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家子 by duoduo(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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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林家子 by duoduo(中)(3)
··看着太医摸着脉,眉头越收越紧,林才林福的心越提越高,等太医换了只手继续把脉的时候,更是心慌的不行,好容易把完脉,林福战战兢兢道:“太医,我们家大爷怎么样”··太医终于放下手,皱眉问道:“你们刚才说,林公子是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香,所以让老夫来看看”··林福林才连连点头:“正是”··太医怒道:“胡说八道林公子他气血旺……”··话未说完,林才惊呼一声,从一旁抢了个布巾按在林楠鼻子上。
·林楠方觉得鼻子有些不对劲,就被林才一把按住,林楠自己接手,挥手令他退下,放下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洁白的布巾上,一团殷红刺目,于是换了个干净的位置,接着按。
·林福只觉得心惊肉跳,林家四代单传,林楠可是独苗啊,若是因为……舌头都开始打颤:“太、太医……要不您再看看……”··太医冷哼道:“看什么看你们家主子不是吃不香睡不好,是——补过了”··林才林福面面相觑:“补过了”··太医怒道:“小小年纪,人参少吃”··愤愤走到一边开方子:他果然没有说错,这些世家子,最爱没事找事··方子开好,递给林福,转身就走,林福忙拦住:“太医,我们家大爷还流着鼻血呢……”··好歹止了血再走吧··太医淡淡道:“等它不流了,打水洗个脸不会吗”甩开林福的手,大步出门。
·林福将方子交给小厮去抓药,转身见林楠林才都盯着他,讪讪道:“我不是怕大爷您伤了身子吗就在糕点里放了一点点……”·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他在手指上比了一指节长,又在林楠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慢慢延展为一整根手指长,缩着脖子补充:“……每天。”
·林楠被他气的没言语,正要发作,外面小厮拿了帖子进来,道:“外面有个叫李三的,要见林管家·”··林福接了帖子,望向林楠···他不认识什么李三,更从未见过见个管家还正儿八经下帖子的,想也知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楠道:“让他进来吧·”··既来的是“李三”,不是李资,那就不必正儿八经的去接了,更何况他现在可还在山上侍疾呢···淡淡道:“人家都是先礼后兵,他倒是先兵后礼。”
·林才皱眉道:“大爷的意思,于长笺闹那么一出,是这个李三的主意这人居心叵测,大爷您还是别见了吧”··林楠摇头道:“拖父亲下水,是于长笺的想法,但是他,却意不在此……父亲沉默太久,若是突然插手此事,怕会惹人疑窦,于长笺这一骂,却是来的正好。
就看父亲的想法了,父亲若是不愿插手,仍旧养病就是,若是想插手了,此事便成佳话了·”··于长笺在雨中这人尽皆知的一骂,而后林如海于“病榻”中,强撑起身,二人携手锄奸……简直就像戏文里写的一样。
·对林福道:“你亲自去迎,恭敬些,那可是位爷·”··林福一个激灵,能被林楠称为爷,有姓李,排三,除了送大爷回乡之后,便托词离开,连老爷的接风宴都辞了的三皇子,还能有谁糊涂了,真是老糊涂了啊·……··过了不多时,便见李资跟在林福身后进门,虽是一身普通的青衣,上面还沾了些许水污泥渍,却不减半分气势。
见了林楠,显示微微一笑,继而又皱了眉,将手中的雨伞从容收了,递给成三子,道:“原来你果真在家·”··林楠和他日渐熟了,且他又化名李三而来,也不同他客气,起身迎他坐下,将身后给他擦头发的丫头遣了下去,亲自给他斟茶,一面道:“这话说的可笑了,你若不知道我在家,又何以在我家门口演那么一出大戏”··李资摇头道:“错”··“哪错了”··李资道:“错的多了,其一,我不是因为你在家,才弄这么一出,而是弄这么一出,是想看看你在不在家。”
·林楠微微一愣···李资道:“你那两个下人,自你回府以后,便再没看见你,原还以为你在内院修养,不曾出门,便不以为意·后来你房里的丫头打听到他们头上去了,问你出门几天,哪一日回府林成林全便慌了,四处打听也没个音讯,便以为你是不是被林大人打了板子,关在什么地方受苦。
于是求到我头上去了,我在宅子和山上,分别递了几次帖子,都说你不在,暗地里打探不到任何消息·万不得已,我只得使了这个法子来探一探……”··林楠一时无语,他家都养了些什么人啊··林全林成两个求到外人头上也就罢了,林福竟然也不把事情做妥当了,还以为和丫头说“出门了”,和小厮说“在家”就成了不知道把人使远点儿吗··想他刚才还一二三的分析许久,真是……··却见李资拧着眉头,看着他的脸,道:“怎地几日不见,就消瘦成这样,莫不是……”现下已经将近午时,林楠才沐浴更衣,且又瘦成这幅模样,让李资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刚被从什么地方放出来——难道林如海果然阳奉阴违··林楠苦笑,道:“殿下放心,我父亲怎敢违抗圣旨,既没打,也没骂,更没罚没关,就是骗的我自个儿在鸽子笼里呆了七八日……最可气那门还敞着。”
说是关,门敞着,说虐待,他还补过头了,这算是什么事儿啊··不许打、不许骂、不许罚、不许关……若是加一条不许骗该多好。
·林才干咳一声,道:“大爷,您可别错怪老爷了,小的可是奉了老爷的令,每天都劝您出来呢”··可不是,林楠咬牙,每天早上就在他耳边说一句:“大爷,还是算了吧,您哪吃过这种苦啊,不过就是乡试吗,不去就不去……”··这是劝这是劝吗得了便宜还卖乖,真当主子我是好欺负的吗··林楠忍无可忍,拍案道:“林才照看主子不周,害的我、害的我流鼻血罚去号舍自省三日,三日后,林福进去继续”··林才大惊,道:“大爷,流鼻血那是林福的错,可不关……”··“四天”··林福苦着脸道:“大爷,我们一人四天,一日一轮成不”··林楠咬牙:“五天”··林才还要再说,林福拽了他便向外走,出了门才埋怨道:“好容易将大爷哄得消了气,你是嫌日子过得太消停了是吧,这下连我都连累了,你满意了”··林楠无语摇头,他知道有此二人在,李资说话颇多忌讳,才有意暗示他们两个退下。
待他二人走的远了,才又道:“你方才说其一,可见还有其二,我还说错了什么”··李资正色道:“此事虽是我有意暗示,于大人才出此下策,但是于大人忠心爱国,字字发自肺腑,焉能一个‘戏’字形容”··林楠摇头失笑道:“我若不是林家人,这句话,我是万分赞同的。
只是殿下这一手,将我林家逼进局里,可不厚道·”··李资道:“我不信林大人没有入局之心,我不过给林大人铺上一个绝好的台阶罢了·事实上,林大人一直不开口,未必不是因为父皇不愿让他进去搅局的原因在,如今林大人被逼上轿,便是父皇,也不便说什么。
何况,若是林大人实在不愿管,他现在正养病,谁也不会说什么·”··若不是知道林如海早就有意对付漕运总督,他自有主张,并不需旁人递什么台阶,林楠说不定也会被他说服,此刻却依旧苦笑道:“我回来不过和父亲说了几句话,并不知道父亲的心意。”
·并不提起要去替他问问,而是转了话题,道:“我记得来时,殿下说巡抚大人有铁证,证明漕运总督贪了治河款,如今他这幅模样,可是事情有了变故”··李资看了他一眼,道:“正是如此。”
·娓娓道:“于大人前些日子秘奏陛下,说他手中有账簿,可以证明漕运总督今年开春时,从户部支取的七十多万两银子,只有不到十万两发放到了各府各县,且并不是用来治河,而是打点那些县官丞役的。
他说,为安全计,那账簿他不敢派人送上京,现亲自保管,让陛下派人来查·”··林楠问道:“账簿出问题了”··李资叹道:“账簿是人写的,笔记也可以仿,是真是假,要看账簿和银子对不对的上。
所以,我来此的目的,便是查账、验银·”··“为以防万一,我在接到圣旨的第一时间,便派了亲信,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江南,在于大人提及的十多个县衙附近,日夜监视,看他们有没有漏液转移银两的举动,而后坐你的船缓缓下江南。”
·林楠问道:“而后呢”··李资苦笑道:“而后,便是查银,十多个府衙,每个都账目明细,花掉的有实物有人证,没花掉的,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五十余万两在各个库里……若是事情没有转机,于大人一个伪造证据,诬告大臣外加欺君之罪是跑不了的,何况当初他便是用人头作保。”
·林楠啊了一声,道:“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泄露了消息,于是提前补齐了库银”··李资摇头道:“知道此事的,除了父皇,父皇身边的王公公,便是我和我派去江南的亲信,连我身边的人都一无所知。”
·林楠道:“你忘了,还有一个人·”··“嗯”··林楠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啊”··李资摇头,纵容的笑笑,又道:“问题不再这里,账目人证好找,五十万银票也好办,可是五十万两现银,却不是说筹就能筹到的,更何况,在得到账簿之初,于大人就已经派人在各府衙外日夜看守了,且他是一省巡抚,他有心注意下,何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凑够五十万两白银”··林楠道:“若如此说来,便只剩下一个可能,那银子,原本就在库里,于大人拿到的账簿,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李资点头,道:“我打开库门时,便是如此想法,等查了账目,更肯定这是陷阱·只因账目实在做的太过完美,我往日也随同太子办过差,这般突击检查,少有没有疏漏的,偏偏那十几个县衙,每个都账目清楚无误,却是欲盖弥彰。
只是,便是知道,白花花的银子在那儿,我半点法子也没有·”··林楠瞪了他一眼,道:“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我父亲又能有什么法子”··李资摊手苦笑道:“我若是知道,又何必来找你”·                    · ·☆、第 79 章· ·林楠抚额道:“殿下应该是为了保漕运总督大人而来吧这般为于大人奔走,便不怕陛下和皇后娘娘见怪吗”··李资摇头苦笑道:“父皇让我保漕运总督,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要动于大人,可是现在需要人保的人却偏偏变成了于大人,父皇怎会怪我多事至于皇后娘娘……”··李资语声变淡,神色漠然道:“于大人忠义无双,在暴雨中骂贪官、哭百姓,人尽皆知,我身为皇子,岂能无动于衷”··林楠哑然失笑,原来李资暗示于长笺闹这么一出,亦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理由去管此事。
·同时也叹息一声,李资记在皇后名下,皇后哪怕再苛待于他,哪怕当真害死了他的生母,他也不可做出半点对不住皇后的事来·一个‘孝’字将他框的死死的,堂堂皇子,竟是半点快意不得。
·微微沉吟片刻,道:“我用过午饭之后,便要‘回去’山上侍疾……”这件事,终究还是要他爹来拿主意才成···李资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一笑,道:“我来扬州近十日,还未正式探望过林大人,委实失礼,若是林兄方便,可否……”·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笑道:“殿下肯屈尊前往,正是家父的荣幸,岂有不便之说若殿下不嫌粗陋,不妨赏脸在此用过午饭,而后我们一同上路。”
·……·夏日的雨,来的快也去的快,虽赚得碧空如洗,却留下满地泥泞,本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他们却走了足足半日,时近黄昏才堪堪到达,林家随行的便是许久不见林楠的林成和林全两个。
·马车还未到门口,一群人便围了上来,为首一人亲手扶了凳,笑道:“大爷,您可算到了,小的还以为今儿大雨,您就不来了呢”··林楠跳下凳子,呸了一声道:“偏就只你们懂得享受不成”他虽不怕热,可也知道山上比宅子舒服了百倍,一到这个时候,人人都抢着上山。
·又道:“父亲呢”··那人道:“老爷在前厅会客呢”··竟然有客,林楠微微皱眉,道:“你去通报一声,说我带了贵客来了。”
李资身份在这儿,既是正儿八经以皇子身份来探病,他那病的‘不算重’的爹,还是得迎几步的···李资正从后面车上下来,闻言道:“不必麻烦,林大人身体不适,合该我进去探望才是。
走吧”··大步进庄···山上庄子不大,大门离前厅不远,也没甚弯路,因人是林楠带来的,且林如海也并未特别交代不许打扰,是以林家的下人们也不枉做小人,只守在门口的丫头唤了一声:“大爷带了客人来了”··掀了帘子,二人进门,房中对弈的二人亦侧身看过来,双方同时愣住。
·正坐在林如海对面,手执黑子的,不是二皇子李旭是谁··好在四人都是处变不惊惯了的,也就神色愕然片刻便恢复正常,父子、兄弟,家礼、国礼叙了好一阵才坐下。
·人多了两个,却因各有顾忌,半句正事也不肯提···林楠坐在下首,听着林如海同李旭、李资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叙家常,不见半分勉强,不由心中感叹:还是有爹在身边好啊,若是换了平日,不就得他来调节气氛吗,哪能这么优哉游哉的坐着喝茶··李旭看看含着笑、明显有些走神的林楠,又望向随意坐在椅上,一身闲散的林如海,终于明白林楠小小年纪,那一身的风华从何而来了。
·难道这一家子,竟真是江南灵秀所钟、山水灵韵所化不成一个两个的都混不似凡人···什么秋水为神,什么温润如玉,都觉得乏力的很。
·也不见得就好看的天上有地上没有,可那举手投足间带着股子天上流云般去留无迹的意味,悠然闲适、从容不迫,没来由的就让人心折···却听林如海微笑道:“二位殿下冒风雨而来,多有劳顿,不若先去客房休息片刻,待下人安排好了晚宴,再来与二位殿下洗尘”··四人这般乍然凑在一起,什么事儿也说不成,虽有林如海在此,便是谈谈天气也能让人如沐春风,但是李旭、李资都有心事在,林如海此语正合了两人心意,也顾不得林如海话中未免有逐客之嫌了,含笑起身随下人离去。
·林如海二人将他们送到门外,又回身坐下,林楠殷勤上前倒茶,现如今他的苦头也吃过了,也不怕林如海再收拾他,倒是一声轻松···林如海示意他在身边坐下,问道:“昨儿晚上睡得可好”··又是这话,林才已经问过一次了!··林楠仔细看了两眼,没能在自己老爹脸色找出半点关切来,于是闷闷道:“那地方,漏风漏雨,狭小局促不得伸展,且‘访客’众多,害我夜夜不得安眠,日日困顿不堪,哪里来得个‘好’字”··林如海刚端起儿子孝敬的茶喝了一口,闻言又放下,皱眉道:“手伸出来。”
·林楠老实伸手,林如海倒不是要打他板子,手在他腕上摸了会脉,右手猛地一抬,林楠下意识的缩了脖子,到底也没躲过迎头那一扇,嚷道:“儿子再过二十日便要去乡试,父亲也不怕把儿子打傻了”··林如海冷哼道:“你不是困顿不堪吗我看你精神的很”··林楠讪讪,转移话题道:“儿子写的卷子,父亲看了不曾”··林如海嗯了一声,道:“字写的不坏。”
·竟再无二话···林楠见自己九日辛苦,竟只得了‘不坏’二字,顿时一噎:他自认在这几篇上的用心远甚于先前他家师兄布置的功课,就那样他家状元师兄还时常夸他言之有物、不同俗流之类,到了他爹这儿,竟只剩了两个字——‘不坏’。
