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家子 by duoduo(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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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林家子 by duoduo(中)(6)
··喻子濯三个直看的心惊肉跳,生怕被李熙迁怒,连大气都不敢出时,却见李熙缓缓抬头,阴鸷的目光落在王子腾和付尚德身上转了一圈,淡淡道:“你们两个还有何话可说”··他语气虽平静,但两人都知道这平静底下隐藏着怎样的愤怒,更知道自己若是说错一句话,只怕不光自己,连合家大小都会被牵累。
·只是饶是两人向来机敏,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真话吧,难逃一死,说谎吧,再被识破,立刻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再拖下去,等李熙不耐烦,也还是一死……付尚德连连叩头,道:“陛下恕罪,那日来探监的,的确不是王夫人,而是……而是……”··目光落在被李熙攥烂的书信上,豁出去了:“是……是……宫里的一位公公……”··最艰难的一句出口,后面的就畅快多了:“臣不知道来的是谁,也没敢深究……但臣知道此事万万不能传扬出去,是以想草草以‘畏罪自杀’结案,不想林家大公子聪明绝顶,只看了尸首一眼,便看出鲍太医的死是他杀,扬言若臣不能秉公办理,便要告御状……”··“臣万不得已,只能先稳住林郎,悄悄约了王大人商议,毕竟此事和王氏脱不开关系。
最后王大人出面,向林郎认了是王氏所为,林郎看在贾政面上,答应不再继续追究下去,只要求夺了王氏管家之权……”··李熙冷冷道:“所以王子腾你才以王氏癫症之名,替贾政求朕赐婚”··王子腾泣不成声道:“臣知道臣罪该万死,但是此事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臣……臣身受陛下大恩……”··李熙狠狠闭上眼:“滚”··一连三声滚,一声声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三人不敢多说,慌忙起身告退。
·喻子濯还好,王子腾和付尚德却跪的太久,尤其是付尚德,好容易起身,还未举步便一个踉跄跌在地上,硬是忍着一声不吭,在喻子濯和王子腾的帮扶下起身,三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出了御书房。
·出了门,一阵凉风吹来,付尚德和王子腾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整个清醒过来,小腿肚子开始不停颤抖——他们刚才真的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怎么就有胆子栽赃天底下最尊贵的那几个人……··只是,方才的情境,二人的欺君之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若是不给自己找一个“替皇后皇上收拾残局”的大帽子,怎么可能这样完好无损的用自己的两条腿走出来··若要保住人头,保住官位,这是唯一的法子,但若是万一被揭穿……罢了罢了,反正再大的罪,也只有一颗人头可砍……唉··……·御书房中,李熙发出阵阵嗤笑:“好,好……好啊朕让如海给朕守住盐税,他就给朕守住盐税,让他给朕守着江南,他就给朕守着江南——便是因为他守了,守得那些贪官没地儿贪朕的银子,朕的皇后,朕的大舅子,就对他恨之入骨,就要让他断子绝孙江南害楠儿,下狱、动刑,要的是他的命,京城害林丫头,坏她身子骨,要让她一辈子生不了孩子,楠儿险死还生,托庇到朕的跟前,结果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还要对他下手,差点要了他的两条腿”··怒到极致,将手里早已抓的稀烂的信件狠狠砸了出去,可惜纸是轻的,只被扔出去两尺就飘飘忽忽在他眼皮子底下降落。
·李熙咬牙切齿:“谁给她的胆子,敢将手伸到宫外谁给她的胆子,敢对大臣的家眷动手谁给她的胆子,敢一再毒害林家子嗣谁给她的胆子,让她为所欲为,为所欲为”··王公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谁给她的胆子您说呢··至于为所欲为——您不是第一次知道吧··您自个儿将她纵成这个样子,还指望她只安安分分的给您镇着后宫这可能吗··李熙坐在椅上,喘了一阵粗气,渐渐冷静下来,无力道:“派人去查……”··王公公等了一阵,没有等到下文,诧异的抬眼,只见李熙脸色苍白的厉害:“朕要知道,这些事儿,他……到底知不知道……”··说完这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上眼靠上椅背。
·王公公应了一声退下,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李熙一眼,摇头叹息···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  ·                  · ·☆、第 102 章· ·不知是因御书房的事儿,还是因六皇子的自请镇守,朝廷上下忽然一夜之间就安静了下来,仿佛前些日子的吵闹只是幻觉,仿佛天牢里关着的蔡家人并不存在一样。
 ··林楠虽不在朝为官,御书房里发生的事他却是第一个知道的,不是他消息灵通,而是王子腾和付尚德两个刚刚在李熙面前撒下足以抄家灭族的弥天大谎,不敢不来和他对一对口供。
·二人连带着将在御书房里听到的关于皇后家书的事儿,也一并告知,是以时至今日,林楠才终于猜到了他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当下更是窝在时府足不出户,或听时元洲讲书,或做文,或练字,闲时抱着宝儿讲讲三字经便是消遣,只隔上七八日,便去正修的园子和住宅那边转上一圈。
·两处的进度都极快,郊外的园子原就修的七七八八,经过半个月的最后休整,便正式完工···林楠去逛了一次,虽是他自己画的图纸,且是亲眼看着园子修起来的,仍然觉得美轮美奂,目不暇接,被他邀来同游的更是惊为人间仙境。
当下便有肯花大价钱问他买图纸的,林楠自嘲,若是考不上举人,日后不管是卖字卖画还是给人修园子,总归是饿不死了·便有人取笑道:“莫说卖字画,林郎便是卖泥巴,也能成大昌第一富。”
说的自然是如今盛行天下的水泥·听的林楠都有些意动,若不是林如海早有退隐的心思,凭了他脑袋里的东西,做个巨富岂不比当官要逍遥自在的多他也就想想罢了,这个时代,若没有权势傍身,便是富甲天下也不过是旁人手中的鱼肉罢了。
·宅子那边却还早,朝廷将附近的几栋宅子都买了下来,平了地,准备修成后花园,才刚开建不久,要完工怕要到开年,好在主宅前几日便修缮完毕,并不担心林如海和黛玉回京之后没地方住。
 ··与此同时,虽户部尚书的人选仍未定下,但是李熙宣林如海上京述职的令却早下了,加上工部两处给林家修着宅子,大多数人已经相信,李熙有意林如海任户部尚书的“谣言”并不真的是谣言,是以林如海人还在路上,替他歌功颂德,请旨封赏的折子已经堆满了李熙的案头。
 ··林如海的船还没到京,朝上便又有一件大事发生,皇帝陛下李熙似乎终于被六皇子折腾的失去了耐心,一怒之下准了他镇守苗疆的折子,派了一百禁卫与他,令其即日出京。
听说皇后殿下哭得死去活来,在养心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也没能让皇上回心转意··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李昊出京,余下的皇子皇孙们都去送了,朝臣也去的不少,但林家和皇后一脉几乎是势成水火,林楠也懒得去做这些面子工夫,派人提前一日去送了议程便罢。
·李昊出京的第五日,林家的船到了·林楠告了假,早早的带了车马轿子到码头候着,同来的还有贾府贾琏和府上的管事等,另外还有许多世交也派了人来迎,林楠少不得一一招呼,殷勤谢过。
·林楠从午后一直等到日西斜,才终于看见林家的大船缓缓靠近,远远便看见林如海带着从人站在船头,一袭青色的大氅迎风招展,修长秀逸的身形挺拔如松,只负手静静站着,便自有一种颠倒众生的风华气度,让人见之忘俗。
这让某些人暗自松了口气,十多年不见,若是当年明满京城的翩翩少年郎,变成了大腹便便、肥头大耳的粗蠢汉子,那就太让人破灭了···接下来便是请安、问好、寒暄,以及安排车马、安置女眷等等等等,好一阵热闹之后,终于身周只剩了林家和前来帮忙的贾府的人。
林楠松了口气,正要请林如海登车,一辆青绸马车缓慢而安静的驶了过来,在几人身边停下·驾车的车夫一身粗布青衣,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语气却极恭敬温和:“林大人,我家主人请故人上车一叙。”
·林楠愕然望向林如海,林如海也微微一愣,既而微笑道:“如此,叨扰了·”··向林楠交代几句,自己掀了帘子上车···那车夫向林楠微微点头,一甩鞭子,驾车扬长而去。
·贾琏皱眉道:“这是谁家的,好生不晓礼数,哪有这样半道儿来劫人的姑父远来疲乏,怎的也……”··林楠打断道:“琏二哥”··贾琏一愣:“嗯”··林楠道:“小心祸从口出。”
·贾琏愣住,正要问个究竟,林楠向他抱拳一礼,上了马车···贾琏呆愣了半晌,忽然醒过神来,顿时冷汗涔涔而下:那位车夫的声音,好生奇特,竟与上次给贾政赐婚时传旨的公公颇有神似之处……··一阵凉风吹来,贾琏冷冷打了个寒颤,挥手道:“出发,出发……”话声中隐有牙齿碰撞的咯咯声,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此刻已经坐上马车走了一段路的林楠也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那车夫的嗓音与常人不同,听过一次的人就很难忘记,何况他还不止听过一次这世上能被此人称一声主子的,也就那么一个人而已……··******·南门外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中,李熙林如海隔几对坐,几上一壶美酒,几个小菜,黄昏的金色阳光映射在浅色的纱窗上,透出几许亮色,有轻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只是两人的谈话却绝谈不上“静好”二字。
·“蔡航的两个儿子在扬州将蔡家的家产败的一干二净,是你设的局”··林如海目光在窗外扫了一圈,又落回手上的白瓷小酒杯,没有答话。
·“鲍太医家人告御状,是你在背后指使”··林如海默然不语···“皇后写给蔡航的书信,是你掉的包”··林如海依旧不吭气。
·李熙皱眉,喝道:“说话”··林如海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头也不抬道:“臣说不是,陛下信吗”··李熙一噎。
·林如海淡淡道:“既然陛下不信臣,还要臣说什么”··李熙怒道:“让朕信你,你倒是给朕说实话啊”··林如海轻飘飘道:“是……”··李熙微楞。
