熙却不怕避嫌的专门将李资派往江南,不用说,是去给皇后他哥哥——漕运总督撑腰··也就是说,漕运总督这会儿摊上的事儿,已经脱出了李熙的掌控,不再是挪挪地方就能解决的了。
这事儿,到底和他爹有没有关系呢怎么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呢·还有咱们的皇帝陛下,是拿他当幌子当惯了吧· · ·☆、第 76 章· ·林楠撑着下巴,有些心不在焉的听着李资对林成问话。
京城到苏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在交通四通八达的现代,习惯了走到哪儿算哪儿的林楠,真不觉得行程上有什么可商议的,尤其是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船有船的前提下。
但是李资却问的很认真,问的很细甚至很刁,难得林成竟能一一答上来·想来也是,与凭着打小服侍林楠的资历上位的林全不同,林成之所以被选出来做京城的大管家,凭的可是真本事。
不过即便是如此,也被李资问的额角冒汗··情商不怎么地的林楠,曾经想过用智商去弥补这方面的缺憾,是以尝试过分析常人的心理,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当然结果并不是很理想。
不过却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锻炼出了不错的观察力··比如此刻,他便看出李资并不是故作姿态,又或者是要故意刁难林成,而是真的在问话··林楠揉着额头,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清这个人了,难道自己遇上了传说中宠辱不惊的圣人堂堂皇子,让他去修园子,就认认真真去修园子,每日留在简易的工棚里,研究路修几尺、假山出水几丈、种的兰草从何处进货;让他送自己回乡,他便老老实实过来安排行程,连船上带不带冰、何处停船添置瓜果、需不需装沙石压舱、各人的舱房安置何处等都要一一过问。
倒像是他真的是来送他回乡,而不是奉命搭林家的便船一样··而且脸上别说是不满,连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浓浓阴郁之气,都不知为何散去大半··林楠原有些担心两人见面尴尬,此刻见李资全无芥蒂的模样,也松了口气。
也许本来就应该这样才对,男人和男人之间,到底和男女之事不同,想开了,放手了,倒可以大大方方的做朋友,成知己·就像当初殷桐抱着大堆的情人同他开开心心做哥们儿一样。
“想什么”李资低沉温煦的声音响起,林楠回神,这才发现林成不知何时被打发了出去,李资坐到了他对面,手上拿着一个小木匣递了过来。
“什么”·“看看就知道了·”李资将匣子递到他手上··匣子里的东西不多,一道平安符,一块羊脂白玉的步步高升玉佩,还有几张笔迹不一的方子。
林楠拿起方子看了一眼,道:“烦殿下替我向磐儿道一声‘有心’——咦,他怎么知道我晕船”最后一句是自言自语,不为旁的,匣子里的方子都是治晕船的。
他一眼便看出东西不是李资自己的,若是李资,方子会直接交给林成,连知都不会让他知道,玉佩会配上绦子让他拿上便能用,而平安符,则根本就不会送··李资亦毫不意外林楠能一眼看出东西的来路,眼中带了几许笑意,道:“陛下昨儿让我从太医院给你挑了个太医。”
林楠一口茶呛在了嗓子眼,李资的话看似不相干,却无疑在告诉他:你晕船的事儿,连陛下都惊动了,李磐知道有什么稀奇·“合着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晕船了是吧”·李资笑道:“你家的管家,从前几日起就四处找人打探治晕船的法子,太医院都跑了好几遭。
太医院这种地方,嘴巴守的最紧的是他们,消息传的最快的,还是他们·若是我猜的不错,林成那儿,方子和药材怕是已经收了不少了·”·林楠为之气结: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明明坐不得船还非要坐船怎么地虽然在他的名声里,添上几分孩子气的任性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他还是有将林成绑来胖揍一顿的冲动。
李资极少看见林楠这幅模样,看着那张清逸出尘的脸,瞬间变得生气勃勃,忽然有些羡慕起林成来·“生气”这种情绪,林楠向来不会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他会生林如海的气、生黛玉的气、甚至生林成林全的气,但是若换了王夫人、元春之类,便只剩了冷冰冰的愤怒和一丝不苟的报复。
看着林楠抿紧的唇,李资暗叹一声:若是有一日,自己能将他惹得如同炸了毛的猫儿,是不是就功德圆满了·起身替林楠换了一杯热茶,看着他的脸色回复一贯的平静,才开口道:“我也寻了几个方子,已经交给了太医,他会斟酌着用,不过有个土方,却是要在出发前二十日就开始使,现在虽日子紧了些,却聊胜于无。
我已经让成三子教给了林全,你也莫要嫌麻烦,每日沐浴后,让他给你揉上一刻钟,听说二十日便能断根·虽不知灵不灵,但不过是揉揉脚趾,反正也没甚害处,姑且一试罢。”
林楠的一句“不需如此劳烦”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含笑道:“多谢殿下费心·”·李资暗叹一声,捧着热茶喝了一口,换了话题:“皇后娘娘昨儿被陛下收回了凤印,现在后宫由张贵妃和颖妃娘娘二人一同打理。”
李资话题换的太快,林楠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皇后娘娘惹怒陛下了”·李资嗯了一声,道:“两日前,江苏巡抚上了折子,说有铁证,证明漕运总督浮估冒滥,吞没河工银七十余万两。”
“浮估冒滥”虽李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后者事关江南的官司,显然更吸引林楠一些··李资解释道:“我朝岁入白银三千多万两,军费、文武官员及王爵俸禄所占开支最大,其次便是河工。