·且不是文章写得不坏,而是“字”写得不坏··废话,谁抄了那么多的书,字也难看不到哪里去···到底心有不甘,他自问离府半年多,学问涨的飞快,回家竟半句表扬都没有,实在过分··绕着弯子问道:“父亲可知这一次的江南主考官是何人,喜欢什么样的字体,儿子也好临时抱佛脚练上几日。”
·林如海瞥了他一眼,江南主考官早便定了,林楠身在京城不知道才怪了,时博文又怎会不告诉他主考官的喜好··淡淡道:“你惯用什么字体便用什么字体,不必管他。”
·不必管他……··你到底想不想让你儿子考中啊文章的好坏,第一映像很重要的··林楠腹诽一阵,到底不敢多说。
·林如海喝了口茶,悠然问道:“今儿怎地将诚王引了山上”··林楠心里有气,简单快速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当然,基于某种原因,将于长笺骂他爹的话,叙述的极为详尽。
·借着于长笺的口发泄了一通,又浑然无事似得,干咳一声道:“诚如三殿下所言,父亲若要插手,这是最好的时机——父亲你要不还是管管吧,于大人真的是好官。”
·林如海摇头失笑道:“现如今都要收官了,你倒才来劝我落子·”··林楠微楞:“收官父亲何时落得子我怎的不知”··他自觉不笨,竟硬是没在这件事里看出他爹半点落子的痕迹。
·林如海不答,缓缓道:“自古以来,文官篡权,皇帝一纸诏书便可杀之,武官造反,却要血流成河·是以我朝开国以来,便对武官限制极大,武将在一地任职不得连续超过三年,需在地方、边防还有京畿之间不断轮换。
因冬天北边天寒地冻,行不得军,所以每年冬天,便是换防之时·若边防将军需轮换的,要在落雪之后回京,而地方上,往往七八月就回京侯差·”··林楠一点就透:“所以这个时候,正是拉拢武将的最好时机。
赏银、赠马、送宅子,最好则是帮他们谋个好差,但是哪一样都要海量的银子·”··林如海道:“若是门路熟了,不仅不会花钱,还能大捞一笔,但是若是第一次,处处都要权势加银子开路,花钱是一定的。
太子过世不过两年,前年的时候,各位爷或是没醒过神来,或是不敢擅动,又或者条件匮乏,是以没多大的动静儿,但是去年一到冬天,便都开始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喝了口茶,又道:“六皇子虽是嫡子,奈何皇后娘家委实没什么人才,他自己年纪又轻,银子便只能问漕运总督要。
漕运总督便起名目问工部领了笔银子,在总督衙门转了一圈,洗洗干净变成了银票,又回到了京城·”··“这其实是件小事·河道上的钱,原就每年要被各处贪上大半,且支去各处的银子,并非立时就要给,也不是一次便全额发放,这段时间,足够他从漕运上将银子再找回来。”
·林楠明白了,笑道:“想必父亲不会容他从从容容将银子找回去吧”··林如海嗯了一声,淡淡道:“去年你在扬州惹是生非,进了牢里,我不得已将江南官场洗了一遍,江南盐商杀了一遍,后来你出狱,在街上又跑马摔了,我只有将漕运上的人也换了一遍……”··林楠啊了一声,道:“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了,父亲在江南为官多年,那些官儿的把柄捏在手里,洗起来方便,那些盐商原就是父亲管辖范围,杀起来也顺手,可是漕运上那百十个人头,父亲是怎么拿下来的呢”··林如海淡淡道:“谋逆。”
·“谋逆”··这帽子扣得有点大了吧,虽漕帮人数众多,但是谋逆这种事儿……··林如海看了他一眼,道:“你或许不知道,你摔马的那一次,三皇子殿下便在街边的二楼上看着。”
·林楠当时的确不知道,但是后面却从李资口中得知过,李资便似乎在那里第一次见了他,可惜他却未曾看见李资···林如海道:“要走私盐,官府、盐商、漕帮,少了谁也不成,三者原就一体,我既动了前者,漕帮焉能不急他们原想让三皇子殿下看一出兵荒马乱的好戏,看着你从街头横冲直撞到街尾。
为了热闹,里面摆摊的人需多些,逛街的人需多些,中间的巷子需留的窄些,还要有人准备‘受伤’,有人须得‘被掀了摊子’,是以,里面的人,十个里面倒有七个漕帮的,反正漕帮有的是人不是”··林楠明白了,道:“当时三皇子所在的楼上,只怕十个里面却有九个是他们的人。”
·林如海点头,又淡淡道:“三皇子微服至此,漕帮出动上百人潜伏在三皇子所在的茶楼、街道,不是谋逆是什么我什么都不需做,只在楼上放一人,街上放一人,暗地里记下这些人的身份模样,好证明他们的确是漕帮帮众就够了。
待拿人的时候,再将刀啊剑啊的‘搜’上两把,便足够了·”··林楠暗暗咋舌,和他爹比,他的道行实在太浅,又想起一事道:“既然这样,想必我以为被人收买的小厮,也是父亲故意安排的”··林如海摇头道:“他的确被人收买,不过又被我拿住罢了。”
·林楠嘟囔道:“父亲你拿我做诱饵,就不怕我摔出个三长两短来”··林如海无奈道:“我在巷口安排了足足四个高手,按下颠马十拿九稳,你只要抱住马脖子片刻便能得救,便是掉下来,自然也会有人接住,谁让你没事去把马杀了”··林楠顿时气结,什么都瞒着他,倒成了他的错了··林如海不等他气急败坏的出口质问,干咳一声,道:“那之后新上来的漕帮和盐商们都乖巧听话的很,我若是不想让漕运总督在漕运上拿银子,他自然一文钱都收不到。”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漕运总督他官儿可不止当了三年,便是漕运上一时捞不上钱,也未必就添补不了空缺,更何况父亲不可能一直锁着漕运。”
·林如海点头,道:“确实如此,可惜他自个的银子也没了·”··“呃怎么没的”··林如海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他自己花掉了,难道是我派人去偷了抢了不成”··林楠冷哼道:“父亲少唬我,他几个月就把几十年攒的银子都花光了,谁信呢”···☆、第 80 章· ·林如海又道:“过来陪我将这一局下完。”
·林楠坐到棋盘边,看了眼,伸手扰乱了棋盘,将黑白棋子分别收回棋罐,道:“我偏不爱走旁人留下的残局,更何况还是你们自己都不曾用心走的棋——倒好意思让我的继续。”
·一看棋局,便知道一个是技不如人又心不在焉,一个是随意敷衍,高一手低一手的,亏他们是怎么下到中局的···林如海由着林楠收子,他一杯茶已经见底,闲闲起身给自己续了水,见林楠方才片刻不离手的茶盏放在几上,却是半口没喝,看了他一眼,道:“看来以后喝好茶时需避着你些,也不知在哪儿养成的坏毛病,多好的茶也只贪那一口热气儿。”
·话虽这么说,仍旧亲自动手给林楠换了盏热的···林楠接过放下,继续一颗颗拈着棋子,道:“父亲不是说,再精贵的东西只要是用了便不算浪费麽管我拿它是吃是闻,还是只暖暖手呢”··林如海自不会当真心疼几片茶叶,摇头失笑,在林楠对面坐下,将两侧的棋罐对换,林楠只得转而收白子,嘟囔道:“父亲原就胜我一筹,若还要执黑,我倒不如直接认输算了。”
·快手快脚将白子收完,将棋罐推到林如海面前:“猜子·”··林如海摇头失笑,道:“去了京城,旁的长进没有,倒是知道争先了·”随手在棋罐里抓了一把白子。
·林楠则拈了一颗黑子,一,表示猜的是单···林如海摊开手掌,掌心中四颗白子——双···林楠松手,指尖的黑子落入掌心,接着摊开手,素白的掌心里豁然竟是两颗莹润黑子,却不知他何时多藏了一颗在手心里,得意笑道:“父亲,承让了。”
·林如海笑笑,反手将掌心的棋子撒在棋盘上,落下的却是五颗···林楠呆了好一阵,才老老实实将白子棋罐收到自己一边,道:“父亲怎的也会这种小伎俩了”··林如海道:“我原是不会的,不过前不久柳湘莲来陪我下了一盘棋,便会了。”
·执起一颗黑子落在天元···林楠掌心偷藏棋子那招也是同柳湘莲学的,跟着落了一子,悻悻然道:“父亲还未告诉我,您是使了什么法子,让总督大人花光了银子呢”··林如海一面不假思索的落子,一面道:“此事说来,和你还有些关系。”
·林楠愕然,他可不认得漕运总督家的人···只听林如海淡淡道:“蔡家那两位公子向来自命不凡,有个做皇后的亲姑姑,又有个做漕运总督兼河道总督的老子,便自觉自个儿的身份是一等一的尊贵。
偏偏之前太子看他们家的人万般不顺眼,太子在时,他们虽说不上是缩着脑袋做人,可是因顾及太子,无人敢捧他们的大腿,是以半点也嚣张不起来·现如今太子不在了,皇后一人名下就有三位皇子,风头一时无两,那两个自然坐不住了。
可谁知别说京城买他们帐的人不多,就连到了江南,也处处被人压了一头,让他们如何能甘心”··林楠道:“父亲所言的,那个处处压了他们一头的,指的不会就是我吧我可从未见过那两个。”
·林如海淡淡道:“若要让你亲自出面去压制,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们了·”··冷然一笑道:“既他们一心想抢了你的江南第一的名头来做,我便找人去教教他们真正的江南第一纨绔该是什么样子,也算是尽一尽地主之谊。”
·林楠无语,这是什么好名头呢,居然还有人来抢··第一纨绔该是什么样子他自个儿还不知道呢之前的林楠虽在念书上也算上心,却是爱玩爱闹的性子,林如海拘的也不紧,在外玩的多了,自然便有了纨绔之名。
·但是被称为第一,却绝不是因他第一荒唐、第一奢靡,而是因为他有个江南第一凶悍的爹·林如海因了他,将扬州的势力几乎是彻底洗了一遍,他不做第一,谁敢做第一说到底,纨绔二字,本身便代表了身后有权有势,排第几不在乎你到底有多不务正业,而是看你身后的权势有多大。
·不过林如海自不会好心的去教蔡家兄弟如何争权夺势···林楠这次犹豫了一阵才落子,一面道:“只是父亲不该将柳湘莲牵扯进来才是·”··林楠记得李磐之事后,林家的船上京时管家曾同他提起,说柳湘莲正带着漕运总督家的公子四处游玩,几乎要盖过了他当年的风头,他当时便觉得有些不妥,只是柳湘莲向来交友满天下,他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此刻听了林如海此言,如何不知林如海找来“教”那兄弟二人的是何人···柳湘莲为人豪爽仗义,外圆内方,只要他愿意,同谁都能成知己,由他去对付蔡家兄弟自然是游刃有余,林楠却不愿让他参与太深。
·一则是柳湘莲是义气中人,做这等如同细作的事只怕有违他的本心,二则事后皇后娘娘无论怎么失势,总有六皇子在,柳湘莲虽是世家子出身,但他父母早丧,无权无势,六皇子若是算起旧账来,便是林家能护住他,只怕再也没了之前的潇洒自在。
··林如海如何不知道他的想法,摇头道:“你不是他,你又怎知他不愿介入此事”··林楠微楞,林如海向来不喜欢玄学,他口中说出类似“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的话来,自然不是要同他辩难,而是在说明一个事实。
·果然林如海继续道:“此次原是他主动来找我,问能不能帮上忙,我提了后,当即便应了,未曾有半点犹豫·”··顿了顿,又道:“你只以为他自在,不愿将他拖入泥潭。
只是若是如他这般便算是自在,我当年又何苦多年苦读,数场煎熬,只为弄个官儿来做做”··林楠醒悟,摇头自嘲一笑,在这个时代,若是无权无势,便是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又哪里来的自在可言若在民间便能得自在,林如海何必去考什么探花,他又何必上京,和那些王孙贵胄们周旋连林如海和他且如此,他何以会以为柳湘莲便能过得自在··但是不管如何,他也不该贸贸然卷入此事,尤其是以这样不光彩的身份。
·见林楠眉头紧锁,林如海摇头道:“若换了以前的你,断不会这般矫情·你和他是至交,他原是性情中人,你有事,他倾力相助,你出事,他为你出头出气,这些都是情理中事,何以就让你如此为难”··林楠苦笑。
·林如海叹道:“楠儿,将所有人都画个圈子,只做范围内的事,这不是分寸,而是另一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自从在那地方走了一遭之后,看似洒脱不少,实则是变的过于冷漠,你之前同柳湘莲只见了数面便成至交,你和冯紫英卫若兰三四个月便称兄道弟……你且自问,此次上京时近一年,可曾多交一位如他们一般的亲近的好友”··林楠还是苦笑。
·前世今生,他在这上面,何曾有过半点长进··林如海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不愿看着你这样过日子·现在你正青春年少,又有我和玉儿在你身边,并不觉如何,但是等玉儿嫁了,我去了,你老了,难道要和我一样做个孤拐老头不成我好歹还爱山林,爱美食,爱音律,爱高床软枕,你呢”··林楠一时愣愣,他从未想过,林如海心里对他有这样的担心。
·林如海叹了口气,道:“我送你上京,除了因为江南的事太过繁琐,也是因为冯紫英和卫若兰都在京城,有他们在,你身边多少有几个能交心的同龄人,不至太过孤单……最重要的是,你在江南,被人众星捧月的巴结着,没有一个人敢逆了你的意,越了你的线,我想或许在京城那种地方,会有强硬些的人,能破了你画的圈子,让你多少能学的……”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口,摇头不再说话。
·林楠苦笑,道:“方才父亲说,我不是柳湘莲,焉知他不愿介入此事,此刻我却要将这句话还给父亲·父亲不是我,又怎知这般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不是我心中所愿”··林如海似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面不改色道:“这样的话,我向来只用来劝别人,从不会用在自己身上。
你就当我独断专行好了,若你在二十五岁之前,能有看的入眼能过一辈子的人便罢了,若是没有,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也会给你找个好生养的女人成亲,好让你能儿女绕膝,好让你在临老时,有几个来让你烦、让你气、让你操心的人。”
·听着林如海用平淡如水的口吻,说着霸道蛮不讲理的话,林楠却只觉得眼睛酸涩的厉害,低头将嘴就在茶盏上抿了一口,掩过脸上的异色···林如海看了他一眼,暗叹一声。
他这个儿子,自进了那地方一次以后,便像换了一个人似得,隐隐的将自己和周边的人隔绝了开来,看似随性潇洒,实则始终与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按部就班的与人交际往来,竟不肯近一步。
·他自己不觉得,林如海却看得清楚,他不愿自己的儿子过这样一潭死水般的日子,所以将他送去京城,扔进那个大染缸里好好染上一染,现在看看成果,勉强算是差强人意吧··开口道:“你不必替柳湘莲担心,他学问或者不如你,但做事周全尚在你之上,绝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
·林楠点头,柳湘莲的本事他知道,林如海的本事,他更知道,既然林如海说没事,自然是没事···拈了棋子低头去看,这才发现他的一条大龙已经被杀的七零八落,勉强落下一子,道:“按父亲的说法,总督大人的贪的那笔款子,已经被送去了京里,他历年的收藏,也被他家两位公子折腾没了,那三殿下在那些衙门里看见的银子,又是从哪儿来”··林如海摇头道:“你真以为我什么事都知道啊”··林楠看了林如海一眼道:“不是吗”··林如海冷哼道:“我连上衙的功夫都没有,哪有空管他们的闲事你若是有兴趣,倒是不妨去查查,反正现在离乡试还有些时日,便当是去散散心也好。
唔,到你了,专心下棋”··林楠棋艺原就稍逊,又被林如海抢了先手,加上之前几度分心,便是此刻收敛心神,也是大势已去,于事无补,索性弃子认输。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过了一阵,管家来报晚饭备好了,林如海派人请了李旭李资前来用饭···晚饭后,林楠便派人找了林才来,给他细细的讲江南的事儿。
