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家子 by duoduo(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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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林家子 by duoduo(中)(4)
··汉子手里拿着几张纸,几张写满了字的、破损的、缺了下面一小截的纸……他的嘴巴正艰难的吞咽着···蔡航脸色大变,若那几张纸是他想的那东西的话,少的那半截,恰好便是签字画押的地方,还未开口说话,另两个汉子疯了似得扑上去,将三旬汉子手中的纸夺了过去,几把撕得粉碎,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命朝嘴巴里面塞。
·蔡航大喝:“快拦住他们,拦住他们……”··三旬汉子大声嚎叫道:“小的冤枉蔡大人屈打成招是蔡大人令小的污蔑林大人小的发誓,若小的同官船之事有半点牵连,让小的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地狱,让小的祖宗八代永无出头之日”··话音一落,人便冲了出去,一声闷响之后,红的白的污了一地。
·“你们都是死人不成拦住他们”··堂上顿时乱成一团,知府的衙役,漕运司的差人,还有李资和李旭的从人……七手八脚的冲了过去。
·人群中,又一人高叫:“小的冤枉小的双手都被打断,如何签字画押,是蔡大人手下之人抓着小的的手按的手印……”接着又是一声闷响。
·“小的不识字,只是熬刑不过,不知道上面写得是什么,便胡乱按了手印……小的冤枉,愿以死证清白”··第三声闷响传来。
·蔡航气的浑身发抖,足足十多个人上前,又拉又按,居然还让这两个一头撞死在柱子上这些人,拉的、按的,到底是谁··人死了,十多人一同跪下请罪,周围静的厉害,唯有那妇人吓傻了,依旧喃喃道:“小妇人要翻供……小妇人……”··“ 啊呀”林楠拍掌道:“这下人证口供都没了,我可同谁对质去呢不如这样吧,等什么时候大人准备好了新的‘劫匪’和‘供词’,我再过来好不好”··蔡航冷森森道:“林楠,你不会以为在堂上公然逼死人证,毁了口供,就可以替你父亲摆脱罪责吧你当我们都是聋子瞎子不成”··“蔡大人何出此言”林楠讶然道:“怎的是我逼死的有蔡大人您亲自作保,我可曾威胁过他们一句而且那供状是他们自个儿毁的,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我塞进他们嘴巴里面的不曾”··又道:“所谓罪责么……这三个亲口承认诬告,我父亲清清白白,哪里来的什么罪至于责,蔡大人,他们说您屈打成招,该负责的人应该是您吧”··蔡航不理他,怒视李资,道:“诚王殿下,你没什么话说吗”··李资淡淡道:“确实是本王疏忽,让他们抢‘回’了口供,本王自会向父皇请罪,不劳大人费心。”
·又对林楠道:“你向未见过这等场面,快随我回去,令太医开方子压惊,莫要晚上做噩梦失了觉·”··林楠应了一声是,对李旭等三人点头示意,跟在李资身后,步履悠闲的走了出去。
·看着林楠晃晃悠悠的出门,蔡航只觉得遍体生寒·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如今人证吃了口供然后自杀,他便是据实上奏,也成了口水官司,且他一张嘴,那边四张嘴,最重要的是,还会将他自己牵连进去……到时候口水仗辩的可不只是林如海有没有劫官船,还有他蔡航到底有没有污蔑林如海,连让他自己想,也觉得后者更可信些……··不光不能上奏,便是他真的找到了新的劫匪,也不能随随便便再扣在林如海头上,否则今儿的事传出去,不是诬告也成诬告……··李旭则神色复杂,他一向自命聪明,可是直到看见那汉子夺了口供,才知道林楠从一开始,打的便是让那几个自己毁了口供的主意,反而他一直觉得平庸迂腐的李资,却从一开始便和林楠一唱一和,甚至在最后,将最担干系的部分从林楠手中抢了过去……··林楠聪明绝顶,他比不上也就是了,区区一个李资,怎么也……··府门外,两人上了马车,走了不远,李资看方向不对,问道:“这是去哪儿”··林楠道:“码头。”
·“嗯”··林楠道:“虽没了人证和口供,但尸体到底是漕帮的,漕帮和父亲的关系在那儿,哪怕是蔡大人突然疯了,亲自上折子给父亲开解,朝上还是会想到父亲头上。
若要真正解决此事,只要要找出真凶——要去沉船的地方,自然还是走水路最快·”       ·             · ·☆、第 86 章· ·李资皱眉道:“已经等了这么些天,也不急在一时半会,还是走陆路的好”··林楠知他是担心自己晕船,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殿下放心,从码头出发到沉船的地方,恰是顺风顺水,半个多时辰便到,多了我不敢说,半个多时辰还是撑得住的。”
·而后又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自打被父亲骗着在那号舍里呆了几日,我便深觉晕船之苦不足为苦也,说不定有了这般领悟,我或者突然就不晕了”··李资摇头失笑,沉吟片刻后又道:“可曾通知二哥”··顿了顿解释道:“有二哥在,行事更加便宜。”
·沉船所在之处,定然有人看守,虽有林楠和李资在,不管看守之人是扬州本地官府派遣的,还是随李旭等人从京城下来的,都不敢不给他们行这个方便·但是李旭到底是刑部派来的办案之人,既就在扬州,便不该背着他行事,一则有李旭在,更加名正言顺,二则林楠既是为了洗脱林家的嫌疑而来,沉船又是重要物证,有李旭在,也能免了某些不必要的猜疑。
·林楠嗯了一声,点头道:“我之前便吩咐了衙役去知会贺大人,让他们甩脱了你们那个便宜舅舅,到码头会和·”林楠实在不愿在干正事的时候,还要应付那根搅屎棍。
·李资被“便宜舅舅”几个字囧了一下,摇头失笑。··码头上,早有林家的人备好了船只···李资看着停靠在码头等候的并不太起眼的大船,微微有些意外,他们四人再加上从人,一共也就二十多个,坐这种大船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
不过想起林楠晕船的劲儿,则又释然,越大越沉的船便走的越稳,这样林楠也能好受些···想来是因为蔡航此次既丢人又吃亏,没心情在李旭与贺明德两个跟前晃悠的缘故,林楠手里捧着的一杯热茶还没换新的,李旭二人的马车就到了,也不多做寒暄,带着从人一齐上了船。
·李旭其实并不认为林楠能从那艘沉在水里半月有余的官船看出什么来,但一来是要给林家面子,二来怕林楠真查出什么来,若他不在,就等于将功劳拱手让给李资···因地方不远,加上天气闷热,林楠又晕船,是以几人索性不进舱,就在甲板上阴凉处坐了,吹着水风,聊天喝茶。
·看着林楠同李资李旭两个有说有笑,贺明德终于能松口气了···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被先后过来的三位爷折腾的够呛···一个让他全然把不住脉的三皇子李资,一个看似平易近人,实则皇子的谱儿摆的足足的二皇子李旭,外加一个对他横看竖看不顺眼的总督大人蔡航……··三皇子也就罢了,虽不苟言笑,却是务实之人,只要他老实做事,便能让他满意。
而这位和气的二殿下,他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应对,生怕在某些不经意的地方开罪了他,给自己找小鞋穿……至于蔡航,反倒不那么在意了,大家立场不同,面儿上过得去也就是了。
只是蔡航仗着官高数级,又对他横竖看不顺眼,借着办案为名,将他和他手下的一众幕僚衙役整日呼来喝去,折腾的苦不堪言,话里话外都是他贺明德无能,才导致扬州出了这般逆贼。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就在他快憋出内伤的时候,林家终于肯出手了··虽林如海没有亲来,但林家大公子却下山了·林楠到扬州府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嚣张不可一世的蔡航就被弄的灰头土脸,准备了多日的东西,被人几句话的就毁的一干二净,就像幼童在沙滩上精心堆积的沙堡,遇上蛮不讲理的大人,随手一脚踹倒后,转身走人。
·就连两位皇子也变了个人似得,一个脸色终于有了笑模样,一个将架子放到了最低,公堂上处处维护也就罢了,对这小子会不会因为晕船而耽搁乡试的事,居然比本人还要上心。
·林家无庸才啊··贺明德暗叹一声,同时扼腕:若那小子不姓林姓贺该多好或者他能有个才貌俱佳的适龄女儿也错啊··船走的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地方,或许是因为一直吹风,也或许是经过了那些天的晕船,林楠总还是有长进的,到了地方也只是脸色稍稍有些苍白而已。
·这里附近并没有码头,大船无处停靠,但是林家的船到的时候,边上已经用木板搭了一个小小台子充做渡口,旁边泊了十多只小船,等大船停稳,就纷纷靠了过来···因林楠在京城时还算低调,李旭李资本当他“江南第一纨绔”之名太过夸张,如今却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之感。
林楠下山才多大一会儿的工夫,大船小船渡口便一一准备停当,虽都是些不打眼的东西,但身在其中,才知道这种低调的奢华是何等难得·看林楠身边几人习以为常的模样,知道这只是我们这位林家大爷行事的常态罢了。
可见“江南第一纨绔”,并非是浪得虚名···待上了岸,看见孤零零矗立在河岸边,离放置沉船之地不远的凉亭时,他们倒不觉得意外了···许是因为时间太紧,怕油漆味儿散不去,凉亭是直接用大块的原木搭建的,简单却不粗糙,造型竟还有几分别致,带了些许拙朴之气。
·亭子虽只用了原木,但是打磨的却很细致,平整光滑,无半点毛刺,亭子里有桌椅,摆了新鲜的瓜果点心···林楠领着几人进亭子,招呼几人坐下,从人上前斟茶,李旭皱眉道:“这地方也没甚风景可看,不若直接去看沉船吧”··点心茶水在船上早就用够了,便是没有,他也没兴趣在这种鬼地方喝茶……那些同沉船一并打捞上来的尸首,可是让他足足三四天都没有食欲。
·这鬼地方,早看完早走,就当陪这位林大公子散心了···林楠摇头道:“先等一会·”··他们很快就知道林楠要等的是什么···他们来时坐的那艘大船,还在不断的下人,小船拉了一趟又一趟。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坐的船上,居然藏了这么多人,才知道林楠之所以要坐这种用来运货的大船,不是为了摆谱,也不是为了怕晕船,而是因为,只有这么大的船才能装的下这么多的人。
·人很快在岸边整合完毕,一起走过来,黑压压的站在亭前,没有一个人说话···为首的一个脚步轻快的上了亭子,大家这才注意到,来的竟是林全···林全一个个请了安,才对这里身份最低的——他家大爷林楠道:“大爷,一共六百七十二个,都到齐了,请大爷示下。”
·林楠嗯了一声···林全出了亭子,却不下台阶,而是拍了拍巴掌···一个壮硕如铁塔般的汉子带着十几个人,抬着几口箱子过来,一声不吭的放在亭前。
·箱子一落地便被打开,顿时银灿灿的光芒耀花了人的眼,连守在亭子周围的侍卫都觉得眼睛发直,更别提底下站着的,吞咽口水的声音连绵不绝,有人目光灼灼的盯着那几响银子,兴奋之色难掩,也有人开始议论起那几个汉子的身份,整个乱成一团。
·林全并不呵斥,而是慢慢的又退了回来,站在林楠身侧:“大爷·”··林楠起身,出了亭子,站在了台阶上,他一语不发,但李资和李旭却发现,亭下的数百人迅速安静了下来,再没有半点声音,可见林家在江南,是何等的分量。
·林楠年纪不大,身量不高,但是这般临风站在亭前,却自有一股夺人的气势,慑人的威严···数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林楠并不怯场,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也不绕圈子,直接开口,淡淡道:“这些日子扬州发生的事儿,想必你们也知道——朝廷的官船被劫,漕帮中人的尸体在沉船边上捞出来。
下来查案的总督大人,认定了是漕帮所为,已经抓了一波在审·但是还有你们不知道的——就在我们上船之前,被抓去的人里,有三个撞死在扬州府衙大堂的柱子上。”
·他语气平淡,不带半点煽动性,但是说出的话,却像是投入湖心的一块大石···随着这句话落地,原本安静的人群中一阵骚动,嗡嗡之声不绝,时常有愤怒的带着脏字儿的骂声从嗡嗡之声中脱颖而出,闯入林楠的耳膜。
·林楠也不制止,等他们安静下来,才淡淡道:“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扬州这地方,靠水吃饭的不知凡几,你们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漕帮是不是冤枉的,我不知道,我说了也不算。
但是我知道,若是官府定了漕帮谋逆,死的人绝不会只有三个、三十个甚至三百个……你们的亲人朋友或者你们自个儿,说不得就要人头落地·官府对于谋逆之事,从不会在乎杀多少人。”
·林楠的声音清冷淡漠,不见半点情绪起伏,但正是这种宛如旁观者一般的冷漠口吻,才让他们更无法怀疑林楠话中的真假,心中的悲愤化为惶恐·他们这些人,便是不是漕帮的,也同漕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兄弟、妹夫等等会不会去死,也要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了殃及池鱼里面的那条鱼。
·顿时连那几箱银子都放在了脑后,屏住了呼吸,死死的盯着林楠,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林楠侧身让了让,让他们看清他身后坐着的人,又继续道:“贺大人是我们扬州的父母官,两位殿下更是爱民如子,他们不忍扬州百姓无辜受冤,亲身来此,只为将事情查一个水落石出。
若不是漕帮所为,便还漕帮一个清白,若是漕帮之人所为,该是谁的事,便是谁的事”··虽被林楠抬了轿子,贺明德却苦笑:查一个水落石出他可从来没这么想过。
这种案子哪有那么好查,说不得便要引火烧身···李旭更是皱眉:虽然蔡航老实了,可是为了政绩,就算李熙不催,案子也不能一直拖下去,终究还是要拿漕帮顶缸的……如今将他捧得越高,等到那时候,便要被人骂的越狠。
·又想起林家和漕帮的关系,顿时一阵头痛,若是林家一意要为漕帮脱罪,还真不好办···只听林楠继续道:“只是此事艰难,线索全无·既然请各位到了此处,想必都猜到是来做什么的——我不保证下面有什么,不保证能查到什么,只能说,你从水里捞起来的东西,哪怕是烂泥破瓦,或许就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不再说话,对着方才抬银子上场的高大汉子点了点头,转身回座···那汉子上前两步,站在第二阶台阶上,一拱手,嗓门洪亮:“各位想必有认得我的,漕帮的人被抓了不少,恰巧我老黑运道好,同那几个死掉的兄弟八竿子打不着,才能站在太阳底下同大伙儿说话,但天上那颗大鸟蛋我还能看几眼,那就不知道了。”
·“我老黑在这儿,只说三句话·”··“第一,我漕帮上上下下都是老实吃力气饭的汉子,太平盛世才有我们的活路若漕帮真有人做下那大逆不道的事儿,想将我们兄弟一起拖进地狱,那就不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第二,这些银子,今儿抬到这来,我老黑就没准备再抬回去漕帮是嫌犯,是以今儿我万事不管,只管发银子只要下水的,有一个算一个,一人十两先拿着。
摸到破铜烂铁、破枝烂叶的,论斤收,玉佩香囊、死人骨头的,按件儿买,若摸到值钱的东西,也别眼皮子浅昧下了,爷我亏不了你”··“第三,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往,我知道各位大风大浪里都闯过,不在乎这点儿小水,但是阴沟里翻船的事儿,屡屡皆是。