·林如海继续道:“……是臣·”··“是臣令人引诱蔡家二子,令他们嗜赌成性,奢靡无度,败了蔡家的万贯家财……”··“是臣派人找到鲍家的家人,指使他们告的御状……”··“是臣将皇后娘娘的书信掉了包,送到陛下面前……”··这件件桩桩,都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的味道,李熙虽已料准了认定了这些是林如海的手笔,可是当这人轻描淡写的一件一件认下时,仍觉得胸口燃起一团烈火,但对着这个一脸云淡风轻的人却半点也发泄不出来,闭了闭眼,深深吐了口气,道:“朕认得的林如海,风光霁月,坦荡无拘,从不屑阴谋诡计,从不肯……”··“陛下,人都是会变的,如果可以,谁不想想一辈子都风光霁月,坦荡无拘” 林如海淡淡道:“在官场中沉浮十载,若说我还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不知人心险恶的毛头小子,陛下信吗”··林如海的话让李熙想起他在江南作的新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却道天凉好个秋……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样的话无端端心里生出几分萧瑟之意,心中满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重重叹了口气。
·当初派人去查,是想知道林如海到底知不知道暗害他儿女之人是自己的皇后,最后追查的结果却是矛头直指林如海,李熙得到答案之后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勃然大怒,而是松了口气,就像是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正心虚的时候,又抓住了对方的小辫子一样。
·当然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会有这样酷似小儿女的隐秘心思的,叹了口气道:“今天的话,朕就当没有听见,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李熙原以为此话一出,对方应该感激涕零,等了却了此事,他们便能心无挂碍的叙旧饮酒,重温年少时的美好时光,待告别之时,他再抛出“户部尚书”这个大惊喜,让这人感动莫名……然而耳中听到的,却是林如海的一声嗤笑:“陛下说到此为止”··不等李熙答话,林如海淡淡道:“臣是让人带着那两个小子见识了江南繁华,却没有按着他们的手让他们去嫖去赌;臣是令鲍家的人去告御状,可他们状子上的每个字都是真的;臣是掉换了皇后娘娘的书信,但是呈在御前的东西是不是皇后的亲笔,陛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豁然起立,语声激愤凄然:“我林如海一生孤苦,父死母丧,族人凋零,妻子离世,唯有这一儿一女,一儿一女……那是臣的命根子!”··顿了顿,平静了一下呼吸,道:“陛下知不知道什么叫贴加官多风雅的名字是不是楠儿就升过官……被人捆在长凳上,用浸湿的桑皮纸一层层糊在口鼻上,贴一层便升一品,等升到五品官,人就没气了……”··林如海声音哽咽,双目潮湿:“楠儿总说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臣有时候也觉得,臣的儿子已经死在了那肮脏的地牢里,又从地狱里爬了出来……从前的楠儿,爱笑爱闹,就像一团火,现在的楠儿,却是一块冰,就算笑的再开心,眼睛里也没有半点温度……”··“还有玉儿,才十来岁的女孩儿,天真无邪,与世无争,臣不敢想,若是楠儿没有来京,若是楠儿没有识破他们的恶行,等着她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李熙与林如海相交十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情态,心中阵阵发酸,再也坐不下去,站起身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正要开口说话,只听林如海继续道:“臣有时候甚至会后悔,虽说忠义不能两全,可是陛下有无数的臣子,臣的儿女,却只有臣一个父亲……他蔡航要贪就让他贪去,他是陛下的妻兄,臣算什么东西臣为什么要那么死心眼,死死按着银袋子不许他碰”··李熙听得心情激荡,捏着林如海的肩膀,干涩开口道:“如海……”··林如海深吸了口气,渐渐恢复平静,淡淡道:“这些年,凡是陛下的要求,臣都尽全力去做,放开了女儿,忽视了儿子……现如今,臣也要为自己活一回。”
·终于抬眼,第一次直视李熙,语气铿锵断然:“陛下是君,若要护着妻族,取臣的性命,臣不敢不给但是,若陛下想要到此为止,却要问一声臣愿不愿意!”··“如海,朕没说会放……”··李熙话未说完,林如海已然退开半步,躬身一礼,声音疲惫道:“臣一路奔波,困乏不堪,不敢在御前失仪,容臣告退……”··退后两步,转身拂袖,大步向外走去。
·李熙的手顿在半空中,盯着他的背影,嗤的自嘲一笑,缓缓坐下来,待林如海快要走到门口才开口,声音低沉悲郁而缓慢:“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是如海你的诗吧林如海,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你说,变的到底是你,还是我”··林如海在李熙吟颂之时便身体一僵顿住,李熙缓缓走到他身前,认真看着他的脸,语气轻描淡写,但又带着浓浓的嘲讽:“你做这么多,说这么多,说到底不过是不信我罢了,不信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不信我会替楠儿和你讨个公道,不信我会信守曾许你一世富贵无忧的诺言……”··李熙声音渐大:“楠儿在江南出事,朕令资儿火速出京,无论他是否冤枉也要保他平安……朕连自己的儿子都派出去了,你凭什么认为朕会为其他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罔顾他的性命!”··李熙伸手攥住林如海的领口,手指因愤怒而颤抖,声音带着失控的尖厉:“你在江南杀了多少人,朝上就有多少人参你越俎代庖目无王法,朕顶着压力,任你将江南的官员盐商漕帮通通杀了一遍,你凭什么认为朕就会一心一意护着那蔡航!”··“说到底,不过就是不信我罢了!”李熙看着那张低头垂目,看不出表情的俊美面容,神情渐渐狰狞:“你口口声声说送子进京是为了避祸,是为了让朕替他寻求名师……江南被你杀成那样,有什么祸可避有你在他身边,他又何须什么名师!你敢说不是因为江南你一家独大,怕朕疑心与你,才要送他上京为质”··“林如海,你我相交于布衣,朕登基十年,你为官十载,只要你说的,朕就信,只要是你要的,朕就给……这十年,朕有没有让你失望过!这文武百官,可有谁如你一般,在一块地方一待就是十五年只因为你喜欢江南,便是违反祖制,便是被那些老古董骂的狗血喷头,朕硬是一步也肯让……你凭什么不信我你凭什么不信我!”·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朕默许你在江南杀的血流成河,你当朕是借你的手清洗江南官场;朕抓蔡航,你当朕是因你将蔡航的罪行公诸于众,不得不抓;朕给你修圆子,你当那是楠儿给朕挣了半个国库,朕不得不赏……”··“是不是不管朕做什么,在你林如海的眼里,朕都是那种心里只剩下利用二字的卑鄙小人!”··林如海低头,语气淡淡:“陛下言重了,臣承受不起……呃!”··话未说完,喉咙一紧,已然被李熙一把掐住脖子,李熙看着他,神情似哭似笑,五指慢慢收紧,咬牙道:“林如海,朕有时候真的恨不得一把掐死你,好一了百了,一了百了……”··林如海亦不挣扎,神色平静的望向李熙,脸上渐渐显出青紫,李熙慢慢放手,又忍不住伸手去碰触林如海颈上的掐痕,脸上神色莫名。
·林如海缓缓推开李熙的手,淡淡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变的……自然是陛下,微臣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小人,何曾变过”··大步离去。
·望着林如海的背影,李熙抬在半空的手无力垂下,抬头苦笑···这世上,怎么就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你爱不得,恨不得,远不得,近不得……遇上他,是悲是喜,竟全然由不得自己……··那颗从下旨令他进京开始就雀跃不已的心脏,渐渐变冷,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堂堂大昌帝王,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在码头忐忑又期待的守了足足两个时辰,等来的却又是不欢而散。
·憋了一肚子的话,竟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想听到的话,更不知还要等到何年何月……··门外,林如海伸手摸摸脖子上的掐痕,咬牙切齿:“人生若只如初见……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等着”·                    · ·☆、第 103 章· ·林楠端着醒酒汤和茶点站在门外:“父亲,是我。”
·林如海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进来·”··林楠进门,沐浴更衣后的林如海正穿着中衣靠在床头看书,半干的长发披在肩头,泛着水光·林楠眼尖,一眼便看见林如海脖子上的掐痕,顿时明白他爹为何会推脱不适,让他和黛玉两个自行用膳了。
压下心中的不安,将东西摆在炕几上端过去放在床头,轻笑道:“父亲弄成这副模样回来,可是栽赃陷害的事儿给人识破了”··林如海正不快,闻言顺手将书摔了过来:“作死的小兔崽子!皮痒了是不是”··林楠一偏头躲了过去,回身将书捡回来,埋怨道:“爹啊,儿子好不容易抄好的书,日后说不定还能做我们林家的传家宝呢,您倒是爱惜着点儿啊”··林如海气乐了,道:“你个不孝子,为父这幅模样是被谁害得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林楠当然不是当真不孝,只是觉得比起林如海脖子上连轻伤都算不上的淤痕,恐怕还是被人掐住脖子的不快经历更需要安抚,这才插科打诨想要博林如海一笑,此刻见林如海这幅模样,混不似在李熙那儿挨了挂落受了委屈的模样,稍稍放下心来,赔笑道:“若儿子记得不错,父亲上的那辆车,在儿子去之前便已经停在那儿了——那人在码头等了您至少两个时辰,总不会就是为了收拾您吧再说了,他那样身份的,要杀人也不用亲自动手……所以说,您和老朋友打架闹着玩,有什么可担心的”··说不担心只是假话,想也知道林如海脖子上的掐痕八成是李熙亲手所为,他爹到底做了什么,竟将向来冷静的李熙都激的失去了理智,不惜亲自动手掐人他爹和皇上虽说看起来交情不浅,可是李熙今儿会动手掐他,明儿会不会就要了他的命··继而想到《三字经》,林楠心中的不安稍稍减退了些,现如今他爹因《三字经》和几首诗词名满天下,诛杀这种分量的大才子,可是要遗臭万年的……李熙好名,相信这个后果是他绝不愿意见到的。