·林如海的话,他不会当了玩笑来听,既然说了让他去查,便是真的要将事儿推在他头上了,是以总要先打听一下,这边到底是个什么情景···林楠不在的这段日子,江南发生的事儿不少。
·江南繁华,油水充足,尤其是两淮盐税,在全国税收上足足占了三层,盯着这块肥肉眼馋的人不知有多少,但是有林如海坐镇扬州,江苏巡抚清廉正直,敢伸手的人不多。
·太子过世,有些人急了,动手也不分轻重起来,结果惹得林如海大发雷霆·他能在扬州掀起那么大的风浪,也有李熙存了要杀鸡儆猴的心思,在后面一味纵容支持的原因。
·上百人杀下来,明面上的手都缩回去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是不断,林楠刚被林如海送走,漕运总督蔡航便将两个儿子送到了江南书院读书,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因着太子过世,皇后地位提升,蔡文渊、蔡文涛兄弟二人的身价也水涨船高,一进书院,便被无数人巴结奉承,连书院的夫子对着他们都带了几分谄媚。
美中不足的是,那些人虽将他们捧到了天上去,可是当他们语带不屑的说起林楠时,敢附和的却人不多·而且他们真正的目标,那几个盐商家的子弟,和扬州地方官的子侄们,对他们两个却始终敬而远之。
·不过事在人为,林楠离京,影响力渐渐淡去,慢慢的开始有人他们面前贬低林楠来讨好他们欢心,那些个盐商子弟,也开始主动和他们喝喝酒聊聊天·一切都在朝顺利的方向进行。
·然而,事情从春天的时候,开始有了点变化···当蔡文涛又一次不屑的说起:“不过一个区区三品官的儿子,破落户家出身的,便敢称江南第一”··周围忽然一瞬间没了声息,静了片刻,才有人生硬的绕开了话题,说起某个班子的某位名角儿如何的风流婉转。
·兄弟二人当时还没放在心上,等过几日再一次提起话里暗指的那个人时,周围又是一静,这次别说附和一句,竟连转移话题解了冷场的尴尬的人都没有···蔡家兄弟便是再笨,也察觉到不对了,冷着脸道:“怎的你们也觉得我们兄弟还比不上那个姓林的小子不成”··两人沉着脸,等着众人开口表态,谁想冷场许久之后,等来的却是一句干巴巴的告辞,有人开了头,接下来的片刻之间,他们身边的人便走的一干二净。
直将二人气的浑身发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才在夫子的提醒下回去上课···等到第二日去上课时,连靠近他们的人都没几个了,往日里远远见到便迎上来巴结的人,今儿跟躲瘟神似得避着他们。
两人忍着气去教室,还未走近便听见有人在里面大声说笑,正是往日同他们走的最近的几个人:“两个土包子,也把自己当个人物,不过哄着他们玩儿罢了,竟然想和林兄较个高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儿”··便有人附和道:“可不是,看他们那副穷酸的样儿,我都替他们寒碜,他们不会以为家里有人做官儿,就算是第一了吧”··“就是,那些地方,我都不好意思带他们去,虽我不介意请他们去开开眼,可是若到时候连姑娘的打赏银子都拿不出来,岂不是丢我的人”··“得了,不提那两个,一会下了学,我们出去乐呵乐呵唉,林兄不在,当真少了许多乐趣。”
·“是啊,不过幸好多了两只螃蟹,整日的张牙舞爪,倒给我们添了不少乐子……”··蔡家兄弟听着里面哄堂大笑,气的浑身发抖,蔡文涛当场便要冲进去,被蔡文渊沉着脸拽了回来,课也不上了,就这么出了书院,脑子里来来去去便是那些带着尖酸刻薄语气的“土包子”、“穷酸”等词儿,脸涨的通红——若被人说旁的也就罢了,偏偏这两个词,竟让他们辩驳不得。
·皇后娘家说来好听,实则没什么根底,当初李熙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王府的次子罢了,他的侧室,不需要什么了不得的出身·后来蔡氏册封了皇后,李熙也抬举了她娘家的人,可是末了,他在宫里惯着皇后,在宫外却纵容甚至是暗示太子将她的兄弟压制的死死的,让他白白占着个肥缺,却只敢零敲碎打的弄点儿钱。
·好容易太子过世,原该松口气了,可是上面却又吸血鬼似得问他们要钱……··他们平日里也是锦衣玉食,不觉得自己过得如何紧吧,可是和这些天下最豪奢的一群人在一起一比,还当真是……天下最有钱最会花钱的三类人,海商、盐商加河工,可他们的爹明明是河工头子,却被这些人小瞧了去··二人又羞又怒,出了书院,却不知他们一走,书院中便传来不安的声音:“他们走了……”··“这下可把他们得罪死了……以后可……”··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道:“当初你们附和他们说阿楠的坏话的时候,怎的就不怕得罪死了林家”··“林兄向来大度,并不在乎我们和谁走的近……”··那人冷哼道:“和着大度倒是阿楠的不是了。
阿楠是大度懒得同你们计较,难道林大人也由着旁人污蔑自个儿的儿子不成”··林大人三个字一出,房中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好半晌才有人道:“我们不过是一时糊涂,这次同他们撇清了,林大人他不会再有什么误会了吧……”··那人淡淡道:“你们自然是糊涂的,蔡家的势力再大,想将手伸到江南来,还要看林大人答不答应,陛下春秋正盛,皇后虽在,太子未立……真不知道你们是远见还是短视。”
·且不提净房中连声的陪不是,却说蔡家兄弟气冲冲出了书院,却又遇到了一桩奇事,一个奇人···须知扬州有一个带条几分博彩特色的街道,里面乍看和一般的街道没什么区别,卖什么的都有,只是去买东西,什么价格,需看运气。
·譬如卖鸡的不卖鸡,卖卦·十文钱摇一次卦,摇出画了鸡的签子,鸡是你的,摇不出,十文钱便是店家的了···运气好的,十文钱买一只鸡,运气不好的,一两银子都白掏。
·人总是有点占小便宜的心思,是以这条街的生意,比正儿八经卖东西的地方还要好些···这里除了这些摊子,也有些连本钱更小的如卦摊、棋摊、套圈儿、射靶儿等等的生意,也有几个筛子赌大小,一把豆子猜单双的小赌摊。
·蔡家兄弟两个骨子里大约也有那么点儿赌性,时常来玩玩,倒不在乎那几文钱的输赢,寻的便是个刺激···今儿心情不好,便过来发泄一番···只是他们今儿的运气似乎霉到了家,从头玩到尾,十几两银子出去,竟然连一只碗都没有博到。
·他们还就不信这个邪了,索性蹲在了猜单双的摊子上,竟也是十次里面要输九次,最后输红了眼,连随身的玉佩都压了上去···正红着眼等着掀盖儿,却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按在大盖碗上,带了几分戏谑的声音传来:“这一把,我来开如何”··二人看时,却是一个俊秀之极的青年,带着一脸懒洋洋的笑意,挑眉看着庄家。
·庄家立刻变了脸色,说不合规矩···青年嗤笑一声,道:“是怕不和规矩呢,还是怕我揭穿了你们的鬼把戏做人不可太贪——你若认了这把是双,我便放手,如何”··这一手,蔡家兄弟压的正是“双”。
·庄家大怒,冷哼道:“原来是来捣乱的”··一声呼啸,出来十多个汉子,向青年围了上来,谁想那青年竟是有功夫的,三拳两脚便将十几个人全都打趴下,庄家却乘乱掀了摊子,豆子撒的到处都是,哪还知道哪颗是碗里滚出来的··庄家冷笑道:“现如今你们人也打了,摊子也掀了,算我今儿倒霉,这一局便算是个和字,你们压的东西拿回去就是。”
·蔡家兄弟便是再迟钝,也知道其中必有猫腻了,他们再这里已经输了近百两银子,如何肯只拿回玉佩了事,招呼手下要动手,那庄家道:“愿赌服输,你们若是不肯服输,恃强强抢,我也没法子,小人的身家都在这里,你们若看的上,只管拿去,只是末了小的自要去寻大老爷禀报,这扬州城里出了青天白日当街行凶的强人。”
·蔡家兄弟大怒,这骗子竟比自己还要横三分,正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揍他一顿再说,却被青年拉住,道:“蔡公子身娇肉贵,何必和这等混人计较,赌桌上讲的便是离手不悔,没当场抓住他出千,便是上了公堂也说不清……在这条街混的,个个都是滚刀肉,没得因为他们惹得一身骚。”
·蔡文渊奇道:“你认识我们”··那青年笑道:“若不是认识,我何必坏人财路你们也该是见过我的,只是认不出罢了。”
·两人却认出来了···半个月前知府夫人过个小生辰,知府公子约了他们几个过府一聚,唱堂会的时候,有个正旦唱的极好,只是只唱了一小节便下了场,再出场时,却换了人。
·当时蔡文涛还让人拿了银子打赏,好令他再唱一出,却被人拦了下来,才知道是知府公子的朋友客串的,原想见一面,谁知那人竟是神秘的很,唱了一段便走,从头到尾连面都不曾露过,认得他的人都不以为意,道他是潇洒惯了的,当时他们二人还颇觉遗憾,着实惦记了几日,不想快忘了他时,竟又在这种情景下见了面。
·那青年不用说,自然是柳湘莲···柳湘莲带了他们去清净处,道:“十赌九诈,这个地方,来寻个乐子也就罢了,可万万不能当真·”··见他们不信,就近找了个卖鸡的摊子,给了十文钱,随手一摇,掉出一个签来,上面画的便是一只鸡。
·卖鸡的旁边便是卖鸭的,柳湘莲依旧给了十文钱,随手一摇,又中···如此又到第三家,第四家,都是一只便中,一路下来,几个从人手上都捧满了东西,只看得蔡家兄弟目瞪口呆——他们事前事后都查了签子的,没见半点假,可是柳湘莲都是随手一摇便是中,真是神乎其神。
·待一条街走完,蔡家兄弟对他已是惊为天人,连声追问其中的奥秘···柳湘莲原不肯说,见他们问的急了,令他们千万不可外传之后,才笑道:“说了是十赌九诈了,博彩这玩意,看似公平,实则名堂多的很。”
·又道:“一只鸡大约能卖一百文,店家的签里,五支里面便有一支是中的,十文钱一支签,这般算来,岂不是五十文便能买一只鸡若不动什么手脚,店家岂不是亏死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见他始终不入正题,待蔡家兄弟急了,柳湘莲才道:“说白了一钱不值,那签子里面,不中的,头重脚轻,中的,头轻脚重,一般人摇出来的自然都是不中。
但我却是从小习武的,若是他都是一样的我反倒没法子,他动了手脚,我却是想要什么摇什么·”··又叮嘱道:“为了吸引客人,一筒签里总有几个‘中’是能摇的出来的。
那店家虽弄了鬼,买的人却未必不知道,只是来图个乐子罢了,便是我,兴致来时,也弃了功夫来博两把·二位知道便知道了,还是勿要大肆宣扬,坏了人的生意才好。
我也只怕你们初来乍到,一时不知端倪吃上大亏,才多事拦了拦·还是那句话,这样的事儿,玩玩便可,切莫当真·”··抱拳道:“我同朋友有约,便不多陪了,就此告辞。”
他为人干脆,竟说走便走,大步离开···蔡文涛在他身后叫道:“柳兄,你的东西·”··柳湘莲头也不回道:“烦请二位帮我处置了吧。”
穿过人群便不见了踪影···蔡家兄弟留之不及,顿足不已,只觉得此人洒脱神秘,让人好生艳羡··                    · ·☆、第 81 章· ·不得不说,柳湘莲是个极会交朋友的人,正如林楠所言,只要他愿意,可以和任何人成为至交。
·柳湘莲家道中落,无权无势,蔡家却如日中天,蔡家兄弟两个更是目无余子,以柳湘莲的身份,就算凑上去巴结,他们也未必会看得上眼·然而柳湘莲前后不过露了两次面,话没说上几句,就让那两个主动生起了结交之心,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
·蔡家兄弟再见柳湘莲,又是七八日之后的事了···因了之前的事,蔡家兄弟气焰消下去不少,这才意识到“林如海”三个字的威力···那人向来不卖他们父亲的帐,且圣宠远在其上,如今扬州城里的血腥味儿还未散尽,他们这般明目张胆的来抢夺林楠留下的人脉,进而挖那人的墙角,虽然不信他真敢将他们兄弟怎么样,但是若说心里没有几分忐忑,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幸好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的地步,那日之后,虽以往巴结他们最厉害的几个疏远了些,但是他们的目标,那些大盐商的子侄及扬州的官宦子弟们却待他们同往日一样,虽不甚亲近,但是正常的交往却在,逢了节气或过个小生日,也会约了他们去聚聚。
··蔡家兄弟松了口气:这才正常,想那林如海便是手眼通天,也不能让扬州的盐商们都只巴结他一个吧要知道大昌官职三年一轮,他林如海便是连任,难道能一辈子霸着扬州这块地儿扬州盐商们若不是遍地撒网,他们能做的下去当今万岁爷唯一的嫡子是他们的亲表弟,那些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想是这样想,到底再不敢在人前人后说林楠的不是,怕林如海找了借口发作同他们交好的人,这样他们就真的是寸步难行了···再见柳湘莲,是在一个盐商的幼子的生日聚会上。
·不再是兴趣来时勾了眉眼在戏台上有模有样唱一出的风流子,不再是在市井之间如鱼得水的豪侠儿,第三次见面时,柳湘莲正懒懒的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的同人打马吊。
·一身绛红色暗纹锦缎长袍,衬的人肤白如玉,却不见丝毫柔弱之态,修长的眉眼锐利的吓人,混不似初见时的风流模样·头上的古朴精美的玉冠,手上莹润通透的扳指,还有面前随意堆放的银票,都透着无边的富贵气。
·之前被管束的极严的蔡家兄弟,也曾和人赌过牌九,桌上来去的,不过是铜子儿、碎银子,最多不过百十两银子的输赢,可是这里,看着面额不低的银票进进出出,他们都跟着心惊肉跳,偏偏当事的,却一脸的若无其事。
·这一场赌局,最后以柳湘莲上首的少年输的恼羞成怒忿然离去结束,柳湘莲笑笑,将面前的银票抽了几张给另两个和他对赌的少年,那两人虽也输了钱,却不见半点不悦,笑道:“那小子仗着伯父官儿大些,忒的嚣张无礼,今儿好容易央了柳兄你给我们出气,怎还好要柳兄你的银子”··柳湘莲哂然一笑,也不坚持,长身而起,高声道:“今儿得了几许外财,晚上我请大伙儿去老地方快活快活”··一众少年轰然叫好,柳湘莲将银票胡乱团了团,塞给一个少年,道:“我怕晚上又喝的烂醉忘了付钞,便交给你罢你知道我是穷光蛋一个,除了这些,再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若是到时不够付账,你自个儿悄悄贴补上吧,千万勿要告诉我”··众人大笑,那少年忍笑道:“小弟我也穷的要当裤子了,可没钱贴补你各位大哥,若家里有甚要紧事,病了猫儿、打了狗儿、吓了丫头什么的,可千万留在家中好生安抚,好歹让我也中饱私囊一回……”··话未说完便引得人哄堂大笑,这边道:“本来家里鹦鹉这几日心情不好,要在家陪它说话儿的,为免你中饱私囊,我也只得勉为其难走一遭了。”
·那边又说:“你若要当裤子,千万记得找我,死当活当都使得……”··就这般,因了一次极“偶然”的事件,在柳湘莲漫不经意的态度下,蔡家兄弟被引进了那个他们早便想进的,虽不大却在江南最顶层的圈子,那个曾属于林楠的圈子,见识到了扬州富家子弟的生活是何等豪奢。
·看着那些争相哭穷的小子将大把的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扔出去,他们才知道“土包子”那三个字放在他们自个儿身上,根本算不上是恶意贬低,那是他们想都没有想过的生活。
·羞惭的同时,更多的是不忿,凭什么无权无势的商贾之流都可以挥金如土,穷极奢靡,他们堂堂二品大员之子,皇后的亲侄子,却要紧巴巴的过日子··虽有人请客,却不能连姑娘的打赏、看歌舞赏的花儿都由人请,一晚上,就将随身带的银子花的一干二净,只是那享受也是一等一的就是。
·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写信回去要银子···一方面,是被“土包子”、“穷酸”这些个字眼,尤其是晚上的那场“快活”所刺激,心里憋了一口气,二则是他们到底是来收拢人心的,有林如海这座大山镇着,权势二字不太好用,既然权势压不住人,若还次次白吃白喝着人家的,他们拿什么来收拢别人不被人看轻了去就不错了。