这不是一时半会的活,若是稍有些乏了、冷了,立马上岸,喝碗热茶,晒晒太阳,或是回家抱着婆娘睡一觉·否者……便是再多的银子,能还你爹一个床头孝子,还你婆娘一个暖被窝的汉子”··该交代的话都交代完了,自称老黑的汉子上来请了个安,就领着自己的人去了,林全也将人带过去安排。
·待他们走了,李旭若有所思道:“这个老黑,看起来鲁莽,却是粗中有细,倒是个人才·”··在座的都是人精,哪还听不出他的意思,林楠笑而不语,贺明德叹道:“不光是粗中有细,而且还有一身好武艺呢可惜就是性子太野,不耐烦拘束,我招揽他数次,许了他捕头的位置,也不肯应。”
·招揽数次什么的,却是假话,不是他舍不得捕头的位置,而是这个人有主儿了···只看他今儿出现在这里,便知道他和林家的关系不简单,他到现在还在太阳底下逍遥自在,当真是因为和死掉的那几个八竿子打不着骗鬼呢··既然李旭一时没有想到此节,林楠也不好开口,他也只有这样委婉的提醒李旭了。
·李旭惋惜的叹了一声,又对林楠道:“这里我已经让人细细捞过,一无所获·他们人虽多,也未必能捞出什么有用的来·”··林楠耸耸肩道:“漕帮现下人心惶惶,连码头卸货的人手都不够了,拥堵的不成样子,给他们找点儿事做也好。”
·李旭皱眉,起这么大的阵仗,将他都折腾过来,就为了给漕帮找点儿事做这也太荒谬了吧···李资看了林楠一眼,摇头失笑:又开始胡说八道··林楠不理他,转了话题道:“这些人水性极好,其中有些个甚至是钱塘江的弄潮儿。
八月十八钱塘江观潮的时候,盐商们叫着劲儿的将金子银子玉佩朝水里撒,那些艺高胆大的便去捞回来讨赏,当真是神乎其技·只是每年死在水里的也不少就是了·”··贺明德接道:“捞回东西的自然风光,东西被人捞到的也脸上有光,为了这个,盐商们扔下水的物件一个比一个值钱。
当然也要看人,去年观潮时,林公子三次将随身玉佩扔下水,都被人送了回来,成为美谈……”··“美什么啊”林楠不满道:“不过一百两银子的玉佩,三次倒花了我近千两银子的赏钱……”··又笑道:“若是换了两位殿下,说不得扔块石头下去,也要被人疯抢。
倒时比我亏的还要厉害·”··李旭以往少有出门,听的啧啧称奇,想到那般盛况,不禁有些跃跃欲试·想象那种迎着潮头一锭银子扔出去,便有人豁出命的跳进滔天的大浪里争抢,何等快意·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贺明德笑道:“如今离八月十八也就不到一月的工夫,二位殿下到时正好可以去凑凑热闹。”
·这边说着话,岸边的人开始活动身体,却还没有人下水,水中十多条小船正牵着红绳,安置浮标,将沉船附近的水面分成一个个不同的区域···林楠看了一会,道:“我想去沉船上看看,你们”··李资起身,道:“我同你去。”
·又道:“这里就劳烦二哥和贺大人盯着了·”··李旭求之不得,嗯了一声:“三弟和阿楠尽管去,这里交给我们就好·”··沉船上没什么可看的,水里泡了那么久,什么线索也没了,外面甲板虽干了,里面却污水横流。
林楠同李资在船上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便下了船···站在大船的阴影处,看着亭子里李旭有些焦躁的模样,林楠促狭心起,道:“身上的味儿难闻的很,我们找地方洗澡去。”
·李资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吩咐下人道:“去禀报二殿下和贺大人,就说我们去附近的人家探访一二·”··林楠失笑,突然就想起后世的各种出国考察来。
·说的是“找”地方,自然不会让他们亲自去找,林家早在附近借了歇脚的庄子,热水等都是现成的,二人过去立刻便能用上···沐浴更衣出来浑身舒爽,两人吹着凉风向河岸走,下人们识趣的落后数丈,既方便主子说话,有事也来的及照应。
·“想什么”见林楠似若有所思,李资问道···“想……”想到几乎每次撒谎都能被他看穿,林楠索性实话实说:“想今儿在堂上死的那三个人。”
·李资微愣,他还以为林楠早将此事抛到了脑后,原来竟是在意的·想来也是,他再怎么也只是不满十六岁的半大孩子,那三个死的太过惨烈,且又是受林楠言语蛊惑,才毅然赴死。
那三个脑浆崩裂的情境,连他看了都觉得瘆人,更何况是林楠··摇头叹道:“那三个是求仁得仁,你不用放在心上·便是无法查明真相,我也会尽量保全他们的家人,好让他们能含笑九泉……”··林楠望向李资,讶然道:“殿下以为我是因为他们的死,而耿耿于怀”··李资楞道:“不是”··林楠笑道:“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有那么圣母的想法”··“圣母”··林楠并不解释,问道:“殿下觉得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李资虽然诧异林楠的话题转换之快,依旧答道:“大隐隐于朝。”
·他倒不是要拍林楠的马屁,而是清楚,以林如海的资历、圣宠和才能,若一心专营,此刻绝不会只是一个三品官···旁人看他年仅三旬出头,便官至三品,会觉得已经很了不得了,却不知林如海是少年探花,为官已近二十年,考评年年都是卓异,且李熙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只要得用,年龄资历都能甩到一边。
以林如海和李熙的关系,若他有心,想要升迁最容易不过,怎会在扬州一蹉跎就是二十年··待分别在林府和山上庄子转了一遍,李资隐隐有些明白了:咱们这位御史大人,心中全无功名二字,一心只在山水之间,是一个半点都不肯委屈自己的人,他那小日子过得悠闲自在的连皇帝都要羡慕。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朝,人家是人在朝,心在野,他不光心是野的,连人都大多数时候是野的···林楠摇头道:“父亲不是真的隐士,真的隐士,心自在就好,可是父亲,心要自在,身也要逍遥……”··又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以父亲的性情,会千里迢迢上京考什么科举,会将自己关在脏乱狭小的号舍十多日……父亲曾用柳湘莲来教诲过我,但是看到今天死在堂上的三个人,我才真正明白——在这个世上,若无权无势,何来的自在逍遥”··这是一个信息极度不发达的时代,这是一个地方官,甚至一个大些的地主,就能成为一个土皇帝的时代。
“官官相护”、“欺上不瞒下”这些词很好的描述了这个时代的政治色彩——民告官,如子杀父·先坐笞五十,虽胜亦判徙二千里。
·这是一个老百姓连讲理的地方都没有的时代···便如今日死在堂上的三个汉子,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转瞬之间,便是家破人亡·你便是有千般机智,万般灵巧,对方以滔滔权势蛮不讲理的碾压下来,也只能闭目待死。
·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做个升斗小民,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都只为了填饱肚子,精打细算,就为了过年时能吃一顿细粮——可自在否··做个富家翁,如当初的盐商,富甲天下,风光无限,林如海一怒之下,如摧枯拉朽,亭台楼阁,尽成瓦砾——可自在否··天下人,谁能得真自在不都在这样的夹缝里,一面欺压着别人,一面被别人欺压着过日子吗··只是,他爹,似乎真的做到了。
·一座天下最大的靠山,一个最肥又最清闲的差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血染扬州···林楠一直以为,林如海同李熙的相识只是巧合,李熙成为皇帝只是巧合,现在自然不会还那么天真——真不知道,那两个,到底是谁成全了谁。
·“殿下·”··“嗯”··“不若你去抢太子之位,我助你一臂之力可好”·李资愕然望了过来。
·林楠叹道:“待你登基,我也不要高官厚禄,给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做做,只要像陛下对我父亲那般,不让人随随便便的欺负到了我头上便好……”··“啪”··林楠头上一痛,才醒悟自己是被李资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李资冷哼道:“想都不要想”··林楠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父亲那样的运道和手段,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负手吟道:“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偷了杜甫的小半首诗,而后哀戚道:“你若是不肯依我,十年以后再见时,我便是这幅光景了。”
·李资几乎被他逗笑了,好脾气的在他头上揉了揉,走在了前面···林楠紧走几步,依旧同他并肩,李资转头看他,道:“你似乎全然不担心查不到什么。”
·林楠耸耸肩道:“查到查不到有什么关系有我爹呢我爹说我前几日闷坏了,让我出来透透气呢·”··李资顿时无语。
·林楠道:“而且你不觉得父亲这件事,做的实在太过婆妈的了吗”··“婆妈”李资愕然,林楠怎么会用这么匪夷所思的词来形容林如海,摇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先前于大人同总督大人正打着银钱官司,林大人不过小施手段,便将蔡府多年的积蓄榨干,又断了他的财路,让他连添补亏空都做不到,若不是蔡大人另有后手,此刻早就万劫不复了。”
·林楠摇头:“殿下,若是蔡大人输了官司,真的就会万劫不复”··李资一愣失语···若是真的会万劫不复,他又怎么会在这里他下江南之前,李熙原就认为蔡航吞了那几十万两银子,派他来,就是为了让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此看来,林如海将蔡家弄的一穷二白,除了激怒蔡航,意义并不大···需知林如海向来雷厉风行,当初杀了那么多人也没花多少时间和精力,而蔡航的事,却拖得太久,做了太多没有意义的事。
·“父亲曾对我说,他已然布局到了最后,只等收官,我以为他等的是时机,现在我却觉得,也许,父亲是在等我·”顿了顿,道:“父亲一举一动,皆有深意。
当初罚我抄书,因我的字尚欠几分火候;回扬州后,让我在号舍足足住了九日,是怕我因号舍的环境而马失前蹄·如今我乡试在即,父亲却令我分心来了结此事,岂会无因”··李资想起他先前的话,道:“所以,林大人要用蔡大人之事,教你权势二字”··林楠即将下场,但是科举却只是仕途的起始,后面还有漫漫长路。
·权势两个字,不可看的太重,但是也切莫看的太轻···“或许是吧”林楠笑道:“不想了,反正父亲的用意,不管我能不能猜出来,只等了结此事,该学到的,便已经学到了。”
·说着闲话,便快到地方了,后面的从人也靠拢了过来···河岸上的地上,也画出了方格,对应着河中的区域,李资看着方格里堆放的东西,道:“倒是摸出不少东西来,不过看二哥和贺大人的模样,应该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林楠道:“那可不一定……”··话未说完,李资忽然神色一变,猛地跨步越过林楠半个身位,同时闪电般伸手···林楠醒过神来的时候,李资手里已经多了一块鹅卵石,他随手扔下,还未及喝问,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举着拐棍从树丛中冲了出来,凄然悲呼:“林家的小畜生,我和你拼了”··李资脸色骤冷。
 · ·☆、第 87 章· ·林家的下人又不是死人,第一次猝不及防也就罢了,如今哪里还会让他得逞,老者还未近前,便被人冲上去拿住···老者徒劳的挣扎,一双浑浊带着血丝的眼死死盯着林楠,直欲择人而噬一般:“杀千刀的小畜生,你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怎么的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来小小年纪,心肠这般恶毒,就不怕老天有眼……”··一个林家下人一把拎了他的领子,扬手欲掴,喝骂道:“你个老不死的,再敢骂一句试试”··老者直着脖子道:“小畜生便打死我罢,老夫我今日过来,就没准备活着回去”··老者须发皆白,双唇颤抖,双目红肿,那绝望悲怆的模样,让那林家下人都有些手软,一时竟下不去手。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看着老者,头也不回问道:“这是谁”··身后一人上前答道:“今儿死在堂上的陈浩东是他儿子,他叫陈然。”
·林楠默然许久后,才哦了一声,淡淡道:“那就让他骂吧”··陈然愣了一愣,当真便破口大骂起来···林家从人皆是一脸错愕,碍于林楠的命令不敢违逆,只能黑着脸将陈然揪的更紧以发泄心中的怒气。
·林楠便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李资见林楠神色越发漠然,目光一冷,便要上前···林楠分明目不斜视的看着陈然,此刻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得一伸手将他拦了下来,道:“让他骂吧”··李资停步,眉头却渐渐皱紧。
·那陈然应该是念过书的,受过圣人教化,便是骂人,也不见多少污言秽语·他词语颇为贫乏,翻来覆去的骂了几遍后,声音中便渐渐带上了哽咽,最后倒是哽咽声比骂声更大。
·眉宇间的绝望死郁却也渐渐消去···林楠见他慢慢没了言语,问道:“可是骂完了若骂完了,我们便走了·”··他虽是问话,却并不真的等陈然答话,带了人转身便走。
·方走了三四步,便听见身后陈然啐了一口,骂道:“老夫不与你这有爹生没娘养的畜生计较”··林楠眉头微拧,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走出两步,才发现李资并未跟上,侧头正要招呼,却见李资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陈然。
林楠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有阻止···李资在陈然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冷漠道:“老丈既然能找到此处,对此事想必也不是一无所知·既然如此,你就应该知道,阿楠也好,林家也罢,没有谁真正亏欠了你或你儿子什么。
我们有感于令郎的孝心,又怜你孤苦,愿意在这里扮了罪魁祸首听你痛骂一顿,好让你不至郁结于心甚至郁郁而终,好让你日后也能活的心安理得一些……但既然如此,你也该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才是。”
·“不是阿楠逼你儿子入的漕帮,不是阿楠杀了人嫁祸漕帮,不是阿楠将他抓进牢里,不是阿楠让他认了杀人劫船的大罪……当他签字画押认罪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我实在想不通,你有什么立场来找阿楠的麻烦”··陈然愣了愣,悲声道:“你也不用拿这样的大道理来唬我,老不死的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什么事没见过我儿不过是个小人物,有什么资格让那些人处心积虑的陷害污蔑,不过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罢了他林家同人斗法,我儿何其无辜被人严刑拷打,又拿亲人性命相胁才不得已写下供状,却被这小儿生生逼死在堂上……小畜生,你晚上就不怕我儿冤魂缠身么”··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林楠喝问哭吼,林楠笑笑,并不说话。
·冤魂缠身什么的,笑笑就罢了···若论冤魂,他算是一个,先前的林楠也算一个,谁怕谁来更何况,他的手从来都不是干净的···他原就是带着一身的血腥味儿来到这个世界的,若不是他清楚知道自己胸口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窟窿,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口鼻中涌出的浓浓的血型味儿活活熏死的,他躺在殷桐的怀里,吐着血沫说着遗言,一面在心里调侃着自己的死状……而在下一瞬,他便体会到了字面意思上的、不带任何引申意义的生不如死。