河工上每年约要花去三四百万两白银,若遇黄河决口赈济抢修,又或者需清淤开渠,则还要倍增·因河工贪墨严重,先皇曾下旨,凡有修防工程,无论岁修、抢修还是另案大工,必由河道总督亲自勘查确估,且工程需银千两以上者即需详细开列各工细数并呈报工部批准。”
·林楠道:“法子是好的,只是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若河都和其下属沆瀣一气,相互掩饰……”·林楠摇头,朝廷看到的只是账本罢了,他说用了二十吨巨石,你还能将这二十吨巨石从河堤上挖出来数一数·李资道:“这便是我说的浮估冒滥了。
父皇也发现了这一弊端,是以又下令,工程银由工部拨往河道之后,河道总督如数拨往各县,各县存于库中,不得它用,河工开工之时,再去县衙支取,各项用度须账目明细,以备查核。”
林楠依旧摇头:还是那句话,法子是好的,只怕也收效甚微,只是多过了县衙一手,多养几张嘴罢了··果然李资道:“江苏巡抚于长笺言之凿凿,说漕运总督历年来贪腐不断,修河银下拨时,县令出具十万两收据,能收到七万两便不错了。
去年更是变本加厉,将河工银半数纳入其囊中,今年年初,又虚报名目,从工部要银七十二万两,这七十二万两,各县给了收据,却没有一县收到了实银·”·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那些县令怕是不会认吧”漕运总督这事儿做的虽大胆了些,但是也就是胃口大了些,手法真算不得什么新奇。
林楠在现代时,类似的新闻看了不知道多少,上头找名目批钱,下头负责做账、打白条、吃回扣·不在体系内的人完全察觉不到有这事儿,在体系内的人,一个个吃的肚子溜溜圆。
除非是分脏不均发生反水现象,少有会捅出篓子的·不过这么多钱,这漕运总督真是胆儿够肥啊又或者是……被逼急了·“自然是不认的,所以父皇才让我去查银查账。”
李资淡淡答道··皇上的意思,让他做个和事老,将大事松松手放了,小辫子揪一个,撸了漕运总督的差事也就是了·这样的差事他委实不愿领,但偏偏是工部的事儿,又涉及皇亲,他便是想推也推不掉。
听听八卦也就算了,事情涉及到李资的秘密差事,林楠便不再多问,道:“皇后娘娘因为这个被陛下迁怒”·李资摇头,道:“非是陛下迁怒,而是皇后娘娘心情不好,这两日来不断迁怒旁人。
昨儿晚宴,颖妃娘娘的贴身宫女同颖妃娘娘说话时笑了笑,被皇后娘娘看见,便说她对自己不敬,原是要掌嘴罚跪的,那宫女分辩了一句,掌嘴便成了乱棍打死·张贵妃和颖妃娘娘等人不忍,纷纷为她求情,皇后娘娘怒火越来越盛……陛下赶过去的时候,奴才跪了一地,颖妃娘娘断了胳膊,跌坐在地上,和张贵妃一起的缩在角落里,皇后娘娘指着她们的鼻子破口大骂,不时用拂尘柄抽打……”·顿了顿,道:“陛下站在皇后娘娘身后她也不知道,偏从她自己骂的话里,竟没有一句她自己得理的地方。”
这就是所谓的墙倒众人推吧,咱们的皇帝陛下终于看清他自己宠了个什么玩意出来了··宫里的那位颖妃娘娘,倒是个厉害的,虽困在宫里,眼界小了些,但是却一点就透。
“顺其自然”虽只有四个字,却代表了两个信息,一是时机到了,无需再忍,至于二嘛……“其”是谁当然是皇后娘娘,与其找一个李熙心情不错的时机倒一倒苦水,何如设法激怒皇后娘娘,让她自己在李熙面前闹一闹·这种事,由宫里苦忍了她十多年的娘娘们合谋,激怒一个本就看谁都不顺眼,又没什么心眼儿的皇后……一个挑衅的眼神,一个讽刺的笑,真真不要太简单。
类似的事,或许她们之前也做过,但是那时候看见这些的是腻味后宫、一心捧着皇后来打压她们的李熙,而现在,看到这些的却是腻味皇后、还强自按捺着性子,为了朝上后宫的平衡给她贪腐的哥哥擦屁股的李熙,结果自然截然不同。
皇后娘娘这一次,恐怕再与凤印无缘了··“若是皇后娘娘从此再无出头之日,甚至连后位都丢了,殿下你……”·李资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中许久,缓缓道:“我母亲,原是元皇后的贴身侍婢。
元皇后生下太子不久便撒手人寰,我母亲便跟着照看太子·后来父皇酒后占了我母亲的身子,有了我·我母亲身份太低,原没有资格自己抚养儿子,只是当时的两位侧妃,也就是皇后娘娘和颖妃娘娘,一个刚有了二哥,一个性子太燥……倒是我母亲常年照看太子,有些经验,是以父皇便额外开了恩。
后来,父皇登基……”·李资顿了顿,停了好一阵才继续道:“……登基后,他后院的女人们册封、搬迁,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期间最重要的,就是决定谁做皇后。
论家世,颖妃娘娘远胜皇后娘娘,且她的家族在父皇登基之事上是出了力的;论资历,颖妃有子,皇后娘娘无子·”·“可是父皇心目中的人选却不是颖妃,他需要给皇后增加砝码。
皇后娘娘当时并不知道父皇有心让她做皇后,她却知道后宫等级森严,她若不想日后见了向来与她不和的颖妃就磕头问安的话,她需要砝码·我母亲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却有人告诉她,后宫中,母以子贵,子以母贵……于是,她‘失足’落水,我被记在了皇后名下。”
李资在‘失足’二字上顿了顿,脸上露出淡淡的彷如讽刺的笑容,又继续说了下去道:“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父皇、皇后、还是她自己的意思,又或者三者都有,但是起码有一点我是明白的,皇后需要儿子,所以我娘就得死。”
李资的声音平淡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脸上依然没有过多的表情,林楠却感觉到他身上重新涌出的浓浓郁气,压得人连气的喘不过来·这时候的李资,虽坐在他面前,语声淡淡的同他说话,整个人却仿佛和这个世界隔绝了一般,被包裹在浓的化不开的冰冷压抑中。