·蔡航二话不说便让人送了钱过来···只看两淮盐税在全国赋税上占了近四成,便能想见这些盐商们是何等巨富,既要进他们的圈子,不花钱是不可能的·待日后走通了路子,再加倍挣回来就是。
·钱送来的很快,蔡文渊蔡文涛也知道他们父亲能拿这么大笔的银子出来已经是极不容易了,可是同那些人在一起,多少钱都不够花···幸好还有个柳湘莲,让他们免于尴尬之局。
柳湘莲市井、豪门两个圈子混着,蔡家兄弟因着上次博彩之事,时不时便央他带他们去见识见识,柳湘莲自不会让他们失望,领他们破了不少局,如蒙眼猜物、五鬼搬运之类的小把戏。
一来二去的,竟让他们悟出了生财之道···那些富家子没事爱凑在一起玩玩牌,赌技不怎么样,赌的却大·他们二人便自己定了一组暗号,如摸下巴表示要饼,摸几下便是几,这般下来,或是两人一同上场,或是一人上场一人观战,一试之下,竟是无往不利。
·他们两个十赌九胜,那些个富家子竟硬是没察觉出不妥来,只艳羡二人气盛,竟是大把的银子送了他们花···这些钱来的快,去的也快···赢来的钱还扣扣缩缩,比没钱还让人看不起,他们两个好面子,何况别人的钱花着也不心疼,手脚一日大过一日。
·偶尔也会有些不安,但看周围的人过得比他们还豪奢,且林楠的消息断断续续的传了过来,这些不安便化为了不平不忿···他们正为花了五百两买了个绝色的清倌儿洋洋自得时,那些公子哥儿却调笑起京城的林楠,因他妹子在外祖母家用惯了一个小丫头,便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了给他妹子。
那样的小丫头,一千两买一百个都有了,实实的有钱没地方花……··他们首次穿上一件便值百两银子的衣服,自觉尊贵不凡时,那些少年却在笑话林楠跑到京城讹诈去了,不过弄脏一件衣服,便令人赔了十万两银子——那小子一件衣服也就穿个一两次,若真是十万两一件儿,便是皇帝老儿都要破产了……··他们买下数千两一个的瘦马,正稀罕的不行,那些世家子却提及当年林楠为了恶心不识相的盐商,将两个千娇百媚的瘦马,用百两银子卖去了窑子过了一夜的旧事,笑的前仰后合……··他们租下一座豪宅来安置美娇娘,自以为出手豪阔时,那些家伙们却忙着给林楠去各处寻摸最好的假山湖石,只因林楠在京城没买到合适的园子,只得先买了座宅子暂住着,买了块地儿正自己建园子,他们一面忙着一面抱怨:京城那边气候不好,那小子说了最多不过去住个一二年,说不定园子建好他就回来了,这折腾的什么呢……··他们咬牙学盐商们买了个戏班子养着,却见那些人在传看林楠的来信,说让他们将各色的戏班子各张罗一个,他家妹子喜欢,要放在园子里添人气儿……··他们心里憋着一口气,他林楠,身份地位哪点儿比的上他们,凭什么就这么死死压的他们抬不起头来··他林楠一个三品官的儿子,除了他爹,连一个靠得住的亲戚都没有,凭什么他们就比不上他··这样想着,更加大手大脚起来。
·蔡家兄弟虽大多数钱都是赢来的,一是不好做的太显眼,二是偶尔也有背运的时候,且他们每次赢了钱,那些不良的世家子们总要起哄,让他们请花酒又或者怂恿他们买娇娘捧戏子,是以并未存上什么钱,一旦输了,便需问家里要。
·因他们花的十份的钱有九份是赢来的,虽问家里要着钱,却全然不觉得有什么,还洋洋自得以为给家里省了不知道多少银子,那边蔡航却撑不住了···蔡航此刻正和于长笺打着官司,原用了拖字诀,等在漕运上捞了银子添补上,倒时还可反咬于长笺一口,却不想林如海给漕帮下了死令,这段日子,谁也不许走私货,只一段时间不走私货,漕帮的日子还能过,蔡航却半点油水都捞不上,河道上的银子,上上下下的人正盯着,更是半分也动不得。
原还指望那两个小子设法在私盐上分一杯羹,现在却像是无底洞一般,只知道伸手要钱···那边这群富家子们却开始不肯同蔡家兄弟赌钱了,理由自然是他们两个运道太旺。
他们不肯赌钱,蔡家兄弟便断了财源,如何再维持一贯的奢靡生活若是突然手头不便起来,岂不是被人看穿他们花的银子全是赢来的,应了那“穷酸”二字被这些世家子捧着过了这一个多月,他们是万万不肯再被人瞧不起的。
·开始借着瘾大的名头央人赌钱,十次里也有五次有人肯陪,只是他们终究不敢做的太过火,五次里却只敢赢两三次,手里一日紧过一日·实在没法子,开始问家里骗钱——让蔡航以为他们两个下一刻便能打通挣钱的门路,将银子一次次的骗来挥霍。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但是家里骗来的钱终究是有限的,在一次邀人打牌时,便有一人无意间提起:既你们这么爱玩牌,何不去销金窟耍耍,那里有是人玩儿···当下便有人堵了话头,蔡家兄弟追问也不肯说,只说不是什么好地方,劝他们别去。
·好容易捞到的稻草,怎么能就这么放手,二人对望一眼,默契的不提这个话题,末了却私下去打听,立刻便成了销金窟的常客,手底下又阔绰起来···柳湘莲知道消息,专门上门,举了许多赌的家破人亡的例子,说染上这东西,亿万家产都一夜散尽,劝他们收手。
他们两个嘴上应了,却没少去半次,柳湘莲数次苦劝无果,索性扬长而去,离了扬州,来个眼不见为净···销金窟里,会赌的人不止他们两个,加上这段日子被养大的赌性,让他们一赌起来便有些收不住手,虽赢的时候更多,但是一输往往便输的一干二净。
·赢了钱快快的花了,输了钱问家里要却越来越难···恰在此时,却有一桩现成的买卖上门·一个武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压的头都抬不起来,发了狠倾家荡产也要报复回去,正预备卖了手里的园子拿钱开路。
·因卖的急,四十五万两建的园子,如今二十万两便卖,只一个条件,要现银现付···那群纨绔子们都唏嘘不已,转手就是二十五万两银子到手,可惜却无人敢接手,不为旁的,他们有钱却无势,这样两边都得罪的买卖,他们可不敢做。
别说被报复的那个人会记恨他们,便是卖园子的那个也不是个大度的,被他们赚了大笔的银子,事后说不得还要找回来···旁人不敢接手,蔡家却是敢的,正手头发急的蔡家兄弟眼前一亮,细问了起来,当即便有人说,只要他肯转一道手,立马四十万两银子买下来。
·这样稳赚二十万两的买卖,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当即亲自回去,将事情细细的说了一遍,蔡航当即便拍板,买了··若事情是真的,便是稳赚二十万两银子,到时手里有四十万两银子,正好解了燃眉之急;若是事情是骗局,那便更好了——他林如海因了儿子被冤,可以将官场盐商都洗一遍,他蔡航的儿子若是被骗,难道就发作不得··咬牙凑了二十万两银子,蔡家兄弟带着回了扬州,那些富家子为他们兄弟接风洗尘,因他们两个喜欢玩牌,自然免不了要来两把。
因来的人多,兄弟两个自不能同时上场,是以老规矩,一个玩一个看,谁想玩了两把,其他的人无聊,便将观战的蔡文渊拖去另开了一桌···两头开战,做不得手脚,于是这头蔡文渊赢了四百两,那边蔡文涛却输了足足五千两。
·买园子的钱缺了个口子,没法子,只得定了当晚去销金窟赢回来·却不知是合该他们走霉运,还是遇到了高手,五千两没赢回来,又赔进去六千···第二日便是和武官约好的时间,那武官原就是贱卖,一分钱都不肯再让,何况是一万多两好说歹说,答应再等三天,三天之后他便另找买家,连定金都不肯收。
·然而三天之后,蔡家兄弟手里的二十万两银子,已经缩水成了十七万两,问那些富家子借,那些人却道,若是旁的事也就罢了,只有这事儿不成,否则当初他们自己便买了,何须过蔡家一道手··三日一过,那武官果然卖给了旁人,蔡家兄弟顿时懵了,全然不敢将此事告诉蔡航,且不说之前他们花了家里多少银子,不说之前他们是如何信誓旦旦,便是他们手里的二十万两银子,也是贱卖了许多东西来的,若是告知蔡航实情,打断他们的腿都是轻的。
·走投无路之下,便出了昏招——先瞒着家里,只要用这十七万两,赢回一座园子,蔡航如何就知道此园非彼园··后面的话,不必细说,林楠已然知道结果。
·需知但凡是起了这等心思的,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凄凉散场,更何况蔡家兄弟还要维持他们习惯了的奢华生活那兄弟两个之所以以粗浅的作弊手法便能无往不利,无非是给人惯的,等真正上了赌桌,和那些油子对赌起来,这些小动作不仅告诉自个的兄弟要什么牌,连对手都一并告知了,人家随便下个套子,便能让他们倾家荡产。
·事后蔡航便是要发作,他又能找谁找那些输给了他儿子无数银子的富家子们还是从头到尾不断告诉他们兄弟,十赌九诈,苦劝他们千万不可赌博的柳湘莲··“这么说来,蔡家果然是没钱了”··林才肯定道:“那一笔一笔银子出来,小的都算着呢,便是没被榨干,也剩不下什么了,蔡家就剩了个空壳子。”
·林楠笑道:“难为那些家伙们供了他几个月,我可没那么多银子还给他们·烦你派人去告诉他们一声,说我最近被父亲拘的紧,等过了乡试,再去谢他们。”
·林才笑道:“不过是哄那两个乡巴佬,带他去的地方,都是他们自家的产业,这头输给他,那头又拿回来·其实去掉那些虚头巴脑的,不就是吃吃喝喝,外加几个姑娘,能花几个钱儿”··这个道理,林楠如何不懂,不过那群家伙们肯为他哄了那两个小子足足两个多月,虽说他们也是借机取乐打发时间,但是这个人情他还是要领的。
·只是,若是蔡家不倒,便是将他们家榨干又有何用这些个银子,蔡航若捞狠些,一年半载就回来了···林楠低头沉吟,父亲说棋已下到收官了,可是将他们家的钱榨干,顶多算是布局,并不能一子定输赢,杀招到底在哪儿呢··想了想,问道:“可知二皇子殿下来此何事”··林才犹豫了一下,才道:“方才小的听老爷提了一下,好像老爷惹了官非,二殿下是代表刑部来办案的。”
·林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爹犯事了而且被刑部逮了个正着··他下意识去找日历,瞧瞧今儿是不是四月一号——原来中国这么早就有愚人节了     ·               · ·☆、第 82 章· ·林楠揉揉额头,道:“可知道是什么事儿”··林才摇头:“老爷没说,小的零星听着,像是和漕上的事儿有关。
能让二皇子殿下亲自走一遭的,应该不是小事,小的也没敢胡乱打听……大爷何不明儿亲自去问老爷”··林楠听了是漕上的事,轻轻嗯了一声。
·他其实并不怎么担心···林如海未想过要将林楠养成温室的花朵,只因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温室·一些小事他懒得甚至忘了告诉林楠是有的,但若真有什么大事,他或许会瞒着黛玉,却绝不会瞒着林楠——他巴不得儿子能多历练一些,又怎么会因为担心惊吓到儿子“脆弱”的心灵而遮遮掩掩··先前林如海并未向林楠提及此事,只说明一个问题:他自己就没将所谓的官司放在心上。
·林楠挥手令林才退下,锦书和澹月进来侍候,林楠道:“澹月派人悄悄去客房那边问一声,看两位殿下歇下了没有·”··不管要不要紧,该知道的事还是得知道,与其遮遮掩掩打听,倒不如直接问当事人来的清楚,且更显坦荡。
·澹月应了一声去了,锦书道:“先前姑娘遣了盈袖姐姐过来,问大爷歇了没有,说若是便宜,姑娘一会儿过来探望·”··林楠皱眉道:“什么时候的事儿”··林家的规矩,主子说正事的时候,下人们留两个守在院子门口,其余不相干的避去厢房,连房门都不可随意出入,外面来人,若不是要紧事,只能等主子说完了话才通传。
此刻天色已晚,黛玉不可能挑这个时辰过来,可见盈袖前来是有些时候的事了···果然锦书道:“奴婢方才在厢房不曾亲眼看见,只是听传话的小丫头说,林管事过来没多久,盈袖姑娘便到了,在外面等了一会就回去了。”
·林楠颇有些过意不去,自回府那日起,他已经有近十天没有见过黛玉了,到了别院又被旁的事牵住了心思,连她回江南是不是过得惯也没问上一句,倒是黛玉一直惦记着他。
·只是此刻天色将晚,且他还有旁的事,只得道:“你亲自过去说一声,就说今儿……”··话未说完,外面又来人通报,说盈袖来了···盈袖是提着食盒来的,笑意盈盈道:“姑娘说大爷每次宴会,都是喝得多吃的少,所以特意做了糕点,预备着大爷晚上饿了吃。
姑娘说了,今儿天晚了,她明儿再过来,大爷连日辛苦,记得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身子·”··到底是妹妹贴心·有爹的儿子是根草,有妹的哥哥是个宝啊··林楠叹气,让盈袖给黛玉带声谢,又问黛玉饮食气候是否习惯,有没有犯病等等,盈袖一一答了,过了一阵,澹月回来回话,盈袖识趣的退下。
·锦书送盈袖出去,澹月向林楠禀道:“因庄子里的客房几乎没什么人来住,是以并没有专门伺候的人,只几个小丫头每日负责洒扫,天一擦黑就回了自己的住处·二位殿下自己都带了从人,管家另派人去服侍也被婉拒了……奴婢只得问了送热水的婆子,她说去的时候,好似听人提起,二殿下约了三殿下在一处下棋。”
·又是下棋……想起之前李旭和林如海那场乱七八糟的棋局,林楠失笑,古人今人都是一样的,正如现代人爱在酒桌上谈事儿,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古人们,则喜欢打着下棋的幌子说话,想必真正爱棋的人恨极了他们这个习惯。
·起身道:“正好我也闲着无聊,同他们一道下棋去·”··澹月和锦书对望一眼,欲言又止:那两位爷摆明了在谈正事,稍稍识趣一点的人都会有意识的回避,他们家主子倒主动往上凑。
··见林楠自个儿取了外衣来穿,两人忙上前帮忙,澹月委婉劝道:“大爷,外面这会子又开始下雨,不如……”··林楠摇头不语,二人知道林楠向来是有主见的,也不敢说太多,取了斗笠蓑衣和木屐给他换上,因林楠去的是客房,她们不便跟着,叫了两个婆子打着灯笼照亮。
·山上别院不大,只建了一处客院,那两个身份虽尊贵,可此刻也只能屈尊在一处院子挤挤·李旭来的早,住着上房,李资便在东厢住着···林楠到的时候,两处都亮着灯,林楠看动静儿便知道那两个已经下完“棋”,各自回房了,便让跟着的婆子去通报——甭管林楠过来是找谁的,这两位爷既在一处住着,他便得先个个拜会到了。
·二人中李旭居长,他自然先去上房···不久李旭的伴当便迎了出来,说了“睿王殿下有请”,林楠这才开始卸身上那套东西····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正在门廊解着斗笠的束带,东厢房的门便开了,李资带着成三子出来。
·成三子抢上来,小心将林楠头上的斗笠取下,递给一旁的婆子,又替他解蓑衣,一面道:“天黑路滑又下着雨,林公子过来怎的也不多带几个人”··林楠笑道:“便是带再多的人,还不是用自己两条腿走路,有什么意思”··又道:“天黑下雨倒是真的,路滑却没有,不然我再不肯这种天儿出门的。
若是万不得已,我是宁愿脱了鞋子打赤脚,也不愿拖着两斤重的泥团走路·”··江南多雨,林如海爱雨却厌泥泞,是以别院也罢,主宅也好,都建了许多回廊,便是主子不常走的地方,也有青石板铺路,虽走着也会湿了鞋子,却不会沾上一裤腿的泥。
·李资闻言笑道:“一听便知幼时是个顽皮的,不然怎的知道山上的泥那般黏脚”··林楠笑道:“彼此彼此·”他可没说那粘脚的泥是山上的,一听便知的那个人,比他斯文不到哪儿去。
·李旭和煦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阿楠这次可错了,我们兄弟里面,最让人省心的便是老三了……”··说着掀了帘子出来,见了外面几人的情景,脸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眼中透出几分冷意来。
·林楠过来穿的是特制的矮齿木屐,套鞋子外面,虽防滑远不如一般的木屐,但胜在样子精致,最重要不需要赤足失礼,江南许多文士在家中时爱用,进门时便脱在廊下。
·此刻成三子便正半蹲在地上侍候林楠脱木屐,李资在一旁搀着防他跌倒,而奉命去迎人的李旭的伴当却束手站在一边···那三个人都表现的自然之极,李资一手扶着林楠的肩膀,一手托着他的胳膊,林楠脸上也不见半点惶恐,含笑低头配合着成三子将脚抽出来,才向李旭告罪行礼。