·若问比死更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只怕一百个人就会有一百个答案,而林楠的答案,便是“频死”···他进入那个身体的时候,狱卒正在朝他脸上糊第四层沾了水的桑皮纸……很多人喜欢用窒息来形容自己的感觉,但是少有人体会过真正的窒息,与真正的窒息相比,那些痛苦大约也就是屏息的水准罢了。
·他大张着嘴,蒙在唇上的桑皮纸剧烈的激荡起伏,却的让人绝望,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也无法呼吸到任何空气……他宁愿自己是一条离水的鱼,至少可以甩起尾巴拼死一跳,就算不能如愿将自己摔死,那浑身的疼痛也能赶走一些窒息的痛楚……··当他终于解脱的时候,大汗淋漓恍如刚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鱼。
·或许是因为这次的频死,让狱卒们有些拿不准分寸,也或许是因为某些会在身体上留下伤痕的手段不方便用在他身上,他们开始在林楠面前演示各种刑法和死法——若论无辜,那些被抓来演示的街头乞儿,比陈浩东要无辜的多。
·也正因为如此,林楠用惊人的速度适应了自己新的身份,适应了这个社会的规则···对他的沉默不耐烦的牢头狱卒们准备将他从看客再度升级为主角,那个时候,扬州的人们还不知道“林家”为何物,领头的咧着嘴露出大黄牙:“林公子,您老是贵人,何必为难小的们只要您在这张纸上签了字画个押,小的保证以后将您跟爷爷似的供起来。
要不然……您老虽身娇肉贵,可是小的们也不是不敢服侍……”··那个时候的林楠,已经将大多数的东西消化完,终于肯开金口说话,声音清清淡淡,与周围阴森腥臭的味道截然相反:“你实在不必多说的,进了这种地方,便只剩了两条路可走:一为求生,二为求死。
若是为求生,就最好什么也不要认,若为求死,又何必背着污名去死渴死、饿死、撞死、吊死……不管在什么坏境,人若想死总会有数不尽的法子。
那些自称受刑不过,生不如死才招的,不过是受刑的时候想着死,刑罢了又奢望求生,最后才出卖了自己又出卖了旁人罢了·你只看我现在还活生生的在这里,就该知道我选的是‘生’,就该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在供纸上写半个字。”
··大黄牙神色僵硬的笑道:“我的林公子,您想多了可没人想要您的命,只要您画了押,保准您没多久就能风风光光的出去,半点事儿也没有……”··林楠淡淡一笑,道:“也就是说,不管我招还是不招,你们几个,都死定了”··这一句话,说的那几个浑身发寒,大黄牙正要发狠,林楠淡淡道:“我想你们比我更清楚,死也有各种死法,我若是你们,趁着还有时间,还是自己挑一个的好。”
·不等大黄牙发狠,门口传来的一个口讯,让这场审讯无疾而终···不知道林如海在外面做了什么,或者正在做什么,反正林楠的日子一日比一日好过起来。
·他果然被人像祖宗一样供了起来,那些人看着他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畏惧,有一天,大黄牙给他斟酒,手抖啊抖,酒洒在了他的衣襟上,大黄牙赔笑:“要不,小的下去给您准备热水沐浴”··林楠看了他一眼,用商量的口气淡淡道:“要不,你去死”··大黄牙神色恍惚的离开,在家里又哭又笑了一天一夜,到了外面又抱着歪脖子树哭了半个多时辰,将头在绳圈上试了三次,终于咬牙蹬开了踏脚石……头顶上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屠刀,以及他因为熟悉而更加害怕的各种死法,让他恐惧的无以名状,最后果然如林楠所言,趁着还有时间,自己挑了一种……··严格说起来,这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大黄牙,才是死在林楠手里的第一个人。
他不亲手杀人,但是许多人因他而死,就算到了京城也是一样——死在牢里的鲍太医,死在宫里的裕太监,死在贾府的大小奴才们,被李熙仗毙的许多宫女太监……··若有冤魂缠身,自己身边想必热闹的紧。
他林楠,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耳中传来李资的冷笑声,将他的思绪带回如今:“听你说话也是读过书的,这番话说的自己不觉得可笑么且不说令郎入狱是因何而起,且不说他到底为何撞死在堂上……你既知道林家是被人构陷,那令郎的无辜二字从何说起他当初污蔑林家之时,可曾想过道义二字可曾林家也是无辜可曾想过他一个画押就会将林家至于万劫不复之地”··见陈然欲言又止,李资知道他想说什么,继续道:“他做的是与不是,我不想多言,但他既将家人性命,看的比道义公理都要重,你又有何立场来指责阿楠没有将令郎的性命,看的比自己的合家老小更重”··这一拳打得极狠,陈然脸色青白,半晌才道:“我儿也是无法,我们只是小人物,林家家大势大……”··“这是两码事”李资冷冷打断。
·再大的势力,这样的罪名也足以抄家问斩,越大的家,屈死的无辜便越多···“这是两码事·”林楠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再大的势力,也不是可以随意诬陷的理由。
·比如前世,自行车撞了宝马,二人争执起来,舆论大多会站在自行车这边,认为宝马司机不该和自行车大爷计较,可是这并不代表,骑着自行车就可以随意去撞宝马,甚至完了还要吐一口唾沫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李资见林楠开口,便住了口···林楠淡淡道:“你若是要找个人恨,的确可以恨我,因为若是竭尽全力,我也不是保不住他的性命……”··陈然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那你……你……”··“漕帮被抓的人,没有上百也有数十,铁骨铮铮咬牙苦撑的有,走了门路买通狱卒动刑时逃过一劫的有,熬刑不过自认了是劫匪的有,但是自认了是劫匪却又污蔑我林家的,却只有三个……人人都知道,我林家自证清白就得替漕帮洗冤,这才是他们唯一的生路,若是将我林家拖下地狱,就只有大家一起死——是你儿子自己将生路走成了死路,我便是能救他,又为何要救他”··“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之所以现在还没有令人将你丢出去,也不是为了怜悯亦或是道义之类的东西,而是因为,是我给了令郎让家人脱罪得活的希望,他才安心就死,既然如此,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求死……”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道:“不管令郎签下供状、还是撞死公堂,都只为了能让老丈你好好活下去,既然如此,还请善自珍重,莫要让他死不瞑目。”
·不理几乎是嚎啕大哭的陈然,招手唤来一个从人,道:“你送他回去,找个大夫好好看看,另外去账上支一千两银子,给他儿子办理后事,以及安排他日后生计。”
·那从人应了一声,另找了一人,扶着陈然离开···李资看了林楠一眼,道:“可是嫌我多事”··林楠摇头:“我岂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又道:“莫要以为我是有钱烧的慌,我是想钓几只苍蝇出来,唱一出戏解解闷儿罢了。”
一千两银子不算少,便是林家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招了一人过来,附耳仔细交代了一些话,那人快步去了,林楠回头虽李资笑道:“听说那边景致不错,我们去走走如何”··因了陈然之事,二人心里多少有些难受,都不愿去和李旭等人应酬,便顺了河岸朝另一侧走,等视线中再看不见那些人,才停了下来,在树荫底下席地而坐。
·这里远远算不上景致不错,茵茵绿草,零星点缀着几朵金黄的雏菊,也点缀着许多牛粪驴蛋,但好在视野开阔,长风徐来,让人颇有天高云阔之感···“小的时候……”林楠指着长坡:“我们最喜欢的游戏,便是找一处干净的地方,从上面滚下来,看谁滚的更快更直……”看谁滚到半坡就侧了身子滚不下去,看谁不小心沾了一身的牛粪……··他前世的家乡并不在扬州,却有着相似的长堤,每到这个时候,半大孩子的高亢的笑声和尖叫,仿佛唤醒了整个天地,连天空都变的明媚异常。
··那道长堤贯穿着他前世整个童年的记忆,从蹚着水去河心的小沙滩一把火烧掉整个沙滩的芦苇,到看黄牛打架看到太阳西下忘了回家,还有每年春天的野炊,他们因为一手好厨艺,永远都是最受欢迎的成员……··他们,是的,他们。
·童年的记忆里,永远都不是他一个···林楠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有些难受,就好像那个洞跟着他一起来了这个世界一般……前世的时候,他似乎总是在不经意的丢开他,丢开他一个人回家,丢开他一个人去上大学,丢开他一个人去学画,丢开他一个人去结婚,最后,丢开他一个人去死……··让他骂吧——不是因为他或者李资口中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第一眼时,陈然那困兽一般的眼神,和那个人太像……让他骂吧,不为别的,只是单纯的,想让他骂他一顿,如此而已。
·一只手重重的搭在他的肩头,他侧头,看见李资异常认真的脸:“还玩什么”··林楠笑了,眯着眼睛道:“赤脚踩在油毡上晾晒的菜籽上赛跑,看谁走的快,停的稳;在人字形堆放的芝麻杆下的巷道里捉迷藏,看谁能偷偷摸到对方的屁股后面……”··阿桐,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都是小人物,要习惯生死别离,就算如陈然这样送走了黑发人的白发人,还是会好好的活下去,更何况潇洒多金如你··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你我共勉之……··大热天在树荫底下吹着水风,比关在房子里用冰还要舒爽,两人先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到了后面,甚至歪在一处小睡了一觉·不知不觉中,夕阳挂在林梢,林楠刷的一声跳起来,道:“快走快走!再不去找个有房顶的地方,一会蚊虫大军出来,足可将活人抬的飞起来……”··李资笑笑,识趣假做没有听见扮作鸟鸣的那一声哨响,起身同他一起向来路走去。
 · ·☆、第 88 章· ·因天色将晚,水下的人陆陆续续上了岸,一旁吊起的大锅里早就没继续熬姜汤热茶了,而是炖起了大锅的牛肉,老远就能闻到扑鼻的肉香。
·林楠笑道:“殿下一会可要尝尝大锅饭的滋味儿偶尔吃一顿,还是蛮香的·”··手里白花花的银子,碗里大块的牛肉,还有随意自取的醇酒,但是河道边的气氛却不见丝毫热烈。
·只要不是太笨的人都知道,如果找不到真凶,漕帮就会变成替罪羊,可是他们捞了半日,也没有捞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心中的惶惑,用大块的肉、大碗的酒也无法驱散。
·李资的目光也落在那群人中,口中答着林楠的话:“大锅牛肉我确实没吃过,但是大锅的野菜清粥却没少吃·”··林楠看了他一眼,也不问他堂堂皇子为何有机会吃到大锅的野菜清粥,正如李资也不曾问他,堂堂世家子,为何玩的尽是乡野顽童的游戏一样,笑道:“野菜粥啊,我会煮,有空的时候煮给你吃”··李资含笑,正要答话,林中忽然传出响动来,夹着哎哟骂娘的声音——有了陈然的前车之鉴,如何还有人能悄悄靠近二人··接着便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被人押了出来,一出林子便对林楠大骂:“你个断子绝……哎哟”··半句话没骂完,便被人狠狠掴了一掌,精瘦汉子大怒,骂道:“你个狗娘养的,敢打你爷爷……哎哟……有种……哎哟……你弄死……哎哟……你爷爷……哎哟……不然……哎哟哎哟……”··见他带着啪啪啪的节奏坚定的想要将一句话骂完,李资有些无语,看了林楠一眼,林楠干咳一声,将目光转向河道。
·身边有知道那汉子身份的,不待他们动问,便低声禀道:“这是何广文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名叫何光茂·”··又是今儿死了的人的亲属,李资记得那个叫何广文的,留下的遗言便是不要让他哥哥将他娘子胡乱嫁了卖了,可见这何光茂人品卑劣到了何种程度。
·李资哦了一声,目光转向何光茂,淡淡道:“既你有此心愿,我便成全你·”··何光茂一愣,一时未能醒悟李资话中的含义,李资却已经不再看他,只淡淡道:“此人因悲痛兄弟之死,以致神志恍惚,失足落水,也算是有情有义之辈,记得拿五十两银子与他风光大葬。”
·何光茂大惊,这才知道遇到的竟是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主儿顿时吓的面如土色,本还尚存着一星儿念想,觉得会不会是在虚张声势吓唬他呢,李资身后两名青衣侍卫一声不吭的上前,一左一右的按了上来。
·这二人气度沉凝,步履刚劲,隐带血腥杀伐之气,何光茂只看他们过来的气势就觉得心惊肉跳,正要开口求饶,双肘双肩关节同时一紧——那两名侍卫的两双手,就像是四把利刃一般,何光茂只觉得他们一碰之下,两只胳膊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剩下彻骨的疼痛,到了嘴边的话顿时成了半声呜咽……说是半声,是因为他刚一张嘴,便有一只手在他下颚上捏了一把,剩下的半声便吞回了咽喉。
·下一瞬,身体被拖的向后猛的一仰,几乎所有重量都落在两只手臂上,双脚在地上快速拖出两道近乎笔直的痕迹·他挣扎了数次想曲起双腿稳住重心,却总是差了点什么似得使不上劲,就这么直挺挺的被人拖死狗一般的向河边拖去。
·他这才知道,他冲撞的这个年轻人,竟是比林楠还要了不得的人物,比起这两个人,林家的那些个下人们,当真和善的同菩萨一般……··张口想要呼叫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两行眼泪无声无息流出来,心中生出浓浓的悔意……拿钱就拿钱,抱着大腿多哭两声,多少银子没有那没出息的老小子都能要到一千两,自个儿至不济也能弄到个万儿八千的吧谁让自己偏偏嘴贱,要领略一下大骂权贵的风光,这下好了,银子没拿上,连命都没了……··自己怎么就这么蠢··这种事,原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做才是,这些人最是虚伪好面子,拿话挤兑了,还怕要不来钱吗便是不给钱,也不至于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给杀人灭口了啊……··林楠同李资并肩向河岸走去,一面道:“何家兄弟年纪相差了十多岁,他们的父亲何昌隆年轻时是在道上混的,心狠手辣,吃喝嫖赌样样都沾一点,在扬州城里也算是个人物。
何昌隆妻子相貌平平,他便时常在青楼楚馆中度日,后偶见一十四五岁商户女,生的美貌异常,便动了邪念,与人勾连设下骗局,令其父欠下大笔的高利贷……其中细节不必多说,总之后来何昌隆人财两得,那美貌的商户女刘氏做了他的二房,第二年便给他生了个儿子,便是何广文。”
·“新人进门,何昌隆倒也稀罕了两年,等新鲜劲儿过了,也就那样了·他原就好赌,有一次输的狠了,便将刘氏押了一晚出去·这等没本钱的买卖做的爽快,那些人也食髓知味,后来竟成了常态。
他是个精明的,知道做长久生意,硬是多高的价也忍住没将刘氏直接卖出去·何广文十二岁的时候,在漕帮拜了香堂,认了师傅·那晚何昌隆正将刘氏押给一个才十六岁的恶少,那恶少第二天一睁眼,便看见昨儿还同他温存的美貌妇人,正挂在梁上,一身红衣红鞋,瞪了偌大的眼看着他,当时便吓得尿了裤子,变的痴痴傻傻……最后事情演变成一场火拼,何昌隆断了一条腿,何广文从此独立门户。