·林楠自己心情稍好了些,说的话却不知是那一句触动了林如海的心思,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林楠诧道:“爹,你是真的被戳穿了”··林如海瞟了他一眼,道:“你怎的就知道我是在栽赃陷害”··林楠听语气便知道林如海心情不好于此无关,并不答话,而是转身将解酒汤端给林如海,林如海皱眉,他向来不喜欢这种酸不啦叽的味道,但仍接了过来,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林楠等林如海喝完,将碗收了,才在他床边坐下,道:“先前陛下专程过来,询问儿子当初妹妹的事儿有没有旁的什么内情,儿子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后来王子腾和付尚德两位大人在御前将此事直接扣在了皇后娘娘的头上,居然没有被当场拖出去斩首示众,可见陛下自己也早已认定是皇后所为……当初妹妹的事是我经手的,始末我最清楚不过,虽不知父亲怎么让陛下以为此事和皇后有关,但我很确定皇后绝未插手其中……若不是父亲出手,那罪名总不会自个儿长了脚跑到皇后娘娘头上吧”··想起黛玉的事,林如海对林楠的气略消了些,冷哼道:“既然此事是你经手,那你姑且说说看,若是说对了,今儿那一顿打我便先记下!”··林楠瞪圆了眼,大感委屈:我怎么了我怎的凭白就是一顿打……而且就算猜对了,也只是记下,而不是免了……··到底最近一段时间做的亏心事儿有点多,林楠心虚的没敢细问,沉吟片刻,道:“以陛下的多疑,只有鲍太医家人的口供恐怕是不够的,便是鲍太医的遗书造的再真怕也不能成事……唔,我想,大约是和贾家大姐姐有关”··见林楠能如此快速的想到关键之处,林如海双目微微一亮:“哦”··“妹妹的事儿是舅母做的,能将舅母和皇后娘娘联系起来的人也只有在宫里做过女官的大姐姐了。
前些日子大姐姐被舅舅送去了馒头庵,听说那地方日子难捱的很,贾家大姐姐在宫里做的虽是侍候人的差事,但也是锦衣玉食,高床软枕,好几个小宫女侍候着,想必过不惯俺里的清苦日子。
现如今眼看着蔡家是不行了,皇后娘娘便是不倒,手也再伸不到宫外来,只要能保证大姐姐的安全,让她出面指证皇后娘娘应该不难·”··原本李熙就因不能理解王夫人诡异的脑回路而觉得黛玉的事儿处处透着蹊跷,现如今有了鲍太医的遗书,贾元春的出首,再加上王子腾和付尚德的栽赃……皇后便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林如海不置可否,道:“那蔡航的事呢”··林楠沉吟道:“父亲曾教过儿子,不管做什么都不可忘了最初的目的,而父亲的目标至始至终都只是皇后娘娘。
至于蔡航……父亲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且出嫁从夫,便是蔡家满门抄斩,只要陛下愿意,皇后娘娘照样可以做她的皇后,我想既然父亲花那么大的力气对付蔡航,就一定会想办法将事情和皇后娘娘扯上关系。”
·林楠停下,看了看林如海的脸色,没能从其中读出什么来,只得继续道:“儿子听付大人提过,说刑部尚书曾说起,当他将密室中搜出的书信拿来诈蔡航时,蔡航看也没看内容便大声喊冤,神情激愤,儿子想,这里面大约有两重意思:其一,信中的确有某些不可告人的东西,其二,那些书信本来该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起码在蔡航的心里,那些信件应该早被毁掉了才是。”
·说到此,林楠又看了林如海一眼,见他仍旧没有表示,只得硬着头皮猜下去:“本该烧掉的书信又出现在密室,想来或者书信是假的,或者书信被烧毁之前就被人掉了包……只是如果是前者,陛下与皇后娘娘几十年夫妻,对她的语气和笔迹都应该非常熟悉,假的书信未必骗得过陛下,而若是后者,信中既有不可告人之事,蔡航也无需藏着书信作为拿捏皇后的把柄,理应看完之后应该会立刻烧毁,不会给人调包的机会,但若是在蔡航看信之前就调包,假的信又怎能骗得过蔡航呢这个,儿子就想不通了。”
·林如海终于点头道:“能想到此处,已算难得了·”··又道:“这有什么可想不通的蔡航是个粗人,于学问上不说一窍不通,最多也就是秀才的水准罢了,至于陛下,才学是有的,但对皇后并不像你想的那么了解,只要做的够真,无论哪一处,都不难骗过去。”
·林楠摇头道:“若只是一封书信自然无妨,但若是七八封的话,不仅是笔迹和语气,更重要是要应情应景……除非是有足够的时间,对比着原件来造假……”··见林如海脸上带笑,灵机一动,道:“想要在蔡航之前有足够的时间调包并造假,单靠蔡家的内应是做不到的,那便只有在路上做手脚了……皇后娘娘和蔡航通信,必然要找可靠之人送信,所以不可能每次都派不同的人过来,以父亲在江南的能量加上蔡府的内应,要查出信使的身份应该不难,只要找到人,摸清他惯常留宿在什么地方,可以做的事就太多了。”
·内应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否则本该烧毁的书信怎么会又回到密室··见林如海微微点头,林楠受了鼓励,继续道:“对比两处信件的用途,一处是要毁掉的,一处是要呈到御前的,且陛下比蔡航要精明的多,且被识破后的后果也严重的多,所以后者应该是真品……想必是信使在住宿时被人下了药,一夜好睡之后,身上的信件便给掉了包——父亲,我说的可是”··林如海摇头道:“若皇上看到的是真品,还怎么将帽子扣在皇后身上”··林楠微楞,道:“难道皇后在信中没有写什么隐秘之事”··林如海淡淡道:“不该说的话自然是有的,无非是问蔡航要钱,抱怨皇帝偏心,痛骂妃子不识趣,以及诅咒京城某个小兔崽子不得好死之类的……”··某个小兔崽子苦笑着摸摸鼻子,问道:“这还不够”··单单是要钱一项,就让她和蔡航一案脱不了关系。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发生了这么多事,陛下迟早知道是我做的手脚,若只是这些,我怎么向他解释为何会对蔡家下狠手难道我说你的皇后罚了我儿子两个时辰的跪,所以我要灭她全家还是说,我觉得你的皇后娘娘以后可能会欺负我儿子,所以先弄死她算了”··林楠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一直以来都将自己放在正义的被动的正当防卫的位置上,怎么如今听他爹一说,似乎全然不是那回事儿……··可即使是这样,他也完全没有后悔或内疚的感觉——果然自己还是受到某个人的基因影响,导致心眼变得像针尖一样小吗··偷眼看了一眼他爹,道:“那父亲把什么栽到她头上了”·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如海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淡淡道:“当初你在扬州出事,我总觉得杀的人实在是太少,难以抵过你曾受过的罪,这次再多杀几个,平一平我心中的郁气也好。”
·闻言林楠哪还不知道他爹把当初他被害入狱的事儿,也栽到了蔡航和皇后的头上··若那件事真的和蔡航有关,以他爹的性格,怎么可能会任他逍遥到现在既然连蔡航都与此事无关,那皇后更是无妄之灾了。
不过谁让蔡航既有动机也有能力,让人栽赃起来格外顺手呢··只是看着林如海忽然冷下来的脸,林楠心中隐隐发疼…… ··当初林如海虽然在江南发疯,杀盐商杀官员杀漕帮,杀得血流成河,但是他最想杀的,其实是他自己吧若不是他一时疏忽,若不是他当初将钱袋子卡的太紧,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也不至让原身遭逢大难,正因为太恨太悔,正因为将一切过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才会觉得无论杀多少人都不够吧…… ··“爹……”··“嗯”··“爹……”··“怎么了”··“爹……”··林如海终于不耐烦,皱眉斥道:“小兔崽子,叫魂呢”··话音未落,一个温热的身体扑了上来,少年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双臂却很有力,也很用力,紧紧的抱着他的后背,似乎要将自己融入他的血肉之中……··林如海僵硬着身体,感受着自家孩子从七岁起就再也没有过的亲近,他家的小兔崽子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是他却很清楚的听到他的声音:“父亲……我在这里父亲,我还活着父亲,别怕,父亲……”··慢慢的,红了眼圈……··是的,他在这里……他家的小兔崽子就在这里,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他的呼吸吹乱了他的鬓发,他的体重沉沉的压在他的身上,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烫的他浑身发抖……··他用最清楚明白的语言告诉他:我在这里父亲……我还活着父亲……一切都过去了父亲…… ··是的,他家的小兔崽子还活着,还活着……··江南之事,旁人只道他心狠手辣,只道他狡诈阴冷,只道他在任何时候都是冷静睿智的,他们惧他恨他敬他……可是谁又能想象,若不是心中压抑了太多的愤怒和惶恐,怎么会让一个温润无害的书生狂性大发,杀人如麻··又有谁会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曾无数次顺着一声声“父亲”的呼唤,独自穿行在阴暗冰冷的地牢中,顺着永远走不到终点的狭窄巷道寻寻觅觅,最后冷汗涔涔的醒来……··他缓缓抬起双臂,将少年稍显瘦弱的肩膀揽在怀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有些错误,哪怕只犯一次也太多太多,幸好苍天眷顾,没有让他种成无可挽回的苦果……··他仿佛清楚的听见沉重枷锁被哗啦一声打开的声音,直到此刻,他似乎才真正清醒的认识到,江南之事,已经成为了过去……··也不过是轻轻一拥,林如海就就着力道将林楠从怀里推出去,斥道:“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越来越没规矩!还不给老子滚去看书!”··林楠:“……” ··******··第二天一早,带着一肚子怨念的“没规矩”的林楠先找借口打发了黛玉,才来给林如海请安,见林如海脖子上比昨儿还要明显的淤痕,幸灾乐祸道:“父亲只怕好几日都不好见人,旁的人还好,妹妹我可挡不了她多久……要不我给您买点粉来遮遮”··林如海气的差点又把手里的书砸过来,冷哼道:“过午你送玉儿去贾府,就说这边后花园还没修好,人多眼杂,让玉儿先去借住一段时间,待郊外的园子人手安置好了,再接她过去住。”
·林楠应了,又问:“父亲,今儿朝上可有什么动静皇上有没有说怎么处置蔡航”林如海可不是消息闭塞的自己,朝上发生的事应该瞒不过他吧··林如海头也不抬道:“这有什么好打听的,劫官船,勾结地方官员欺君罔上,无论是哪一条,也唯有一死而已,就看死多少人了……死再多你也别为他们心软——敢吃修河的银子,杀多少次他们也不冤枉。”