林楠只停了一瞬,笑着起身,像对殷桐、对冯紫英、对卫若兰一般,靠坐在李资的扶手上,漫不经意的伸手拍碎他一身的阴郁,将他从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拉回六月炽热的午后:“我这里有好酒,一起喝一杯”·李资的目光从落在肩头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移到林楠带笑的眼,许久才慢慢起身,占着身高的优势低头看着他,像对待孩子般揉了揉他的头,道:“后日便要启程,你晕船,今儿怎敢喝酒好生休息……我先告辞了。”
转身离去··林楠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倒像是专门过来,将伤口血淋淋的扒开让他看一眼似得。
 · ·☆、第 77 章· ·林楠当天便将李资要同他们一同上路的消息送到了贾府,出乎意料的,第二日贾府来人,却说贾琏骑马时扭了脚,不能送林楠回乡了,也没有说另派他人的话。
林楠料想其中必有缘故,却也懒得多问,只问了几句贾琏的伤势便罢,倒是来送信的管事,还另外带来了几个“小道消息”··最近王夫人旧疾复发了一次,大姑娘元春心急如焚,向老太太恳请去山里的庵堂出家,为母亲消灾解难。
虽大姑娘孝心可嘉,可是这样的事,家里如何肯允,一家子轮流上阵,好说歹说的劝·可是大姑娘却铁了心,任谁劝也没用,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连头发都铰了一束下来……·因最近府里许多不顺,史夫人小产、王夫人旧病复发、大姑娘闹着出家、秦可卿病的一日重过一日等等原因,老太太特意请了马仙姑过来,听了她的话,为了行些善事,也为了添些喜气,准备将一些个年纪差不多的丫头许人。
不论是哪个房里的,只要两厢情愿,求到老太太头上,老太太没有不准的,还赏丰厚的嫁妆·这几天府里热闹的紧,老太太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听说连司棋这样的大丫头都被人求了去……·昨儿晚上,二老爷又好生发作了宝玉一次,似乎是因为宝玉一连逃了许多日的学的缘故。
二老爷动了真怒,上了家法,令人“朝死里打”,宝玉被打的体无完肤,直接晕了过去,贾母哭天抹泪,却也没说贾政打的不对,只说他“下手不知轻重”云云……·元春被“孝心可嘉”,袭人等被“两厢情愿”,连林楠并未提及的宝玉,都被打了板子,贾府这次做事儿,倒是又快又漂亮,林楠知道其中少不了王熙凤的关系,也记她几分好。
不过司棋这个名字好生熟悉,林楠却一时没什么印象,当下问道:“那个叫司棋的,却不知被哪位管事看中了”记得宝玉的丫头里似乎没有个叫司棋的,这里面应该没她什么事儿才对。
“都不是,”来人笑答道:“是司棋的一个表哥,打小和司棋一块儿长大的·听说早就中意司棋,却因她是贾府的人,并不敢妄想·现下老太太赐恩,并不只限府里的下人,外面有正经人家来聘也是可以的,便厚着脸皮来求一求。
老太太问了司棋的意思,就允了·”·林楠失笑,这个管事应该并不清楚这里面的缘故,老太太让他说什么便说什么,关于司棋的事儿,应该属于他的自由发挥,倒让自己想多了。
同时也记起了是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当初单琪吐槽红楼的时候,曾说过,红楼梦里面倒是有那么几对一心一意又有承担的痴心人,可惜却都没什么好下场·她举的例子里面,便有司棋一个,似乎是司棋和她表哥原是一对儿,司棋被撵出贾府以后,她娘恨她表哥连累司棋,便说了气话,说“偏不给他”,司棋一时糊涂就撞了墙。
她表哥回来,替她敛了尸身,也不啼哭,把带的小刀往脖子里一抹,便跟着去了·单琪说话的时候,眼圈都发红了,林楠却从未有过被电视小说什么的看哭的时候,是以单琪在他身上全然找不到共鸣,还白白生了一回气。
不想这次竟阴差阳错的成全了这对苦命鸳鸯,也算是坏事变好事了,打发了贾府的人之后,林楠便唤了紫鹃过来,说起此事,道:“既然听闻喜事,也算是沾了喜气,回头去账上领二十两银子送去,算是替姑娘赏的。”
紫鹃却直呼“阿弥陀佛”:“司棋总算是修成正果了·”·林楠讶然道:“你知道他们的事儿”·紫鹃笑道:“这种事原不该说,但是既然已经成了,告诉大爷也无妨。
他们两个,素日就有些情分,我便见过司棋偷偷给她表哥做鞋袜,只是假作不知罢了·不光我知道,鸳鸯姐姐也知道·我想着,这事儿能成,八成里面也有鸳鸯姐姐的缘故。
她在老太太面前说的上话,借着恩典来遮掩袭人他们的事儿,说不准就是鸳鸯姐姐出的主意·”·林楠道:“那鸳鸯倒是个有情有义、又能拿主意的,若不是老太太离不开,我定要将她要了来,和你一同跟着姑娘,我也能放心许多。”
这话倒不是虚的,鸳鸯品性好,且常年跟着贾母,见识也不错,黛玉身边能有这么一个人,路也好走许多··紫鹃眼睛亮了亮,并不多话,行礼退下·回到黛玉的院子,先向黛玉细细禀了此事,便带着黛玉赏赐、她自己备的礼,以及雪雁几个同司棋相识丫头托她带的东西,去了贾府。
到了迎春的院子,巧的是鸳鸯也在,紫鹃同司棋道了贺,便找了借口同鸳鸯一起去她院子坐坐,将林楠的话悄悄说了,叹道:“不是我去了那边偏帮他们说话,实在是林府的家风不同,待下宽容不说,做爷的从不会动丫头,嫁管事还是外聘或跟着姑娘当陪房,都能自己拿主意,主子下人都没那么多腌臜事儿。”
见鸳鸯低头不语··紫鹃又道:“别怪我说话难听,不说老太太上了年纪,便是你自己,过两年也大了,你又是个性子烈的……你总要为自己打算一二。
我们家姑娘的品性你也知道,旁人待她一分好儿,她必要还人十分,你过去,或许比不得现在风光,但是日子却要舒心的多·”·鸳鸯原不是目光短浅的人,又怎会没想过这些,别看现在不少人巴结着她,若是离了老太太身边,又或者老太太去了,她的下场未必比这次随手配了小子的袭人她们强,可怜那几个,到现在都还瞒在骨里……叹道:“我一个丫头,有什么风光不风光的,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表少爷不过随口那么一说,且老太太那儿……”·紫鹃笑道:“鸳鸯姐姐你不知道,我们家大爷向来不说空话,他既开了口,必是有意让我来探探你的心意。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老太太,但是只要你点头,我们家大爷必然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老太太可是大爷的亲外祖母呢,大爷怎会勉强老太太”·鸳鸯咬牙,起身对紫鹃福了福。