殿下应该知道,如何昌隆这般的人,靠的就是一个狠字,他没了一条腿,便再无之前的威风,加上狂嫖滥赌,很快便没了生计,只能在街上坑蒙拐骗过日子,过了三四年便去了。
这何光茂,除了没有其父的‘狠’字,其余倒像了他十成十·”··李资道:“如此说来,那何广文的身世也是可怜·”··他丝毫不奇怪林楠会对何家的事如数家珍,需知当初蔡航发难原就是林楠的算计,他若不派人去将相关人等查个清楚明白才怪,人他或许认不得,但是事儿,肯定是知道的。
·林楠耸耸肩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倒是继承了他父亲的狠劲儿,再加上幼时的遭遇,让他性情偏激,出手狠辣,不肯相信任何人……”··他摇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若是在以何广文为主角的故事里,他自然该是自强不息而后出人头地,让他的渣爹渣兄们悔恨不已,但是现实中,这样身世的孩子,十个里面有九个是要长歪的——现在人已经死了,再说这些也是无趣。
·他们便走边聊,那边何光茂一行人却被人拦了下来···何光茂正又恨又悔更惧,他看不见前路,不知道自己被拖到了何处,总觉得下一刻,那两个冷硬的跟铁一般的家伙便会松开手,将动弹不得的他像丢块石头似得丢到运河里去。
恐惧一阵胜过一阵的袭来,让他下面早就淅淅沥沥的开始渗水,正吓得魂不附体时,一个温文含笑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咦这是做什么呢还不快放下老三,做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大庭广众之下,再怎的也该先忍忍,若是闹出人命来,父皇那里需不好交代。”
·感觉到拖着自己的人终于停了下来,死里逃生的何光茂感动的热泪盈眶,若不是依旧动弹不得,怕不要起身酬谢漫天神佛,同时“父皇”两个字也听的他心惊肉跳:敢情刚刚发作自己的那位爷,竟是位殿下,怪不得那么霸道……不过眼前这位地位似乎要高一些……··也不知拖着他的两个侍卫收到了什么指示,将他随意丢在了地上。
何光茂双臂尚未恢复知觉,一时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两拨人慢慢靠近,并没有人理会他,只先前下令将他处死的年轻人语气淡淡道:“既让我有种就杀了他,我若是不杀他,岂不显出没种来闹出人命自然有我担着,二哥不用担心。”
·李旭笑道:“那倒是当真该死了不过老三啊,我给他求个情如何想来他也是不知道你的身份,才敢胡说八道,所谓不知者不罪,给二哥一个面子,饶了他这一次吧”·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看了李旭一眼,这位二皇子倒是敬业的很,什么时候都不忘自己的本质工作——不放弃任何一个打击对手的机会,不放弃任何一个宣传自己的机会。
·这样的情景下,李资不管应还是不应,暴虐之名都是难免,更称出这位二皇子的仁厚爱民来···李资是被自个儿拖下水的,总不能看着他吃亏,是以林楠不等李资答话,便笑道:“正是,三殿下就饶了他这一遭儿吧,不然当真是要吓出人命来了。”
·李资看了林楠一眼,淡淡道:“他满口污言秽语,我令人先帮他洗洗·”··李旭也知道李资没有杀人的意思,这里河上河下许多人,若真要杀人,就不会朝河里扔了。
不过这小子性格冷淡,做什么向不爱解释,这次倒是例外,不免稍有失望,口中笑道:“既如此,我看他已经吓的不轻,想来不敢再胡说八道,三弟有话不妨就这么问罢。”
·李资微微颔首,一名侍卫上前在何光茂下巴上一推一按,又在他双臂上推拿几下,何光茂只觉得双臂酸痛难忍,但是终于重新属于自己了,含泪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的靠近,却不是冲着李资,而是对着李旭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草民有冤……草民有天大的冤情……求殿下做主啊”··李旭看了李资和林楠一眼,见他们两个神色淡然,全无制止之意,越发想不通此人的身份,问道:“你有何冤枉”··何光茂哇的一声嚎哭出声:“殿下,我弟弟他……死的冤啊呜呜……我那可怜的弟弟啊……”··此刻水下的人已经几乎全部上了岸,有领银子的,有吃饭喝酒的,也有寻人打听消息的,周围正热闹,何光茂这么一嚷嚷,顿时安静下来。
·林楠几人身份显赫,这些人的生死几乎全系在他们身上,是以众人做什么都留了一只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儿,眼下突然发生这般变故,哪有察觉不到的,顿时一个个都竖起耳朵、屏了呼吸等待下文,更有认出了何光茂身份的,开始窃窃私语。
··便是隔得远些的,也悄悄的靠了过来轻声打听···李旭虽在刑部任职,但是被人拦路喊冤的事儿倒是第一次遇见,想想这等事,这里面也就他出头才能算是名正言顺,心中颇有几分自得,问道:“你先不要急,慢慢说,你弟弟姓甚名谁,是怎么死的”··何光茂哭道:“我弟弟姓何,名广文……”··李旭心里咯噔一声:坏了··这案子一开始是他在审,但是何广文只是和其中一位死者是泛泛之交,是以连何广文本人他也不过粗粗问过几遍而已,又如何认得他哥哥之后蔡航到了,开始主导一切,李旭更不会去操心嫌犯的家人,这才闹了这么一出乌龙来——不由有些埋怨李资两个:怎的也不先提醒他一下却混忘了此事原是他自己要横插一杠子的。
·只听何光茂继续哭诉道:“殿下英明,我那弟弟……一直奉公守法,从小连人家地里的瓜都没敢偷过一只啊就因为今儿在公堂上,招了关于林家的事,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可怜他年纪轻轻,死后连个摔盆的后人都没有……还有我那可怜的弟妹,她一个妇道人家,孤苦伶仃,以后可怎么活啊……殿下可要给我弟弟做主啊”··他这次算是将聪明用尽了,只说他弟弟是“不明不白”死的,回头说成黑的白的都容易,且后手留的十足:没有儿子传宗接代,是不是得从他那儿过继一个继子以后穿衣吃饭娶媳妇儿,林家是不是得管一管还有他弟妹,无依无靠的,林家总得给她养老送终吧……这一来二去的,得多少银子啊……··心里打着小算盘,一面哭号一面磕着响头:这位爷一看就是好说话的,身份地位又高,只要说动了他,林家敢不给钱··李旭神情尴尬,若论何广文的死,这里的四个谁也逃不开干系,他生平接的第一个状子,告的居然是自家,还真是……看了另三个一眼,发现没人有要给他解围的意思,只得干咳一声,道:“关于你弟弟的死,本王当时也在场,他确属自杀……”··何光茂的哭号戛然而止,神色有些茫然,这个结果委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正不知如何继续时,忽然捕捉到李旭脸上的尴尬神情,顿时精神大振。
·这几位爷,看来也就是嘴上硬气罢了其实心虚着呢就算方才冷冰冰那位,架势摆的十足,还不是只敢吓唬吓唬自个儿在大昌,皇上对这些皇子凤孙们管的可严,谁敢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草菅人命··他原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习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句话向来便是这些无赖子的金科玉律,既然这些爷摆明了不敢把他怎么着……··何光茂的心思立刻活泛起来,嚎道:“官官相护官官相护啊……这世上哪还有说理的地方啊”··忽然站起来,放开嗓子吼道:“各位乡亲,你们被他们骗了啊林家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弟弟何广文,就是因为在堂上供出了林家,才被林家的少爷活活逼死……林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们不要再替他们再卖命了”··一石惊起千重浪。
·先前林楠提及堂前死了人的事儿,那些人下去岂有不打探的,是以何光茂此语一出,顿时炸开了锅···何光茂和何广文到底是兄弟,照理不会在这种事儿上撒谎,且方才李资的侍卫拖着要将他扔进河里的情形他们也都看见了……若林家今日之举是为漕帮、为何广文等人洗冤来的,又怎会做出这种看似杀人灭口的事来··莫非,他们果真是上当了他们被林家利用了··一时间,嘈杂声四起,甚至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过来问个究竟,又迟疑着没有起身。
·林楠冷眼看着,李旭却有些慌了手脚: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多事,竟弄出这样的场面来,更恨这何光茂,方才还一副为了弟弟的死痛不欲生的模样,一转眼间,便成了这副混混泼皮的无赖嘴脸··何光茂对周围的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得意:如今事儿闹大了,若是能让他满意,万事好说,否则……哼哼哼··一面更是声音沉痛的控诉起林家种种。
·他本就最擅长煽风点火,几番说辞下来,那些干活的直肠子们情绪都有些失控起来,其中几个已经站了起来,正相互使着眼色,还未及行动,便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过来,步伐稳健的穿过人群,沉声喝了一个字:“走”··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儿,快步跟上,原本坐在地上的人也先后站了起来,跟在他后面。
·老黑领着一拨人走到林楠等人身前,目光在各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何光茂身上,举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跟着,大步走向何光茂,道:“何家大哥你应该认得我,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若你说的是真的,我老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给文子讨个公道”··何光茂抹泪点头。
·老黑指向身侧之物,沉声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何光茂看了一眼,目光闪烁:“这是沉船……怎、怎么了”··老黑声音浑厚有力:“不错,这是沉船也是官船,说的仔细些,是被人劫了以后刻意凿沉的官船”··又问:“你说文子招了林大人出来——我问你,他招了林大人什么”··何光茂滞了滞,凄然道:“若是我知道,只怕早就随我那可怜的弟弟去了,哪里有命站在这里说话总督大人原是许了他戴罪立功的,谁想林少爷为了不让他说出实情,用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来要挟他,他才撞死在大堂的柱子上……是我对不住我兄弟啊……呜呜……”··说着一掌一掌拍在自己头上:“是我对不住他,是我连累了他啊……”··他方才磕头时,额头和须发上原就沾了泥土枯草,配合此刻泪水横流,痛不欲生的模样,更显凄凉,看的周围的人义愤填膺,望向林楠的目光中已然带了不善。
··老黑一把抓住何光茂的手腕,道:“何大哥先别伤心,把话说清楚再说·”··何光茂夺手怒骂道:“还要怎么说清楚这还不够清楚吗难道要我将广文的尸体拉来给你看不成凶手就在那里,你怎么不去问他”··又放声哭道:“可怜我那兄弟,你死的好惨啊……”··老黑断喝道:“文子死的惨,我们都知道,也为他惋惜,但是有件事,我一定要问清楚你说他招了林大人出来,到底招了林大人什么事儿”··他嗓门洪亮,声音力度十足,将何光茂的声音全然压了下去。
·何光茂哭不下去,大骂道:“他招了什么,我如何知道我兄弟惨死,你不去问凶手,却一味的逼问我,你到底安得什么心还是你同他们原本就是一伙的”··老黑不为所动,脸色黑如锅底,冷喝道:“我们都知道,文子是因为官船的事儿抓进去的你说他招了,他招了什么他招了林大人指使漕帮劫了官船官船的事,果然是他干的”··何光茂慌忙道:“当然不是我弟弟清清白白……”这事儿可认不得,认了连他都要没命的。
·老黑步步紧逼,喝道:“他要是清清白白,又怎么指认的林大人”··同老黑一同过来的人也回过神来,顿时变了脸色···漕帮的尸体在官船附近被发现,何广文因是漕帮中人才被专审此案的大人抓去,他招的事情,不是官船的事还能是什么他要指认林如海,若不先认了劫官船的事儿,他拿什么指认林如海··只听老黑又喝道:“你说他还要戴罪立功怎么个戴罪立功法”··最后一个“说”字响如雷震,吓的何光茂跳了一跳,醒过神来之后,哭骂道:“亏你们平日和广文称兄道弟,如今广文尸骨未寒,你们就来欺负他唯一的兄弟……”··只可惜他现下哭的再惨也打动不了人,众人的心思都只在一件事上:何广文到底招了什么他若真招了官船的事儿……这是要将漕帮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啊··已经有沉不住气的开始低声咒骂起来:“这个姓何的,往日看他也是条汉子,谁知事到临头竟是个熊包,也忒孬种”··老黑面色沉重的转向林楠,深深一揖,苦笑道:“林公子,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好歹给个准话,让我们死也能死个明白。”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默然片刻,道:“今儿堂上的那位何兄,确实在供状上签字画押,认了受人指使劫了官船,杀了官差……”··四下顿时哗然,林楠并不等他们发问,叹息一声,道:“只是听他所言,他双臂尽折,根本无法执笔,乃是被人强行……他说完便触柱而亡,我等也不知他所言真假,其余两位,也与他形容相当,口呼冤枉,慨然就死。
两位殿下便是有鉴于此,才认为其中恐有冤情,亲身前来,彻查此案……”··此言一出,周围的喧哗声戛然而止,众人形容各异,有悲愤的,有敬服的,有叹息的,也有羞愧的,林楠话音一转,又道:“只是我不明白这位何兄,为何认为此事与我林家有关若是当真与林家有关,我还能站在这里便是没进去吃牢饭,两位殿下也不会允我参与此事——你从何得知令弟供了林家出来”··从谁那听来的何光茂还真记不得了,他光顾着打听那老头一千两银子是真是假了,嗫嚅道:“大家都在说……”··“大家都在说,我们怎的一个都不知道”老黑浓眉一轩,瞪向何光茂:“你与文子向来不睦,几乎不见来往,文子出事之后,你更是恨不得将自个儿撇到天边去,如今他死了,你倒有胆子来寻林公子的不是说,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来这里闹事”··何光茂见势不妙,梗着脖子道:“什么什么指使你少胡说八道我家兄弟为了给漕帮喊冤,可是连命都丢了……”··“好,我就只再问你一件事”老黑拎着他的领口将他提的踮起脚来,冷冷道:“文子的尸身现在何处”··何光茂顿时傻了眼,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眼睛咕噜咕噜乱转:到底是该在衙门还是义庄还是被他媳妇儿领回去了呢··老黑将他一把掼在地上,呸了一声,道:“你也配当文子的兄弟我呸”··回身招呼道:“扯他娘的蛋走,回去喝酒,没领银子的动作快点,过时不候”··一帮人看也不看那何光茂一眼,向林楠等人行了礼,转身去了。
·李旭今儿的脸也丢的不小,神色不善的看了何光茂一眼,冷冷道:“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扔到河里去死不了算他命大·”··也不同李资等人打招呼,转身便走,贺明德拱手以示歉意,跟着去了。
·李资挥手将下人遣开,道:“我们去看看摸了些什么上来·”··林楠应了,一同前去,李资道:“这便是你招来的苍蝇果然够恶心人,不过,怎的都不值一千两吧”··林楠笑道:“不过让他闻个味儿罢了,又不是当真喂了他。
那些个孤儿寡母,反正是要安置的,借机走一步闲棋权当解个闷儿·”··李资点头道:“过了今日,恐再无人敢明目张胆的伸手,少不得要动些诡异心思。