··林楠一想也是,嗯了一声,心里松了口气:现在蔡航死路一条,六皇子被贬苗疆,皇后哪怕是不被废也蹦跶不起来了,以后也不必再为她费心思了……说真的,被皇后这样身份的人盯着,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林如海起身道:“替我磨墨,我近日不便出门,别的地方也就算了,若连老太太和你恩师府上都不去拜望就太失礼了·你待会两处都去一趟,老太太那里你知道怎么说话,时太傅我修书一封你替我送去。”
·林楠应了,在案上摆好笔墨,林如海正要落笔,忽然看见案上摆的竹筒上刻着的一丛兰草颇有意趣,姿态潇洒,气韵悠然,忍不住放下笔拿起来细看,却见兰草旁还另题了一首小诗:“春风春雨写妙颜,幽情逸韵落人间,而今究竟无知己,打破乌盆更入山。”
·忍不住心里暗赞了一句,正要问自己儿子是不是他的新作,不想一抬头便看见林楠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不由心中一动,继而勃然大怒,咬牙道:“林楠”··林楠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林如海暴跳如雷,咬牙喝道:“除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还有这劳什子‘打破乌盆更入山’,你还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栽到老子头上了”··以林楠的年龄和阅历,再加上即将参加会试,万万不能也不该写出“打破乌盆更入山”之语,想起昨儿被李熙硬扣在头上的“初见”诗,和这首兰花诗所用的极为眼熟的草书,哪还不明白这小子干了什么好事儿林如海昨儿原本就憋着一肚子气,故意不提诗的事儿,就是准备等林楠下场之后再好好发作他,不想今儿又见了这首,顿时再忍不住——若不是考虑到林楠今儿还要出门,鸡毛掸子早就上身了 ··若在旁的人面前,林楠少不得要狡辩几句,将自己打扮的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但在他爹面前却是万万不敢的,垂头丧气老实交代道:“前些日子,有天早上起来时发现有东西不在原处,我猜是不是陛下要查什么,就仿了爹的笔记写了两首怀恋知己的诗,一首夹在书里,一首刻在竹筒上……”··举手赌咒道:“我发誓就只有这两首,多了就刻意了,被陛下看穿就弄巧成拙了……”··林如海气的七窍生烟,手指在林楠年前点了又点,正要说话,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大爷,皇上派了钦差过来了”··林如海狠狠瞪了林楠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出去陪客等我换了衣服就去。”
·林楠如蒙大赦,逃也似的溜出门···******··李熙派的不是旁人,正是昨儿才见过的张公公,张公公在林家父子面前将姿态放的很低,先是正儿八经的传了旨,内容并不出人意料——擢升林如海为户部尚书。
·大段大段的骈文读完,张公公收了圣旨,将林如海搀起来,道:“陛下说了,尚书大人一路劳顿,身体不适,是以特意允了大人半个月的假,等大人身体痊愈之后,再上任不迟。”
·林如海谢过,张公公又道:“除了传旨,杂家还有一桩差事,是和林公子有关的·”··不等林如海动问,便继续道:“废后蔡氏失德,已被陛下于昨儿申时白绫赐死……”··死了林楠微微一愣,拖了这么久,怎么忽然就痛痛快快的赐死了··昨儿申时……林楠望向林如海,却见林如海神色有些复杂——昨儿他爹也是将近申时才回府,也就是说,昨儿皇上见过他爹之后,一回宫就赐死了皇后··张公公继续道:“……六皇子殿下那儿尚不知道此事,陛下说,林公子与六殿下相交甚笃,想请林公子走一趟,也好劝慰劝慰。”
·谁和他相交甚笃啊林楠腹诽一句,但是既然是李熙的意思,再怎么不愿意也得跑一趟,也没机会向他爹问什么,被张公公拉出了门,说要交代具体事宜云云。
 ·                   · ·☆、第 104 章· ·离京三百里外的山道上· ··“死了”跪伏在地上的李昊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再一次确认:“死了”··回答他的,是大段大段的骈文…… ··李昊跪坐在地上,嘴唇动了动,以他的身份,在这种时候,没有人敢提醒他在圣旨前的失仪,宣旨的太监用特有的尖细的声音尽职尽责的在他耳旁不停的念着什么,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见,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两个字:“死了……死了……”··他实在想不通,他已经退让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她还会死··她就算有罪,那罪也大不过他去,钱是他花的,官员是他收买的,即使是蔡航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根子上也是为了他……他现在已经放弃了那个位子,他已经自贬出京,剩下一个她,不过就是一个深宫里无力的妇人而已,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他自以为足够清楚他父亲的为人,他以为他父亲看在他如此识趣的份上会保住她,他以为他父亲允了他镇守苗疆就是默认了他们的交易……谁知道,一切都是妄想…… ··是他太天真了,他和他那个父亲在任何地方都不存在对等,又哪里来的什么交易是他的自以为是,让他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六殿下,接旨吧”··李昊低着头,不去看面前晃着的明晃晃的圣旨:“死了,居然就死了……呵,呵呵,死了。”
·“殿下”··李昊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神情恍惚的去牵马,却被人拦住:“殿下,您做什么”··“做什么”李昊脸上泛出嘲讽之色,冷笑道:“娘死了还能做什么回去奔丧”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陛下圣旨上说,让您日夜兼程赶往苗疆,不得耽误……啊”··传旨的李公公脸上多了一条鞭痕,李昊捏着马鞭,冷冷喝道:“滚开”··李公公却并不退让,道:“殿下便是回了京城,也无处祭奠,娘娘在死前已经被贬为庶人,宫中不设灵堂,尸骨不入皇陵……”··李昊沉着脸,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仍旧转身去牵马,只有手背上的青筋崩的死紧,那李公公见状,叹了口气,道:“若是殿下一定要回去,不妨先听听另一道圣旨。”
·李昊身体一僵,停住,转身望向他,道:“你说·”··李公公道:“此乃皇上口谕,若殿下坚持不肯接旨,便让老奴宣读——殿下,您想好了”··李昊冷冷道:“废话少说。”
·李昊没有跪下听旨的意思,李公公也不坚持,看了他一眼,用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道:“皇上有旨:六皇子李昊初闻噩耗,神志丧乱,不慎纵马坠落山崖,朕甚哀之,随性人等看护不力,贬去皇陵看守。”
·李昊如遭雷噬,浑身僵直,直到许久才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口蔓延到全身……李公公轻声道:“殿下,你可想清楚了……若是殿下现在启程去苗疆,老奴刚才的话就当没有说过……” ··李昊双目一片死寂,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李公公的话。
·李公公轻叹一声,挥挥手,李昊僵硬着身体看着两名军士从他身边经过,将跟了他十年的爱驹驱下山崖,摔成肉酱;看着身后的人排成长队,沉默的从他身边经过,越走越远……··最后,他看见李公公将一个青布包裹和一个小陶罐轻轻放在他的脚边,然后转身离去。
·李公公走到拐角处停下,对着站在山坳阴影处的少年道:“林公子,奴婢们的差事已经了了,您是跟我们一起回去呢,还是”··林楠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万万也想不到,李熙做事,竟然果决如斯,一面将皇后赐死,一面将亲生子逐出家门——想必过不了多久,李昊不慎坠崖的消息就会公布天下……··他也终于明白了李熙让他走这一遭的目的——他不过是林如海的一双眼睛罢了,李熙到底没有狠心到杀了李昊的地步,他要骗过天下人,却不愿意骗林如海,或者是,他不愿被林如海戳穿他的谎言,所以让林楠来见证这一切。
 ··林楠正要开口说话,山道上传来李昊的笑声:“朕甚哀之……哈,哈哈……朕甚哀之……哈哈哈哈哈……朕甚哀之……哈哈哈……”··林楠沉默片刻,才道:“此地风景不错,林某还想再看看。”
·李公公点点头,留下一匹马,帅众离去···林楠从山坳里转出来,便看见山道上捧腹大笑、笑的满脸泪水的李昊……··说他是圣父也好,说他妇人之仁也罢,他没有办法将这个接连遭逢巨变,已经陷入癫狂的少年弃之不理。
·也许是孤儿的遭遇让他无法忽视任何人曾对他的好,所以,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敌视过这个和他立场不同的高傲少年···他始终记得,他罚跪时,他曾冒雨为他求情,他受伤时,他曾精心备了药膏和方子,他曾在月夜里替他作画,他曾半真半假的说要带他去逍遥天下……··这个高傲的,似乎永远只会用下巴看人的少年,在这短短半个时辰中失去了一切——母死父弃,连身份和姓氏都被收回……从此之后,是真正的一无所有——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族人,没有家,也没有家乡……虽然他还活着,但在李熙的圣旨下,即使认出他的人,也只会当他是个死人。
 ··李昊捧腹跪倒在地上,笑声渐渐从疯狂到黯哑,最后消失· ··林楠牵着马靠近· ··李昊缓缓抬头,看着少年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冷的容颜,冷冷道:“你是来看爷的笑话的” ··林楠淡淡道:“你说是,那就是吧”··李昊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嗤的笑了一声,抱起地上装着皇后骨灰的陶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林楠想了想,拾起地上的青布包裹放在马上,牵着马跟在后面···他不远不近的跟着,先前还牵着马,后来觉得有些累了,就爬到了马背上,就这样跟着这个人,穿过一个幽静秀丽的小谷,绕过一个清凌凌的小湖,越过山边挺拔的青松……他每次都以为李昊会停下来,然而还不等他下马,李昊又开始前行。
·李昊最后停下的地方是山顶,山顶上除了几颗孤零零的树,没什么好风景,但是视野很开阔,还有,风很大···李昊将陶罐放在地上,开始徒手挖坑的时候,林楠远远的找到了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并将包袱垫在屁股底下,在石头后面坐了下来。
·当李昊双手磨出血丝也只挖出一个小坑,开始改用随身的佩刀掘土时,林楠出去猎了一只野兔,采了几捧野果· ··当李昊将充当墓碑的木条埋在坟前的时候,林楠正在火上烤他的晚餐。
