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尉]相遇 by lelele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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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尉]相遇 by lelelele
 ·文案·根据狄仁杰电影彩蛋图《白眉道人》衍生而来··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狄仁杰,尉迟真金 ┃ 配角: ┃ 其它:· · · ·☆、第 1 章· ·麟德元年,武则天诛杀上官仪,二圣临朝。
“陛下因对天后感到极为愧疚,便任由天后处置上官大人·”大理寺卿尉迟真金在阎立本大人的家宴上,对阎大人和另一位大人谈到上官仪的案件··这天是工部尚书阎立本大人五十岁寿辰,他只请了尉迟大人和礼部萧大人与他一起,小酌几杯。
三人在阎大人府邸的后花园中,一处凉亭内坐下,饮酒谈天··“尉迟大人此番定然十分为难·”萧大人为尉迟真金斟酒,尉迟微微颔首向他致谢。
“各位大人都以为本司定然为难,纵然不会轻判上官仪,也必然留有余地·那就错了·”尉迟真金说这话时,唇边带着毫无感情的笑意··“大人此话怎讲”萧大人有些错愕,阎大人却含笑不语。
“天后垂帘,这也是陛下允准的,上官大人何苦去管二圣的家事,更何况本司也有父兄叔伯,怎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这种玩笑·此次判决上官仪死罪,不过是顺应天后的意思,以免许敬宗许大人再把本司也拉下水。”
“大人过谦了,听说前日你在天后面前求情,恳请天后念在上官大人孙女与天后的小公主同岁,上天有好生之德,只将他家中妇孺充作掖庭奴婢,免予死罪,这般紧要关头,换成是下官,恐怕不敢有这样的胆量啊。”
萧大人举杯向尉迟敬酒,尉迟也点头还礼,喝下一杯··阎尚书在一旁言道:“尉迟大人年轻有为,虽有一番古道热肠,却也深谙朝中情势,实在令老夫佩服。
对了,老夫有一人,想举荐给大人,助大人大展宏图……”·有一奴婢此时奉上菜来,阎立本话音未落,他刚想说这个奴婢在府中似乎没有见过,三人就看到此女的袖中闪出一把匕首,朝着尉迟真金刺将过来。
只见尉迟大人迅即将身体一偏,闪过袭来的刀锋,两只手指在这女子的手腕上一扣,只用了三分力度,便将此女的手腕卸脱,她吃痛后无法拿住匕首,被尉迟轻轻一带,摔在了地上。
事情发生在须臾之间,匕首掉在桌上,几乎在那女子摔倒的同时,阎大人和萧大人才反应过来,向两旁退开,两人都惊慌得吓出一身冷汗··左右一拥而上,将这女子捆住,她右手腕已经脱臼,无法再反抗,只能愤恨怨毒地瞪着尉迟真金。
“好大胆子,敢行刺本座·”·萧大人当场指出,此女定为与上官仪相关之人派来,刺杀尉迟报复他判决上官仪的罪状··“只是他们定然未料到,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必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谁知道大人文武双全,拿下刺客只在顷刻之间。”
萧大人与阎尚书均在旁微笑··“尔等将此女送至大理寺,等候尉迟大人发落·”阎尚书吩咐下去,三人又重新落座,开始交谈··尉迟真金对阎尚书说道:·“上官大人这事,既已判了,便再无转寰余地,今后这样的事只怕还有。
阎大人可要多加提点和看顾于我,大理寺一干属下,均是忠勇有余,智计不足,有时深感孤掌难鸣,大人方才说要举荐一人到大理寺”·“哈哈哈……大人倒是听进去了,老夫两年前在河南道巡视,审判了一起案件,当事之人为汴州一名判佐,姓狄名仁杰,因被同僚诬告而下狱,后经审问,知其正直聪敏,因不肯与诬告者同流合污而被构陷,数月之前已经将案情向二圣禀告,陛下已同意将其调任至神都。
他可为大人之助力,老夫便厚颜向大人举荐他罢了·”·“既然是阎大人举荐的,自然是好的·改日将请调公文送至大理寺,本座便等他来就是了。”
尉迟真金向阎大人称谢··阎尚书又说:“此人说话有些直率,常怀‘以百姓心为心’之热忱,有时直率得有几分天真,大人可要时时点醒他,在神都虽可一展抱负,亦不可太过直接。”
“阎大人这是惜才啊,本座除了大理寺那些属下,还得要多护着一个人了”·“哈哈哈……”·麟德二年春,狄仁杰在接到调令后,办理好一切手续,动身前往大理寺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洛阳街头遇见的身穿三品官服的翩翩公子,就是他自己的未来上司,尉迟真金大人··却并不知道,尉迟大人今天本来要在大理寺等着他来报道,少卿薄千张已经将来报道的人员名单呈报到了寺卿面前。
只是神都出了大案,战船被毁,接到天后的紧急命令后,尉迟真金带了一队人马,准备到案发现场勘查··千张也提醒过他,今天狄仁杰应该会到大理寺报道了,于是他叮嘱程安接待好狄仁杰。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 章· ·尉迟真金带领一队缇骑,经过神都最繁华的大街,此处却是往海边勘查战船的必经之路,无数贩夫贩妇,老老小小,都聚在街头,争睹燕子楼官伎银睿姬的美貌。