你今儿找了这种货色演一出蹩脚的戏码,日后旁人寻再好的戏子写再好的本子,只怕也难以奏效·”··林楠笑笑,道:“最重要的是……”··干咳两声,负手做风流态:“本公子日后可是要做才子的,既然是才子,自然是风光霁月的,那些血腥阴暗之事,能不沾就不沾的好。”
·李资失笑出声,却也明白他的意思···今儿堂上那三个的死,他们四人都逃不了干系,若是事情原封不动的传出去也就罢了,就怕传扬的都是些似是而非的版本。
·那只大苍蝇的用途之一,便是“逼”林楠讲出真相,给林楠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对今儿那三个的死给出一个最合理、最能让人接受的解释:那些脏的污的,全扣在总督大人的头上,而林家则全然成了局外人——“我等也不知他所言真假……”“只是恰逢其事……”··既然是局外人,那三个的死又怎么会和林家有关··林楠不再作怪,解释道:“若是旁的地方也就罢了,我们林家世居江南,便是父亲不再在本地为官,也不好坏了名声,让家乡父老唾弃。”
·李资听到“不在此地为官”时,神情微微一动,却见林楠脸上毫无异状,便暗暗放在心里,又想到今儿除了苍蝇之外的另一个“主演”,道:“今日之后,那叫老黑的汉子声望大涨,日后漕帮怕要成为他的天下了。”
·林楠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漕帮刺头儿多的是,此次正好借着蔡大人的手收拾了些个,等他们出来,在救了他们的老黑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不出一年,漕帮帮主非老黑莫属……你若有心,改日我替你约他出来见见”··李资摇头,道:“我又没东西要运,见他做什么”··林楠看了他一眼,这人是当真听不懂他的意思还是装傻呢,偌大的漕帮送给他都不要。
·说话间便到了地方,李资翻了厚厚的册子来看,林楠则蹲在地上查看实物,没过多久,便感觉李资也在他身边蹲了下来···林楠诧异抬头,李资摇头苦笑道:“都是些破砖烂瓦,也不知是多少年头的东西了。”
·林楠扔下手中的半块青砖,道:“我似乎还没有问过,这船上,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李资沉声道:“是胶东运来的十万斤铜锭,准备京铸钱所用。”
·十万斤……··林楠摇头苦笑,叹道:“这下连我都怀疑这事儿是不是我们家老爷子做的了·”··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沉声道:“来人”··“这些东西……去查”··“是”··“还有,从现在开始,我要我们那位总督大人,只要在扬州一日,便是一日的聋子、瞎子、哑巴。”
 · ·☆、第 89 章· ·说着胆大妄为甚至近乎于大逆不道的话,林楠语气却很寻常,与林楠同来的林家管事的回答也是一句很寻常的“是”,仿佛林楠让他查的,不是那小山一般不知道多少年累积起来的破砖烂瓦,而是库房里的几两银子,让他看住的,不是朝廷的二品大员、风头一时无两的当朝国舅,而是自家三岁的儿子一般。
·李资从这些寻常中,听出了许多不寻常,微微的皱了眉,抬眼看了林楠一眼,却见林楠看着方格里一小堆一小堆的破砖烂瓦,忽然摇头失笑···当晚,四人就近住在河道边的小庄里,环境自然远不如他们住惯的豪宅或宫殿园林,但是用具却干净舒适,吃食也简单可口,让人觉得便是住在这样简陋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儿。
·晚上一切平静如常,依旧是吃饭下棋沐浴歇息,但是李资却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整个扬州城,像一座巨大又精密的机器,因为林家公子的一句话,快速而有条不紊的运转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李资等三人聚在厅里用早餐,下人快手快脚的摆上吃食,一面解释道:“大爷今儿起的早,已经先用过了,现下去了河边散步·”··李旭看着小小笼屉里的小巧玲珑、皮薄若蝉翼的水晶包,诧异道:“阿楠不会连厨子都带来了吧”··昨儿那几道清爽可口的家常菜,他还能当做庄子里的厨子手艺不坏,但这样的包子却不是什么人都做的出来的。
·下人迟疑了一下,照理没有主子的吩咐,只要是关于主子的事,再小也不能往出说,只是这位可是皇子殿下……正犹豫时,贺明德笑道:“他若是不带厨子我才觉得奇怪。”
·见李资李旭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贺明德笑道:“林家的人啊,什么福都享得,也什么苦都受得,且无论什么日子,都能朝着舒服里过·不过是从城里多带个人来罢了,这么简单的事儿,他们自然是不肯将就的。”
·又道:“两位殿下可敢和下官打个赌今儿早上这厨子,和昨儿晚上那个,必然不是一个人·”··李旭笑道:“贺大人和林大人同在一地为官,这个赌,我可是不会同你打的。”
·伸筷子拎起一个尝了,赞叹道:“这般手艺,做御厨也使得了·”··贺明德脸色微僵,含糊应了一声,低头吃饭,再不开口···李旭自知失言,笑笑,也不再说话。
·用过了饭,小厮送了茶水上来,道:“庄子里有晨起新摘的莲蓬和菱角儿,可要小的送些来”··李资不答反问道:“这附近有荷塘”··小厮道:“这里往南两三里便有一个村子,有数里荷塘,风光宜人,凉风习习,殿下若是闷了,倒可以去走走。”
·李资嗯了一声···那小厮又道:“昨儿大爷令人送了几匹马过来,就放在庄子,若是殿下要用,吩咐一声便成·”··这才下去···三人稍坐了片刻,便也去了河道上,上了河堤,却见河岸边围了许多人,远远的便听到轰然叫好声,还有人大笑:“愿赌服输,给钱给钱”··便听林全哀声道:“大爷,您饶了小的吧,小的连娶媳妇儿的钱都要输光了。”
·林楠清雅带笑的声音传来:“方才非要做赌的时候,怎的就想不起你未来的媳妇儿来赌场上可不兴耍赖,快拿钱来,否则我可要收利钱了”··几人走的近了,便见林全哭丧着脸,从左口袋掏了五两银子,塞进了右口袋——右口袋是给主子保管的零花,左口袋却是他的私房。
·林楠笑道:“还来不来”··林全悻悻然道:“大爷这般厉害,小的哪里还有胆子”··林楠道:“原来是输的怕了,我倒是有个必赢的法子,你可要听”··林全眼睛一亮,道:“真有必赢的法子”··“有。”
林楠伸手,道:“十两银子拿来,我便教你·”··目光流转,在围着他的人身上转了一圈,见人人都竖着耳朵、屏气凝神等听,笑道:“佛曰:‘法不可轻传’。
若你们要听,也拿银子来·”··语带诱惑道:“可不是只能赢个打水漂儿,便是上了赌桌也使得的·”··便有一人笑道:“林公子,赌桌上抽老千,可是要剁手指头的。”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道:“便是抽老千,又岂敢说是必赢我教的法子,自然是堂堂正正的,若信我便给钱,不信也不勉强。”
·林全知他向无虚言,忙道:“大爷大爷,我给您二十两,您偷偷的告诉我一个人成不”··“就二十两便要一个人独占好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若是林全没有这句话,那些汉子还要迟疑一下——毕竟十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小数,虽刚刚发了点横财,可也舍不得随随便便花出去,但是若真有赌场必赢的法子,别说十两银子,百两千两也不贵啊··林全被人讥讽,一怒扯了钱袋子,挨个伸手:“给钱给钱,不给钱就走远些十两银子,不得讲价,不得赊欠拿钱”··站在河道上,看着林全一会会功夫便收了数百两银子,又想起先前在山上被林楠几句话挣的二十万两,李资不由摇头失笑,却听李旭在一旁感叹道:“阿楠挣银子的本事,可真是不得了。”
可见同他想的是一件事儿···贺明德却苦笑道:“也难为他,此刻竟还有这等闲心——唔,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偷听”··他们站在河堤上,水边上早有人看见,只是地位相差太大,他们不过去,便也没人敢主动过来打招呼,又心急着知道秘技,便佯做不知,也不去提醒那主仆两个。
·林全收齐了银子,林楠也不卖关子,直接道:“这法子说起来容易的很·你第一次押一文钱,若是输了,第二次便押两文,若又输了,第三次便押四文……如此下来,哪怕一百次里只赢一次,这一次便能将之前的连本带利全赢回来——这法子可算得上必赢”··听的人面面相觑,这法子听着似乎是必赢的,可是同他们想象中又全然不同,却又一时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听林楠继续道:“不过这法子虽好,但要做到两点方成。”
·那些汉子还在想着事儿,一时无人理会,只林全捧场道:“哪两点”··林楠道:“第一,戒贪·第二,戒贪·”··林全一头黑线道:“大爷,您数错了吧,这分明是一点好吧”··林楠笑笑,竖起一根手指,道:“若你第一把押一文钱,无论你最后多少把才赢回来,最终也只能赢一文钱,若你有一两银子,用它来赢一文钱,这便是必赢的法子,若你有一两银子,想用它来赢一两,那在你赢回来之前,只怕输得连裤子都要当出去了。
所以第一,戒贪·”··众人面面相觑,若是手里有一两银子,谁还将那一文钱放在眼里这所谓必赢的法子,也未免太无用了些···只听林楠继续道:“其二,走得夜里终遇鬼,若不懂得见好就收,总有一次,你便是将全副身家都押上去,也终不能赢那最后一把,是以,第二,戒贪。”
·说完不理周围众人各色的眼神,将手里一直握着的扁扁的石头片儿上下抛了两下,抖手掷了出去,那石片儿在水面上足足跳了七八次,才沉入水底···林楠道:“若存了贪恋去赌钱,便如这石子儿,不管跳得多高,不管能扑腾几次,只要不上岸,最后便只能沉到水里,多少身价也不过是打了水漂儿罢了……”··拍手拂去身上的沙粒,一转身却看见堤岸上的三人,微微一笑,目光落回周围神色各异的汉子身上,笑道:“其实这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必赢的法子,方才不过是个玩笑罢了,无需放在心上——林全,退钱”··因自己那十两也在里头,林全倒没替林楠可惜的心思,眉开眼笑准备的退银子,却听林楠道:“你那十两便省了。”
·顿时哭丧了脸,道:“大爷……”··林楠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我同你赌五两银子,那是怡情,你同我赌五两,且一输再输,咬了牙的想回本,便是伤身……这十两银子算是小惩大诫,若不是方才还知道怕,此刻便让你赎了身,爱去哪儿去哪儿。”
·林全顿时噤若寒蝉,恭恭敬敬应了是,不敢再多说···他也清楚,他在林家的下人中,算不上顶顶出色的,只是他性子活泼,打小被选了陪小主子玩耍,才能有今天的造化。
但自打主子在那种地方走了一遭之后,性子大变,对他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纵容,这才兢兢业业了许多···林楠说完便返身上堤,河堤有几分坡度,林全又在下面分银子,林楠走的磕磕绊绊,李资伸手拉他上了最后几步,道:“想不到你打水漂儿也这般厉害。”
·林楠笑道:“水边上长大的男孩子,打小就爱比两件事儿,一是打水漂,二……”··他话音忽然一顿,不吭气了···李旭诧异道:“二什么”··林楠不说话,贺明德笑着接道:“二是比尿尿,那些死犊子,一溜儿的站在河岸上,扒了裤子,捏着那小玩意儿向河里撒尿,看谁尿的远些……”··见李旭和李资神色古怪的看向林楠,贺明德干咳一声:“当然以林公子的身份,自然不会……”··他不解释这句还好,此言一出,李旭再也忍俊不禁,失笑出声,李资脸色也露出笑意。
·都知道以林楠的身份,能打打水漂已经是林如海的放养之功了,断不会允他同人去玩那些,但是只要将林楠同那种场面想在一处,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林楠一时无语。
·明明知道那几个脑子里是些什么无聊镜头,偏偏还解释不得,恼不得……··林全却难得有用一回,在林楠正尴尬的时候,手脚并用的爬了上来,道:“大爷,他们不肯收银子。”
·“嗯”林楠诧异道:“怎的自己的银子都不肯收”··“他们说,怕不掏银子记不住今儿大爷您的教诲。”
·林楠摇头失笑,道:“若是几句话就能绝了人的赌性儿,我便成了圣人了,我还没自大成那样——他们不过是捧捧咱们家的场罢了,当真你就输了。
回头令人将银子送他们家去·”··李资闻言,笑容微敛,这个人,脑子分明比任何人都要清醒,那之前的种种,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人渐渐多了起来,漕帮管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后,那些水性惊人的汉子活动活动手脚,又开始陆续下水。
·地上的方格里,渐渐添上了新的东西,林楠等四人也没闲着,因为有卷宗账簿等陆陆续续从各处送了来···不知过了多久,李旭揉着酸痛的脖颈从卷宗中抬起头来,苦笑道:“阿楠,你觉得这些东西有用吗官船出事,不过是月前的事儿,便是你能查到这里每一块砖瓦的出处,又有什么用”··他手里的,是一份扬州近几年修建房屋的资料,某年某月,某人在某地修房几间、用时几月、用料几何、花费几许,买的是何处的砖瓦,用的是哪里的匠人等等,同样的卷宗,桌上还堆了厚厚的一摞。
·林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弄到这些,已经殊为不易,但是这些东西能有什么用便是查到十年前某个顽童在这里丢下了一片瓦,同官船被劫又有何关系··林楠笑笑,正要答话,李资道:“也不是全然无用,十万斤的东西,不是几只小船就能运走的,只要有这么一艘船在河道里,不管它有没有在码头停靠,有没有运货上岸,总会有迹可循。”
·他手里的,是漕帮内部的账簿,记载着每日码头上往来的船只,以及出货入货的详细情景·码头的规矩,若有东西要运,先与漕帮的负责人谈好总价,末了负责人安排人去搬,按件儿发牌子给钱,漕帮赚取的便是其中的差价,是以每艘船的东西重量大小件数,上面都会有记载。
·李旭问道:“那你看出来些什么没有”··李资摇头···这里面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且又是些简单的数字,要从中找到可疑之处谈何容易且这还只是扬州一处的,听管事说,其余地方的也在送来,这样的查法,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且还不知那根针到底是何等模样……··贺明德放下手里的账簿,迟疑了一阵,还是开口道:“下官想要回城一趟。”
·见几人抬头看他,苦笑道:“下官的府衙内,还有些公事待办,且蔡大人在那里,也总不能一直晾着·”··一则他是地主,不能如李旭一般撒手就走,二则蔡航现今占着他的府衙办差,他也不放心。
·“再则下官还可以在那几个死者身上再使使劲儿,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若是能知道他们是被何人所害,事情也就水落石出了·”··林楠点头道:“贺大人言之有理。
不知贺大人何时动身,准备走路还是陆路我也好让人准备车船·”··贺明德道:“事不宜迟,我想尽快动身,林公子看什么便宜便安排什么好了。”
·那就是说越快越好了,林楠道:“那就坐船吧,既快捷又舒适·”··招人过来吩咐了下去,不过片刻便有人划着小船过来,贺明德拱手告别。
·贺明德一走,亭中的气氛微微有些沉闷,不管他说的多好听,亭子里的人都清楚,他是不看好林楠这边的进展,不肯再在这里陪林楠耗时间,才会回扬州自己另寻他法。
·李旭怕林楠尴尬,有心安慰几句,却因林楠神色如常而不知如何开口,索性假作不知,低头看卷宗···不多时,去查地上那些破砖滥瓦的人终于有了回音,砖瓦上不会有商标,但行家却能大致看出是哪一地的土。
小小的簿子上列了七八处地名,每处又有几座或几十座砖窑不等,那些地方已经派了人过去,但路途有远近,短时间内只恐不会有什么消息传来···林家的人来了又走,李旭起身去查看从河里新捞起来的东西,看有没有什么惊喜,却依旧只见些破砖烂瓦,外加几件破渔网、烂瓦罐。