·还未躬下身去,便被李旭抢上前搀住,笑道:“快快免了,本是不速之客前来叨扰,再这么客气,更让本王过意不去了·”··又道:“阿楠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来,先进来再说。”
·这番话,说的亲热又诚恳,若是换了旁人见了,说不得要感激涕零,林楠却觉得有些反胃·诸位皇子中,李旭算是同他走的较近的一个,见面会亲热的唤他阿楠,时常让冯紫英和卫若兰送些小礼物到他府上来,也会因一些事,寻他“出谋划策”,但是林楠从一开始就对李旭没什么好感。
不仅因为在京城伤腿之时,李旭曾暗地算计了他一把,更因为这个人太假···他不是崇扬‘士为知己者死’古人,他是现实到了极点的现代人,这种典型的礼贤下士的做派在他面前并不好使。
·毫无疑问李旭是想拉拢他的,可是拉拢的同时,却又没忘记端着身份,这样的姿势最让他反感···林楠不自觉的拿他同李资相比,譬如见客,李旭已经得了通报,知道人就在门外,于是遣了身边得力的手下亲自来迎,待人进门后,再露出万般的热情亲切,而李资却是自个儿察觉了动静,一推门便出来了。
又譬如行礼,李旭是等着,在人弯下腰或者即将弯腰的时候急急上前搀着,显出万分的诚意,而李资却随意的一摆手,仿佛不耐烦似得将这些东西都免了···相比起来,应该是李旭更高明吧,既显出了皇子的气派,又让对方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重视尊重。
但是他却更喜欢李资的态度,却不知……他是只对自己这样,还是一贯如此··不由又自嘲一笑,怎的就想到这上面去了呢··口中则含笑道了谢,随李旭进门。
·李旭却看着同林楠一起进门的李资,脸色又是一沉···身为皇子,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林家在李熙心目中的分量,若能得林家支持,无疑是为自己添了偌大一块筹码,可是林家的人,就是那么不识抬举。
他拿了林如海的把柄,巴巴的跑来,差点直说自己愿意帮他摆平此事了,可林如海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跟朝上那个眼花耳背、白占着地方等致仕的老大人一样,什么话都只听的见、听得懂自己想听的那句。
·好容易等林楠自动送上门来,想也知道是为了林如海之事,难得有人愿意接招,正卯足了劲儿的等着,谁知李资出门这一迎,让他准备好的热络瞬间变的可笑起来,只得咬牙也出了门,却已是棋差一招。
·幸好这些细节影响并不大,但李资此刻跟着进门是什么意思他方才只请了林楠,李资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他的意思,却偏偏故意凑上来,这是刻意要坏他的好事要知道只要他在场,便是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李旭也有许多话不便说,有许多手段不好使。
·再怎么不情愿,李旭面上依旧带了笑,招呼二人坐下,吩咐人上茶,坐定了还未开口,便听林楠道:“方才听下人提起,说二殿下冒雨上山,是为了查案来的,学生心中颇为惶恐,是以冒昧打扰,望殿下勿怪。”
·李旭听到惶恐二字,微微一笑,说了句“好说”,故意先沉默片刻,才要开口说话,却听林楠叹了口气,又道:“家父身为朝廷命官,朝中出了大案,本当竭力襄助。
只是自先母过世之后,家父哀思过重,一直缠绵于病榻之上,深居简出,于外事并不关心·殿下若要寻家父探问,只怕会无功而返,倒是学生离开扬州不久,且在本地也有几分人脉,若是殿下不怕学生泄了机密,学生倒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李旭为之气结:这还不知道什么事儿呢,便撇的一干二净了··林如海一直缠绵病榻那去年将扬州闹得天翻地覆的人,难道是别人不成··口中却温声道:“我也知道林大人身体不适,只是兹事体大,连父皇都龙颜震怒,严令彻查,本王也是领了军令状出京的,查到现在,却只有林大人一条线索。
本王也怕其中有什么误会,令好人受屈,恶人逍遥,这才不嫌冒昧跑上一遭,只是……”··摇头苦笑,似有不便言明之事···林楠却知道林如海的性子,并不为他话中隐隐的威胁所动,面露苦笑道:“殿下若要在父亲身上找线索,只怕要失望的。
父亲已经病了数月,近日因我和妹妹回府才略略有了些起色,外面的事又如何能知晓恐帮不上殿下什么忙·”··又道:“殿下恕罪,学生先前不知道兹事体大,居然冒昧打探,实是学生的不是。
如今天色已晚,学生不敢再打扰殿下休息,这便告退·在此预祝殿下早日破此大案,为陛下分忧·”他算是看出来了,李旭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市恩来了。
·他还当真有什么大不了的案子牵扯到他爹呢,原来竟是如此,难怪他爹不放在心上···像这种可以拿来市恩的把柄,向来是听起来事儿挺大,却又有法子撇的清的,既然是能撇的清的,以林如海手段,又何须劳烦旁人若是李旭态度好些,林如海或许会懒得麻烦,领了他的人情,但是看李旭这般拿乔,林如海会理他才怪。
·林楠心里对李旭更看轻了两分,这位皇子显见得将拉拢人心看的比差事本身还重要,并不是个能顾全大局的·不过他自己也是个自私自利的性子,自不会因为这个发表什么意见,当即起身告辞。
·既林如海懒得理李旭这一套,林楠自也不肯照单全收,既知道了大概是怎么回事了,过两天去问他爹行了···见林楠当真要走,李旭愕然,他只当林楠此番夜里冒雨前来,应是忧心忡忡,心急如焚,才故意多绕几个圈子,谁想林楠竟说不到两句话就要走。
倒真像他过来就是为了帮李旭破案,发现插不上手立马就走似得···李资有些好笑,李旭是玩恩威并济的把戏玩惯了,却不知林家的人向来不吃这一套,不怕威胁,最厌妥协,同他们玩这些心眼子,倒不如直接告诉他们——“我帮你解决后患,你以后跟着我得了”,说不得他们还会慎重考虑一番。
·一抬眼却收到李旭递来的眼神,顺势拦下林楠,道:“我也是刚从二哥口中得知详情,事关重大,你也莫怪二哥心急·”··又道:“半月前,运河上失踪了一艘运货的官船,二哥奉命下来查案,于前日终于寻到船只沉没之处,连着沉船打捞出来的,却还有一些尸体,身上都有刀伤剑痕。
里面除了官差,还有就是漕帮的人·二哥审了这些人的亲眷朋友,得的口供却都说……”李资看了林楠一眼,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林楠啊了一声,居然是官船被劫太平盛世,竟出了这等事,也难怪李熙会震怒。
·这个时代不比交通信息都四通八达的现代,有些山匪水寇盘踞是难免的·但是如今到底是太平昌盛之年,国力充沛,军容齐整,这些人万不敢太过嚣张,以免引来大军围剿。
劫官船这等事,大昌已经几十年未曾有过了···事情蹊跷之处便在,官船被劫的地方居然在运河,更不可思议的事,劫船的居然是漕帮···谁不知漕帮现下听谁的他爹一句话,整个漕帮就没人敢走一粒米的私活,李旭去审漕帮,最后线索指向谁可想而知。
·只是话嘛,正反都能说,林楠冷哼一声,道:“原来是漕帮的人这便难怪了,这些人向来无法无天惯了,父亲早便想将他们除之而后快,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二位殿下有所不知,这些漕帮的人委实过分,他们原是一堆码头上扛包的苦哈哈们聚集起来,以防被地痞流氓欺辱的,听说早先的时候颇有几分义气,可是现如今人多势大,也就变了质了。
他们自己便是苦哈哈出身的,现如今却连码头上人家挣的几文血汗钱也要抽头——这倒让人奇了怪了,码头是官府建的,百姓是我大昌的百姓,怎的轮到他漕帮抽起税来听说若有不懂规矩的私自上码头揽活,轻的便是一顿好打,重的断胳膊断腿,若是还不识趣,直接在夜里灌醉了朝河里一扔……不想他们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然连官船都敢劫了真是大逆不道看来先前父亲砍的人头还是太少殿下可千万别姑息了他们,最好将这所谓的漕帮连根拔起,好让他们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家的天下”··看着林楠义愤填膺的模样,李旭有些无语。
·没有问一句细节,没去找一个破绽,没替漕帮的人说一句蹊跷,没给林如海喊一句冤枉,只是说了一个事实:林如海对漕帮是深恶痛绝的··此事哪怕就真的是林如海做的,他也不可能亲自动手,李旭能拿到的最多不过是几份口供罢了。
林楠此言一出,便是有再多的口供,外加人证物证,也都成了栽赃陷害,连怀疑的人都没多少——毕竟当初林如海可是实打实的砍了漕帮上百颗人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李旭有些茫然了,他来更多是为了示好,是为了告诉林家,看吧,这么大的漏子,我都愿意替你们兜着,你们不跟我还能跟谁可是事情到了现在,却像完全变了个味道。
·这两个竟都全然不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关心他手里捏着的,是些什么东西,不关心自己摊上的到底是多大的事···一个满不在乎,仿佛完全听不懂他的画外之音的林如海,一个一开口就将事情全然撇开的林楠。
难道他们就没有想过,便是他们能舌绽莲花,这些东西若给有心人利用,也足够让他们林家家破人亡吗他们难道就没想到,此事只有他出手,才能将此事处理的干净利落,不留半点隐患吗·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他们若不是真傻,就是笃定了他手里的东西威胁不了他们,只听林楠之前那番话,也知道答案是后者。
·又不着边际的聊了几句,李旭带着笑着送林楠和李资出去,看着两人的背影从他的视线消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从人赔笑上前,道:“殿下,依小的……哎哟”··清脆响亮的声音,却是挨了李旭狠狠一耳光,从人慌得连忙跪下,血水从嘴角溢出来也不敢擦。
·李旭恨声骂道:“没用的奴才,连让你迎个客都做不好,爷白养着你做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在他的面前也敢拿乔他腿脚不便的时候,父皇和王公公都一左一右的扶着,你个狗才,竟比父皇还要金贵些不成”··那从人即便心中腹诽,面上半点也不敢露,唯唯称是,李旭骂着从人,心中却也渐渐明白过来自己失误在了何处。
·在京城时,林楠与各位皇子都保持距离,唯有他,借着冯紫英和卫若兰两个的关系,同林楠一直没有断了往来···李旭的母妃颖妃在宫中这么多年,从未吃过什么亏,岂是全无心计的人李熙铁律刚下的时候,她一时心情激荡,失了分寸,但被林楠点醒之后,自有其行事法度,何须一个毛头小子处处指手画脚可李旭却偏要借着冯紫英和卫若兰两个是林楠至交的身份,让林楠一次次为他“出谋献策”。
·这也是颖妃往日教他的一些小手段:对于尚未收伏的人,先吩咐他做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他习惯了服从你的命令,他替你想的多了,做的多了,不自觉就会偏了立场,等到契机来临,再收服起来,便水到渠成。
·当初颖妃便是用了这样的手段,将皇后派在她身边的钉子,一个个变成了瞎子聋子···李旭本以为这次是天赐良机,让他顺理成章的来收回林楠这颗早就布下的棋子,却不想事与愿违……这才醒悟,自己似乎一直小看了林楠,小看了林如海。
·也许是因为那少年模样太过精致,也许是因为那少年才气太过惊艳,他总以为这样的人儿,绝不会是诡异多智的·每次冯紫英两个将林楠献的策带回来,他总是有些好笑:不过是些班门弄斧的小计罢了,偏要故作神秘,什么“时机未至”,什么“顺其自然”,却也不想想,就这些东西,在宫里打滚了一辈子的人还需要他来教明明是清逸无双、翩然出尘的神仙中人,做他的才子谪仙不就好了,偏要效仿诸葛玩什么锦囊妙计,还自以为神机妙算,好不可笑··他故意让颖妃按着他的路子走,又让冯紫英他们去报告成果,便是为了捧着林楠,好钓林家这条大鱼。
其实便是林如海,他也未曾放在眼里,从李熙口中零星得来的印象,林如海在他心中,不过是个孤高不识时务的文人,若不是李熙念着旧情,不管什么事都不分青红皂白的给他撑腰,他怎么会有如今的风光··然而待到真正交锋,他才发现,孤高文人林如海,竟是个滑不留手的老狐狸,自作聪明的林楠,却是个滴水不漏的小狐狸,当初京城的事,也不知到底是谁在哄着谁……也好在,自己到底是怀着善意来的,大家总算没有撕破脸皮。
·李资送林楠到了院外,林楠说了“留步”,李资笑笑不语,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侧,林楠无法,只得由着他去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两个人,一人撑着伞,一人披着蓑衣,并肩走在有些狭窄的青石板砌成的小路上,昏黄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格外朦胧,两人听着雨声默默的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婆子说了句“到二门了”,两人才同时停下脚步,不知怎地,都不愿先开口说告辞的话,呆站了片刻,林楠才开口道:“……睿王殿下他,不会是头一次出门办差吧”··李资嗯了一声:“怎么”··“太嫩。”
·李资摇头失笑···又有些唏嘘,太子在的时候,肯用的兄弟就他一个,除了他,还有谁办过差那些个皇子们,也不过是关在更大的一个后院里长大的罢了,李旭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他们的皇帝父亲,既决定了是太子登基,便没准备给其他儿子一丁点儿的可能·若不是他和太子自幼亲近,又出身太低,别说母族,连母亲都没了,又怎会有机会随太子办差··林楠见他若有所思,微一拱手,转身离去。
·李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带了成三子向来路走去···第二日,林楠去正房给林如海请安,林如海尚未起身,便在厢房同黛玉闲聊,十来日不见,黛玉气色更胜京中,眉梢眼角笑意盈盈,可见在庄子过得极为惬意。
·照说若林如海未起身,他在厢房等上一阵,便会有丫头来让他先回去,今儿他却和黛玉在厢房坐了近两刻钟,才有人来告诉他:他爹昨儿晚上着了寒,病了···病了林楠第一个反应便是:这次是真病还是假病··而后忙让人去请大夫——林如海原就假病着,还用的着再假一回可见是来真的。
·同黛玉急忙进去探望,却见林如海正披着衣服坐在床上用帕子擦脸,看他那副那慢条斯理的模样,林楠不急了···主人家病了,李旭李资两个做客的,自然要来探望,却被林楠诚惶诚恐的拦了,理由自然是二位殿下身份尊贵云云……但是真正的原因却只有一点,林如海爱装病,可是又不爱装病——他向来都只是告诉旁人一声:我病了实则该干嘛还是干嘛。
·若是让探病的两位殿下知道,他们病的起不了床的林大人,正在后院练剑的话……··到了中午,林楠终于知道他爹为何装病中再装病了:山下来消息,漕运总督蔡航到了扬州,派人来请林如海回城一见。
·运河上官船被劫,可不只是刑部的事·   ·                 · ·☆、第 83 章· ·官船在运河出事,漕运总督蔡航有失职之过,可也有追查之权。
事涉漕帮,会把目光投在林如海身上的,又岂止李旭一个不同的是,李旭打的是借机拉拢的主意,而漕运总督和林如海之间,却向来不睦,如果加上皇后娘娘如今的处境,便说是死敌也不为过——这样的关系,便是没事也要找事,何况如今证据直指林如海··当下庄子将林如海病了的消息送去扬州,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漕运总督府的人便上了山。