做丫头的原就身不由己,能挣一把便挣一把,哪有那么多矫情的余地何况黛玉的品性,林楠的本事,她都是万分相信的··紫鹃忙起身,不肯受她的礼,见她要将手上的镯子卸下来,忙按住,笑道:“你若要谢我,不妨等事儿成了再说,那时一个镯子可不够。”
·鸳鸯从柜子里取了一方精致的帕子出来,道:“烦你替交给林姑娘,说是奴婢孝敬她的·”·紫鹃慎重接了,起身回府··鸳鸯虽料到林楠必定有法子,却不想来的这般快,第二日,贾母便招了她去,说了此事。
见鸳鸯神色忡楞,贾母只当她不愿,执了她的手,叹道:“人到七十古来稀,我已经是快八十的人了,谁知道还有几日可活我身边就你这么一个可心的丫头,怎么能不替你打算打算玉儿日后的福气大着呢,又念旧情,她能看重你,是你的福气。
有她照看你,我放心,有你侍候她,我也放心……你的卖身契,我已经送去了林家,玉儿现在回了江南,这些日子,你还在我身边帮衬着,等她回来,你便去给她磕头……”·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鸳鸯直到出来的时候,都有些神色恍惚,林家的船,一早上就走了,她还当她的事儿起码要等林楠回京之后才会被提及,谁知道就这么一晚上竟就成了。
却不知这个时候,贾府正为惹怒林楠的事儿想方设法的弥补,莫说是一个丫头,便是十个也送的欢欢喜喜,是以根本不需林楠去算计什么,只黛玉一封书信,这事儿便定了。
至于贾母,的确有几分舍不,但是怎么说鸳鸯也就是个丫头,在她身边,一茬一茬的多了去了,有时候不得已连嫡亲的孙女都得牺牲,何况她还是给鸳鸯找了个好出路·且黛玉此刻身份不同以往,结交的人既富且贵,鸳鸯又同贾母感情深厚,她跟了黛玉,对贾府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这样皆大欢喜的事儿,贾母岂有不应的·这边鸳鸯正既欢喜又失落更忐忑的时候,林楠正在船上吐得天昏地暗。
他按照林成囫囵整理的防晕船法门:上船前两日,吃饱睡好,不喝酒不抽烟,上船前吃到半饱等等要求,严格执行,可还是免不了上船之后头晕、脸白、冒冷汗的症状依次出现,最后将上船前填到半饱的胃彻底清空……·传说中各种灵验无比的偏方,到了他身上,愣是没有半点作用。
太医原本对林楠很不以为然:“区区一个晕船这般小题大做,果然是打小儿娇惯太过的世家子……”·一天之后,还是对他不以为然:“晕船晕成这样还非得坐船,这些世家子啊,就爱没事找事……”·林楠却是发了狠劲了:还就不信了……晕船晕车这种事儿,坐的多了就能好。
次次都换车,难倒一辈子都躲着船走不成·房间要在舱尾通风的地方,不能看书、不能写字、不能下棋,总之要低头的事情统统不能做,没事最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偶尔出来透气,一定要在岸上给自己找一个目标盯着,没事橘子皮喷喷脸、含几片姜做零食,各种药汤做正餐……林楠很严格的要求自己,可惜收效甚微。
当各种手段都没见效果之后,在李资的示意下,船不再一味求稳,而是开始日夜兼程,用最快速度行驶,而林楠的药,则由防晕,转向了安神……·同修园子一样,李资依旧延续他事必躬亲的作风,只是常常处于头晕眼花状态的林楠,根本就没心思注意,李资给他抚背、揉捏穴位、喂水等等的动作有些过于暧昧亲昵。
是以从李资单方面来说,二人关系大有进展,但是从林楠的角度来看——好吧,其实也是大有进展的,只是方向上,略有不同罢了··十多日后,林家的船终于到达扬州。
……·林楠神清气爽的开门出来,十多日的不适随着一夜好眠尽皆远去,连呼吸都畅快不少,门外的几丛芭蕉也看着额外可人··好心情当然不止是因为摆脱了晕船,而是因为昨儿的顺利过关。
想他左黛玉,右李资,上有李熙书信,下有他唇青脸白、脚步颠簸的苦肉计,过关也是情理中事··虽然当时林如海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有点心惊,那一句漫不经心的“京城好玩吗”让他有点心虚,但是前院李资婉转的求情,后院黛玉红着眼、咬着唇,一句带着颤音的“父亲”,终于将林如海彻底击跨·林楠伸了个懒腰,出了院子,朝正院走去,虽今儿不是休沐,但是对林如海来说,点卯这种事,一年一两次足矣。
但是今儿正院却似乎格外安静,人少的可怜,林如海更是没了影子··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爹居然在七月的天气,按时跑去衙门办公去了·随手揪了一个小厮:“老爷呢”·那小厮愣愣看着他,道:“去山上别院了啊,大爷您不知道”·去山上别院了……去山上别院了……·林楠愣了好一阵,才傻乎乎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小厮道:“昨儿晚上啊昨儿大爷您不是晕船,老爷让您早些歇着吗然后老爷就带了姑娘去山上了……”·这是、这是……什么情况林楠觉得是不是自己晕船晕太久,脑子不够用了。
小厮还在絮絮叨叨:“您知道的,老爷既怕冷又怕热,这种天儿,要不是为了等大爷您的船,老爷怎么会在宅子一连住了好几天昨儿船到了,老爷自然不会在这里呆着,这里晚上又热又闷,觉都睡不好……而且老爷说,正好省的姑娘来回折腾,这样行礼都不用卸……”·林楠无语扶额:这些用你说吗知不知道什么叫重点啊重点是他爹为什么去庄子吗重点是为什么他会一个人被丢在宅子里好不好·“……今年好像格外热,可惜小的今年没轮上侍候老爷去庄子,不过好在老爷前几日在庄子住时,令人寻了好几车冰回来,现在才用了一成不到,老爷说了,反正大爷您也不爱用冰,剩下的就便宜我们了,我还分了好几盆呢,昨儿晚上就用了,那个舒服哟……”·那小厮似乎是许久没找到人说话似的,一开口没完没了,林楠却连烦都懒得烦一下了……·我说怎么这么好脾气的一句话都不刁难,还好声好气让他好生歇着,原来是要带着黛玉跑路……·他回扬州之前,想了无数个可能,唯独没想过这种情况·居然把他扔掉跑了实在是……·过了好一阵,林楠才冷静下来,开始用脑子想东西:·难道是因为昨儿李资委婉的提醒,害的他爹对他打不得、骂不得、罚不得、关不得……于是他爹拿他没法子,只好眼不见为净,留着乡试完了算总账这也不是他爹的风格啊·当被他问话的小厮讲到去年在山里看见的那窝大马蜂时,林福终于气喘吁吁的小跑过来:“大爷,您在这儿啊,让小的好找。”