周迁和邝照大声呼喊,要将人群驱散,市井小民们哪里能辨别这群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是哪里来的,不见呵斥奏效的薄千张竟然要用鞭子驱赶小贩们,被尉迟真金制止住。
他的冷静和克制引起了不远处狄仁杰的注意··狄仁杰曾经在汴州听过阎立本大人对大理寺领袖的描述,从一位艺术造诣深厚的大师口中所述的尉迟真金,自然带有了一些飘逸的色彩,但既然年轻有为,自然也有过人的本领。
他懂得唇语,好奇地想知道自己的未来上司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探究得到秘密后,有几分得意从而显得无礼的笑容,落在了敏锐的上司眼中··而这边,尉迟真金远望一群贩夫走卒间,有一人身着黑衣,形貌潇洒,举止从容有度,但以一副挑衅笑容对着自己,从多年在大理寺养成的习惯,使他心里颇有些怀疑。
他远远望见因为邝照的高头大马扬起马蹄,人群纷乱,一个巨大包裹落下,下方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摔倒,即将被大包裹砸到,这黑衣人立刻跳下去相救,知道此人有一副侠义心肠,对他也留了心。
两个人上下对视时,心情都有些奇异··狄仁杰近距离地观察了一下自己的未来上司·这位大人相貌英俊,但眼神却很凌厉,有些审视、警惕地瞪着自己。
他有些微的震撼,·觉得这位上司身居高位,却能对弱小妇孺伸出援手··而尉迟真金对这个黑衣年轻人也有些好奇··这个人的衣着像个士人,与周围的贩夫走卒不同,外貌当然也很出众,于是他在一群人中很自然地发现了他。
他的行为很对他这个大理寺领袖的胃口,只是他的眼睛里有太多探究的意味,他还尚未将此人和来报道的狄仁杰联系到一起去··花魁经过时,尉迟真金有几分讶异,等他回过神来时,地上那个黑衣人已不见了踪影。
等到狄仁杰从程安那里抢了官徽在街上策马狂奔时,薄千张在尉迟真金的身旁突然喊了一句:“这不是刚才那小子吗”尉迟真金突然想到,这是否就是阎立本大人告诉他的那个有点直率甚至天真的狄仁杰呢·在龙王庙一番激斗,抓住了几名匪徒,尉迟真金和周迁正在商议,突然听到了狄仁杰的话语。
他发现了狄仁杰会读唇语,觉得很惊讶,但也有几分未显露出来的高兴··因为他一向在朝中都是假笑··他询问时,听到了对方说出自己就是狄仁杰,他感叹自己的大理寺终于来了一个有意思的奇才,只是行事不按常理,不守章法,兼而言语中又有些轻佻,让他很想教训他一顿。
尉迟真金吩咐周迁等将狄仁杰带下去,末了还是跟下属们交代了一句:·“别打得太狠,教训一下就是了·”·燕子楼一战时,尉迟真金看到,狄仁杰竟然跑出监牢,竟然是他救了自己,心里真的很震惊。
“这个人竟然聪明至此怎么跑出了牢房当值的那几个家伙竟然如此懒怠”·眼角余光瞄到旁边还有一个救他的人,好像是沙陀忠,有很多想法涌上心头,还没来得及再细想,就晕了过去。
晕倒之前还是记得,这个家伙救了自己以后没有得到一点赞赏,看起来有几分不爽的表情··醒来的时候,发现沙陀忠和狄仁杰在帮自己把额头上的伤口弄好··不过衣物还是湿湿的贴在身上。
狄仁杰唤来银睿姬的丫鬟帮他们弄好了熏笼,说要帮忙把大人的衣物烘干··周迁死了,自己受了伤,狄仁杰越狱了,沙陀忠竟然帮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直到狄仁杰向他呈上大理寺发到汴州的调令,和自己的鱼符时,他·才肯接受这个人确实是狄仁杰的事实。
有几分气急,衣物湿透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尉迟真金扯下自己的衣扣时,手劲大了些,领口下的三对盘扣被扯掉了··第二天早上,衣襟散着,脚步虚浮的尉迟大人,被沙陀忠搀扶着护送回了大理寺。
狄仁杰的得意,薄千张的心虚,都被看在眼里··等到属下们办完狄仁杰的报道事宜,尉迟真金就开始审问沙陀忠和薄千张··一是想到狄仁杰竟然能够鼓动沙陀帮他越狱,那么此人必定辩才了得,在大理寺恐怕会蛊惑人心,时日长了,或许自己会镇不住这人。
二是大理寺内,从薄千张开始往下数,竟然懒怠工作,自己虽然尽心竭力,但是如何让底下人能够尽心做事,不浑水摸鱼,看来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三又伤痛自己没能护住周迁,差点又气晕一次。
心绪变得太差,天后的十日期限迫在眉睫,于是尉迟真金也就不择手段起来··更让人讨厌的是,狄仁杰竟然拿了一块元公子题诗的帕子来考他,考了一次还不算,还在自己的鱼上摆了那么难看的姜丝。
岂有此理··狄仁杰却不知道,大人穿破了屋顶出来见他·对方没有吃他特意做得很香的鱼,他说他有办法,让尉迟大人连夜带他进宫觐见天后,在进宫的路上他还问大人,那条鱼好吃吗。
“难道你要让本座吃到鱼尾时才发现那段字条还是本座会蠢到连字条都吃下去”·原来他没吃,其实我做菜也是很不错的。