·林如海连李旭李资两个都不见,又何况是他们接待的自然还是林楠···没让他们过五关斩六将似的层层突破,没让他们没完没了的坐冷板凳,通报了姓名来意之后,顺顺当当的便进了门。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管事,两个长随,长随被安排在门房,弄了一桌小菜两壶小酒且吃着,管事则被请进了正厅···那管事颇为自得,觉得这林家大爷还算晓事,还知道他是上官派来的,懂的将他请到正厅招待。
·进了正厅,却微微一愣,同想象中严正以待的场面不同,里面一个下人也无,只有两个人正闲坐着下棋喝茶···两个人年纪都不大,却都出众之极,年纪稍长的一个,俊美轩昂,气度沉凝,气势逼人,年纪小些的更是生的秀逸无双,举止从容洒脱,动静之间有如诗画,带着一股江南水韵,令人心旷神怡。
·这二人皆可称的上是人中龙凤,这样人品气度的人,平日里难得见到一个,如今两人一处坐着,颇有让人目不暇接之感···他根据年纪也知道那少年便是林楠,另一个却不认得,但只看那通身的气派,以及在不起眼处透着精致奢华的衣饰,便让人不敢小觑了去。
但是想来无论他身份如何,这扬州城里,总没有比他们家老爷更尊贵的人,是以并不等林楠先开口,松松的一拱手算是见了礼,道:“我们老爷有话让小的带给林大人。
敢问林公子,林大人现在身在何处若是不便出来相见,小的多走几步也没什么·”··林楠从棋盘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蔡大人有什么话,你只管说便是了。
我自会转告父亲·”··管事一仰下巴,道:“我们家老爷的话,是要说给林大人的听的”··林楠注意力回到棋盘,轻笑一声,道:“这倒是好玩了,你们家老爷的话都可以用个奴才的嘴来说,我父亲便不能借儿子的耳朵来听”说话间,落下一子,连多看一眼那管事的工夫都欠奉。
·管事一时哑口无言——这反差也太大了,这林楠在正厅见他,哪里是看重他们家老爷,分明是懒得特意见他,才招他到正厅来说话···林楠见他杵在那儿半晌没说话,抬头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挥挥手,道:“若是不便,那就让蔡大人自个儿来说罢说不定我父亲心情好,会亲自来听几句。”
目光落回棋盘上,笑嘻嘻看着皱眉沉思的李资,等着他落子···管事来就是说话的,林楠听不听可以无所谓,他说不说问题可就大发了,自然不肯就这么走人,道:“我家老爷公务繁忙,怎比的林大人清闲自在林大人既有闲暇到这山上来避暑纳凉,想必听几句话的工夫还是有的。”
·林楠头也不抬,漫声道:“我父亲便是有工夫,也不是用来做这个的,不然今儿你派个管事,明儿他派个小厮,我父亲都要一一见过的话,不等人家大小奴才轮着派一遍,我父亲就先要被累死了……嗯,就这么一手,竟也要想这么久”··最后一句却是对李资说的,话说完又是一子落了下去。
·那管事还要再说,李资从棋局中抬起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若有事便说,若是无事就回去,别杵在这儿碍眼·”··李资在棋艺上远不及林楠,却不肯轻易认输让他小瞧,他此刻正撑的辛苦,说话间便带了几分不悦。
·李熙的几个儿子,若不算去了的太子,就数李资气势最骇人,这淡淡的一句话,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那管事被他不悦的看了一眼,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胆子便是一寒——我的乖乖,怎的这年轻人气势比他家老爷还要慑人终于不敢再饶舌,开始说正事。
·林楠挨在椅背上,捧着茶杯,一面下棋一面听着那管事用“我们老爷说……”的句式说了半车的话,等他住了口,才唔了一声,指背在唇上轻轻扫过,淡淡道:“这些都是蔡大人说的”··管事傲然道:“正是。”
·林楠道:“你们家老爷话可真不少,难为你记得清楚·”··管事皮笑肉不笑道:“谢林大爷夸奖,小的是老爷身边最不得用的一个,也就是记性还过得去,只偶尔能替主子传传话罢了。”
·林楠笑笑····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那管事话是说了不少,但是却没什么新意·若是他昨儿没去见李旭,不知道事情的端的,也许会惊上一惊,至于现在么,也就是笑笑而已。
·“总督大人的话,我知道了·不需回报父亲,我现在便能答复你:父亲昨儿着了寒,需要静养,哪儿都去不得·”··管事脸色一变,道:“我们大人可是奉了皇命来办案的如今林大人有重大嫌疑,我们老爷好生相请,竟还推三阻四,难道要我们老爷派了官差来拿不成”··林楠眼神一冷,扫了他一眼,一面落子一面漫声道:“派官差来拿真是好大的口气我父亲好歹也是朝廷的三品大员,蔡大人若有真凭实据,不防去请了圣旨,拿了我林家老小若是没有,这些大话还是少说为妙需知祸从口出,这天下到底还是姓李的,便是蔡家想要越俎代庖,也似乎太早了些。”
·听到最后一句,管家神色大变,脊背发凉···他不过信口说一句,这种威胁的话他往日也没少说,不想今儿竟撞了铁板,惹了林楠的诛心之言来——蔡家替李家越俎代庖这可是掉脑袋的话若林楠果真在这上面大做文章,说不好整个蔡家都要被他牵累。
·顿时慌得没了主意,连是该继续威胁还是说好话讨饶都决断不得,却听林楠语气一缓,道:“我也知道蔡大人是心焦国事,才会一时失言,这句话我便只当没听见就是。
蔡大人是奉了皇差来查案的,我们林家本当全力配合,只是家父身体不适,不能起身·蔡大人若有话要问,只管派人上山,我等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至于下山……等你们家大人查到什么真凭实据,请来了圣旨再说。”
话说到最后一句,语气转寒···见林楠不追究他方才的“口误”,管事抹了把汗,不敢再多说·林如海在这个关口上“生病”,蔡航也没想就这么几句话就能将他请下山,派他来也就是走个过场顺道耍耍威风罢了。
色厉内荏的又说了几句面子上的话便要告辞,竟连林楠已经将“一时失言”的主语换成了他家老爷都未察觉···还未举步,只听林楠忽然道:“却不知两位蔡兄此次可有同来扬州若是便宜的话,烦请替我带个好儿。”
·管事一愣:“林公子认得我们家大爷二爷”··林楠道:“虽未见过,却神交已久·”··对诧异抬头的李资微微一笑,解释道:“我在扬州有不少朋友,家里置的有各色的产业。
李兄也知道,扬州有钱人比京城还多,钱多了,花钱的名堂也多·我朋友的那些个产业便是为这些有钱花不出去的人准备的,平时虽不见车水马龙,但却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买卖。
两位蔡兄出手阔绰,让他们小赚了一笔,可惜不知什么缘故,他们突然就离了扬州,让人好不遗憾·”··又对管事道:“不光他们念着两位蔡兄的好,连我都要向他们道个谢,前些日子,父亲怜我在京城盖园子辛苦,赏了个园子给我耍耍。
我听管家说,咱们家能拿下那园子,还多亏了两位蔡兄谦让,这等人情,岂能不好生谢上一谢”··蔡家管事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之极,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蔡家兄弟在扬州城败光了家当的事儿,在蔡家曾掀起轩然大波,他岂能不知只是连蔡家兄弟自个儿在内,都只当是自己被扬州的花花世界看迷了眼,又年轻爱面子喜攀比,才会一时把持不住,谁也没有想到旁的地方去。
毕竟那些个富家子花的钱个个都只在他们之上,在蔡家兄弟赌博时都曾好言劝过,更别提那园子是实打实的二十万两的好处送上门……··以致事后连蔡航都暗自后悔之前将他们两个拘的太紧,让他们见识太少,才会陷入温柔富贵乡难以自拔,弄得偷鸡不着蚀把米。
·现在听来,这里面竟大有蹊跷··难道两位少爷学坏学赌,竟是被人引诱的不成难道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便宜,竟是专门用了来钓出他们家最后一点家底儿的··一时之间心乱如麻,连自己怎么告辞出的门都忘了,先去门房将两个还在吃喝享受的长随呵斥了一顿,饭也不用,饿着肚子带着他们匆匆下了山。
·待蔡家的管事出了门,李资才问道:“这里面可是另有什么故事”··林楠将蔡家兄弟的事儿略略说了一遍···李资听完也不由叹息,温柔场,富贵乡,当真是杀人不见血,摇头道:“既连他们自己不知道,你又何苦说出来激怒于他”··这里的“他”,自然指的不是方才那个管事。
·林楠耸耸肩道:“若做了不让人知道,岂不等若锦衣夜行未免少了许多趣味·”··李资摇头失笑,这少年看着清冷,有时候又偏爱信口开河的骗人,依他的性情,怎么会因了这种理由做出不智之事··林楠也知道骗不过他,耸耸肩道:“不过是漕上死了的人的几份口供罢了,父亲连认都不认得他们,如何能攀咬的上这个道理,我懂,二殿下懂,漕运总督大人不会不懂。
若我猜的不错,他想将这案子弄成悬案,末了以此向朝廷暗示父亲在江南权势太重,好让父亲挪窝儿或让权——他是要将那黑锅扣在父亲头顶却又不落下来,让父亲连自辩都不能,只能咬牙吃了这哑巴亏。”
·叹了口气,又道:“今儿早上,父亲同我说,有事儿子服其劳,让我在乡试前将这些糟心事都处理干净了,再启程去应试·父亲摆明了撒手不管,我有什么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若不先将总督大人激怒了,他如何肯放下原有的打算,咬死父亲不放他若不咬着父亲不放,我不过是个白身,有什么理由介入其中”若是被人一口咬定是他爹所为,有了替“重病”的父亲证明清白的幌子在,他做什么都名正言顺,否则他若强行插手,倒成了林如海“权势太重”的注解。
·林楠事儿做着,心中难免腹诽:换了是后世,高考前后,哪个家长不比孩子还紧张,补脑补血补气各种补,生理心理各种调理,便是急着离婚的也要等孩子考完才敢领证,就怕儿子分心影响了发挥,他爹倒好,见缝插针的使唤他。
·李资沉吟道:“扬州到金陵,也有一日的路程,去了总要休整一两日,现今离乡试也只剩十来日工夫,哪里能处置的过来”··不说那毫无头绪的沉船,便是于长笺和蔡航的官司也不是几日工夫就能摸清理顺的。
·林楠倒是毫不担心,随口道:“父亲说可以,大约就可以吧”··李资突然莫名生出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感觉……··却见林楠用下巴点着棋盘道:“殿下,你要输了。”
·李资不再强撑,拂乱棋局道:“罢了,看来想要同你对弈,还需多练几年·”··林楠笑道:“我有陪父亲下棋的苦差事在,你再练多少年也没用。”
·李资顿时无语···却听林楠忽然问道:“殿下可会下象棋”··李资讶然道:“你竟也喜欢这个不是说江南文人嫌象棋太过粗俗,不齿于此吗你父亲也不管”··林楠道:“父亲说,对弈不过是游戏,既然是游戏,自然捡自己喜欢的,管旁人怎么说呢不过他自己不爱玩,便也不肯陪我玩。”
·起身去开柜子,一面道:“那些迂腐文人,不过是看象棋雅俗共赏,便是不识字的村汉也能玩两把,便说它粗俗,却不知象棋变化之多,并不在围棋之下。
那起子人,连作诗写文时,也唯有听不懂的才觉得的是好诗好文,尽捡些连自己都不怎么认得生僻字来用,委实让人无语·”··一面取了象棋出来,开始摆棋子。
·李资轻咦一声,只见林楠拿出来的象棋同他往日玩的不太一样,多了双相、双士、双炮,棋盘也不尽相同···这却是后世的象棋···其实喜欢象棋的是之前的那个林楠,他性子跳脱,嫌围棋太过斯文,比不上象棋杀伐果断,尤其是啪的一声落子,响如惊堂木拍案,喝一声“将军”,颇有大将军挥斥方遒之感,何等威风凛凛··后来林楠穿过来,也不知基于什么心理,将后世的象棋做了出来,却从未同人玩过,今儿却莫名有了兴致。
·李资也不多问,等林楠说了规矩,走红棋开局···他在围棋上不如林楠,但是象棋上却颇有天赋,攻则气势凌厉,守则滴水不漏,二人棋路都严谨有度,一时间难分高下。
·难怪人说下象棋时,爱说“杀”两把,象棋下起来,的确有酣畅淋漓之感···二人正你来我往斗得厉害时,李旭来了···虽昨儿李旭并未在林家父子身上得偿所愿,但是也没有撕破脸去,若不提话里话外隐形的交锋,气氛甚至算得上的融洽。
·李旭为人最善隐忍,虽铩羽而归,却不会因此就恶了林家,不管怎么样,林家虽没应了他,可也没上别人的船,得罪林家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说到底他也还是第一个亲自上门示好的皇子。
·等到山下的消息传来,他似乎明白了为何林如海父子并不肯卖他的帐——这是笃定了他非保林家不可啊··自古以来,祖业承继便有‘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传统,虽实际上执行的并不彻底,更多看的是皇帝个人的喜好,但是若能在名分上站住了脚,无疑会加很多分,更重要的是,李熙好名,‘名正言顺’四个字,在他心里分量不轻。
·太子原是既嫡且长,太子不在了,李旭便占了一个“长”字,可惜是‘无嫡’才‘立长’,他亏就亏在这上面·老六是皇后嫡子不说,老三和老五生母出身虽低,却都记在皇后名下,可称的上半个嫡子,而老四的生母却是贵妃……从名义上来说,他倒成了身份最低的皇子。
·是以,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希望皇后倒台···皇后倒下,六皇子便没了指望,三皇子和五皇子则立刻便打回原形,对他有威胁的就剩了一个四皇子·四皇子母妃分位虽高,但到底不是皇后,老四依旧还算不上是嫡子,但他却实实的占了个‘长’字,到时候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皇后倒下···现在的情形却恰恰相反,江苏巡抚于长笺眼看人头不保,若巡盐御史林如海再被蔡航咬死,整个江南将会纳入蔡家的掌控。
到时候,盐税、漕运、河道,三个金库养着,他还能拿什么和老六斗··是以无论林如海领不领情,他都得站住他这一边···知道蔡航的人上山,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只是他和蔡航协同破案,不好让蔡航知道他此刻在林如海的庄子里,是以直到蔡家的人离开,他才过来····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李旭过来,李资和林楠只得收了棋局,寒暄几句之后,林楠笑道:“官船的事,牵扯到父亲,只是父亲身体不适,不便下山,只得由我前去分辩分辩了。
只是我前不久才恶了蔡大人,若是蔡大人发作起来,还要请二殿下美言几句·”··李旭奇:“你怎的会得罪了他”··林楠道:“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儿罢了。”
·将蔡家兄弟的事又说了一遍,自然不提这是林如海的算计,只说是他朋友看那两个不顺眼,小小的给个教训···李旭听着,直如听书一般,末了叹道:“这可不是小教训,蔡家根底浅,这一下,伤筋动骨啊”··林楠耸耸肩道:“那也是他无能,有着二品大员的便宜,要多少财路没有,区区几十万两银子便伤筋动骨。”
·区区几十万两银子,真是好大的口气,也不知林家这些年攒了多少银子,李旭心中腹诽,口中却道:“蔡大人前些年为官还算本分,手上没有余钱也正常……”··林楠笑道:“我们家倒是有钱,殿下不会以为这些银子都是贪腐而来的吧”··李旭微楞,便是他当真这么想的,这话又怎好拿到台面上来说正待否认,只听林楠摇头笑道:“钱这个东西,俯拾皆是,为了这东西坏了名声、毁了前程……至少我们家的人是向来不做这种赔本的买卖的。”