林楠挥手让小厮下去,笑道:“福叔啊,你这肚子又见长啊”·林福干笑道:“大爷您就别取笑小的了·”·林楠冷哼一声,道:“听说父亲去别院了”·“是啊,昨儿晚上就走了。”
林楠冷哼一声,道:“那我怎么不知道”·林福陪笑道:“大爷您不是昨儿身体不适吗老爷让不要打扰,而且,老爷对您有别的安排。”
林楠狐疑:“别的安排”·林福点头:“别的安排”·林楠忽然觉得身边有阴风阵阵··……·“大爷,老爷说了,您去参加乡试,考的怎么样先不说,起码得能活着回来……”走在林楠前面带路的,是高大健壮,脸上带了些许憨拙之气的林才,但是谁敢把跟随在林如海身边十几年的林才当了憨人,那他就是真憨。
林楠皱眉道:“你确定我去的是贡院,不是战场”·林才认真道:“大爷,您可别小看贡院,死在里面的人还真不少·中暑热死、着火烧死、掉水池淹死,还有被毒蛇咬死的,做不出题来投缳自尽的,更别提考完出来大病一场,一命呜呼的……”·林楠打断他:“所以呢”·“所以老爷严格按照我大昌乡试的标准,让您事前体验一下环境,一是看您能不能在乡试的环境下写出文章来,二是看您能不能坚持的住……”林才摇头叹道:“老爷说了,若是您坚持不住,那贡院您也就甭去了,要知道贡院大门一关,不考完,死了人都不会开门,所以为了您的安危,这贡院是能不去就别去……”·能不去就不去……他爹还真是、真是……淡泊名利·同时林楠松了口气,原来是模拟考啊看来是自己瞎紧张了。
平时功课不错,临到考场就发挥失常的事儿不少见,乡试三年只一次机会,事先来个模拟考是有必要的··没看现代及格就能过、每年还有两次补考机会的会考都模拟个没完没了吗·说话就到了地方,林楠愣住:“这不是马房吗”·林才笑道:“可不是,只有这里环境最合适为了不让那些畜生吵到您,老爷命我们将这里面的马都挪到的北边那一路马房,有些挤不下的,干脆就卖了。”
林楠生起不详的预感,黑了脸:“那我那几匹好马呢”·林才笑道:“放心,您那几匹马怎么舍得卖呢”·那几匹马可是先前的林楠的命根子,两人合二为一之后,虽不再那么爱骑马,可对那些马儿的感情却没见少,正松了口气,却听林成继续道:“……老爷将它们送别人……”·“嗯”·“……家寄养去了。”
林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林才在他发作之前,迅速大步走上前,将在墙上的一张草席挪开,露出一个“房间”,道:“大爷,这就是老爷命小的们仿建的号舍了。”
林楠说它是房间,实在太抬举它了,说白了,三面砖墙一个顶,中间架一高一低两块木板·没墙的那面就算是门吧,只看那“门”只有现代的房门大小,就知道这所谓的“房间”有多“宽阔”了。
人进去了的话就别动,站起来头挨顶,转个身肩擦墙,至于走路你可以选择从板子下面钻出来,或者从板子上面爬出来,除此之外,原地跺跺脚还是可以的。
林楠看着参差不齐墙砖,上面沾的泥和土仿佛咳嗽一声就会簌簌的往下掉,还有那密密麻麻堪比盘丝洞的蛛网,问道:“这东西建好多久了”·林才道:“不到半个月日子实在是太紧了些,小的只好抓了些蜘蛛、臭虫、蟑螂老鼠什么的扔进去,用草席盖起来养,现在只剩了这些蜘蛛,其它的也不知是跑了还是藏起来了,小的没敢抓毒蛇过来,不然要是真把大爷您咬了可不得了,大爷您就将就将就吧……”·将就将就……·好吧,爷将就,爷还真不嫌弃少了毒蛇……·林才又道:“贡院三年才开一次门,一次也就用十来天,里面潮湿阴暗,里面的东西可比这里齐全多了。
大爷,这号舍您也看见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今天还是明天”·“今天·”早死早超生··“那成,那咱们现在就开始了哈”·这就开始……这是让他爬进那堆蜘蛛网里去·林才干咳一声,道:“进贡院呢,要在前一天的凌晨,也就是卯时开始排队点名,搜身入场,等按号牌进了号舍之后,进去第一件事,当然是打扫卫生。”
看着林楠不说话··林楠淡淡一笑:“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动手”·林才为难道:“这个……大爷,乡试的时候,小的们可进不了贡院帮您打扫……”·林楠冷哼一声,道:“贡院三年开一次门,难道主考官的住处也让他自己去打扫若是这样你都弄不进去一个人提前把我号舍打理好了,我看你也别跟着父亲了,明儿就去湖里捞螃蟹去”·林才挠头呵呵干笑,对着后面跟着的两个正偷笑小厮一瞪眼,喝道:“没听大爷说话吗还不动手”·又对林楠道:“大爷,这会儿您可以想想这九天要带些什么了,列了单子小的给您准备,若是漏了什么也不怕,这到底不是真的乡试,每天早上小的会过来一趟,那个时候缺什么再问小的要。”
“九天”看着那比鸽子笼还小的“房间”,林楠心里都有些发憷··林才叹道:“没办法,乡试连考三场,每场三天,读书人想要出人头地,都得受这九天的罪。
我可是按最好条件的号舍给您建的,马桶也安置在最远的房间,考试的时候,若是运气不好,分个臭舍、烂舍,那直接就不用考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听着他表功,半点都没感激的意思。
这个时代又没有计算机来个随机分配,在江南这块地儿,那些个小吏谁敢给他排个烂舍、臭舍,那人不是发了羊癫疯了,就是有自虐倾向··阿子、阿丑两个手脚利落,加上地方实在太小,不大一会功夫就收拾出来了,林楠从板子上翻进去坐着,在两人的侍候下开了单子,道:“然后呢”·林才道:“然后等子时发卷。”
傻坐着等子时发卷林楠脸色发黑··林才忙道:“真正到了乡试,可是卯时就点名进场,现在都已经快午时了不是啊,小的给您准备东西去,对了,老爷说了,您千万不要勉强,坚持不住就放弃……”·飞也似的带人离开,将林楠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马房,不,是号舍里。