·当李昊跪在坟前不知是在说话还是在发呆的时候,林楠裹着大氅,靠在大石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楠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便看见李昊正在取树枝上剩下的半截野兔,林楠一言不发,从火堆旁的灰烬中扒出油纸包裹的干粮,递给李昊。
 ··李昊自嘲一笑,道:“她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有多尊敬过她,现在她死了,我还做给谁看”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放下了手上的野兔,接过了油纸包,啃着带着余温的干粮,大口大口的,用着想要将自己噎死的劲头啃着、嚼着、吞咽着。
··林楠将水壶扔在他身边,李昊将干粮吃完才开始喝水,像喝酒似得豪爽,喝一半洒一半·喝完再去看林楠时,发现他闭着眼靠在石头上,似乎又睡着了。
 ··秋天的后半夜很冷,李昊衣服穿的不多,喝水时前襟又被淋的透湿,刚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渐渐的便有些冷了,然后越来越冷……他只要问林楠要件衣服,或者是将篝火烧的更旺一些,便能轻易的驱走寒冷,但他却静静的坐在那里,任凉风肆虐,任寒霜侵蚀,丝毫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这寒冷,来的恰如其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昊的四肢冻的开始有些麻木,但是头脑却还算那么清醒,甚至越来越清醒···他突然有点想说话···他侧头看了看靠在石头上熟睡的林楠,耳中听到他悠长平缓的呼吸声。
·这个听众其实很不错,于是他开始说话,声音很平静:“其实,我一直很看不起她,有时候,我甚至嫌弃她没有张贵妃高贵典雅,没有颖妃知书达理……我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去见她一面……她让我等她,说一定会让那个男人收回成命……你看,她就是那么蠢,她直到临死前,还以为那个男人是一心一意宠着她护着她的,还以为她只要撒撒娇那个男人就会什么都依着她,却不知道,那个男人整整利用了她十年,等到发现她不再那么好用的时候,一条白绫就要了她的命,一把火就烧成了灰……”··“可就算她又笨又蠢又庸俗又恶毒,就算她对不起天下人,可是也没有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他李熙……”··“你不知道她有多可笑,堂堂一个皇后,每天计较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最不能忍受别人爬到她的头顶上,所以我将她葬的高高的……”··“……” ··他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伴着林楠轻缓的呼吸,翻来覆去的说着皇后如何如何,却半句都没有提到最后那道圣旨……··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的伤口,才是真正致命的伤吧,也许皇后的死让他伤心,而李熙的抛弃,则让他绝望……··等他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林楠才睁开眼睛,从屁股底下的包裹里翻出了一件青布棉袄,布料很柔软,里子絮的厚厚的,针线很齐整。
包裹里,还有几张面额大小不一的银票,还有许多碎银子,甚至铜板,为他准备这个包袱的人,一定想到很周到……也许那个人,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无情···他将青布棉袄盖在李昊身上,将篝火捅旺,发现自己没有了半点睡意。
·他从小是孤儿,没有见过多少生死别离,在他的心目中,死了就死了,人都是要死的,早一天晚一天又能有多大的区别··见了李昊的模样他才知道,原来,人死之后,活着的人会疼成这个样子……··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世了,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又一次想起,想起那两个被他辜负了一辈子的傻子,想着他们会不会也在他的坟前絮絮叨叨,想着他们会不会突然在某一瞬间想起他来,让脸上的笑容瞬间冰冻……想着他们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忘得了他……··他突然悔的难以自已,恨自己为什么不换一种死法,病死、摔死、被车撞死……怎么死都好,就是不要让那两个人,都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他,都以为他是为了救自己而死……··如果真有重生这种事,他一定躲的他们远远的,不让自己成了伤他们最深的人……··最好不相见,便可不相恋。
最好不相知,便可不相思·最好不相伴,便可不相欠·最好不相惜,便可不相忆…… ··******·李昊是听着奇怪的乐声醒来的,那乐声在他梦里似乎响了很久,但是等他一睁开眼睛,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李昊望向林楠昨儿呆的地方——他还在,不知怎的松了口气,口中却嗤笑道:“怎么爷的笑话好看吗”··林楠不语。
·李昊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青布棉袄,大步来到林楠跟前蹲下,猛的伸臂将他按在身后的巨石上,林楠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撞的闷哼一声,李昊凑在极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脸,道:“你说,爷要是就这么把你扔下山崖,林如海会不会再发一次疯”··“不会……”林楠淡淡道:“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李昊冷笑道:“哦那我们试试”··林楠看着他,认真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试的好,除非你自己想要抄‘近道’下山……你不会以为以我的身手,可以徒手抓得住野兔吧”·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他一直都知道身边有林如海安排的暗卫跟着,但是昨天还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在他试图袭击一只兔子的时候,那只兔子自己撞在一颗小小的石子上,死了…… ··李昊冷冷道:“我若要杀你,谁也阻止不了……我只问你一句,我母、我娘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林楠亦冷冷道:“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你也不要一副全世界都对不起你的样子……你怎么不问问咱们的皇后娘娘,和多少人的死有关系”··李昊咬牙,喝道:“她就算十恶不赦又怎么样,那是我娘”··林楠淡淡道:“既然她习惯了毫无理由的取别人的性命,那她被别人取了性命也就不要抱怨什么。
你说的对,她是你娘,说白了你我之间的对话与公理无关,只和立场相关,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必多说废话——此时此刻,人单力薄的人是你,我不觉得你有杀我的能力,就算她是平白无故被我害死,你又能如何”··李昊揪紧了他的领口:“你……”··林楠用力将他推开,道:“如果将她做的事大白于天下就是害死她的话,不错,她是我害死的你尽可来找我报仇。”
·李昊被他推开,也不站起来,就那么低头坐在地上,过了好一阵才嗤笑道:“你说的对,害死她的人不是你,而是那个人,除了那个人,又有谁能杀的了她……”··林楠冷笑道:“如果你说的那个人是皇上的话,不免太过可笑。”
·见李昊抬头瞪着他,林楠冷冷道:“有一个人给了一个快饿死的乞丐一个烧饼,乞丐很感激,后来那个人,每天都会给乞丐一个烧饼……直到十年后的一天,他突然停止了,于是乞丐对那人恨之入骨,甚至后来被饿死了,也认为是那个人害死了他——你觉不觉得很可笑”··“你若有机会不妨问问皇后娘娘,她是愿意在十多年前第一次作恶时就被处死,还是愿意享受够了至高无上的荣华富贵之后再死,你也不妨问问自己,若她在十多年前就死了,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你现在还会不会心心念念都是替她报仇”林楠声音冷若冰雪:“若是有人有资格在这件事中恨谁,也该是那些在皇上十年纵容中无辜死去的人,而不是我们尊贵的皇后娘娘和六皇子殿下您。”
 ··“林楠”李昊咬牙道:“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舍不得杀你”··林楠冷冷道:“殿下忘了我说这些话的前提——在这里,我才有说杀不杀的资格。”
·林楠不是喜欢说亡者是非的人,但是他想打消李昊心中复仇的念头,有些话不得不说……当然,若不是此刻心情极端恶劣,他的话或许会委婉几分。
·是啊,现在不是他杀不杀人的问题,而是杀不杀得了的问题,李昊认识到这一点,心情不知为何反而放松下来,闭着眼靠在石壁上···过了好一阵,林楠开口道:“你身上有了用河道银子收买官员的污点,而且天下皆知,想必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再选你坐那个位置。”
·李昊眼睛都不睁一下,不耐烦道:“现在说这个还有意思吗你到底想说什么”··林楠道:“若是没有陛下最后一道圣旨,殿下会去哪里去苗疆那种凄苦之地,世世代代都不许离开一步,还是带着一腔恨意被闲养在京城,闲来无事,和陛下闹闹别扭,和大臣找找麻烦,甚至对下一任的皇帝百般看不入眼,而落的凄惨的下场”··李昊更不耐烦,不自觉的拔高了声音,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林楠语气平淡,道:“先前我做磐儿侍讲的时候,磐儿说起他在太子殿下去世之后,被陛下迁出东宫的事,很是凄凉。
后来我又在陛下口中听到同一件事,陛下说,当时那几个乌眼鸡似得盯着东宫,磐儿一日不搬出来,一日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李昊沉默下来。
·林楠顿了顿,道:“你不得不承认,比起先前两条路,丢掉皇子的身份逍遥天下,也许更快活些——你的包裹里,有你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陛下并没有废除你的皇子身份,他虽令你诈死,但做的却不严密,稍稍有心的人就能察觉出其中的端倪,所以也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来欺辱与你……”··林楠没有说下去。