·叹气回座,对低头看账簿的李资道:“老三,你的差事怎么样了还拖着”··李资嗯了一声,道:“阿楠过几日便要乡试,等他考完,出了榜,我同他一起回京,到时再向父皇禀报。”
·李旭叹道:“若是实在不成,便让于大人上折子请罪吧·说到底,也是他非要拿脑袋做赌,否则再怎的父皇也不会将他入罪……他是个难得的清官,父皇爱惜着呢”··李资道:“我早劝过他了,只是于大人的性子……”··摇头不语。
·李旭叹了口气,又对林楠道:“阿楠过几日就要下场,若是因太过劳神耽误了乡试,便是我的不是了·反正林大人此刻已然洗清了嫌疑,阿楠不若回山上休息调养,这里交给我们便好。”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他自然是希望林楠可以查出真相的,这样他等若是白捡了功劳,但是眼看着林楠的动静虽大,却不过是缘木求鱼,水中捞月,他总不能这样由着他一直胡闹下去。
··他先前之所以肯陪林楠在这里白耗着,非是对林楠有信心,而是若林楠找到真凶最好,若是找不到,他也早有成算···有了先前堂上的事儿,蔡航应该不敢再将污水朝林如海头上泼,他大可将此事办成“误劫官船”:因船上运了十万斤的铜锭,吃水甚深,便有几个少见识的,没认出是官船,以为船上运的是金银,一时动了贪恋,末了发现是里面是铜锭,既没有想象中值钱,更不好运送销脏,一怒之下将东西沉进了水里,因当时是深夜,他们也记不清是哪处河道,是以东西没办法找回……··这样既能破案,又可以将打击面做到最小,只需和林如海商量一下,拉几个他看不顺眼的去抵数便成,还能卖林如海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当然,若是能保住于长笺,那就更好了。
·只是此事还要瞒着林楠些,省的他届时犯了书生意气……··只听林楠笑道:“有劳殿下挂心,我不过是跟着瞎忙乎一阵,权当是散散心了,我后儿便回去,休息两天就启程去金陵应试。”
·后儿便回去……李旭笑着点头,道:“合该如此·”··若只是明儿一天,他还是等的起的···这里虽然简陋,但是比城里还凉快几分,且风景也有几分野趣,他也权当是散心好了。
·林楠笑了笑,继续低头看账簿···李旭见他手上翻的飞快,看账簿倒比看话本儿还马虎,摇头失笑,又拿了方才放下的卷宗来看···这些东西也不是全然无用,起码看了这许久,他对扬州有哪些个大户是心知肚明了,抬眼见李资也看的认真,问道:“老三是同阿楠去金陵,还是留下来帮我”这个老三也是个死脑筋……··李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的差事便是送阿楠去乡试,自然是去金陵。”
·李旭心情大好,口里惋惜了几句,起身道:“看了半日的卷宗,头昏眼花,我要出去走走,你们可要同去”··李资摇头道:“这里总要人看着,二哥自去罢”··李旭笑道:“如此也好,待我给你们带新鲜的莲蓬回来吃。”
·挥挥手带了人走远···林楠沉吟道:“二殿下来了不过半日,便知道这附近有荷塘……”他似乎有些小看了这位二皇子···李资嗯了一声,道:“我这位二哥自幼最爱莲花,知道这个也不稀奇。”
·“三殿下·”··李资抬头:“嗯”··林楠揉揉额头,道:“三殿下,你……”··林楠唔了一声,才继续道:“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头也不抬的和我说话时,说的都是谎话”··李资顿时无语。
·林楠奇道:“只是据我所知,二皇子殿下的确自幼喜爱莲花……”李资到底在哪一句上撒谎了呢··李资扶额:“……你想多了。”
·林楠笑笑,放过此事···他也不过顺嘴一说罢了,他不是爱穷根究底的人,李资和李旭之间的事儿,他懒得过问,笑问道:“你猜贺大人回扬州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做什么”李资想了想,道:“想必是去山上探病”··林楠毫不奇怪李资能和他想到一处去,失笑道:“那三个在一处,都能演一出《三国》了。”
·一开始,蔡航将矛头隐隐指向林如海,李旭想以此为籍向林家市恩,而同林如海绑在一条船上的贺明德,对林如海没有上进心一直颇为无奈,蔡航能帮林如海挪挪窝儿,他却是乐见其成。
·待林楠逼的蔡航动怒,直接将黑锅朝林如海头上扣,顿时李旭也好,贺明德也罢,都慌了手脚,矛头一致转向蔡航,同林楠一起,将蔡航狠狠打压下去···待到了此时,谁也不敢将事情扯上林如海之后,形势便又有了变化:蔡航和李旭都是奉旨来查案的,在此事上他们的目标是相当一致,那便是“结案”,漂漂亮亮的结案。
这却是贺明德最不想看到的,官船是在扬州捞出来的,他们要结案,无非是从扬州抓几个人顶罪……他是扬州的知府,治下出了这种事,他便是不问罪,仕途上也别想再进一步了,如是这样,还不如将整个漕帮都牵扯进去。
·只是这两个,都是受了皇命的钦差,且一个是皇子,一个是二品总督,他一个区区四品知府,便是一个也顶不住,更何况是两个一起现如今见林楠也靠不住,他便只剩了一条路可走:向林如海求援。
·李资摇头道:“这位贺大人,也委实太急躁了些·”··林楠眨眨眼:“额”··李资道:“他若肯多等一日,事情自然能迎刃而解,偏还要去山上碰一鼻子灰。”
·林楠自动忽略他前半句话,笑道:“殿下却错了,贺大人是父母官儿,我爹对他客气着呢,绝不会让他碰一鼻子灰,顶多灌他一肚子茶罢了·”· · ·☆、第 90 章· ·李资摇头失笑,不再说话。
·李旭直到晚间才回来,果然带了新鲜的莲蓬,向等着他用晚饭的李资二人告了罪,说已经在外面用过了,又随意问了几句案子的事,知道河道那边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便自回房沐浴更衣了。
·林楠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用过晚饭回房,林楠将林才叫到跟前,问道:“今儿二皇子殿下在村子,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林才呵呵干笑,搓手道:“二皇子殿下出门,小的也没跟着,要不,小的把今儿给二皇子殿下带路的庄头叫来问问不过那也不是咱家的人,要让人知道咱们打听皇子的行程,怕不太好……”··林楠脸色一冷,将捧着的水杯重重撂在桌上,寒声道:“是不是我出门太久,让你忘了家里有几个主子了”··林才被唬的一跳,被林楠冷冷的目光一看,只觉得全身发寒,心中狂跳,不敢再敷衍,敛声静气回道:“那边村子不远,有一家观音庙,听说是极灵验的,二皇子便去游览了一番,正好遇到黄家的千金在那儿施粥……”··林楠冷冷道:“我怎的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灵验的观音庙,更没听说谁施粥会施到这种地方来的。”
·林才迟疑了一下,道:“许是漕帮的人嘴巴不紧,这几日两位殿下和大爷一起在这里查案的消息,扬州稍有头脸的人都知道了……有骨头轻的,便动了些不堪的心思……”··林楠打断道:“是哪个黄家”··林才道:“是盐商黄家……”··原来是那个墙头草,林楠微松了口气,他爹便是用人,也绝不会用黄家的人,可见此事林如海应该只做了背后推手,只怕当事人双方都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的算中。
·虽不知林如海为何会有此举,但这种事,绝不可沾染太深,一是有辱名声,二是后果难测,林楠语气稍缓,道:“这附近有荷塘的事儿,也是你故意放出给二殿下知晓的”··林才忙道:“小的只是令人送了些新摘的莲蓬给两位殿下品尝,旁的没有做什么。”
·——荷塘的事,是三殿下主动问的,同他可没什么关系···林楠嗯了一声,淡淡道:“这样最好不过·这些和我们家全不相干的事,你最好少问少管少操心,省的沾的一身腥。
出去吧”··林才连声应是,到了门外才松了口气,一阵风吹来,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的,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不由冷冷打了个寒颤,心中却既是惊,更多是喜。
·惊的是,他家大爷好灵巧的心思,稍稍一点迹象便被他看出了端倪,喜的却是林家有后如此——需知做下人的,最怕的不是不得主子欢喜,而是怕有倾天之祸,连累自家做了覆巢之下的那颗碎卵。
·只是他不知道,他家小主子不是明察秋毫,而是见了李旭那一脸的春风得意,莫名便想起了“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一试之下便逮了个正着,不由好笑:原来陪着单琪看那种让他脑回路明显不够用的格格剧,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第二日,李旭在河边逛了一圈,便又去“微服私访”、“探查民情”去了···这也是黄家小姐运气不坏,“恰巧”遇上李旭大事将定心情大好的时刻,偏他又被林楠李资两个困在这种偏僻地方消遣不得,正自得意满又百无聊赖之时,再遇上一个如水如烟的江南少女,自然有眼前一清一亮之感——若是换了三天前,便是来一个天仙,也休想李旭能多看一眼。
·正经查案的李旭出去“探访”去了,打酱油的林楠和李资只好留在庄子看卷宗,倦了就喝杯茶聊聊天···中午用过午饭,又小憩了片刻,才又开始继续。
·林楠将最后一本账簿放在桌上,揉着脖子站起来活动手脚,一回头却见李资正抬头看着他,目光幽暗···见林楠回望,李资索性将手里的东西也放下,问道:“看完了”··林楠嗯了一声。
·李资道:“可看出什么来不成”··林楠伸个懒腰,捶着酸痛的肩背,道:“无影无踪……殿下呢”··虽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李资却能听懂他的意思,只因这两天他同林楠一样,看的都是漕帮的账簿。
·无影无踪···李资摇头,他看了两日,得到的也不过是这个结论···虽没什么收获,林楠脸色却不见颓废,李资迷着眼,看了看已然挂上林梢的太阳,道:“村子那边的风光想来极好,让二哥流连忘返,连案子的进展也不来问一句。”
·林楠笑道:“在二殿下看来,我们所作所为,不过是缘木求鱼,又岂会有进展”··回到座位坐下,李资起身替他添了一盏热茶,林楠捧在手里,道:“我委实不明白,在京城的时候,我看二殿下也是个聪明人,为何到了这边,却屡屡犯糊涂。”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李资道:“在京城兢兢业业过了十多年,一旦离了那块地儿,失了谨慎之心,难免会狂傲起来·只是我亦想不到他会糊涂至此,阿楠你几乎将答案摆在他面前,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呃”林楠眨眼:“殿下何出此言”··李资一面给自己添水,一面道:“若非是胸有成竹,你昨儿怎会有明日便回山上的话”··林楠笑道:“难道便不能是我大动干戈却一无所知,自觉丢人所以要回去找父亲哭诉么”··李资摇头失笑,笑道:“若是查不出什么来,你不是还有传家之宝吗实在不成,起一卦就是,便是二哥不肯,想必贺大人必定不会舍不得那一千两银子。”
·林楠亦想起初见之时的情境,不由会心一笑·那个时候,他只觉得他们两个相看两厌,万万想不到二人会有这般同舟同行同吃同住,又齐心合力破案的一日。
·只可惜那一卦千金的“传家宝”,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那个犄角疙瘩里去了···李资再次看看天色,不再同他胡扯,敛了笑容,道:“这件案子,原本一直有两个地方我想不通。”
·这却是在正儿八经答林楠方才的“何出此言”了,他本不是爱表现的人,若换了别人,他会藏拙到底,但是他面对的却是林楠,他最不愿被其小瞧的那个人,是以不愿待真相大白时,才做个事后诸葛亮。
·见李资开始说正事,林楠也收了笑,道:“想必殿下现在想明白了”··李资不置可否,径直道:“先前你听到官船上运的是十万斤铜锭之后,曾玩笑说,连你都怀疑此事是不是林大人所为,当时我尚不清楚你为何会有此语,待看到漕帮的账簿,才真正明白。”
··“漕帮中人无处不在,在这运河之上,几乎没有什么能逃过他们的眼睛,但是那十万斤铜锭却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十万斤的东西,不是几只小船就能运送的,运铜的船呢船上的东西呢东西要上岸,必然经过码头,漕帮之人经验丰富,看一眼水深便知道船上有多少货,掂一掂分量便知道自家肩上扛的是什么,绝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铜上了岸,他们还全无察觉。
这是我第一个想不通的地方·”··除了能使唤的动漕帮的林如海,他想不出有什么人能将十万斤的东西无声无息运上岸,林楠也正是因此才会有之前的话···林楠嗯了一声,补充道:“上了码头,若用漕帮的人,东西会被看破,若不用漕帮的人,则会更打眼,所以连漕帮中人都找不到那艘船和那批货,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事。”
·李资接道:“你让漕帮送账簿过来,想必就是为了看看,那些铜锭会不会藏在某些货物中上了岸·”··林楠点头···他的确找了,可是没有找到。
·他翻的虽快,却绝不代表他看的不认真,前世他能在互联网海量的信息中,找到有用的东西,足不出户,只一台电脑就挣了与殷桐相当的身家,其分析能力可想而知···如果连他都找不到,那么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对方已经高明到了他难以企及的地步,二么……林楠笑笑。
·李资喝了口水,继续道:“父皇极重河防,太子几乎每年都会受命出来巡视河堤,我自十五岁起开始跟着太子办差,曾见过两次疏浚河道——河水不是湖水,里面的泥沙会不断沉积,扔进水里的东西,不过数年便会被泥沙掩盖,且我记得这段河道,在数年前曾疏浚过一次……”··“此处地处偏僻,除非有人建房时,故意将拆卸下来的砖瓦扔进这段河道,否则只凭着日积月累,绝不可能堆积如此多的碎砖烂瓦。
可偏偏这附近唯有这一处建于十多年前的小庄,这座庄子,已经十年不曾大动土木,更别提将如此多的砖瓦扔进河里——这便是第二个我想不通的地方·”··林楠唔了一声,不说话。
·李资顿了顿之后继续道:“当然,不管可能性有多小,亦不能排除是更远些的人家所为,所以你才让人去查扬州附近新建的房屋·不过,等他们将这些砖瓦可能出自的砖窑列出来之后,你便再也没有看那些卷宗一眼,因为那些砖窑离此地太远。”
·林楠嗯了一声,道:“各个砖窑烧的砖,好赖相差不大,大多都是就近购买,若是远了——只怕运费就比砖本身更贵,倒不是花不起,而是没有这个必要。”
·李资沉声道:“沉船之地,出现一堆不该出现的破砖烂瓦,十万斤的铜锭全无影踪……如果不是我们运气才差,遇到太大的巧合,就只剩了一个可能——这条官船上运的,原就不是铜锭,而是这些碎砖烂瓦那些铜锭根本不是被劫,而是在上船之前,就被人掉了包。
船上的那些人,也不是被劫杀,而是被人灭了口”··林楠击掌叹道:“殿下果然明察秋毫”··又道:“掉包的事,听起来耸人听闻,实则做起来比想象中容易百倍。
我让人查过了,因铜锭笨重又不甚值钱,是以朝廷根本就不担心有人会打它的主意,每次运送时,只派数十官差,外加一些官奴负责搬运·等东西上船之后,因水路直达京城,其中一半的官差和所有官奴会原路返回,只剩下十多人随船押运。
押运的官差全无警戒之心,装铜锭的箱子出发前便会贴上封条,到京时候才会撕掉,中途根本不会有人验看,所以想要掉包有无数种法子·而负责搬运的官奴在矿洞终年不见天日,任人打骂如同牛马,其自有一套生存法则,是以掉包之后他们就算察觉箱子分量有异,也绝不会禀报让官差开封验看。”
·李资接道:“但若是到了京城发现东西被掉了包,一路查回去,破案是迟早的事,所以官船只能被劫·”掉包虽然容易,但是那么多的东西,不可能做得无声无息,或下药或灌醉或引开,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可能做得无声无息,待那些官差回想起来,破案是轻而易举的事。
·林楠道:“我们找不到劫官船的人,是因为他们只需有内应在食水中下药,一条小船载数人接应即可;我们找不到赃物,是因为他们要藏的,根本就不是十万斤铜锭,而是几十口空箱子。”