狄仁杰还是有点失落·虽然他已经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有人为自己平反,让自己来到神都,有一展抱负的机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不会说话,不懂得拿捏官场规则,也许这种在鱼里塞字条的方式是很无礼,但大人注意到我了,不过我并没有想比你聪明,压过你一头,大人你又何须有戒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属下本想,大人吃了一条味道还不错的鱼,心情畅快之余,看到我的字条便不会对我动怒了·全然没有料到大人敏锐至此,还没吃鱼就发现了字条。”
狄仁杰和尉迟真金到了大明宫前,准备觐见天后·尉迟真金此刻稍有些平静,听了狄仁杰的话,想起刚才那条鱼,只怕是已经被瓦片和尘土毁掉了··狄仁杰向天后禀告自己所知的线索,从他对着天后说话时的语气和态度,看得出他是一个有些固执,又带着些不知深浅的勇敢的人。
因此当天后问这人是谁时,尉迟真金立刻用了“只是个生员”来搪塞,他希望天后当此人是个乡下佬,不要将过多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但狄仁杰仍然坚持说出自己的看法,并要求让一名皇族大臣试药。
当狄仁杰说出,这“药”是管事处取来的童子尿时,尉迟真金的头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狄仁杰被押下去,天后也说一个时辰后如果不见效果,他也要被连坐。
于是尉迟真金的脑海中一直有两人在交战,一人说狄仁杰是要害他,一人说狄仁杰胆子真大,行事出人意料··还是应该做两手准备··于是他在盯着丁大人的同时,派人去通知太医王溥,让他进宫面圣,以便挽救狄仁杰的性命。
时辰到了,狄仁杰被押赴刑场,他第一次明白了“害怕”究竟是什么感觉,感受到了天威不可测,命如草芥·他心里出现了一个声音··“大人,救我”·王太医不肯自己来,只派了沙陀忠携他的令符来求情,睿姬则一定要跟来。
一个有着侠义之心的官员,一个从回纥来到大唐的外族小伙子,一个在大唐无所依靠,本想依靠元镇,却只能寄希望于狄仁杰的外族女子·尉迟真金对他们这种“情义”,其实是有些微的反感的,但更多的,还是担心。
当一位公公拼命跑来,喊着“雨点鼓”的时候,狄仁杰的脑门上渗出了冷汗··他的命保住了,回头看看天后,对方的脸上分明是一副“给你个教训,看你还敢如此轻狂”的表情。
而尉迟真金觉得自己遇到狄仁杰后,不太能够掩饰心情了··先前是易怒,后来又是想笑··他并不知道看见数百皇族大臣喝下解药时,自己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样子,都被狄仁杰看在眼中。
但狄仁杰的微笑却把握得刚刚好,谦恭有度··陛下喝了解药,身体也好了起来·对阎尚书推荐的这个人感到很满意··狄仁杰适时地恳请陛下,宽限尉迟大人破案的期限,尉迟真金惊讶于他立刻投桃报李的机灵,也顺势向二圣请求,再宽限几天。
天后似乎感觉到狄仁杰是陛下属意提拔的人,只是略略翻了个白眼,宣布了狄仁杰和尉迟真金的任务,不过天后也遵从了陛下的意思,任命狄仁杰为钦差,尉迟真金为助手。
本想退朝后对狄仁杰道声感谢,可是对方被任命为钦差,尉迟真金突然觉得,这个谢字,说不出口了··即使他帮自己找出了程安这个奸细,但他那故弄玄虚的微笑,还是让尉迟真金有点厌烦。
还好狄仁杰说自己根本不识水性,尉迟大人觉得自己终于有机会扳回一城··将鲲神驹赠给狄仁杰,还说着互不相欠的话,可还是互相救了对方一次又一次··在蝙蝠岛的悬崖下,看到那些长着蛊苗的人手,尉迟真金说出了带着一些对皇亲贵族的厌恶的真话。
却并未发觉,其实这些话是不该在两名属下面前说的··在大船上,听到了狄仁杰对他毫不掩饰的赞誉,称大理寺为社稷纲本,□□表率,尉迟真金笑得热烈起来,他很久没有这么笑过,大概是他的热忱,早就消磨在朝堂的各种对抗中,而狄仁杰的到来,给他带来了新的动力。
而狄仁杰带着八分敬意和两分讨好,想着自己应该一改以前说话直率不留情面的风格,说出了这样一番赞美上司的话,本来是想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看到对方笑得十分畅快,还用力拍自己的肩时,心里也有几分激动和感激。
两人的相处,终于变得融洽起来··睿姬被软禁在燕子楼,狄仁杰却悄悄去燕子楼将她救走,驾着马车狂奔,将她送到码头与元公子“悄悄”离去··这样的事情,当然瞒不过天后的耳目,她很快就急召大理寺卿入宫,此时,尉迟真金第一次面对了一个让自己真正为难的问题。
“尉迟卿,本宫往日从未见过像狄仁杰这般不守章法的人·”·“天后睿智·”·“本宫也第一次看到,尉迟卿在本宫面前破例如此护短。”
“臣……惶恐……”·“尉迟卿就在眼皮底下任由狄仁杰放走银睿姬,也不追究,还说不是护短”·“……”·“也罢,那女子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本宫就当成人之美好了。”