林楠撑着头,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他天性好静,在家里一呆一整天也不觉得难受,可是不愿出和不能出,当真不是一回事儿·有些东西,拿在手里一整天也不会用一下,可是离了,却觉得一小时都不可忍受。
终于,太阳落山了··模拟考试第一晚··林楠在子丑两个帮助下,将上面的木板抽下来拼在下面,开始睡觉··闭了一会眼,他意识到自己少要了一个枕头,于是将衣服掏出来枕上。
再闭了一阵眼,又觉得自己少要了一床褥子,这木板实在太硬让人难以忍受,可惜这次却没什么能代替,只好等明天再要··又闭了一阵眼,林楠觉得自己应该是婴儿穿才对,这样说不定可以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参加乡试,这样才能在这一米三长,零点九米宽的木板上摊开了睡。
不知道多少次闭眼未果以后,林楠无尽怀恋在船上的时候,比起这种罪,晕船算什么啊·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潜意识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靠近,林楠猛地睁开眼睛,便看见床前一盏白惨惨的灯笼,照亮着一张青白的脸,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顿时心脏像被人狠狠揪住,半天都跳不动第二下,直到那张脸开始说话:“大爷,小的吵醒您了子时了,发卷了·”·心脏终于停止罢工,咚咚咚跳的格外用力,林楠无力的挥挥手:“放一边。”
林才将卷袋放在“床”上··林楠闭上眼,睡意全消,可是连起身看题的心情都没有,只得闭着眼睛养神··睡意终于再次袭来,但是白日时看见的景色却格外鲜明起来,于是感觉到自己脖子上掉下来一只蜘蛛惊醒一次,“看见”顶上游下来一条蛇惊醒一次,“听见”有耗子在自己耳朵边嚼东西吃惊醒一次……·第二天。
林楠林楠两眼红丝的醒来,从篮子里胡乱掏了几块糕点吃了,打开倦袋,开始看题,只是一夜未能安眠,头昏昏沉沉,分明不算难的考题,居然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开始。
那试卷上的题足足有十二道之多··他不得不承认,他老爹还是英明的,若没有这次模拟,他乡试还是这副模样,结果可想而知··重又将木板放回去,开始补眠,下午睡醒,令小厮泡了浓茶,开始答卷。
第三天.·一早浑身酸疼的爬起来,面对等着问他今儿添什么的林才,吃腻了点心的林楠张口就来:“小米粥、春卷、包子、咸菜……还有一床褥子·”·片刻后,小米粥就端上来了,林楠动了动勺子,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冲鼻而来,林才极敏捷的在他动勺子的一瞬间就将粥碗抢走,扔给阿丑端走,可就是这样,也让林楠干呕了许久,林楠好半天才喘过气来,怒道:“这是什么”·“小米粥,”林才小心翼翼道:“是……前儿晚上的小米粥。”
在林楠发怒之前,飞快的解释道:“大爷带的东西,都要在进贡院前准备好,所以只能是前儿的小米粥……”·林楠冷哼道:“你倒是准备充分”·居然连馊掉的小米粥都提前备好了倒是把他算得很准啊·林才嘻嘻笑道:“老爷说了,这样您才记得住嘛”·“行了”既然是老爹的意思,这点小亏也只能忍了,道:“拿能吃的来。”
第四天··黄昏,第一场算是今儿就完了,林楠将誊抄好的答卷重又拿出来好好检查最后一遍,准备交卷·阿子静悄悄过来给他倒茶,倒了一半的时候,壶嘴一歪,林楠三天的心血顿时成了一团团黑色污渍。
阿子立马跪在地上道:“小的该死……”·林楠叹了口气,看着他:“故意的”·阿子一愣,道:“怎么会,小的怎么敢……”·“行了”林楠无力道:“别跟我说你提着这半点儿热气都没有的水,来给我续茶”·阿子干笑道:“小的这不是怕把您给烫着吗”·麻溜的爬起来,从腰上抽了帕子给林楠收拾。
阿丑登登跑过来,抱了崭新的答卷纸过来,给他铺好,一面道:“老爷说了,答卷上如果有水渍、墨渍等,便会被判为蓝卷,连主考官手里都到不了·所以答卷在誊抄之前、之后,都一定要稳妥的收在卷袋里,使用时要远离水火,不要让人靠近。”
阿子笑嘻嘻接道:“这一次是初犯,所以老爷给您一个机会,让您重新做一次·现下时辰将晚,天黑时小的会给您点一根蜡烛,蜡烛点完如果还未交卷的话,视为弃考。”
阿丑继续:“大爷您注意了,如果试卷上出现三个以上的错别字,答卷作废·”·两人一同弯腰,笑嘻嘻去了··林楠看着日渐西沉,无力扶额:爹啊,你玩死我把·喝道:“跑什么跑滚过来给我研磨”·第五日……·第六日……·第八日……·终于,到了第九日……·外面下着大雨,林楠却不让人挂雨帘,就这样让雨滴吹进来,零星的溅在身上,清凉宜人。
反正最后一场的试卷已经写完,放进了卷袋,交给了林才,就等着到时间“开栅”出场··林楠觉得自己全身都馊了、烂了,叹道:“三场幸苦磨成鬼,古人诚不欺我。”
他当真觉得自己是磨成鬼了··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还真是不容易啊··硬生生熬到最后一天,倒不是为了功名,只是觉得,既然是这个时代的每个读书人都能承受的东西,他没道理做不到。
·噔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在雨地里快步的奔跑,只看声音这么沉重,起落之间拖泥带水,林楠就知道来的肯定是林福··果然,林福喘着气停在林楠跟前:“大爷,门口出事了,您出去看看吧”·林才和阿子阿丑两个也从隔壁冲出来,林才问道:“怎么了”·林福苦着脸道:“于长笺疯了,跑到我们府门外大骂老爷。”
“于长笺江苏巡抚”·林福道:“是啊,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好端端跑来找我们老爷的麻烦,眼看外面看戏的人越来越多了,小的想劝他进来,可他非要见到老爷不可,我同他说老爷不在,他也不听。