杀几个昏睡不醒的人,将砖瓦抛进水里,然后凿沉官船,需要不了多少人手·至于内应脱身就更容易了,到现在找到的尸首,也不到船上人手的三分之一,谁也不知哪个死了,哪个又隐名埋姓去了外地。
·李资道:“所以那些砖瓦来处与铜锭押运路线的重合之处,便是事发之地,只要再查查他们每晚的行程,要破案实则再简单不过·”··林楠嗯了一声,耸耸肩道:“我事事都不曾瞒着二殿下,本想让他顺顺当当自个儿把案子破了,只不知为何在他心中我会蠢笨如此,尽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儿。
否则他只要肯想想我为何花这般力气去查砖瓦的来历,也该知道事有蹊跷·”··李资叹道:“他们只当你是缘木求鱼,水中捞月,却不知你从不做无谓的事——真正缘木求鱼的人,恰恰就是他们自己。
他们只道这破砖烂瓦毫无价值,漕帮码头线索俱无,却不知这些破砖烂瓦就是最重要的物证,漕帮码头全无线索的本身就是最好的线索·”··林楠点头道:“这案子委实不算复杂,若不是他们找错了方向,也不会拖了这么久还没破案。
不过,我还有一事想不通·”··李资道:“你说·”··林楠道:“若那人当真是掉包而不是劫船,那么他应该很清楚箱子里面放的是铜而不是金银,能做到这样的事,他本事不小,既然如此,他冒险谋这些东西有何用难道还能私铸铜钱或者铸一堆的铜盆去卖不成”··李资沉吟道:“你莫忘了,他除了劫船,尚有嫁祸。
不在荒无人烟处行事,而选在扬州附近作案;刻意诱杀漕帮中人,将尸首沉于此地;还有那具导致沉船被发现的尸体,来的实在太过蹊跷——以上种种,说明在此人心中,嫁祸才是最大的目的。”
··林楠皱眉,心中还是有些疑惑···若此人是为嫁祸而来,冲的无疑是他爹·若他直接将铜锭抛在一水流湍急之处,再将船驶到扬州附近弄沉,再加上那几具尸体,那么林楠便是猜到事实,也于事无补——找不到赃物,又没有证物,林如海将百口莫辩。
·但他为何要画蛇添足的将这些不好藏匿不好销赃又不甚值钱的铜锭换了去··林楠想了一阵,还是全无头绪,摇头道:“不想了,反正等人抓到,东西找到,真相自然明了。”
·同时心中有些庆幸,幸好那些人不曾想到这些扔在水底的烂砖头瓦片也会成为线索,否者只要抛的远些,他们也不能这么快就想到掉包上去···林家的人,早在昨儿就派了过去,他和李资这两日说是看账簿,倒不如说是在等结果。
如今账簿也看完了,林楠索性将象棋又拿了出来同李资杀上一把···下了半局棋,正你来我往杀的痛快,林才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用蜡封住的小竹筒,正是惯常用来放在鸽子腿上传信的那种。
·林楠接过,挑开竹筒,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林楠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转手将纸条递给李资···李资打开,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福临县”。
·李资招手唤来随从,道:“去找睿王殿下,说有要事,让他立刻回来·”··随从应声去了,林楠看着他骑马离开,才回头道:“三殿下倒是大方的很。”
·原是李旭的差事,若他去风花雪月,反倒是李资破了案子,那这位二皇子的大志八成是要成空了·李资此举,委实大方到了极点···李资淡淡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我对那个位置,原就没什么兴趣,为何要去当那个众矢之的”··林楠微愣。
·李资知道他想什么,淡淡道:“我既不愿当个被闲养在京城不得自由的废物,也不愿将自己捆在那张椅子上,看似高不可攀,却没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该当何如”··该当如何不做皇帝,不做闲王……··这个人,他离他的梦想原是极近的,太子在众兄弟中,本只信他一人,只用他一人。
·忽然有些感叹,这位太子一死,也不知坏了多少人的梦想……就连先前的林楠与林如海的逍遥平静生活,也是因此才被打破···李资吩咐人去备了马车,见林楠还有些愣神,笑笑道:“看来你明儿回不了山上了,这福临县可不近。”
·林楠道:“殿下怎的知道”··李资笑道:“前不久我方去那里查过账……”··话未说完,忽然愣住,却见林楠也愣住当场,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望了过来。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李资点头,对李旭道:“我先同阿楠一道回城,这里的事,便劳烦二哥了·”··正说着,只听林全哎哟一声,拍了拍头,转身跑回库房,等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竹筒。
·此刻只要不是太傻的,哪还不知道这所谓的传家宝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竹筒,事先量好水位,在刚巧放五十两银子能满而不溢的位置做上记号。
铜的比重比银小,是以同样重量的铜银相比,铜的体积更大,只需每次注入的水都恰到好处,若是纯银,自然满而不溢,若里面是掺了铜的,水自会溢出——测量不规则形状物体的体积,林楠初中物理算是学的不坏。
·封锁县衙虚要人手,去福临县查案也要人手,林楠和李资便将从人都留给李旭,只带了林全和成三子回城···此刻夜已深沉,四处黑沉沉一片,只远远近近零星几个灯笼点亮着小小一片片的空间。
·虽是盛夏,但夜风微凉,李资侧身挡住几许凉风,问道:“可曾夜间骑过马”··林楠摇头,笑道:“正要体验一次·”··李资摇头,吩咐成三子先快马回京,向于长笺通报此事,又让林全去寻马车。
·林楠皱眉道:“殿下有正事在身,实无需顾及我,我大不了在这里住一晚就是·”··李资道:“大势已定,也不在这一早一晚,且之后的事,有于长笺一人足矣……你若不愿走夜路,我陪你在此住一晚也可。”
·林楠摇头···的确,之后的事,有没有李资关系不大,但是帐却不是这么算的···睿王李旭在有正事做时,还是极为勤勉的,如今好容易案子有了进展,赃物有了下落,待处理完此间的事,他定会连夜赶往福临县。
·福临县近百里路,他尚能连夜上路,李资只是返城却在此留宿,日后传到李熙的耳朵里,二人高下可见···林楠向来不喜让自己成了旁人的拖累,李资因他改乘马车已让他有些不适,更何况是令他在李熙心中失分的事··看见林楠神色中若有若无的疏离,李资苦笑一声,不再说话。
·堂堂县衙,马车轿子自然不会少,林全不多时便牵了一辆来,道:“县尊大人原有两辆马车,小的想待会二皇子殿下也要动身,他去的远,便将大的那辆留下了,这辆虽小些,舒适却还在那辆之上。”
·林楠点头,至少刻下他同李旭尚是同盟关系,能顾全的便要顾全···李资笑道:“马倒是不错·”··林全呵呵干笑,搬了脚蹬过来侍候二人上车。
·他的确将大车给李旭留下了,却将栏里最好的马给牵了来,可比这车值钱——反正过不多时这些东西便成了无主之物,便宜了旁人倒不如便宜自个儿···除了坐船,林楠今世尚未有在野外赶夜路的经历,掀开帘子看了一阵觉得甚是无趣,回头却见李资蹲在车厢里,拿了纸媒点炉子,便起身去帮忙。
·李资挥手示意他别过过,道:“你哪做过这个,仔细别呛到了·”··林楠顿觉好笑,说的倒像是他做惯了似得···伸手接了火钳过来捅了几下,燃了一张纸便将火炉点燃——想当年,他也好,殷桐也好,可都是一个塑料袋加一把枯草就能将蜂窝煤引燃的强人,要点燃这上好的银丝碳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李资将水壶放上,取水洗了手回到座位,叹道:“难怪贺大人说林家的人,什么福都享得,什么罪也都受的……这世上可还有你不会的”··“有啊,”林楠就着他用过的水洗手,笑道:“生孩子就不会。”
·李资摇头失笑,忽而又有些失神···若身边这个人,当真是女儿身,他就不会觉得前路茫茫了吧无论林如海的女儿做皇后还是做王妃,相信李熙都是乐见其成的,只是那样的林楠,只怕就不是自己喜欢的这个人了……所以,还是这样最好,哪怕走的艰难些。
·林楠将水泼了,半蹲着熟练的翻暗格,一面道:“该寻了地方用了晚饭再上路的,方才有正事不觉得,现下却是饥肠辘辘……”··说着捞了几盘糕点出来摆上,道:“看模样应该是今儿早上的,权且先填填肚子。
咦,居然尚有好酒——这种女儿红,不埋够十五年不会挖出来,算是极难得的东西……留着明儿我带回去孝敬父亲·”··李资摇头失笑,他和林全果然不愧是主仆两个,当着他的面儿中饱私囊。
·林楠在案上铺了帕子,随手倒了一盘糕点上去包好,从小窗递出去给林全,这才坐回座位道:“车上备了围棋,殿下可要来一局”··李资摇头道:“差距太大,你我皆无趣。”
·又道:“你今儿的事做的险了些,成了还好,若是不成,岂不坏了名声”··旁人或许不知,他却知道林楠向来怕麻烦,这般装神弄鬼,可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需知若直接使人切银验看,或是言明之后再用竹筒查验,验出问题倒也罢了,直接人赃并获,若是没有问题,那才是真正的打草惊蛇···林楠淡淡一笑,李资是因信他,才先来昌乐,他自不容有任何意外坏了李资的大事。
唯有如此,哪怕验不出东西,也可几声哈哈,掉头走人,旁人也只道他少年胡闹·至于名声……这种东西,能吃么··口中却道:“姑且一试罢了。
福临县太远,若不先找到铁证将蔡航羁押,万一中间他得了消息,来个断尾保身,只怕就奈何他不得了·”若是蔡航及时丢一个替死鬼出来,信与不信,便全在李熙一念之间了,做皇帝的人,优先考虑的向来不是什么是非黑白,也不怪林楠对李熙没什么信心。
·李资道:“你怎的会想到库里的银子竟是假的”在林楠拿出所谓的“传家宝”之前,他做梦都没想到,原来银子也能作假。
·林楠道:“倒不是我未卜先知,而是前儿在山上的时候,我问父亲,既然蔡家的钱都被败光了,那河道上添补的银子从哪儿来”··李资道:“林大人怎么说”··林楠道:“父亲说——不知。”
·李资微楞···林楠道:“父亲几乎从不撒谎,他便是要骗人,也只说对的话,让人自个儿朝错的方向上想……”··他说的不着边际,但是李资却能听懂。
·林如海几乎从不撒谎,更不会对儿子撒谎,所以林如海说不知道,那就是真不知道,所以才奇怪···林如海不是万能的,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很正常,但是当时林如海正算计着蔡家的银子,自然会着人盯着这上面儿,若是这样,还被蔡航在眼皮子底下筹了五十万两的现银却一无所知,那他也未必太无能了些。
·比起林如海无能这个结论,他倒是更相信另一个: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添补河道的银子”,不存在,所以“不知”···李资心中释然,却不知比起向来“实话实说”的林如海,他面前的林楠可是谎话张口就来的货色,他能想到库银是假的,三分是因了林如海,七分却是因了柳湘莲。
·他无聊时也曾同柳湘莲混过市井,曾见识过一种骗术,骗子用镀了银的锡块冒充白银,专骗那些爱占小便宜的商贩···譬如去小本买卖的店里买东西,大大咧咧的丢出一锭银子:“喏,这有八两银子,找钱”小本买卖,遇到这种大额的银子,本该用剪子剪下一块来,但一称之下,却发现那锭银子竟不是重八两,而是十两,若是贪心的,为图那多出来的二两银子,少不得将压箱底的银子都拿出来找给他……便是被立马发现是假银的商家揪住,他也不怕,反而振振有词:我那一锭银子分明就是八两的,你却拿了十两的假银来讹我··若不出林楠所料,柳湘莲必然也曾带着某一个或两个人,去看了一出类似的好戏,以至于那两个,在某个关键时刻,被人提醒又或者灵机一动,才想出了这样绝妙的主意。
·只是这件事,莫说是告诉李资,便是林楠自己,也准备将它从记忆中彻底删除···昌乐县令的马车的确不错,虽夜路不平,但在马车上却感觉不到半点不适,摇摇晃晃的倒是催人入眠,林楠自回京之后,没有一日消停的,如今大事已了,便觉得昏昏沉沉有些睁不开眼,同李资有一句每一句的聊着,渐渐便没了声音。
·李资将挨在窗边沉睡,头在车厢壁上轻轻撞击的少年扶了过来,却终究没敢用更亲密些的姿势,只是伸手轻轻拂去他颊上的乱发,坐低了些,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肩上。
闭上眼感受着肩头传来温暖的分量,唇边却露出苦笑——一年了,从遥遥相望,到小心接近,再到借酒表白,兜兜转转,仿佛又回到原点,却终究能让他能在自己面前安然入睡,再不是小心应对,这可算是一种进步··他欣赏他的理智聪慧,但是这种理智聪慧,却无疑是他情路上最大的障碍。
     ·              · ·☆、第 92 章· ·在扬州的宅子住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林楠便抱着从马车上顺来的女儿红去了山上的庄子。
·接下来的两日,每日上午做一个时辰林如海出的模拟卷,下午看一个时辰的书,偶尔再练练字,剩下的时间,陪他爹下下棋,听听曲儿,他爹兴趣来时,也会奏上一曲让他饱饱耳福,林楠不由感叹,时至今日,他终于享受到考生在考前应有的调养身心的待遇了。
·山下的事,他虽没再管,但是小道消息却源源不断,再加上些许臆断,终于补齐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事情依旧起始于于长笺和蔡航的口水官司,不过当时谁也没当回事,只因从于长笺上任不到一个月开始,这两个就开始互喷,几乎没停过火。
事情突然出现变化的原因很“偶然”,一个河道上官员的小妾争风吃醋,将她相公的新宠推了一把,谁知那新宠竟怀着两个月的身孕,这一推便推出祸事来了·小妾被关在柴房,听见下人们说明儿便要将她发卖,走投无路,又恨相公无情,一怒之下去书房偷了账簿,拦了于长笺的轿子告状,以求庇护。
·虽然这里面疑点颇多,比如这小妾被关在柴房,如何去得书房,还能偷了那般紧要的东西逃出深宅大院又比如那官员丢了要紧的东西,自然会加紧追查,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如何逃过重重追捕,逃了足足数百里又比如那小妾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为何能准确打听到于长笺的行程,来个拦轿喊冤··只是不管里面有多少疑点,这东西却是千真万确的。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于长笺如获至宝,立刻派人核实,然后具本上奏,拿人头做保,恳请李熙派人彻查···于长笺写的是密折,他的奏章,除了李熙,就只有奉命办差的李资见过,李资来江南甚至还打了送林楠回乡乡试的幌子,按说应该是万无一失才对,可是,偏偏于长笺那边又出了事儿。
·据说是于长笺手底下一个奉命调查过账簿真假的差役因玩忽职守被于长笺打了板子,一气之下投奔了蔡航,带的投名状就是这个消息···蔡航顿时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按说此时事情还没挑明,他将银子补上,写个请罪折子,编个银两缓发的理由,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可问题是,等他急急的招两个儿子回来,以为他们能带回“卖园子”的四十万两银子的时候,却被告知,别说四十万两,连他砸锅卖铁凑够的二十万两本钱都被两个儿子输的一干二净了这个消息仿佛是五雷轰顶,蔡航被气的当场吐血昏迷,醒来以后想到眼下的处境,连死的心都有了,蔡家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自知闯了大祸的蔡家兄弟行尸走肉一般的过了两日,忽然有一日在酒楼上“得了灵感”,竟想出一个“绝妙”的、一箭双雕主意。
·其一,银包铜,补齐库银,取了屡屡与他作对的于长笺的人头···其二,做出劫船的假象,除了让所有人走入迷途,更能嫁祸漕帮,将林如海这碍眼的家伙赶出江南··蔡航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他亲手将自己的贪腐之罪变成了谋逆大罪,却不知他亲手将李熙为他开的后门生生堵死,原本只是挪个地方的事儿,硬生生的被他自己变成了灭顶之灾。