·察觉到李旭眼中的不以为然,笑问道:“二位殿下可缺银子”··李资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你要借点银子给我们花”··林楠道:“借银子给皇子花我有多大的胆子呢我爹知道还不扒了我的皮不过我倒可以卖给你们一条财路。”
·伸出一根手指,道:“十万两银子一个,别无二价,若是有胆子便来买,我可不敢保证能回本儿·”··李资摇头失笑:“没见过像你这样揽生意的,若换了旁人,必要吹‘一本万利’,你倒好,直言连回本儿也未必。”
·林楠道:“需知招揽生意也要有技巧·譬如算卦的,在街头巷尾拉生意时,必要自称‘卦准如神’,但若要引了某些贵人入瓮,却要亮出‘十卦九不准’的招牌,方能显出高人风范。”
·又道:“怎么样,两位殿下可要冒险博一次”··李资微微一笑,道:“出门在外,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等回了京再给你。”
·林楠击掌道:“成交二殿下呢,可有兴趣”··李旭笑道:“不过就是十万两银子罢了,什么冒险不冒险的,待下了山便给你。
现在可以说你的财路了吧”··他倒不信有什么挣钱的点子能值十万,真有这么挣钱的正经路子,早便被人瓜分了,哪里还会等着他来卖钱但是既然李资都出了,他也不好拒绝,只得安慰自己:不过是十万两银子罢了,便当是买个他好儿。
··林楠也不卖关子,道:“睿王殿下应该知道诚王殿下前些日子在工部弄出的新玩意儿吧”··“你是说水泥”何止他知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平整的水泥路在京城大街上四通八达,不知给李资涨了多少声势。
·林楠嗯了一声,却又撇开此事不提,道:“殿下大约不知道,百姓家建的房子,地面大多只是将黄土夯实了,脏且不说,若是下雨,进进出出几次,便里外都是泥泞。
若是条件好些的,地上铺些青砖,若是富贵人家,多用木板铺地……”··李旭明白了,道:“你的意思是,用水泥铺地”··水泥铺地,自然比土和青砖要强的多,价格却比用青砖还要便宜。
只是这点子倒是好点子,但是水泥只能官造,且用它铺地也不需多好的手艺,自个儿拿把瓦刀就能弄——这里面哪有钱可挣··他虽有将十万两银子都赔出去的心理准备,但是听见是这么一个一钱不值的主意,还是有些失望。
·却听林楠并不答话,而是望向李资,道:“睿王殿下可能不知道水泥到底是什么东西,诚王殿下应该是知道的吧”··李旭看向李资,李资解释道:“二哥应该也清楚,说的是水泥路,实则里面用的砂石是水泥的数倍。
水泥在里面的作用,其实是将砂石胶合起来并硬化·工部已经试着用一份水泥合着四份沙子砌砖,比粘土混着糯米汁还要坚固的多·”··水泥,说白了其实是一种凝胶材料。
·李旭听着似乎有些醒悟,却又抓不住重点,却见林楠起身,从桌上取了一个素白色带着少许淡青色图案的瓷盘,轻轻放在地上,并不说话,但李旭和李资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林楠起身,瓷盘就留在地上,衬着下面深色的木板,越发显得净白莹润,连平平常常的青色花纹也显得素净高雅起来……··林楠见二人终于从瓷盘上收回目光,才道:“若是不计厚度,只求一面光洁平整,想必要烧出三尺见方的瓷板来也不算难,手艺好些的匠人,可以将它铺得严丝合缝……瓷器虽脆却硬,用水泥粘合之后,除非用铁器敲击,平常难得损伤,又无需养护,历久弥新……”··林楠只是点到为止,那两个都是聪明人,很多东西他不说也能想得到。
·这个时代,虽没了说出“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雨过天青云破处”之语的周世宗,但是技术却没有因此而停步,连精美轻薄的炕屏都不算太稀罕的玩意儿,若要烧出不计薄厚,只求一面平整的瓷板乃是轻而易举的事。
·若弄的好,这东西比汉白玉还要美观大方,但是造价却……当真是好大一条财路··李旭思忖许久,才叹道:“怪道你说银子这东西俯仰皆是,难为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楠笑笑,道:“这里面利润虽大,但是旁人仿造起来却容易的很……”··一盆冷水泼下去,见李旭脸色微变,又继续道:“不过两位殿下既是出了银子的,自不能只吃一道头汤就算,好歹也得让两位殿下先将里面大块的肉捞完了,再给人喝口残汤不是否则怎对的起那十万两银子”··将后世一些简单的营销理念,如占领市场、一条龙服务、广告效应、品牌效应等等换了这个时代的词儿大略的说了说,听到后面,李旭看着林楠的眼神已然变了,再不是之前对诗书双绝的美貌少年的欣赏动容,而是带上了几分叹服。
·不由暗自后悔,早知这少年有这等商才,当初就算惹得父皇猜疑,也要不遗余力的拉拢才是,这就是一棵摇钱树啊继而又自嘲一笑,这少年诗书双绝,乃是状元之才,且深受李熙赏识,会跑来帮他经商挣银子··口中道:“既有这样的好点子,怎的不自己用了,倒是便宜我们”··林楠耸肩道:“我不是挣了二十万吗几句话的工夫,建半个园子的钱都回来了,我又何苦去做那些买卖”··其实他自己不过是嘴上功夫,这些东西,换了随便一个现代人也是耳熟能详,他也只是会说,若真做起来,未必比古人强到那里去,何况他的原意也不是为了换银子。
银子这东西,够花就好,多了扎手·    ·                · ·☆、第 84 章· ·蔡航来了扬州,李旭不便在林家的庄子再待下去,不管他和蔡航之间暗地里如何不对付,名义上还是二人在协同查案。
·他这次上山只带了两个从人,其余的人马安置在驿馆做掩护,却也不能拖的太久,是以蔡府派来的人离开不久,李旭便提出告辞···虽林楠曾对他说起要去替父分辩此事,但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一同下山之事。
·但出乎李旭甚至李资的意料之外,林楠第二日依旧没有下山,而是在庄子悠闲度日·陪林如海下几盘围棋,同李资杀几把象棋,或去陪黛玉说说话,间或练几个字,画一幅画,写几篇释义,似乎将日前同李资说的,要在乡试之前将这一切了结的话只当做了玩笑。
·到了第三日,有人悄然上山,除了带来了十万两银票,还有李旭的一封书信···李资看完书信,明白林楠等的是什么,摇头道:“这位总督大人,性子也未免太急了些。”
·林楠笑道:“听闻自从蔡家兄弟被抓回去之后,一个月之内,蔡大人纳了一房良妾,母亲过了一次小生,蔡文渊定了一次亲……当真是喜事连连,哈也不知收了多少礼钱”··李资摇头失笑。
·林楠在他面前越来越不掩饰自己,不过,他喜欢他这付牙尖嘴利的刻薄样子···蔡航一月之间办三次喜事,不一定就说他现在有多缺钱,但是却能看出蔡航对蔡家兄弟败光了家当的事是何等在意。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当他知道,他多年的积蓄付之东流是被林如海算计,最大的进项漕运又是被林如海卡死,只怕对林如海的恨意要远远超过正和他打官司的于长笺——而此刻,正巧他手里又有林如海的把柄在,他能忍得住··原本只准备弄成悬案,嫌疑隐隐指向林如海便够的,现在却连劫匪、口供都有了。
·李资看着李旭在书信中用忧心忡忡的语气说起此事,心想若是他这个二哥知道这一切正是林楠的设计,却不知会如何着想··他这个二哥,向来自付聪明,但是这份聪明,在林家人面前显然不够看。
·李旭的书信是晚上送来的,第二天上午,正式的公文便来了,“请”林如海前去问话···来送公文外加“带人”的是知府衙门的衙役,知道林家是什么所在,是以半点也不敢造次,只管把公文送到,态度恭敬的仿佛他不是来押人的,而来是送礼的,至于林如海去与不去,更是不敢表达半点意见。
·林楠自不会为难他,并不耽搁,当即便下山,还赶上在扬州城里用了午饭,这才去了扬州府衙——蔡航便是借了此处来审案···下了马车,林楠也不需衙役带路,轻车熟路的领着李资进门。
·进了大门,从东侧便门入内,林楠边走边道:“殿下来此,原该开仪门相迎才是,今儿受了我的牵累,只能从这里进了·”··殿下跟在后面的衙役腿一软,差点没一头栽在地上,这位爷居然是位殿下,幸好他没多事拦着不许进门……顿时腰又弯下去了几分。
·早有人去了通报,但已到了大堂,里面却还不见动静,那衙役怎敢带林楠去皂房候审,赔了几句不是,小跑着再去通报··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大堂前四十米有戒石坊,林楠便带了李资去那里避荫,戒石坊正对着大堂的方向,写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大字,让官员升堂时便能看见,以随时警醒自身。
·林楠负着手读了一遍,摇头嗤笑一声···李资会错了意,道:“天下贪官污吏何其之多,自不是这一块石碑能阻,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林楠摇头道:“我倒不是笑这个,而是……殿下不觉得这几句话无力的很吗”··“嗯”··林楠叹道:“前三句倒是极好的,最后一句却全然是败笔。
我们家乡有一句话,虽直白却颇有几分道理,说‘道歉有用的话,要捕快干吗’,我现在倒想说一句,如果上天有眼的话,要刑部干嘛”··又摇头道:“百姓对恶人无力反抗时,才会寄望于苍天惩戒,不想连朝廷也只能用‘上天难欺’四个字来威慑百官,当真是……”··摇头嗤笑一声。
·李资默然,沉吟不语···二人说话间,大堂里已经出来了人,李旭和扬州知府贺明德林楠是认得,还有一个相貌堂堂,穿二品官服的中年人,应该就是漕运总督蔡航了。
·李资的到来,让蔡航为林楠准备的名为下马威的东西泡汤,心中带了不悦,各自见礼之后,道:“原来三殿下竟在扬州老朽到了这里也有三四天了,竟还不知道此事,失礼失礼。”
·语气亲热有余,恭敬不足,林楠甚至还在其中听出少许轻蔑的意味···林楠倒是能理解,若换了普通人家,作为正房夫人的娘家哥哥,对着妹夫小妾生的,又记在自己妹妹名下的便宜外甥,总会带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心态……也是大昌不能登基的皇子,向来空有名位,不得实权,他才敢对李资这般姿态。
·不过他这是在告诉他,李资做不了他的靠山,还是暗怪李资明知他来了扬州也不去见他··李资看了林楠一眼,淡淡道:“父皇令本王送阿楠回乡乡试,末了还要带他回京,既他在扬州,我还能去哪儿”··再无二话。
·李旭笑道:“我最是羡慕三弟了,摊上这般好差事,清闲不说,扬州苏州尽可游玩·阿楠也是,乡试将至,还敢四处乱跑,回头若是考的不好,别说林大人和时先生,便是父皇都饶不了你。”
·这兄弟二人倒是默契林楠似笑非笑看了蔡航一眼,道:“怪只怪我爹没有蔡大人的好福气,就只生了我一个儿子,我若不为父亲分忧,还有何人”··蔡航怎会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贺明德打圆场道:“堂上还在审案,不如先进去说话”··李旭道:“说的是,正事要紧,三弟,请。”
举步先行···进了大堂,蔡航和李旭主审,坐在正位,贺明德在侧座陪审,此刻当然将位置让了出来给李资,又有机灵的衙役送了两个太师椅给贺明德及林楠在两侧坐着。
·堂上跪着的是一个年轻妇人,她丈夫的尸体便是在沉没的官船附近发现的···林楠静静的听着蔡航问话,一语不发···直到审问完了,林楠才迷惑道:“我听了许久,也没听出此事和父亲有何关系。
蔡大人,您传学生上堂,是为对质而来,我却不知道,和这妇人有什么地方需要对质的学生可没有听壁脚的习惯,她同她丈夫有何私语,我如何知道大人不会因为这个,就认为事情同我父亲有关吧”··蔡航面沉如水,道:“自然不是,前些日子本官顺藤摸瓜,抓到几个劫匪,现如今他们已经招供了……”··语气略缓,道:“林楠,你方至江南不久,不知其中内情,还是回去找你父亲来吧,铁证如山,你父亲若是依旧不肯前来对质,本官也只能当他心虚,将此事原封不动具本上奏,待陛下御夺。”
·林楠道:“蔡大人放心,需要父亲来的时候,他自然就来了·大人,既有劫匪招供,学生愿意代父与之对质·”··三天之内能炮制出来铁证如山他还真不信这个邪。
·三个汉子很快便被带上堂来,身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但神志还算清醒·这个时代,刑求是正当的审讯手法,全然不需掩饰···三份画了押的口供送到林楠面前,蔡航并不怕他做什么,若他敢毁了供词,便等若认罪,倒省了事儿了。
··林楠将三份供词细细看了一遍,他向来心细如发,但这三份供词严丝合缝,他竟找不到半点破绽,难怪蔡航竟这般笃定···林楠微微皱眉,若这些供词送到御前,当真后果难料:这三个人是扬州漕帮的小头目,同死掉的几人走的很近,曾真的到林家送过礼,见过林家的管事,最近几个月也的确听了林家的令在行事……这三份九真一假的供词,竟让人一时之间辩驳不得。
·分别问了那三个几句,也没找到自相矛盾的地方,林楠看了坐在上面面露冷笑的蔡航一眼,不在试图找出破绽,开始问起闲事来···几句过后,林楠挨上椅背,淡淡问道:“可知道我是谁”··这三人话都极少,相对起来说的多些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迟疑了一下,道:“认得,您是林家大爷。”
·林楠漫声道:“听你们几个的口音,也是扬州人,我原就奇了怪了,怎么扬州竟然有不知道我的人原来竟是知道的啊”··又低头看了看供词,道:“这字儿写的不错啊,咦,怎的和去年的不太一样,文书换人了先前的那一个呢”··那三个不知道如何回答,一旁一个衙役却恭声道:“林大爷您忘了,那文书被咱们大人开革了,他也是时运不济,没多久竟给马车撞了,受了重伤,房子家当都抵出去,一家老小卖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才勉强凑够银子救了一命,可惜两条腿都没了,现用两只手爬着沿街要饭呢亏他这副模样,一年多硬是没有冻饿而死,不过早没了人形,有时候乍一看见,能将人吓出一声冷汗,还以为是阴间的恶鬼爬上来了呢”··林楠啧啧两声,道:“真是可怜。”
·衙役道:“也是他办差不经心,给您录口供的时候,也敢胡添乱改,大人只将他开革已经很仁慈了……”··“放肆”蔡航一拍惊堂木,道:“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来人,把他给我……”··“把他给我带下去,扣一个月的俸禄”贺明德接口怒道,又转向上首二人,起身告罪:“下官驭下无方,见笑见笑。”
·林楠嘴角含笑,看了蔡航一眼: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扬州城里的血腥味儿,可还没散呢··这位贺大人,可是当初皇上派来的执刀之人。
不向着林家,难道向着你不成··蔡航脸色铁青,那衙役的话,显然让堂下的三人想到些什么,连脸色都变了,他原想将这衙役拉出去打上几十板子,好让这三个清醒清醒,却被贺明德抢了话头,只罚了一个月的俸禄了事。
便是这点儿钱财损失也是虚的,林楠事后岂有不赏他的道理··蔡航不是不想在自己的地头做事,可是沉船是在扬州附近捞的,人在扬州抓的,另一个主审李旭也在扬州,不在这里审,还能在哪儿审··不过他也不急,这三个已经过了堂,招了供,画了押,这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当时李旭和贺明德三个都在场,不容人质疑。
只要林楠在口供中找不出破绽,便是设法让这三个翻供也是无用,最多他呈上口供时,在奏折中再多加几句:后林家长子林楠前来对质,嫌犯对前事矢口否认,称此事与巡盐御史林如海全无干系云云……· · ·☆、第 85 章· ·林楠看着他唇边的冷笑,也淡淡一笑。