“谢天后·”·“狄仁杰入大理寺很快即满一月,尉迟卿如何看待此人”·“此人在大理寺才数日,就助微臣揪出奸细,整肃下属风气;又常怀公义之心,敢于犯颜直谏,此次拯救陛下和众位大人,足见其一腔报国热忱。
虽然其人个性耿直,言语有些……有些轻佻……微臣会对其严加管束,必不会让陛下和娘娘失望·”·屏风后响起了击掌之声··“好、好、好”是陛下的声音。
“尉迟卿掌管大唐律法,对狄仁杰有如此评语,足见阎尚书所言不虚·爱妻也无需对他有太多芥蒂,此人可堪大用·”·“陛下所言甚是,臣妾明白。”
“如此便绕他一次,银睿姬之事可揭过,不再追究了·”·“臣,谢恩·”尉迟真金谢恩后告退,二圣还在殿中商议··“陛下如此轻纵狄仁杰,只怕此人深以为劳苦功高,日后不好相与。”
“爱妻多虑了,朕明日赐宴,犒赏大理寺诸人,你便可在席间敲打他三人一番·”·作者有话要说:· ·☆、第 4 章· ··所谓此际神都风云诡谲,这是狄仁杰在多年以后,将前尘过往书写在绢纸上时,才总结出的感想。
麟德二年就快过去,新岁即将来临之际,二圣在宫中宴请数位阁老重臣,并颁下旨意,来年改年号为乾封··大理寺卿不在受邀参加岁末宫中盛宴之列,于是尉迟真金正好与大理寺众人一起,过年前最后一次聚会饮宴。
“新岁将至,还望众位兄弟继续鼎力相助,往昔本座有何不周全之处,各位见谅·”尉迟真金举杯向众人致意··“大人辛苦·我等自当竭尽所能,报效朝廷。”
众人也各自举杯回应寺卿,狄仁杰看到尉迟真金在通明的灯火下,左手举着一只白瓷酒杯,右手在酒杯下方轻轻托着,在首座微笑扫视众人,可谓意气风发··大理寺年底聚会,寺里上下人员共有三四百人,有官衔者坐在主厅中,也有百十余人,席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这是年底宴饮,也算是大理寺众人为狄仁杰正式接风的“烧尾宴”,神探初至神都,便协助寺卿破获外国潜藏的贼子毒害皇族的大案,还被封为钦差,御赐神兵,风光一时胜过了寺卿,连带沙陀忠的品级和俸禄也加了一级。
于是向狄仁杰道贺的人也络绎不绝,只把他灌得有点醉了起来··“可以了,不可过度·各自去吧,不用拘礼·”还好尉迟大人发了话,灌酒的人才慢慢退开,各自吃喝去了。
狄仁杰还算头脑清醒,他庆幸有尉迟真金阻拦,人多酒热,声音嘈杂,不过眼睛扫视远处几桌,倒是读出些言语来··“你们方才敬酒太过热情,狄仁杰这风头太劲,只怕大人吃味啊。”
远处有些同僚在轻声交谈,狄仁杰读出了他们说的意思··顿时心下一惊,想到自己往昔在汴州不肯与同僚同流合污,又兼过于直率,得罪上司,坐牢一年的经历,酒突然醒了一多半。
“狄寺丞,怎么了”听到尉迟大人清越明朗的声音传过来,狄仁杰赶紧正色向大人回话··“大人,属下往日有何行差踏错,轻佻草率之处,还望大人既往不咎,多加提点才是。”
“放心,本座纵使气量狭小,也断然不敢给钦差你穿小鞋的·哈哈哈哈哈哈……”·薄千张和邝照,候云章等人看到尉迟真金一边打趣狄仁杰,一边亲自给狄仁杰斟酒,也跟着哄笑起来。
酒席散后,众人纷纷散去,尉迟真金叫住了狄仁杰,问他:·“狄寺丞方才在席间,又擅自使用唇语之能,听了些不该听的闲话吧”·“大人说得是。
属下并不敢对大人有何不敬之心,旁人有何议论,大人切勿轻信·”·“你来到神都这半年,倒是学会了些逢迎拍马的腔调·本座只知道大理寺是社稷纲本,□□表率,有能者方可居之。
旁人的闲话,你无需放在心上·”·尉迟真金说话时,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和在龙王庙与狄仁杰正式相见时很像,他说完后,背过身挥手让狄仁杰就此回去休息。
狄仁杰的心里,却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直到元正七日假期过后,跟销假回到大理寺的邝照闲聊,才知道是尉迟大人要大家向狄仁杰道贺的,他说年尾相聚时,正式欢迎狄仁杰加入大理寺,不过大人并不是特别喜欢繁琐的礼节,所以表现得也许有些冷淡。
“大人曾说大理寺多年未见像你这般的奇才,自然是真心欢迎你的·”邝照安抚狄仁杰,说大人断然不会嫉贤妒能,生怕下属抢了风头··“如此甚好。
邝兄这是从何处返回”狄仁杰看邝照风尘仆仆,有些好奇··“跟大人去了趟长安,大人的父兄亲眷都在长安,他回去看望一下·来回路途紧迫,才在家里呆了一天就往神都赶回来。”
“邝兄真是好福气,大人视你为左膀右臂·”·“我少时即跟着大人,大人承袭少卿职位后,我也留在了大理寺·”·邝照顿了一下又说:·“坊间多有闲言,称大人如此年轻身居高位,全靠祖先功荫,其实个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
狄仁杰眼睛一亮,急忙讨好邝照,说:·“邝兄不当我是外人,若有闲暇,可否说来听听,也好让狄某知道如何帮助大人,如何做事·”·“哈哈狄兄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今日邝某还有事,改日再说。”
狄仁杰刚被吊起的胃口又被无情的打回,有些意兴索然,不过邝照又说:·“我与大人回至他长安府中,大人带了几坛酒,要我送给你们几人,明日整理好了行囊再给你吧。”