·原本进行的极为顺利的计划,在林楠返乡之后,变得不可控制···先是被管事从林家带来的消息气的冲昏了头脑,放弃初衷,直接嫁祸林如海,结果引得林楠下山,以致一败涂地……··最觉冤枉的,便是那些在银库里藏了赃物的县官们。
·这种瓜分河道银子的事,别说他们,但凡是沿河一带的官儿,谁没做过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闷声发大财,谁知事情竟会被那油盐不进的于长笺捅到了御前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河道总督竟将缺的银子悄悄的混在修河的建材中又送了来,顿时大喜过望,能有多秘密就有多秘密的将“银子”运进了库里,待李资来查的时候,不知道多心安理得。
·可谁知这些银子竟是假的,是假的也就罢了,欺君之罪最多死一家子,可是居然里面装的赃物——劫官船、杀官差,那是什么罪诛九族的啊之前盼着皇帝越糊涂越好,现在却只想皇上千万能明察秋毫,知道他们是无辜受累啊……··这些人自觉冤枉,但在林楠心里,他们却死有余辜。
他生活过的现代,因为各地水库的修建,令得数十年不见大的洪灾,可是这个时代,却每年不知有多少人死在洪水中,若不是这些贪官将大半的修河银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何致于大堤在洪水面前这么不堪一击这些人,便是死上一百次也不足惜。
·听完林全带回来的八卦,林楠想了想,去上房寻林如海下棋···“爹啊”林楠见林如海品着茶悠然落子的模样,再看看自己眼看不保的大龙,支着下巴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只能无聊的自己同自己下棋”··左手打右手这种事儿,他爹玩的可真利索啊那两个斗的天翻地覆,却不知自己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扯线玩偶罢了。
·林如海唔了一声不说话,将指尖夹着的黑子落下···林楠拈着白子却不落,道:“父亲,蔡航这次已经再无翻身之地,您说皇后可会受到牵累”··林如海淡淡道:“出嫁从夫,皇后为陛下生了一个儿子,养了三个儿子,算是有大功于社稷,废与不废,都有道理可讲,端看皇帝怎么想了。”
·林楠叹道:“咱们的皇上对后宫,向来只图省事儿,只怕蔡航倒了,皇上更好用皇后给他压制后宫了,八成又要将她捧起来……爹,我同她八字不对付,遇上就生事,您想个辙,把这皇后换……哎哟爹,我过两日就下场了,你还打我头”··林如海将手上顺手捞的书册丢开:“不干你的事就少操心”··林楠嘿嘿道:“知道了。”
·不干他的事,那就是说是他爹的事了……··一局下完,毫无悬念的以林楠的落败告终···收拾残局的自然是林楠,他一面捡着棋子,一面道:“爹,我明儿一早就启程去金陵了,您没什么话要说吗”··林如海不紧不慢的喝茶:“说什么”··林楠盯着他不说话,林如海被打败了,只得道:“字写的漂亮些,少写几个错别字,不要污了卷面……还有,嗯,避尊重讳。”
·“没了”··“没了·”··“还有这一次的主考官喜欢什么样的文风稳重的还是激进的华丽的还是朴实的还有他喜欢什么样字体他的政见如何”··林如海思索道:“这一次的主考官……嗯,是个耿直的老狐狸。”
·耿直的老狐狸……天知道狐狸是怎么耿直的···“就是懂得什么时候当强项令,什么时候做缩头乌龟的聪明人”··林如海点头。
·“嗯……”林楠沉吟道:“父亲,您说我能考上解元不”··林如海没好气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连秀才都是买的……你觉得你你这半年的用功,便比的上旁人数十年苦读”··林楠老老实实道:“不能。”
·却又道:“不过,混个解元当当应该没问题吧”··林如海为之气结···林楠悠然道:“我记得大三元,父亲只得了会元一项,儿子自然要争气些,替父亲弥补这个遗憾。
便是不能三元及第,也要争取二元是不是”··握拳道:“若是这次不考不上解元,我就闭门苦读,三十岁之后再入科场,以求厚积薄发,一举夺魁”··后面数语,说的是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却将林如海气的仰倒,伸指指向门外连声道:“滚滚滚”··林楠也不恼,笑嘻嘻出门,临到门口,却又回头道:“爹啊,听说解元的文章是要贴出来供天下士子瞻仰的,您说,如果我不小心写了几个错别字,他们可怎么好”··十几年不间断写字的人,连手指头都带了惯性,除非是那种错了一辈子的字儿,否则哪那么容易写错别字林如海气的顺手将手里的茶杯丢过来:“还不给老子滚明儿一大早就走,临行也别过来了,省的惹老子心烦”··林楠笑嘻嘻行了一礼,转身去了。
·林如海看着林楠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却又哑然失笑:这小兔崽子,居然学会将他的军了,明目张胆的问他讨要解元之位——他这是以为贡院是他爹开的呢他姓林,又不姓李··林才一直守在门外,待林楠走了才进来收拾,林如海另取了杯子给自己倒茶,一面道:“回头将今儿的话传出去。”
·林才微楞,道:“老爷您不是说大爷的文章还欠几分火候吗要考解元恐怕……而且因江南士子因科考之事屡屡闹事,为免他们借机生事,历届解元都只取身世平平之辈,老爷官居三品,便是大爷当真有解元之才,也会被降上一二名而取之……老爷,想来大爷不过是说的玩的,若是把话传出去,可就没有转还的余地了。”
·林如海淡淡道:“你以为他是在说笑若考不上解元,莫说是他,便是我也不会让他继续上场·他年纪太小,名声却又太盛,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若是在场上成绩平平,只怕立刻便成了旁人口中的‘仲永’一流,日后不知要受多少闲气,添多少坎坷颠簸。
若如此,倒不如急流勇退,等声名淡去,再进官场,那时便是不能一举夺魁,有十年闭门苦读的名义在,前路也会平顺许多·”··“可是三十岁才入场,也太晚了点吧,别的不说,没有功名在身,亲事也不好找啊……”··林如海冷哼一声,道:“他若当真三十岁才入场,起码再过十年才能在官场站稳脚跟,那个时候我多大年纪了难道让我拄着拐杖去游山玩水不成”··这下林才是真被绕糊涂了,半天反应不过来——他家老爷说的到底是许他家大爷三十岁才下场,还是不许呢··忽然一拍头:自己是糊涂了,老爷说如果大爷考不上解元就如何如何……大爷只要考上不就成了可是……大爷的文章还欠着火候呢……··只听林如海悠然道:“你莫忘了,楠儿下场可不是我的意思,他若半途而废,也轮不到我着急。”
·又道:“楠儿最近不是找人买戏班子吗你去将玉泉班、流云班也买下来·”··林福讶然道:“老爷,大爷买戏班子是放到姑娘的园子里,那里面不许一个男的进去,更何况,那两个班子可是您最喜欢的……”··注意到林如海微皱的眉,忙住了嘴,道了一声是,退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林楠从善如流的没有去向林如海辞行,黛玉和管家林福送到门外,林福待黛玉叮嘱完了,才上前道:“大爷,老爷说,字写的漂亮些,卷面整洁些,记得要避尊重讳。”
·林楠无语,这话昨儿刚听过一遍,除了这个,他爹就没话说了吗··只听林福继续:“……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别怕麻烦,不要光吃酱菜,人参带着,别忘了让人给您煮进粥里,当然也不能过量,还有千万记得带枕头,不然睡落了枕,脖子疼头也疼……”··林楠打断道:“福叔,这到底是父亲的话,还是你的话”··林福一噎,讪讪道:“前面老爷的,后面是小的的,呃,小的忘了,这是该叮嘱林才林全的话……”··身体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扶额道:“小的又忘了,昨儿已经交代过他们了。”
·林楠无语,只听林福又道:“不过有句话当真是老爷说的·”··“什么”··“若有一个错别字,四书抄一遍。”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欢喜冤家··林楠气结,转身上车···扬州到金陵,不过是半日的路程,待林楠到了地方,却发现自己昨儿晚上才发的关于解元的宏愿,居然先自己一步进了金陵。
·随着这句豪言壮语流传开来的,还有他偷来的那几首诗···几乎是一夜之间,林郎的“红泥小火炉”、“杏花飞满头”还有“心有灵犀一点通”就传遍了大街小巷,酒楼客栈的招牌不知怎的就换成了他带入这个时代的新的字体,街头巷尾莫名出现了不少卖仿写的“林体”的字画摊……··有了这些做底子,对着他的狂妄之言,士子们沮丧的多、自怨自艾的多,也有不服的,却只敢暗地里撇着嘴不屑的冷笑几声,断不敢大摇大摆的站出来说一声“不自量力”,否则,写不出比林楠更好的字儿,拿不出他水准相当的诗文,等于是自取其辱。
·林楠日间坐车有些劳累,晚上早早便上床歇了,第二日起床,正用着早餐,便见林全来报:“今儿一早天还没亮就来了客人,眼下正在客房歇着,他说不要打扰您休息,让小的等您起身了才来通报。”
·“来的是谁”··“诚王殿下·”··林楠楞了一阵,放下碗筷,洗手穿了外裳,才向客院走去···客院里,李资也正在用饭,见林楠进来,笑道:“怎的今儿这么早起身”他记得这小子惯爱睡懒觉,偏又偶尔起的比任何人都早。
·林楠坐下道:“昨儿睡的早·”··一面吩咐下人也替他盛上小米粥,道:“殿下此刻不是该忙的脚不沾地么,怎的还有空到这里来”··李资道:“别忘了我的正经差事可是陪你来科考,不来怎成”··林楠摇头失笑,只听李资声音微低,道:“我向不曾承诺过你什么事儿,难得答应一次要陪你上场,岂能言而无信”··林楠倒是记得李资是说过这句话,但当时他是顺着李旭的话往下说,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且李资此语说的也未免太……微微皱眉,只是看着李资布满了血丝的眼,有些话便出不了口,默然片刻后道:“昨儿不会赶了一夜的路吧”··李资笑道:“赶路的是三子,我在车上却睡得香……这几日四处抓人,难得有消停的时候,只昨儿倒还好好睡了一觉。”
·林楠苦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考试还要人陪没见我爹都没来呢殿下实不该因此耽搁了正事·”··李资摇头道:“都已经处理的七七八八,剩下些手尾,有二哥和于大人在也尽够了。”
·同在山上的日子几乎没甚区别,依旧是上午做“模拟卷”练练手,下午看书练字,只是陪他下棋聊天的人换了李资···林楠嘴里不说,面上不显,但心里终究带了暖意。
前世他是孤儿,高考的时候,班上大多数的父母都来陪考,一场下来,便众星捧月似得围上去:考的好不好题目难不难做的累不累想吃什么喝什么而则他形只影单的默默去班主任那里交准考证,末了去食堂吃饭……··时到如今,他竟然也有人陪考了,且陪考的还是堂堂皇子。
·晚上李资出去拜访旧识,他不说去哪儿,林楠自然也不会多嘴去问,依旧早早歇了···第二天一早刚起身,便听见林全兴高采烈的声音:“大爷,您今儿练字的废纸别烧了行不留着让小的们拿去换点儿零花钱吧”··林楠愕然。
·林全兴奋道:“大爷您不知道,江南的士子疯了,此处寻您的真迹,今儿一早,门口围了一堆的人,就想买您几个字儿……大爷,您赏给小的几张废纸,就顶小的一个月薪水了。”
·林楠冷哼道:“这是嫌我给的钱少了”··林全讪讪,他哪里是真想卖了他家主子的废纸片儿,不过兴奋过头罢了···“昨儿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林全道:“大爷可知昨儿晚上三殿下去了何处”··林楠反问道:“你知道”··林全神秘兮兮道:“因今儿考官们便要进贡院,昨儿晚上,主持这次江南乡试的主考官大人,在此地的会英阁宴请此次乡试的所有官员差役,三殿下恰逢其会,便也去凑了凑热闹。
席间主考官大人提及历代的书法名家,却又提起大爷您,说只见街头仿写的字体,便已然让人惊叹,可惜至今未能见到真迹云云·”··“刚巧殿下身上带了一本大爷您抄录的游记,便拿出来与他鉴赏,那主考官大人立刻大为惊叹,说您的字方严正大、朴拙雄浑,结体宽博而气势恢宏,骨力遒劲而气概凛然……简直是爱不释手,厚着脸皮向三殿下讨要,费了许多唇舌才让三殿下割爱,主考官大人欣喜如狂,还将游记在给在座传阅……那些士子们知道主考官大人喜欢的是大爷您的字,大约是想临时抱佛脚临摹一二,好讨主考官的欢心呗”··这个时代的士子,知道主考官大人的喜好是必修课,需知文章不是算数,对错好坏分的哪有那么清楚在数以万计的文章中,除了当真能让人眼睛一亮的,谁能挠到主考官的痒处,谁就是胜者。
·林全说的口水飞溅,只听林楠忽然开口道:“我记得我抄录的书虽不少,但是游记却只有父亲那儿才有,殿下从何得来”··林全一愣,正要说话,身后传来李资的声音,才知道他家大爷问的并不是他,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李资道:“我过来的时候,曾去见过林大人一面·”··林楠失笑道:“我们这位主考官大人,可是准备再耿直一次”··李资笑笑不语。
·所谓聪明的耿直人,便是要耿直的恰到好处……··林楠撑着头叹息:还真是没什么悬念的考试啊··字儿写的漂亮些,少写几个错别字,避尊者讳……乡试啊乡试,好没意思。
 · ·☆、第 93 章· ·六号考官进贡院,八号一早考生开始入场,那日天还没亮,贡院外面就已经是人山人海·虽是按州县依次入场,顺序早早的就贴在了贡院门外,但抵不住士子们急切的心情和不敢容半点儿意外的谨慎小心,哪怕是籍贯所属在最后入场的府县的考生,也早早的过来侯着,如林楠这般,睡到日上三竿才不慌不忙起身的,少之又少。
·当然,林楠之所以能如此从容,除了他心理素质过硬之外,更多是因为有一帮子下人替他占地方、探消息的缘故···用过午饭,看时候差不多了,就去了贡院附近的茶馆,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轮到姑苏地界,于是又转移到附近的马车上,再等了片刻,便轮到他进场。
·乡试前后,但凡有些名气的“才子”总是旁人口中的谈资,林楠更是其中风头最盛的一个,此刻众人一听叫了姑苏林楠的名字,比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要振奋,伸长了脖子看这位林郎到底生的是几头几臂。
·幸好林家的遗传基因相当不错,林楠容貌气质原就少有人能及,又见惯了世面,虽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旧举止从容,步履悠然,翩翩如神仙中人,同这些彻夜未眠,又从凌晨等到现在,被人挤掉了鞋子、挤散了头发的士子们相比,神清气爽的林楠,那不只是鹤立鸡群,那是仙鹤立于落汤鸡群……··待林楠背影消失,人们脸上的失落尚未散去,人群便有人开始科普:林家乃书香门第,林郎之父林如海,是XX年的会元,XX年的探花……什么不知道那《三字经》总知道吧,那就是林如海林大人专门为林郎编写的··还有他师傅时博文,乃是太子太傅,除了太子殿下,就收了林郎这么一个弟子,后来时太傅当了上书房的总师傅,负责教导所有皇子皇孙,才一时忙不过来,将他托付给自己的独子时元洲教导……时元洲总是知道的吧我们大昌,虽然三年就出一个状元,可是三元及第的,数十年就时状元一个··探花是爹,太傅做师傅,状元当师兄……天底下每个读书人必背的《三字经》索性就是为他编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需知普通的士子,大多只是在私塾、学堂念书,条件好些的,家里专门请了先生,可不管哪一种,先生本身也不过是落第的秀才罢了——若是举人老爷,来钱的地方多了,谁会跑去挣那几个束脩进士就更不必说了,好好的官儿不做,来给你做家教当然想同主家拉好关系以求更近一步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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