大爷,只能您去劝一劝了·”·林楠见他神色焦急,他倒是不急了,撑着头道:“不行啊,开栅时间可还没到呢·”·林福急道:“都这个时候了,您就别想这个事儿了……”·林楠哼道:“为山九仞,岂能功亏一篑”·林福急道:“大爷,乡试一次能在场上呆上两日夜就够了,你都呆了九天了,早……”·忽然意识到林楠脸色不对,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林楠气的直咬牙,拍案道:“说”·没人吭气··林楠咬牙道:“大爷我再过二十天便要乡试,你们自己想想还能瞒我几天”·三人面面相觑,阿子第一个举手,怯生生道:“大爷虽然不能带小米粥,但是可以带锅子和米,乡试考场里可以让舍军帮忙煮简单的饭食,小米粥随时可以吃到……”·九天的干粮,足足啃了九天的干粮……·阿丑第二个开口:“在所有考生进考场之后,才会关门关闭栅,在此之前,考生是可以在贡院里一定范围内行动的……”·傻呆呆在笼子里从早上坐到了晚上……·林才第三个开口:“考生每考一场之后,都可以回去休息一日夜,第二日下午才进场。”
足足九天没洗澡换衣服,九天啊……·林楠咬牙:“还有呢”·林福最后一个开口,道:“所谓的考三天,是包括了进场那天的,其实交卷最晚也只考两日一夜,然后休息一日……老爷他怕您无聊,将试题加了一倍,然后时间每场多加了一天……”·于是正好将他休息的一天给抹了……·林楠闻着自己一身的搜味儿,感觉到浑身的瘙痒……忍不住想破口大骂,去你、去你、去你……算了吧,那个是他爹,骂他就是骂自己……·还以为他是丢下自己跑路,原来是为了把丫头引走,好偷偷收拾儿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当爹的·都怪自己因为他不在,就掉以轻心啊·连考三场,每场三天……四舍五入害死个人啊·师兄啊,难怪先生说你迂,一天到晚只会讲学问,讲讲考试流程会死啊· · ·☆、第 78 章· ·雨越下越大,在风的助力下,化为密集的银箭,无边无际,仿似挟着某种愤怒,从九天之上砸下来。
让风雨之中那个沙哑甚至残破的声音,添了许多悲沧激烈的气势···林楠隔着门,坐在轿子里,听着合着风声雨声传进来的、嘶声竭力的怒骂或者说是嘶吼···林楠叹了口气:看来,于长笺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在电视里看过很多这样的画面,忠臣被陷害戳指骂苍天,大多便是这样一幅情景,但是这到底不是电视,没有特效,没有让他的声音盖过风雨、响彻天地,反而在铺天盖地的风雨声中,人竭尽全力发出的那点声音,显得渺小的可怜。
·隔着门,声音听得并不真切,风雨声中,于长笺的话语时隐时现···“林如海你出来……”··“漕运总……侵吞国帑……天理不容……”··“……不闻不问,枉……圣人教化……皇上隆恩,却装聋作哑,尸位素餐,置苍生疾苦于不顾……”··“我一颗人头……微不足道……死不足惜……”··“那可是治河银子啊,治河银子啊,大水一发,千里哀鸿,尸横遍野啊……林如海,你说句话啊你说句话……”··“你出来,你出来”··“……”··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外面的声音似骂似哭似吼,林福弯腰凑在窗口,道:“于大人已经在这骂了近半个时辰了,外面聚了不少人,小的劝了许久,进不肯进,走不肯走,小的给他撑伞,也被推到一边。
于大人官声极好,爱民如子,外面许多百姓,都在跟着痛哭……嗯,侧门开了,大爷您此刻坐轿出去不太合适,小的扶您下来·”··林楠摇头道:“不必,我们回去。”
·林福瞪大了眼:“啊大爷,这……”··林楠淡淡道:“我来京的时候,于大人尚是形式大好,现在这这幅模样,显然是中了人的算计。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一切只能看证据,岂是父亲一句话可以解决的那于长笺明显是想拖父亲下水,他在父亲门前大骂漕运总督,又怪父亲对此不闻不问,若父亲或我,亲自出门去迎了他进来,不管答应不答应,在某些人眼中,父亲便已经站在了他这一边。
而且就算父亲不插手,有了此事,漕运总督对父亲也会百般防备甚至打压,只要父亲反击,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又叹道:“于长笺的确是个忠臣,他官声极好,便是摊上诬告之名,陛下也不会杀他,还会许他安度晚年。
他若是现在便上折子请罪,说不得连官位都能保住·但他这么在大庭广众中一骂,朝廷颜面大失,便是日后漕运总督治罪,证明他是对的,他的仕途也将到此为止,反之,若是依旧查不出什么,他项上人头危矣——为了百姓,连前程性命都不顾,古往今来,这样的官儿可不多……”若换了他自己,不要前程或许能做到,但是把脑袋都搭进去,他自问没有这么伟大。
··林福林才心下凛然,他们也算是人精,见了这般情景,都忍不住生出激愤之意来,想不到林楠却能保持清醒,从中看出许多东西来···林福皱眉道:“可是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让他骂下去吧那老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林楠淡淡道:“你忘了,父亲在山上养病呢,不能理事,便是再想帮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林如海因三字经之事告病,一直未能“痊愈”,现已养病两个多月,杭州人尽皆知···林福点头,林才却摇头道:“若是老爷在也就罢了,怕是也懒得理他的。
可是大爷不一样,老爷可以不理,您却不能不理,否则日后只怕会被人诟病·”林如海可以不管别人怎么骂他,可是林楠却是做儿子的,若是看着人骂他爹还不闻不问,日后少不了要被扣一个不孝的帽子。