不过开年以后事多人忙,狄仁杰也就没有时间再听邝照说他与尉迟真金返回长安老家的事情··尉迟真金是鄂国公尉迟敬德之孙,国公的次子尉迟宝琪大人之子,这事情他是知道的,来到洛阳之前已经听阎大人叙述过。
不过他不知道,因为尉迟宝琪大人一直多病,所以尉迟真金在六年前承袭了大理寺少卿职位,因为勤谨英勇,年判多件疑案,又兼天后觉得尉迟家不像其他老臣一样,爱与王子们结交,便提升其为寺卿,时间是在四年前。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 章· ·尉迟真金带着邝照走了两天,路上在驿站换了两匹快马,到了长安府中··家人早在年前就收到仆役送信,知道他要回来探视,新年假日虽是寒冬时节,一大家子人早早地就在府前等着了。
尉迟宝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尉迟真金排行第三·下马后尉迟真金与邝照向父兄见礼··“三弟如今越来越忙,一年难得见你一面啊·”·说话的是尉迟真金的大哥,尉迟景华。
他也和尉迟真金一样,身材修长,发色深红,眼珠却是黑色,传自他们的母亲·而尉迟真金的眼珠为湛蓝色,遗传了父亲的颜色·哥哥一边与他聊天,一边替他掸掉厚实披风上的雪片。
“一年不见,父亲与哥哥安好姐姐回来了么”·“青岚晚间应会回返家中,大伯父和几位堂兄弟们也会过来看你,反正明日启程,今晚你可跑不了,必得多喝几杯”尉迟景华笑着揽住弟弟肩头,要他晚上一同饮酒。
“来回路途紧迫,醉了便会耽误回程,哥哥莫为难弟弟了·”尉迟真金笑说自己不敢应战··一直未开口的尉迟宝琪大人这时笑着说道:··“你如今是架子大了不成,跟自家兄弟也就罢了,今晚伯父与你那些堂兄弟来,你可不要端着架子,得好好跟他们叙叙旧。”
父亲在旁温言告诫,尉迟真金只好应承下来,点头称是··邝照被安排在客房歇息,尉迟真金和兄长一边一个挽着父亲的手,走到书房相谈··书房依旧和尉迟真金离开家时,一样的陈设,一样的温暖。
三人围坐在熏笼边聊着天··尉迟宝琪与儿子身量相仿,面相慈祥,两鬓斑白,虽然前几年已赋闲在家,但仍旧很关心儿子在神都的事迹··“吾儿如今身居高位,全家上下都以你为荣,你那些叔伯兄弟,都赞你英勇无敌,名震天下,盼着你能帮衬他们一二,为父却知道你每日必定如履薄冰。”
尉迟真金正要感叹父亲的关心,大哥又在旁言道:·“我等在长安,都已听说你的大理寺来了一名神探,叫做狄仁杰,此人聪敏机智皆显露在外,行事不按常理,虽然救了陛下和若干皇族性命,也害你喝了一碗雀舌茶的‘解药’啊。”
尉迟真金脸上正在青一阵红一阵地变着脸色,想着定是送信的仆役赵四在家人面前添油加醋,形容了龙王案的始末,正在尴尬着不好回答,哥哥又压低声音说:·“此人只怕……只怕是陛下安排在你身边的耳目,他祖上也无甚重大功绩,不会像前朝老臣一般和诸王子王爷之间来往甚密;陛下将他从汴州破格提拔至洛阳,还御赐亢龙锏,表面上是提拔功臣,实则当你是天后的得力助手,要命他今后随时监视你,考察你的行事,并趁此牵制天后。”
哥哥的推测似乎也不无道理·尉迟真金看了看父亲,对方也是深以为然的样子,便低声对父兄说道:·“陛下多病不能理事,天后手握朝政大权,治国手段也不逊于男子,孩儿虽然听命于她,只要不会祸国殃民,便随她号令吧。
如今也不求显贵尊荣,只要能保尉迟家上下周全,杀几个上官仪之类的人,也不算什么·”·听到此处,父亲突然伸过手来,拍拍尉迟真金的肩头,说道:·“熠宣,为父知你辛苦,长安这边家中叔伯兄弟甚多,吾与你兄长定会劝诫他们,凡事谨言慎行,不为你增添烦恼。”
尉迟真金的字为“熠宣”,是贞观七年他生下来时,太宗皇帝赐给他的字,这两字意味“光辉远播”;太宗也希望与尉迟敬德继续维持这一份长久的君臣情谊。
麟德二年时,他已三十二岁··唐初时佛道两教均各擅胜场,朝廷虽以儒家道理治天下,但民间崇信佛教和道教的人氏也不在少数··太宗时道教兴盛,有一道人对鄂国公言,“熠宣”二字中有五行之火,恐怕需将孩子的名中加一“金”字,方能抵御这过于盛大的火焰。
于是鄂国公采信了这一说法,将孩子起名为真金,意味真金不怕火炼,还笑说名字似乎不如皇帝御赐的字号好听,孩子好养活就行了,因此尉迟真金两兄弟的名字并没有统一字辈,不像大伯家里的三位堂兄弟都是从“循”字起名。
“父亲大人多虑了·”尉迟真金也笑而握住父兄的手,让他二人不必担心··“为父还要问你,这些年可有心仪的女子你如今三十许岁尚未婚娶,如若未有,可要帮你作主了。”
想起银睿姬,苦笑了一下,对方是外国女子,且身份低微,不可能与自己有任何瓜葛,只是自己的婚事仍要与家族兴亡联系在一起,心里还是有几分莫名的排斥与恐惧。
“胡国公爷(秦琼)族上也有几位千金到了婚配年龄,你二堂兄的夫人也是秦府千金,如今你的婚事再与秦府相连,亲上加亲,岂不更好·”·“父亲大人,此事可否容后再议如今大理寺积压案件甚多,每日无暇脱身。
更何况……兄长已有两个孩子,大伯家里也子孙众多,尉迟家无需我传继香烟……”·“放肆你如今做了大理寺卿,倒是越发的不服管束了”父亲也假意绷着脸,敲打了尉迟真金一下。
打完了以后又笑着说:·“你也不小了,胡国公族上的那几位千金都是妙龄少女,肯不肯嫁给你倒还是个难题·”·“三弟形貌潇洒,武功盖世,位高权重,还会有不想嫁的女子么”哥哥也在旁边打趣。