·他如何不知道蔡航的想法···这位漕运总督大人,是找不出真凶,或者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找出真凶,一开始打的就是拿漕帮顶缸的主意···如今算是太平盛世,出事的地方在运河,劫的又出官船,这么大的事,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来顶缸的,蔡航第一想到的,当然是漕帮。
·其一,漕帮人多,有这个实力···其二,漕帮都是些干力气活的粗汉,没有什么后台,就是有,也是后面巴结上的,毕竟没有哪个世家子会去漕帮混日子,是以也没有人在这档口为他们说话,拿他们顶岗,没有风险。
·其三,只怕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现在的漕帮,已经得罪死了蔡航·之前蔡航一直不敢动河道银子,钱都从漕上来,早将漕帮当了他的私家后院,予取予求,后来漕帮不再买他的帐,他恨的咬牙切齿。
如今有这么大好的机会,哪还不趁机将里面一些不识趣的东西宰了,换一波听话的··便恰好在此时,捞到了沉船,又有漕帮中人的尸首,正是瞌睡时有人送了枕头,怎不让蔡航欣喜若狂··只是用漕帮顶罪,终究还是找不回脏物,他原想着以“疑是受人指使,尚无明显证据”之词上报朝廷,那个“人”自然暗喻的是林如海,若是皇上不愿保林如海,自会赐他审训林如海的权利,那时不管他要什么证据,也手到擒来;若是皇上要保林如海,隐过此事,便得给林如海挪个地方,而他未能彻底侦破此案的过错也就没了。
·无论是哪一个结果,他都是喜闻乐见的,但其实其中并没有多少悬念,只看林如海的圣眷、林楠在京城的风光,再加上出自林如海之手,又被李熙下令发行天下的《三字经》,就知道好名的李熙会选哪一条,说不定还会以升迁为名来给林如海挪窝儿。
·虽然让林如海升官让他有些不甘心,但是为了江南那块的油水,他就忍了可是万万想不到,想不到啊他十多年辛辛苦苦,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胆战心惊、一点一滴攒起来的家当,居然是被林如海……林如海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这是你自找的你自找的··有尸体,有供状,有人证,加上你林如海的确和漕帮的关系千丝万缕,不管来的是你还是你儿子,不管这三个人翻供还是不翻供,你都逃不了干系··这一次,要让你不死也要脱层皮··李资和李旭显然也想到此节,李资双眉紧锁,李旭脸上则露出苦笑。
·李旭也万万想不到蔡航会将事情做绝,现在除非林楠赶在结案之前将真凶找出来,否则谁来都回天乏术·他虽是主审之一,能做的也只有拖延二字,但是他能拖几天林楠再过数日就要去乡试,一考便是九天,他自问无论如何也拖不了到那个时候。
··这案子他查了这么久都没有线索,林楠怎么可能几天内找到真凶·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至于漕帮的线索,李旭苦笑,蔡航审过的人,他也审过,比如下面跪着的那个妇人,她怀着三个月的身孕,二十多天前,她汉子出去给她买酸果儿,过了小半个时辰,却有邻居家的小子送了果子过来,且告诉她她丈夫临时寻到了活儿,跑船去了。
审那邻居家的小孩,却当真是她家汉子亲口托他传的话,可见是被人骗到不知何处去暗害了···可是蔡航来了不久,那妇人的话就变了,先前的供词也成了“怕担了干系胡说的”,倒显出他万分的无能来可若真是胡说的,怎的就编了个买酸果儿一去不返这样不合常理的话来更何况他之前连那卖果子的那个小贩都找来问过……··这里面的内情,他连问都懒得问,左右不过是威逼利诱一套。
·审了几个人,他几乎可以肯定,漕帮是被人陷害了,若真的顺着漕帮往下查,只会越错越远·可惜他也没有法子找到真凶,有李资珠玉在前,他若是不能破案,便显得太过无能了,是以他并不反对将帽子扣在漕帮,可是将林家卷进来,将江南纳入老六的掌控,他却万分不愿。
·这几个心念百转,实则不过是那个“多嘴的”的衙役唯唯退下的片刻功夫罢了···林楠又在低头看口供,过了一会,抬头道:“你们三个在口供上都说自己劫了官船,可是真的”··三人面露凄然,默然许久之后,仍是那三十多岁瘦削汉子低低的说了一声“是”,其余二人垂首算是默认。
·林楠看了蔡航一眼,淡淡道:“劫官船是什么罪,你们可清楚”··“清楚·”那汉子顿了顿,道:“是……死罪。”
·林楠道:“似你们这样的罪,问斩也不需等到秋后,你们几个想必也活不了几天了,若是有什么遗愿,不妨说出来,蔡大人,还有两位皇子殿下,都是心慈的,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他们定会……”··“林楠,”蔡航冷冷打断道,“你是来对质的,却说这些有的没的,不会是威胁他们翻供吧还是快快入正题的好,否则本官只能当他们的供状便是实情了。”
·林楠笑道:“恰恰相反,我便是怕大人误会我要威胁他们翻供,才如此说·否则……”··他顿了顿,冷冷看了地上跪着的三个汉子,同那位年轻妇人一眼,语声却散漫的很:“你们几个,从现在开始,若谁说的话里面有半句牵扯到我们林家,你们合家大小的尸首,明儿早上就会扒光了挂在城门上。
若是少一个,便拿我林楠的人头抵数……”··蔡航怒喝道:“林楠你当真是目无王法,大堂之上,居然敢口出狂言,真当本官……”··林楠转目望向蔡航,笑着打断道:“大人先别生气,您说,我是做的到,还是做不到呢”··蔡航阴沉着脸不说话。
·李旭道:“阿楠莫要胡说,虽说要寻林大人问话,必须先请了圣旨,可你也不能胡说八道,给林大人添麻烦……何况贺大人还在这里呢”··必要先请了圣旨才能寻林大人问话……林楠笑了,这些个皇子,真没有一个笨拙的,对贺明德道:“大人,我不过说着玩玩的,如果明儿他们家真的死了人,可跟我没关系啊”··看着堂下面如死灰的四人,蔡航忍无可忍,喝道:“林楠,你大胆”··林楠道:“蔡大人稍安勿躁,我只是要学给大人看,真正威胁证人是怎么样儿的罢了。”
·又对底下几人道:“你们几个也别吓成这样,你看,我不是让你们说遗愿吗,若是蔡大人和两位皇子殿下应了,谁有天大的胆子敢动你们的家人呢我便是不怕被官府拿住,难道还不怕开罪了两位皇子殿下么”··蔡航冷着脸,道:“不错,你们三个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老夫念你们有改恶向善之心,定会替你们达成所愿,有两位皇子作保,你们应该放心了吧”··跪着的三人脸色好看了些,对望一眼,那三旬汉子对蔡航磕了一个头,开口道:“小的家中有一六旬老父,久病在身不能劳作,求大人能看护一二,不要让恶人夺了家中的一间瓦房,几亩薄田,让小的父亲能够……能够靠收的那点儿租子……好歹活下去……好歹能活下去……爹……儿子……儿子不孝……”捂脸无声痛哭起来。
·另两个汉子也已是泪流满面,其中一人道:“小的父母不在了,家里只有一个黄脸婆和两个儿子,不求别的,能让她们平平安安的活着,小的,就知足了……”··另一人道:“小的早年同族里断了干系,家里只有一房妻室,求大人不要让我那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将我家娘子强嫁了出去好方便霸占小的家产便成……她无论是守寡还是改嫁,又或者是卖了家产回娘家去,都由得她去吧……”··三个人轮番说完,死死盯着蔡航,蔡航道:“好,本官便在这里立誓,只要你们老老实实说出实情,本官必会……”··“且慢”两个声音同时道。
·末了又同时顿住,林楠和李资对望一眼,林楠开口道:“蔡大人,这个誓,你还是不要立的好·”··蔡航脸色一沉,正要说话,李资开口,对象却不是他,而是跪着的几人,语声淡淡道:“你们几个的要求,本王没办法答应,这里也没有一个人能答应你们。”
·蔡航冷然道:“诚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李资淡淡道:“蔡大人似乎忘了他们犯的是什么罪,也忘了我大昌的律法了。”
·蔡航一滞···林楠接口道:“连蔡大人都不记得律法,想必你们几个更不会知道了·本公子好心给你们解释一下:劫官船,杀官差,那是造反谋逆,不说灭九族什么的,牵连三族是一定的。”
·对那三人分别道:“你父亲运道不错,年纪过了六旬,可免一死,但是起码也要流三千里·免罪是不可能的,不过你倒是可以请蔡大人帮你同押解的差人说一声,好歹时时松松木枷,莫要一路打骂,说不定可以让他活着走完那三千里……”··那三旬的汉子瞬间变色,难以置信目光的望向蔡航。
·林楠视如不见,转向另一人:“看你年纪不轻,你那两个孩儿大约也同我差不多吧你们三个倒正好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儿,省的寂寞·”··不理他的反应,目光落向最后一人,道:“你这般上心你家娘子,想必是才貌双全的佳人,这样的官奴定会被妓寨买了去,可惜官妓不许赎身……你可要托付蔡大人派人多多照顾你家娘子的生意”··看着三人眼中尽是绝望,只留了一丝希冀死死盯着蔡航,林楠望向跪在他们身后的妇人,道:“听说你怀着身子,我且劝你一句,这孩子,还是不要了吧。
虽他太小,不用陪死,可若是女孩,下场不说也罢,若是男孩……到了七八岁,总要在那上面割上一刀,就算侥幸不死,也要进宫去做最下等的奴才,传宗接代是不用指望的……不如现在趁他尚无知觉,让他舒舒服服去了,省的受一辈子的活罪。
不想必孩子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怪你,谁让他有个谋逆造反的爹呢……”··妇人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目光死死盯着蔡航,嘶声道:“大人,大人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你说会让他平安降生,你说会让他平平安安、儿孙满堂,会让他给外子传宗接代……您可不能言而无信啊,大人,大人……”··妇人的哭号仿似惊醒了那三个,一连声哭道:“蔡大人,您答应过小的……”··“您说只要小的按您的吩咐签字画押,就能合家老小平安,小的是将死之人,求您给小的一句实话吧……”··“大人,您说会让小的老父衣食无忧,难道是骗小的不成……”··“大人……”··“放肆”蔡航一拍惊堂木,怒道:“大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大人……”··那三个都到了这般田地,哪还管什么规矩,声音越加大了起来,说话也更加露骨。
·蔡航气急败坏:“来人来人将他们的嘴给我赌起来”··很快几个衙役上前,将他们嘴巴堵住。
·林楠噗嗤一笑,继而失笑出声,道:“今儿算是长了见识了,公堂审着案子呢,居然把嫌犯加证人的嘴巴给堵住了,这是让他们说呢,还是让他们不说呢”··蔡航一怒起身:“林楠你若再敢在公堂上无礼,本官不管你父亲是谁,先打你三十大板,治你一个藐视之罪”··林楠耸耸肩,不吭气。
·李资淡淡道:“蔡大人息怒,阿楠年纪小不懂事,蔡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动刑的事,说说也就罢了·阿楠是奉了父皇的令回乡乡试的,莫说蔡大人您,便是林大人,父皇也特意写了书信,交代不许打、不许骂、不许关……阿楠过几日便要下场,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莫说蔡大人,连本王都要受挂落。”
·蔡航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回不过气来,好容易喘上气,却听李资又对林楠道:“阿楠你或许有所不知,审案时,为让嫌犯免了后顾之忧好老实招供,常有这般虚言安抚之事,蔡大人也不过依惯例行事罢了,当然不会当真做出违法乱纪之事,故意包庇谋逆之人,可是”顿时恨不得方才那一口气没上来,晕厥了事。
·现在还有的他选吗,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白眼狼”、“家贼难防”之类的词,从齿缝里蹦出一个“是”来···那几个立刻疯狂挣扎起来,被堵起来的嘴“呜呜”叫个不停。
·林楠只当未见,对贺明德道:“这几个既然已经供了是谋逆之罪,不知道家人可有缉拿归案”··贺明德看了蔡航一眼,道:“不曾。”
·李旭皱眉道:“这怎么使得贺大人,你现在便派人去,若是走脱了一个,本王为你是问”··贺明德应了,点了人,林楠对那捕头道:“你若有寻不到的人,不放去找我们家管家。
保准不会少了一个……”··那三个的动静更大了起来,林楠望向他们,叹道:“你们也别叫唤了,现在木已成舟,有这黑纸白字鲜红的押,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若是旁的罪名也就罢了,这谋逆之罪可不是说翻供就能翻的,便是叫到陛下面前也是无用·谁让你们什么罪都敢认呢,保合家大小平安这等事,自己脱了官司去做岂不更好,便是脱不了身,随便随便央了谁也成,怎的就傻乎乎……”·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见几人软倒在地,林楠也不说了,挥手对那些个衙役道:“行了行了,这会可以放开他们了吧公堂之上,居然把证人的嘴堵起来,真是荒谬我还要同他们对质呢”··贺明德一个眼神过去,几人松手并将他们口中的东西扯了出来。
·林楠拿着供状懒懒起身,似乎真的要同他们开始对质,只是还未举步,手中便是一空·原来李资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伸手将供状抽了去···他皱着眉头低头细看,罢了走到三人面前,将纸递到他们眼前,道:“你们看仔细了,这供状果真是你们亲自签字画押的”··三旬汉子凄然道:“……是。”
·李资目露恻然之色,缓缓摇头叹息一声,背转身去,仿似是想及他们的下场,心中不忍一般···他转过身去,三旬汉子眼前便成了他背在身后的白皙的双手,修长的手指间松松夹着几张纸,他忍不住浑身都开始发抖……··“我们家老爷可是二品大员,那林如海不过是个三品官儿……”··“皇后娘娘可是我们家老爷的嫡亲妹子,皇上五个皇子,有三个便在皇后娘娘名下,皇上唯一的嫡子,可是我们老爷的亲外甥,今后这天下都是他的……”··“你家那些人,是死是活,那就是我们老爷一句话的事儿,当然,如今也是你一句话的事儿……”··“……”··他以为这位总督大人,当真是权势通天的人物,当真比林大人还要厉害,才在酷刑加绝望之下认了命。
可是事情竟全然不是这个样子,这位蔡大人,在林大人的儿子面前都处处受制,还亲口承认,之前的话,全是哄骗他的……··自己怎么就这么笨,怎么就信了,怎么就画了押呢愚不可及,愚不可及自己一死也就罢了,可怜还要殃及老父……··三千里,自己那体弱多病的父亲,只怕走不到三百里就会一命呜呼……他吃了一辈子的苦,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老都老了,却……··那几张字在眼前晃着,依旧没有离开视线。
·林楠的声音入耳,他是在对着那妇人说话:“你也签字画押了”··那妇人摇头,继而眼中重新燃起生机,狂喜道:“小妇人没有,小妇人没有签字画押……大人,不,殿下,小妇人的丈夫是冤枉的,我要翻供,我还没有签字画押,我还……”··蔡航大怒:“闭嘴”··李旭道:“既她说要……”··话未说完,只听李资惊呼一声,怒道:“你们做什么”··转身退开两步。
·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原先跪在他身后的那三旬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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