·李昊性情倔强,说得好听是不屈不挠,说的不好听就是二愣子,既然因为皇后之死对李熙存了恨意,那么不管放他在京城还是苗疆,都免不了要找麻烦·放他在京城,除了会不停刺一刺李熙,还会和林如海针锋相对,放在苗疆的话……若是没有了锻炼的意思,恐怕李熙一是不忍,更多是不放心吧,毕竟李昊身上还带着皇上嫡子的名头……··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取缔了他的皇子身份,不再承认有这么一个人,让他无论如何都翻不起浪来…… ··那个人,他也许并不是没有爱子之心,他只是把什么都算的太清楚。
 ··李昊笑笑,林楠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姑且当自己不知道,骗骗自己那个人也曾为他着想过也好……··“昨儿晚上,是你吹的曲子”··见李昊转了话题,明显不想再提此事,林楠也不多话,嗯了一声。
·李昊道:“很好听,叫什么”··林楠迟疑了一下:“……黄玫瑰·”··那是单琪前世最爱的歌,当年单琪向他求婚的时候,唱的就是这一首歌,甚至每次他的生日,她都会唱给他听,虽然他不以为然,但是单琪却固执的认为,这是最适合他的歌……··他想着,在那个时代,也许她每年去看他的时候,会在他的坟前唱给他听……他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摘下一片树叶,一遍一遍的吹,不知道是吹给自己,还是前世的那个人…… ··“真怪,填过词吗唱来听听”··林楠皱眉:“……不适合你。”
·李昊挑眉:“嗯”··林楠不想和他争辩,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唱了起来,少年的声音干净的像是雪山上的冰雪,清澈的在山顶流淌:“……即使告别了春天阳光你依然要开放……海角天涯,哪里不是你的家,别怕啊,别傻啊,哪里都能开花……”··良久,李昊嗤嗤的笑:“果然不适合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短笛扔给林楠,道:“这是他送给我的第一件东西,现在……归你了。”
·起身将包袱背起来,道:“爷要走了,给爷吹个曲子,可不要再吹这娘兮兮的调子了”··说完看也不看他一眼,翻身上马,拍马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悠扬的笛声,果然不再是娘兮兮的调子,只一入耳,便感受到一股冲天的豪气,让人觉得天高地阔,逍遥无尽……··忍不住住了马,回身望去,只见一身雪白狐裘的少年面向山崖站着,山风猎猎,吹动他的长发和白衣仿佛蹁跹起舞,沉静的侧脸精致的难以言喻,大气磅礴的曲调在他唇间回荡……··于是转身,狠狠一鞭甩在马股上。
·那个人,他曾很努力很努力的试着想要去恨一恨…… ·· ·☆、第 105 章· ·送走李昊,林楠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很不妙——他前些日子一大早被拉上车,身上一两银子都没带,虽一路上衣食住行被安排的极妥当,可也没人给他发零花钱啊现在马被骑跑了,银子也没有……当然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因为虽然身上没带钱,但值钱的东西还是有的——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一路跟着李昊没头没脑的乱走,他又有点轻微的路痴,现在也就还记得从小镇出来是向南进的山,进山之后是……额……怎么走的来着··林楠正将太阳、石头、树梢、青苔……这些能用来辨别方向或地势的东西一一看过去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骇然转身,便看见李资从石头后面转了出来,脸上是惯有的沉稳,看见林楠受了惊吓的模样,唇边渐渐泛出笑意,道:“看你举棋不定的样子,可是迷失了方向”··见是李资,林楠被吓的有些乱了节拍的心脏迅速恢复稳定,悻悻然道:“方向倒是没有迷失,就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到底看的书多,东南西北还是能分辩的,可惜不知道该挑哪边走···李资摇头失笑,道:“你和老六一样鲁莽,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敢在山里乱走……我的人就在附近,向下走上半日应该就能遇上,你若是不想走路,等他们看见老六经过时,也会带着马找上来,估摸也就大半日的工夫。”
·林楠道:“我们还是下去吧,这地方没甚风景不说,风也大的让人受不了·”而且还有一座新坟· ··李资点头:“好……先等我一会。”
·林楠猜到他要做什么,点头,看着李资走到皇后坟前,整了衣冠,从包袱中取出野果点心供上,烧纸,磕头……··林楠站的远远的,等李资做完一切走到他身边,便转身前行,李资快走几步和他并肩,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走了一阵,李资回身向山顶望去,皇后的坟茔早已在视野中消失,只有昨儿林楠靠过的巨石还能看见半截···李资神色有些黯然,轻叹一声,道:“母亲去世之后,娘娘也很疼了我一段时间,后来六弟出世,便顾不上了。
太子大哥在世的时候,娘娘知道六弟没有机会,见我跟着太子办差,日后似乎要比她的亲生骨肉还要出息的样子,于是一面对我越来越看不顺眼,一方面又想着我以后能帮扶一下老六,是以……一直到大哥过世,她才彻底翻脸,把我当了老六的对手,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在父皇面前,什么脏的污的都朝我身上泼……”··顿了顿,又苦笑道:“不管怎么样,她也是真心拿我当儿子待过,我……也曾想过,把她就当了我的亲娘……”··林楠默然片刻,道:“你不必和我说这些的。”
·李资温声道:“不是解释,我知道你不会介意这个——只是想找个人说话罢了,这些话,除了你,我也不知道可以说给谁听·”··这话林楠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换了话题,道:“三公子怎么会在这里”·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李资低声道:“皇后娘娘的骨灰,是我带过来的。”
·林楠微楞···李资解释道:“我和老五正在京城给皇后娘娘办后事,便被父皇招了去,让我来送送老六,我才知道父皇竟然做了这样的决定……我晚走了一天,直到昨儿早上才追上你们。
我想着,在这种时候,老六最不愿意见的人估计就是我,所以将东西交给李公公之后,我便避开了,只远远缀着你们的队伍·后来你跟着老六上山,我不放心他,更不放心你,就一路跟着上了山……”··林楠瞥了他一眼,道:“三爷倒是好工夫,跟了我们一路,硬是没能发现你。”
·李资被他一会儿三公子,一会儿三爷的喊的没脾气,道:“你们一个失魂落魄,一个迷迷瞪瞪的,哪里还顾得上有没有人跟在后面晚上睡觉时也不知道留个人守夜,也不怕从石头缝里钻出条毒蛇蜈蚣什么的……”··林楠讪讪,他长在现代,没什么野外宿营的经验,过来这边又养尊处优惯了,出门不知道多少人侍候着,哪里懂这个不过野外生存能力连李资这个皇子都不如的事实还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顾左右而言他道:“如果皇后的骨灰是殿下带来的,那么那个包袱也是殿下令人备下的”··李资点头。
·林楠踢开脚下一块小石子,道:“看来陛下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硬一些·” ··李资道:“父皇既然让我来送他,便是让我备好一切……他原就惯了将事情交给底下人做,做皇帝的,总不能几两银子几件衣服的都要亲自吩咐下去,能让我来送送,已经是……”说到后面,李资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闭了嘴。
 ··林楠道:“所以那里面的银子是你的私房钱”··见李资点头,林楠笑道:“我还以为做皇子的都像六皇子似得口袋空空……”··李资也笑,道:“大约是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以伸手去要钱,所以只好自己找钱,到最后反而成了最有钱的一个。
别说老六,便是母家势力最大的老四,在这上面也比不得我——只不过遇上你这个小财神,我却是小巫见大巫了·”··林楠叹道:“不过我这个财神爷也就让别人发发财,自个儿还是一穷二白的吃老爹。”
俗称啃老族…… ··李资道:“等下次再有了发财的点子,再别便宜别人了,你这财神爷保佑我一个就够了,等我发了财,和你二一添作五。”
·林楠笑着应了,想着这世界虽然没有什么专利保护,但是技术股还是有的嘛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看见身旁矮树丛惊起的麻雀,林楠忽然又想起一事,道:“昨儿的兔子……”··李资从怀里掏出一个弹弓,笑道:“用这个打的……准头还不错吧下次给你打野鸡吃。”
·林楠笑道:“那昨儿我岂不是过了一把狐假虎威的瘾”亏他还以为是所谓的暗卫,还拿来唬李昊呢 ··又好奇道:“原来你还会玩这个”··伸手接了过来,试着瞄准一块石头,却发现以自己的力气根本拉不开,于是又还给李资,李资笑道:“一般的弹弓怎么可能打的死兔子这是工部的巧匠特制的。
回头我送你一个力道弱些的·”··林楠来了兴致,道:“这东西我小时候也常玩,力道或者不如你,但若论准头,你未必就比的过我·”··李资道:“好,等回京咱们比划比划。”
·林楠伸手和他击掌,笑道:“一言为定,输的人在京城最大的青楼请吃花酒·”··李资笑道:“吃酒倒没问题,花酒就不必了吧——林大人发起火来,连父皇都发憷,我可不敢触了林大人的霉头。”
 ··林楠哼道:“父亲可不管这些·” ··李资道:“那是从前,现如今你会试在即,你确定林大人也不会管你不若等过了会试,我好好请你”··林楠失笑道:“休要唬我,等过了会试,就成了朝廷的预选官员,哪里还敢去青楼那种地方,怕那些御史没八卦可写吗”到底也没再纠缠喝花酒的问题。
·有人陪着聊天的时候,路总会变得短些,时间也会变得快些,两人很快便和找来的人会和在了一处,换了马,赶路速度顿时快了起来,即便是这样,也没能在天黑之前出山,只得寻了一处临溪的平地宿营。
·这次有从人在侧,万事不用操心,吃饱喝足,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从人们将篝火移开,在被火堆烤热的地方铺了毡子给林楠两个休息···夜色朦胧,两人各自裹着毯子,并肩躺在暖烘烘的毡子上对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林楠并不是矫情的人,且出门在外,也没那么多讲究,可哪怕身边躺着的换了是其他任何人,他都可以坦然相对,可偏偏是这个人……··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暖暖的气息从某个方向散发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无孔不入的从身体的每个部位浸透了进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味道,让人醺醺欲醉。