“你任寺卿这几年,银钱应该不少,拿出来让你哥哥去帮你筹谋,在洛阳置下府邸,安排亲事·好了不必再说·”尉迟宝琪制止了尉迟真金想要开口辩驳的举动。
晚间与众叔伯兄弟宴饮完毕,次日与邝照收拾行囊准备返回洛阳··“小照,你如何看待狄仁杰此人”·“狄仁杰为人有侠义心肠,初来神都,想要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才干,行事急迫了些,属下也能明白他的心情,只是他为人比较直率,今后只怕……”邝照突然顿住不说了。
“只怕什么,你说就是了·”·“他说话不论好歹,只论自己所谓公义良心,天后看他恐怕不太顺眼,只怕他以后喝解药的次数还会不少了·”·“哈哈哈……本座真是让他拉下水了 ”·“大人要不要属下去提点他一下”·“也好。”
不去想那些叔伯兄弟的恭维溢美之词,也不想是否要与胡国公府结亲,新年伊始,回到神都之际,大理寺的年终考课结果已经由宫中派人发下··“托狄寺丞的福,去年的考课,我大理寺拔得头筹,二圣嘉奖的银钱和禄米,人人有份。”
面对众人的致谢赞誉之词,尉迟真金摆摆手,说谢狄钦差便是··作者有话要说:· ·☆、第 6 章· ·乾封元年,二圣封禅泰山,并颁下旨意,发行新铸铜钱,名为“乾封泉宝”,币值较大,一个泉宝钱的币值等于以前的十个开元通宝。
因唐朝自开国以来,一直在民间有私铸的铜钱存在,不如朝中发行的官钱材质精美,铜的含量较低,百姓买卖货品的过程中,收到的“恶钱”不少,不能正常流通,民怨沸腾,同时因农事欠收,致物价无法平抑。
为了打击私铸铜钱,二圣决定以新钱发行代替市间流通的旧币··乾封年过了一多半,八月时,大理寺收到各地呈报的私铸铜钱案,不但没有减少,竟然比往年更多。
事关新政,朝中大臣倒是不敢公开议论,且朝臣的薪俸较高,因钱币更换受到的波及自然是少些·民间却恶评如潮··大理寺往昔的积压案件就有不少,如今各地上报的关于乾封年新钱的同类案件,竟然像一座小山一样,堆放在尉迟真金面前。
这些卷宗里都提到了,各地出现了私铸新钱,套换旧币,扰乱市场,甚至以旧币提炼铜质,铸炼仙佛铜像买卖高价的行为··虽然下属各地的官员并未直接指出新政弊端,却将判决案件的难处,直接推到了上峰面前。
邝照、狄仁杰、侯云章等人,也听到大理寺厨房内的厨子和买办怨言颇多··“大人们哪,原先一钱可买两个馒头,或可买两个饼,如今一个新钱,可买二十个饼,卖饼的商贩无利可图,自然哄抬物价,手里的钱本就换成新钱,数量少了,可买的东西更是变得少之又少”·买办们在跟大人们诉苦,要他们在寺卿大人面前,帮自己澄清一下,如今大理寺的人员,饭食菜式皆不如以前,并不是自己克扣贪污了采购的款项。
安抚了采购米面菜食的买办们,三名寺丞来到尉迟大人的屋前··狄仁杰看到,在午后透过窗棂的日光下,尉迟真金手握一只毛笔,提笔想要写些什么,又将笔轻轻掷在桌上。
头向后微仰,靠在椅背中,有些疲惫,但更多的像是烦恼的表情··他以右手遮住眼睛,挡住窗外透过的日光·听到三名下属走来的声音,便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三人。
“本座明白他们的苦处,这几日寺里虽有不少人到此告状,说菜色不如以前,怀疑厨房克扣粮饷,本座也并未亲自出面斥责,市面上如今米面难买,确是事实,大理寺在办案件众多,更无其他人手将那些囤积居奇者抓来问罪。”
尉迟真金听完邝照的讲述后,平静地对三人说出了自己所知的事实,接下来他又说:·“更何况,世人皆知法不责众,再有些官宦子弟牵涉其中,所苦者,无非是些市井小民罢了。
那些人,抓且抓不完,更何况,治标不能治本·”·这是在蝙蝠岛一役之后,狄仁杰第二次直面尉迟大人的真实想法··他以前听说过一些对尉迟大人的描述,无非是身居高位全靠祖先,听命于天后心狠手辣之类的话,现在听着尉迟真金说着对平民百姓的同情,看着尉迟真金平静而带着些微苦笑的英俊面目,他心里升起了一丝有着莫名的崇敬和同情夹杂在一起的情绪。
“大人的难处属下明了,大人为百姓谋福祉,可谓圣贤之作为·”·“狄寺丞如今当面逢迎的功夫,本座是拍马也追赶不上了·你待如何”尉迟真金听他称自己为圣贤,冷笑一声,问他有何解决办法。
“为今之计,大人应进宫面圣,恳请二圣颁下命令,收回新钱,复用开元通宝,维持旧币币值;并请二圣命各地开仓,以平价粮食售卖给百姓,将新钱逐步兑换,收回国库,如此方能平抑物价;再请二圣允许大理寺裁决,凡往日私铸铜钱者,交出铸币铜炉和恶钱,既往不咎,稳定民心。”
狄仁杰说着说着,就看到尉迟真金原本低着头看着卷宗,突然抬起头来,一双蓝色眼睛惊讶并欣赏地看着他··“办法倒是个好办法·本座却不敢说。
即刻进宫,本座带你到二圣面前,你再来领这一件功劳·”·两人赶至宫中时,已是临近晚膳时分··“老子有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臣以为,陛下与皇后收回新钱,平抑物价,可谓圣人之举,实为万民之福·”·狄仁杰将自己的建议说出之后,又说了老子的名言·尉迟真金看到陛下表情十分高兴,知道陛下崇信道教,对道家始祖老子的名言之分推崇,这次狄仁杰真是说对了话。