·林楠淡淡道:“他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利用我来拖父亲下水呢,人人都知道父亲此刻在山上,他会不晓偏偏还骂到宅子来”··又淡淡道:“于长笺的确是忠臣,被人陷害,我也为之不平,只是他便是有万般苦衷,我林家却也由不得他算计利用我已经有七八日不曾露面,只怕林全林成都不知道我的下落,更何况是外人林福你再去劝,不妨暗示他我一路晕船,身体不适,五日前才调养好身子,去了山上侍疾了。”
·林福忙应了一声,转身出门,林才则吩咐起轿,送林楠回院子梳洗··……·虽是大雨,但是门外围观的人不少,大多面露愤愤之色,有的还跟着抹泪长叹。
·在人群外,却有一辆碧青的马车,车帘拉开一条缝,李资看着林福圆滚滚的身形从侧门出来,微微皱眉,叹道:“我们走吧,他不会出来了·”··成三子狐疑道:“林公子是不是根本就不在府里”··李资淡淡道:“若他不在府里,这里便是林福最大,那他方才那一刻钟去了何处”··又道:“先去附近的茶楼,于大人应该很快便走了,等他走了,你便去递帖子——这江南大局,除了林如海,再无人有回天之力。”
·……··林楠美美的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出来,便见林福林才都侯在厅里,身上的湿衣服也换过了,林楠过来坐下,让丫头用毛巾擦拭头发,见二人都在,道:“于大人走了”··林福笑嘻嘻道:“大爷您料事如神,小的按大爷您的话说了,于大人脸色便变了,小的又苦劝了许久,于大人才长叹一声,也不上车,就这么在雨里走着去了。
小的不放心,找了几个小子,帮他撑着伞,于大人也再没把人推开·我吩咐他们务必将于大人送回府,并另派人请了大夫过去候着·”··林楠嗯了一声,林福此事做的妥当,日后传出去,林家大小主子“不在”,林福又事事恭敬周到,日后无论结果如何,林家都可说是仁至义尽。
·林楠将于长笺拒之门外,倒不是铁石心肠,他对这样的忠臣还是佩服的,只是他不知道林如海心中是如何打算的·只从漕运总督和江苏巡抚打官司以来,林如海就一直一言不发,自然是有他的计较,若是因自己一时心软,误了林如海的大事导致前功尽弃,就麻烦了。
·林才站在一旁,搓了一阵子手,呵呵笑道:“大爷昨儿睡的可好”··林楠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说呢”··心里却不由嘀咕起来,别说,他昨儿睡的居然还真不错,人的适应力,还真是惊人啊……··林才被他看得缩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道:“大爷,这次的事,您可别怪老爷……”··林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想说,这些都是你的主意”··“不是”林才慌忙摇头否认,道:“当然不是”··“那你想说什么”··林才讪讪道:“其实,小的是想说,老爷像您这么大的时候,也在号舍里住过。
而且,还不只九天,老爷足足住了十多天呢·”··林楠微微一愣,道:“被祖父罚的”他爹爱干净爱享受,若不是被罚,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一住十几天··林才摇头道:“先头太爷去的早,那个时候已经不在了。”
·顿了顿,道:“大爷有所不知,老爷也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参加乡试,还得了个草元·”··林楠愣道:“可是我记得,父亲不是解元出身啊”··科考最看重的是第一场,一般来说,第一场的名次定了,后面除非做的文章差距太大,一般都不会怎么变动。
乡试第一场的头名就被称为草元,以他爹的学问,既然得了草元,那解元应该是十拿九稳吧··林才道:“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八月十五草头就定了是老爷,可是九月出榜的时候,老爷却只得了第九。
出了榜,老爷就带我们进了京,那时咱们家在京里还有宅子,一进京,老爷就让我们建了个号舍,却也不用·一直等到会试前两个月,老爷才亲自去打扫了一遍,然后在里面足足呆了十三天。
大爷您在号舍里坐着的时候,好歹视野开阔,凉风习习·当时老爷可让小的们在门外用黑布圈了个四尺宽的走廊,算是舍巷,可比您辛苦多了……”··林楠冷哼着打断道:“也吃了十三天的干粮”··林才一噎,呵呵一笑,不吭气了。
·林楠心里的郁闷也消散不少···林如海与他不同,成长的时候,林家已然衰败,到了他那一辈儿,不仅连爵位都没了,且父母早亡·若林如海不争气,那么林家真的就一败涂地,成为苏州一个不起眼的小地主了。
·虽林如海资质极佳,但是却无人管教,若不是他自己意志惊人,又岂能有今日当初他乡试失利,八成是睡不着觉,以至于后面状态越来越差,才弄丢了解元。
需知科举和高考终究不同,高考考语数外理化生,状态有影响,但是还是凭了实力说话·科举考的却全是文章,若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又如何写得出好文章来哪怕不小心多写一个错别字,功名都丢了。
林如海能在那种情况下还得个第九,算是不错了···想来林如海丢了解元,心中不忿,一气之下,将自己丢在号舍里住了个够,直到能夜夜安眠了,才跑去捧了个会元回来。
如今怕儿子重蹈覆辙,才想了法子,骗他在号舍里住了几天···林才见林楠脸色好看些了,才又道:“大爷,这话您千万别跟老爷说,老爷他……”··林楠摆手道:“行了,知道了。”
·说了他爹也不会承认,说不得还要恼羞成怒·就像当初借着罚抄的名义让他练字一样···林楠在心里腹诽一句:一把年纪了,忒别扭···林福道:“大爷,小的方才已经请了太医过来,此刻正在厢房喝茶,让他给您把个脉吧。”
·江南可不是京城,哪里来那么多太医,林福说的,仍是给林楠治晕船、一路对林楠诸多不满的太医·也难怪他不满,他虽脾气不好,医术却是极好的,谁知道硬是没把个小小的晕船治好,最后只得开了安眠的药,将那没事找事非要坐船的小子药倒了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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