·这种味道是如此熟悉,林楠记得,他在那人背着自己穿过重重雨幕时,曾闻到过,在那人蹲下丨身掀起自己的裤腿查看伤势时闻到过,在那人半扶半抱着崴了脚的自己上楼时闻到过,在那人拍抚着后背试图让晕船晕的昏天黑地的自己好受些时闻到过……那味道熟悉的让他觉得,在它的环绕下,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愿意,闭上眼睛便能进入梦乡……··似乎在他未曾察觉的某个时刻,在他的心里,这种味道已经区别于世上任何一种气味,成为了独特的只属于某个人的名为安心的东西,总在有意无意的,吸引着他的靠近。
 ··似乎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质…… ··林楠微微侧头,入目的是李资线条锋利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格外引人注目,李资也没有睡着,眼睛直直的看着天空,也不知道是在看着什么,还是在想着什么。
·林楠也向天上看去,天上有一轮圆月,于是伸手一指,道:“看,月亮长毛了·”··李资回过头来看他,将头枕在胳膊上,摇头失笑,道:“林大人应该早些回京的。”
·林楠愕然:“嗯”··李资笑道:“林大人一回来,你比先前可要活泼多了……”··林楠黑了脸,虽然他在林如海面前的确是活泼……呸呸什么叫做活泼··李资见他恼了,忙道:“不过你说的倒不错,今儿的月亮,倒真像长了毛似得。”
 ··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可是却不亮,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林楠用长毛来形容,虽俗,却出奇的贴切···林楠对他明显讨好的话不屑一顾,也将胳膊枕在下面,轻叹一声,道:“你当我是在和你说笑呢我们家乡有句俗语——‘月亮长毛,不旱就要涝’,你可别不信,看这模样,只怕又有一方百姓要遭殃了。”
·李资沉默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林楠漫声吟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李资默然许久,才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没了战乱,还有苛捐杂税,没了苛捐杂税,还有贪官污吏,没了贪官污吏,还有土匪恶霸,没了土匪恶霸,还有旱涝蝗疫……” ··两人许久无言,半晌后李资才道:“回京以后,我可能会外出办差。”
·“嗯”··“河道上的事儿你也清楚,这几年,几乎年年有地方决口……海一样的银子花出去,洪水一来,那河堤就跟草糊的似得,半点儿事都不顶,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李资说到这,精神微振,道:“这次有了你的水泥,父皇又有了信心,决定再大修一次,父皇点了于长笺做河道总督兼漕运总督,甚至默许了他在漕运上捞银子补贴河道……回去后,我想向父皇讨了巡查河道的差事,我好歹挂在工部历练,且又是皇子身份,再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想必父皇八成是会准的。”
··林楠看了他一眼,道:“殿下是准备去捅这个马蜂窝”··李资淡淡道:“马蜂窝总是要人捅的,否则只会越长越大,祸害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总不能指望他自己掉下来——更何况,林大人都敢捅盐商,我为什么就不敢去捅河工总要让这些只知道伸手要钱的蛀虫,知道这天下,到底还是大昌的天下” ··林楠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去劝他,笑道:“那你可要小心了,别蜂蜜没吃上,惹的满头包。”
·李资扬眉笑道:“正要向林郎讨教呢”自李熙决定大修河堤开始,他就一直想着这件事儿,也不知被身边多少人劝过,让他别去沾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他刚刚开口时还有些担心,怕从林楠口中听到相同的一套说辞,还好林楠并未让他失望。
 ··林楠认真想了一阵,才道:“我才多大,能有多少见识我姑且说之,殿下听听便罢·”··顿了顿,又道:“我能想到的,不过是两个字,一曰‘挖’,二曰‘杀’。
那堤修的如何,用什么修的,说的再好听也是无用,只有挖出来看过究竟,且河道上混日子的,哪个不是老油条,若不用铁血手段,根本镇不住他们……”··说着自己便摇了头,道:“这些都是馊主意,若殿下您真这般行事,只怕是要成孤臣了。”
·一挖一杀,前者鲁莽后者暴虐,若李资真这般做了,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们日后恐怕要躲着他走了···李资淡淡道:“做孤臣有什么不好我们这些做皇子的,原本就只有三条路,一是坐上那个位子,二是被养起来生儿子,三便是做个能办差的臣子……若要走第三条路,做孤臣比做贤臣要稳当的多……”··林楠不置可否,李资又道:“我无心那个位置,虽说是自高无上,却也困守京城,更有许多身不由己,第二条路更不用提,我身为皇子,打小被百姓供养,虽无大用,可也想要为百姓也做点什么……而且,我有必须选择第三条路的理由,不过,暂时还不方便告诉你,等你过了殿试,大约我这边也尘埃落定了,到时再同你说。”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耳根微微泛红,总觉得李资这话说的太过亲近,好像他是他的谁一样,但到底也没有说出“不必如此”之类的撇清的话来——他现在和李资的关系极为特别,李资早便对他表明了心意,后又因他醉酒后“作”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之句,以为林楠和他情投意合,偏偏林楠自己也有些弄不清楚自己的感情……··林楠在感情上,可算是彻彻底底的白痴,是以不知道,这种似是而非的时候,最是动人不过……··正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李资再度开口道:“除了这两个字,可还有别的”··林楠松了口气,道:“我想,若要他们心服口服,要杀也得杀的理直气壮才成,是以应该先明确责任。”
·“明确责任” ··林楠点头:“河道衙门早从根子上都烂了,那些官儿,遇上好处跟见了血的苍蝇似得扑过来,出了事便各自推诿,找一个替死鬼了事……他们胆子越来越大,总归是犯罪成本太小的关系。
譬如仓库,上面的以次充好,下面的顺手牵羊,外面的偷鸡摸狗,库管也监守自盗,反正无论出了什么事,那库管总有理由推脱·但若是一开始便明言:别管什么理由,库里少了一针一线,皆拿你是问,若是做得了就做,若是做不了,有的是人想做,这样想必那些腌臜事儿会少很多。”
 ··顿了顿,又道:“我曾听人说,当年始皇帝命人制弓弩,每一架弓弩上都刻的有工匠的名字,若是发现有规格或质地不合格者,便将相应的工匠抓来斩首,是以那些匠人莫不是兢兢业业,全力以赴……殿下也不妨效仿一二,将各个职位的职责划分清楚,签下责任书,若他负责的地方出了事儿,不管在其中犯错的是谁,他也一并处罚,或能让他们稍稍上心些。”
·忽然又想起前世足足拍了五部依旧热度不减的私访剧,笑道:“不过千里河堤,总不能一里一里的挖过去,诸多工地,也不能一个一个的查过去,殿下若人手充裕,不妨派上几十个可靠又能吃苦的,冒充民夫分别去各处河段做工。
需知这里面的猫腻,向来是瞒上不瞒下,且河堤是民夫修的,想瞒也瞒不住——等有了目标再查过去,会省时省力的多·”··李资点头,道:“受教了”··林楠苦笑道:“我也是纸上谈兵罢了,那些人个个奸猾似鬼,殿下可千万不要被啃的骨头都不剩一根回来。”
 ··李资笑道:“我好歹也是皇子,那些人再怎么凶残,总要留个囫囵人形吧” ··林楠也被他逗笑,他知道李资这个差事,绝对是吃力不讨好——若做的好了,在朝臣心目中落个暴虐之名,做的不好,在皇上眼中落个无能之名。
只是正如李资所言,这个马蜂窝总要有人去捅的,林楠虽有心帮他一把,可惜他自己见识也有限的很,绞尽了脑汁也只能想到这些···忽又想起一事,正色道:“可千万记得,水泥这东西,太冷上冻的时候万不可用。”
·李资点头表示记住了···林楠又将他还记得的关于水泥、河堤的知识一一说了,李资用心听着,听着向来言语不多的林楠一件事一件事的仔细交代着,忽然有种幸福的感觉。
 ··等他终于说完,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声:“阿楠……” ··“嗯”··“我给你唱歌吧”··林楠微楞:“嗯”··“在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妒忌是人最没用、最卑劣的情绪……”李资顿了顿,道:“但是早上的时候,我承认我嫉妒了……”··李资的话题转的实在太快,林楠瞪了他一眼,却见他将另一只胳膊也枕在头下,冷哼道:“他有他的‘独酌无相亲’又如何他有他的‘黄玫瑰’又如何还不是从头到尾只能……”··林楠冷哼一声,李资笑着闭嘴:“……我唱歌给你听。”
·闭上眼睛,轻声哼唱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换一个”··“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正当林楠和李资并肩躺在毡子上,轻声的、漫无边际的说着话或唱着歌的时候,终于能出门见人的林如海,正和我们的大昌皇帝在一处喝酒,同他们听话又正直的儿子们不同,他们喝的,正是花酒,去的,也恰好是京城最大的一座青楼。
 ·                  · ·☆、第 106 章· ·身为具备“做什么都是对的”属性的一国之君,李熙很少会有尴尬这种情绪,但是现在,他不仅觉得尴尬,甚至还觉得有些难堪……一面想着回去以后找什么理由罚老五那个混球抄一百遍的孝经,一面想着怎么将身边这个人从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弄出去…… ··李熙喝了一口茶,茶倒是不错的,但是在脂粉、汗臭、熏香等等气味混成一体后的奇特味道的环绕之下,就算是仙茗也品不出妙来,李熙烦躁的将茶杯放下,再次抬眼看了下台上的歌舞,皱眉道:“这位妙言姑娘,还未出道便被传的沸沸扬扬,说如何如何妙不可言,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林如海却看得津津有味,闻言头也不回,答道:“既然是‘妙,不可言',那么妙处自在不可言处,李兄若是有兴趣,稍后不妨亲自验看验看……若是怕银子不够抢不到彩头,我这里还有几张银票,定可让李兄一亲芳……”··李熙黑了脸,想着果然不该放他去江南的,那种烟柳繁华之地,愣是将一个品行高洁、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变成了风月场上的熟客……干咳一声打断他的话,道:“此处闹哄哄的又气闷的很,我们且去别处喝酒吧”··林如海这才从台上收回视线,没骨头似得靠在椅背上,叹道:“约我来此的是李兄,嫌气闷的还是李兄——需知这种地方,若是不热热闹闹的,岂不无趣李兄大约习惯坐在高台上,绷着脸,正襟危坐的观看歌舞,我却更喜欢这种可以随心所欲的叫好、击掌、吹口哨的场合。”