“狄卿这是要提醒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是百姓们多半不会懂得,只会埋怨皇家朝令夕改,这又如何是好”·武后笑吟吟地考问狄仁杰,说政令不过一年就要更改,是否引起更大变化,但尉迟真金从对方脸上并未读出任何不满,就听到狄仁杰又说了一句:·“皇后过虑了,古来圣贤皆寂寞,明年物价平抑之后,民心稳定,自然就懂得圣贤之心了。”
听到这句,尉迟真金转过头来,瞥了狄仁杰一眼,狄仁杰的眼光正好与他对接,看了一眼又各自转头对向金殿上方的帝后··“哈哈哈哈哈哈……狄卿说话不嫌肉麻也罢,就照你们说的去办吧”·乾封元年即将过去时,大理寺有不少在铸钱案中被从轻判决的犯人,被释放还乡,临走还要给寺卿大人磕头,说大人体恤百姓,实在感激不尽。
尉迟真金对这些感激涕零的人也是一声轻叹,命管事人员拿了自己放在床下的一箱铜钱,分发给他们,当做回乡的盘缠··当他坐在屋里,品着狄仁杰送给他的朔州荞麦饼和羊肉时,觉得狄仁杰真是越来越顺眼了。
“大人的那坛好酒狄某已经喝了,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回赠给大人,家里来人探望,给我带来一些并州和朔州的土产,大人不嫌弃就收下吧,心意微薄,自然也算不上行贿。”
想想狄仁杰温柔而又带着些狡黠的笑着,将一些土产送到他面前,请他一定要收下时,他觉得自己真的没法拒绝··他幼时曾与祖父至朔州老家,品尝荞麦饼和羊腿,虽然一晃已过去多年,这些东西的味道,仍然和幼时的记忆相差无几,他一边吃一边想,狄仁杰真会拍马屁,难怪天后都对他没什么意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 ·乾封二年春,二圣下旨,将亲自由法门寺迎请佛骨舍利至神都供奉,保佑大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于是百官又随二圣出行,由神都洛阳出发,七日后至扶风县郡敕建法门寺。
大理寺人员也在跟随迎奉佛骨之列·不过护卫二圣自有六部安排,寺卿无需做任何事,一路都十分清闲··此次至法门寺,狄仁杰和沙陀忠为钦点随行,大理寺其余人留守神都,出发之前,邝照还打趣狄仁杰,可要勤练武功,熟识水性,别让大人费神。
本来王溥王太医也应随行,但他的猴子手尚未还原,天后要他随行被他推托,说一个长着猴子手的疯老头子去迎奉佛骨舍利,太不庄重,恳请天后不要让他随行,并说徒弟沙陀忠的医术也已十分精湛,莫要以为他年纪轻,其实堪当大任,当然二圣身体康健,一路上最好不要有用到劣徒的地方。
谁知到达扶风县时,陛下的头风痛又发作了·随行的两位御医针灸和汤药都用了,也没有什么效果,陛下头痛了一下午,天后心急如焚,想起沙陀忠来··沙陀忠为陛下施了针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陛下的症状渐渐减轻了。
天后也露出了嘉许的表情··“风池穴刺一寸半,透风府穴,横刺方透也,地仓穴……”沙陀忠在向天后解释如何施针··“罢了。
说了那些本宫也不懂得,如今陛下好些了,你去配些药材,务必让陛下明日能够主持迎奉佛骨舍利的大典·”·沙陀忠领命下去,不过去太医院临时的驻地配药时,却没有讨到好。
“草乌头用完了,要么就是他们不想给我·等我晚间配不出好药,他们再扳回这一城·”沙陀忠回到自己和尉迟大人,狄仁杰同住的行馆,坐在回廊下,挠挠头以后,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揣测。
“大概是我今天抢了医正大人的风头,恐怕以后我师父也要被我连累了·”·“哼,陛下病急,他们倒还有工夫争抢这份功劳,若是延误了为陛下治病,看他们如何下场。
罢了,不遭人妒是庸才·你不必烦恼·”尉迟真金听了以后,拍了拍沙陀忠的肩,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兵器和随身的暗器行囊··“大人这是要如何”沙陀忠看到尉迟大人如此动作,也站起身来。
“这扶风县郡也应有些药铺,就算没有上好的药材,本座就带你在扶风县周围的山上走一遭,说不准采到的乌头比太医院的还好上几分·”·“大人,属下怎敢劳动大人狄仁杰陪我去就是了”沙陀忠吓坏了,自从尉迟真金升任寺卿后,自己就被从太医院借调至大理寺,呆了五年左右,以前大人还没怎么留意过他,燕子楼一战后,救了尉迟真金,从此两人接触的次数倒是比以前多了起来。
“不用,狄仁杰对扶风县郡不甚了解,本座少时也曾在这里住过半年·更何况行馆这里也要有人留守,我二人出去,如有意外情况,狄仁杰可带人前来接应。”
尉迟真金挥手制止了沙陀忠的意见··安排狄仁杰在行馆接应,要他紧记,他二人出去,如有意外时,放出响箭,狄仁杰看到火光起处,便带人前来接应··两人看着尉迟真金整理了十枚菱花飞镖,四支响箭,将行囊挂在金玉带扣的腰带上,提上唐刀,在一匹高大黑马的臀上一按,便飞身上了马背。
沙陀忠也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药囊,飞身上马··“大人,带上披风,夜里有些凉了·”狄仁杰看到尉迟真金的黑色披风仍在椅背上,便拿着披风跑了过来。