·又似颇为满足的叹了口气,道:“官员不许狎丨妓,这条大律在旁的地方只是一纸空文,但在京城,却诸多顾忌,难得今儿托李兄的福能来一遭,不玩个够本怎成李兄有事不妨先走,待小弟尽兴之后,自行回府便是。”
·尽兴之后李熙更是气闷,偏这气闷中又带着些许甜意和满足——十多年前,他费尽心力,也始终未能消除隔阂,始终未能让这人如同之前一般在自己面前随心所欲、畅所欲言,如今这样也算是小有成就了··想起当年的事,李熙叹了口气,哪怕他是一国之君,面对竖起了盾牌的林如海也是束手无策,每一次努力都像是出尽全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幸好十余年后重回京都的林如海,虽未褪去锋锐,却已经知道将一身的刺埋在深处,不再轻易扎人。
 ··他向来拿他没辙,此刻虽然想将这人从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弄出去,却又不敢摆皇帝老儿的架子,不愿将两人好容易接近一些的距离拉远,更不愿林如海再次“恭顺”起来……这世上,怕他敬他的人已经太多了,不需要再加上林如海一个。
 ··又耐着性子坐了片刻,心情越发不好起来——··就那么几句诗,到底要唱几遍咿咿呀呀的什么时候是个完··明月几时有一个青楼女子,也敢唱楠儿的明月几时有居然还在这种腌臜的场合真是岂有此理 ··李熙不耐烦的将目光从台上收了回来,转眼却看见邻桌的胖子员外正将一个粉头按在桌上猛亲,手伸进裙子底下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李熙再忍不下去,也顾不得林如海的意愿,伸手拽了他就向外挤,一面道:“你若喜欢看歌舞,我回头送你几个歌姬,你在家爱叫好、击掌、吹口哨都由得你——这种地方以后还是少来”··林如海其实也是头一次见识这样的场面,他在这上面有洁癖,从不肯让风尘女子近身,便是所谓的清官儿,只要想到是被人精心调丨教过得,便半点儿兴趣也无。
他是青楼的常客,却只爱坐在雅间里,喝酒听曲儿看歌舞·江南缙绅们都知道他的脾气,便是千里挑一的扬州瘦马也不敢朝他跟前送,谁敢拿这些东西来污他的眼··只是他没想到李熙会请他到这种地方来,又见李熙比他还受不住,觉得有趣,便故意做出兴致盎然的模样来气他。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却被眼尖的老鸨缠住:“哎哟爷,这就要走了啊好戏可还没开场呢,是不是里面的姑娘侍候的不好哎呀,这些死妮子,真是越来越靠不住,连两位大爷这样的贵客都敢怠慢,两位爷,千万别生气,我给您挑几个知情识趣的,绝对让您满意……”··那老鸨儿嘴里像点了炮仗似得,全然容不得别人插嘴的说个不停,一面扯着林如海的袖子不放,一面又招呼了一群姑娘们过来。
·李熙刚将老鸨从林如海身上拉开,自己却又被挽住了胳膊·他乃万金之体,何时被人这般拉扯过偏偏还又发作不得,只得冷了脸呵斥,还是林如海忍着笑,舍了几锭银子出去,才让那群莺莺燕燕们追着去了。
却还有几个不死心的,想从羊身上再扒几根羊毛出来,一味的纠缠,说爱重两人的人品,不图银子云云···林如海笑道:“那可是再好也不过了我们今儿出门,身上就带了那几锭银子,方才见姑娘们委实动人,一时冲动都扔了出去,此刻正愁晚上没地方落脚……不知道哪两位姑娘好心收容我兄弟一晚”··那几个跺着脚,娇嗔着说了句“讨厌”,扭着腰快步走开,李熙松了口气,乘机拉着林如海出门。
·等终于看见头顶的星空,李熙这才将林如海放开,板着脸道:“这种地方,以后还是少来罢”这已是他在短短时间内第二次说这句话,可见怨念之深。
 ··林如海笑道:“青楼我虽去的不少,但是在大堂喝酒却还是第一次,没想到是这般光景,倒是长了见识·”··李熙也知道自己此番是出了糗,见林如海变相为他开解,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此刻天色已晚,两人也没了再寻地方喝酒的心思,便在寂静无人的大街上慢慢走着,月色朦胧,星光也暗淡,街道两旁的房舍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偶尔有透出灯光的窗口,显出几许暖色。
·两人不知道为何,都忽然没有了说话的欲丨望,就这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走着····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到了分叉路口,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李熙看着通往宫门的青色大道,默默站了一阵后,忽然声音低低的开口,他并没有看向林如海,仿佛他的话是说给另外什么人听的一样:“如海,你我年纪都不小了,也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我们、别闹了好吗”··林如海默然,当年的事,李熙一直对他怀着愧疚,只有他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与李熙的结识,从来都不是什么偶然。
·当年他初入京城时,京城的局势正乱,宫里朝上都斗得天翻地覆……他足足花了三个月,才将京城错综复杂的关系理顺,罗列出了数个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选,又从中挑出了数人,一个一个亲自去观察打探,最后才选出了李熙。
·然后,他们便相遇、相识、相知,等终于断定了李熙的性情,林如海在这段时间买通或布下的暗子便开始运作,那些暗子,或者只是尚书府里的一个厨子,或者只是王妃身边一个梳头的丫鬟,或者只是宫里一个倒马桶的太监……在悄无声息的增加着李熙的砝码。
·林如海最擅长的原就是乱中取胜,一切都进行的出乎意料的顺利,但有一件事,是无论有多高的聪明才智都无法控制的……··一个才华横溢,风姿如仙,一个胸怀沟壑,豁达豪爽,那个时代最为出色的两个人,在不知不觉被对方吸引的同时,也在吸引着对方。
 ··虽然谁都没有捅开这层窗户纸,可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少年时期还带着几许纯真的林如海有些后悔将这个人推上王座,可惜这个时候,事情早就不是他说停就可以停下的,而且他最终,也没有喊一声停……··那一晚,两个人喝的烂醉,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话头,相约一起放下功名利禄,去把臂同游,逍遥天下。
 ··第二天,林如海酒醒后,衣着整齐的坐在正厅喝茶,等到的是皇后娘娘挑了李熙为嗣子继位的消息,于是淡淡一笑,心里不知道算是失落还是轻松· ··李熙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林如海可以算是他登基的最大功臣,当时他更以为林如海连他皇室的身份都不知道,那一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可是他万万也想不到,第二天等着他的,竟然会是黄袍加身 ··他不是没有机会离开,但是那是皇位、是皇位啊何况在他看来,林如海和皇位,并不是不能兼得的鱼和熊掌……··登基两个月之后,他才终于有时间,或者说是有勇气去见那个人,他准备了一车的话用来解释、用来描绘将来美好的情景,可惜一句也没有用上——林如海愿意为这份感情所做的所有努力,已经在那个晚上全部耗尽,于是他见到的,是一个因为宿醉而将那晚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的林如海…… ··他又退了回去。
·他忘的,不仅是那一晚的相约,还有之前的心照不宣…… ··于是李熙开始一步步的逼,他就一步步的退……将他们的距离一步步的拉远。
·最后一去江南十五年···他们两个都成功了,都因为对方而完成了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一心做出一番事业的李熙完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事业,成为了一国之君;一心要傍一棵大树以图逍遥自在的林如海,傍上了这个世界最大的一棵树,并且牢不可破……··只是他们同时,又都失去了什么…… ··在漫长的十五年里,李熙每每回忆起往事,总会怀疑当年那些莫名的情愫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是不是他和那个人之间,就只是单纯的布衣之交,就只是莫逆的挚友,那些他自以为的相惜、相恋、相约、相负,是不是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 ··若不是有那两首诗,或许他就真的死了心,绝了那份埋在心里十五年的念头……··那两首诗,他一遍一遍翻来覆去的读,越读便越是心酸。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南原是那人心心念念想要待一辈子的地方,为何他到了江南,看到的却满眼都是凄冷悲凉··“江枫渔火对愁眠”——新科探花,封官进爵,衣锦还乡,是什么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姑苏原是他的家乡,为何会有客船之语是不是他也觉得,离开京城,离开了他所在的地方,哪里都是异乡··“月落乌啼霜满天……”··原来他也是在乎的……··“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原来他也是记得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原来他不是不怨…… ··他怎么忘了,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少年,骨子里是多么的倔强,被辜负了他的人逼了一次两次三次,他怎么会不和自己越走越远……··“如海,我们,别闹了好吗”在静寂无人的街头,在十字路口,在两人即将分道扬镳的地方,李熙声音低低的说,甚至带着几许哀求:“我们别闹了,好吗”··良久,得不到答案的李熙终于转过身来,面向那个人,昏暗的星光下,他看不清林如海的脸色,只能看见他微微抿紧的唇,稍稍撇开的头。
 ··遂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一言不发,举步前行,一辆马车从后门的阴影处驶了出来,越过林如海,追上李熙···林福牵着马走到林如海身边,扶他上马,从另一条小路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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