·“不用,我俩速去速回,不会耽搁太久·”尉迟真金笑着对狄仁杰说多谢钦差关心·狄仁杰也微笑着看他俩离开··“其实狄仁杰只有对着大人时,才会笑得这般谄媚,唉不对,我怎么能用谄媚来说他。”
沙陀忠随着尉迟真金飞奔在郡县的小路上,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你小子,想什么到了,下来·”尉迟真金带着沙陀忠到了一处药铺,这跟他记忆中果然一样,十来年了都仍在老地方。
看见沙陀忠停下来以后似乎还若有所思,便提醒他下马来··这处药铺是扶风县郡中最大的药铺,药材也是最多最全的··不过草乌、芫花、狼毒等药材的品相都不算很好。
掌柜看到两位衣着举止不凡的人来到,也很惶恐··“此地若是没有,整个县郡里恐怕都没有好的了,去天台山吧·”尉迟真金略一沉吟,便跟沙陀忠说上天台山去找些药材。
两匹马的脚力十分了得,半个时辰便到了天台山脚下··天色已晚,黑夜虽然掩盖了山脉的奇秀与险峻,但幽静的山林中透出的鸟鸣,依然让尉迟与沙陀两人心情颇为轻松。
沙陀忠拿出火折,点亮后递给尉迟真金,又自己点亮了一只··“草乌在天台山上应有不少,多摘一些,早些回去复命·”·“有劳大人陪我走这一趟。
大人辛苦·”沙陀忠还在对尉迟真金亲自出来陪他采药感到过意不去··“不用多说了·这都是小事·”·沿着一片密林走过,过了一座小桥,走到了一片有着粗大松柏的草地,溪水与鸟鸣交响。
“阿忠,你来到神都多少年了·”尉迟真金举着火折,帮着沙陀忠照着亮光,看他将采到的草药简单收拾一下放进竹篓和药囊里··“已快十一年了,我是个孤儿,十五岁时,师父把我从大唐与回纥边境上带回来的。
这几年多亏大人看顾提携,大人,你看我如今在二圣面前也露脸了·”·沙陀忠说这话时回头看着尉迟真金,露出了一副自然率真的笑容··是个孤儿。
尉迟真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下··走到一颗大树下,看到一只草乌的茎叶在树根下,长得很茂盛,火光照见这只草乌后,沙陀忠面露喜色,赶紧奔了过去··“大人,等我片刻,挖出这只草乌就可以回程了。”
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着后方的尉迟真金··突然情况生变··“小心”一条颜色红黑的细长毒蛇扑过来,还好尉迟真金眼明手快·左手将手中的火折一弹,火光溅出,蛇被飞出的火折上的火苗烫了一下,迅即“嘶嘶”向后滑开。
尉迟真金刚将火折弹出,就立刻将腰带上挂的飞镖拈出,两枚飞镖将毒蛇钉在地上,毒蛇扭动了片刻后才停止挣扎··这一切发生得很快,沙陀忠反应过来时,尉迟真金已经将毒蛇钉死在地上,手中还剩一只火折未扔出手,他将右手的火折交到左手,右手抽出了唐刀,立在沙陀忠面前。
这时山林里仍然很幽静,沙陀忠看到,面前的尉迟真金,突然皱了皱眉,又迅速挥出唐刀,向后劈下··“大人”原来是后方另一条蛇悄无声息地,咬在了尉迟真金的小腿上·因此他迅即反应过来,用刀将蛇砍断。
沙陀忠也吓坏了,将尉迟真金扶住,让他坐下,把断了的蛇头和蛇牙从他腿上拔下··“大人别动不要运气我将毒血挤出来,给你敷药”·“别怕,我没事的。”
尉迟真金听到沙陀忠的声音有些发抖要哭,还转而安慰他··伤口挤出了一些黑血,两个牙孔清晰地出现在尉迟真金的小腿上··沙陀将刚采到的草乌掰下一块,用小刀和药杵捣碎,又将药囊里携带的纱布,裹住药材,缠在尉迟真金的腿上。
“大人大人没事吧”·“没事,慌什么·”·看着沙陀忠一头的冷汗,带着哭腔问他有没有事,尉迟真金笑着安抚对方,其时他已觉得身体有些绵软无力,撑不起来,他坐下时,佩刀撑在地上,此时想要借助刀柄撑着起身,却有点动弹不得的迹象。
“大人我背着你,咱们赶快下山快回行馆”·“阿忠,快放响箭·”尉迟真金突然觉得呼吸有些滞窒,身体困倦,有不能抵御的倦意袭来,身体发冷,感觉有点撑不住了。
“好”抖着手拉响了一只响箭,又担心狄仁杰看不到,又拉响了第二只··“阿忠,本座今天刚想看顾于你,就这样了,我只怕……不行了,护不住……你了……”·尉迟真金晕死过去之后,没听到沙陀忠哭着喊着,你不用护着我,我也想护着你的。
狄仁杰看到响箭冲霄直上,迅即向武后禀告情况,要了四名护卫,策马向天台山赶来··沙陀忠还在抱着尉迟真金大哭不止,没发现有一名灰衣道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 8 章· ·“小兄弟,你这位朋友被蛇咬了么”·一名灰衣道人站在痛哭不止的沙陀忠面前,沙陀忠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直在哭。
这名道人提着一只灯笼,照了一下尉迟真金的情况,又蹲下来查看了尉迟的伤口,按了按他的脉搏··“这样捣烂的草乌见效太慢了·”说这话时,道士从自己身上拿出了药瓶,倒出些黄色粉末,让沙陀扳着尉迟的下颚,给他服下,又拿出身上的羊皮水囊,给尉迟真金灌了点水。
沙陀闻到他拿出的药粉的味道,知道应是活血通络祛除蛇毒的药材,见他帮尉迟驱毒,感激地看着他,只是说不出话来··道士又拿出一瓶白色药粉,解开尉迟真金腿上的纱布后,重新为他敷药,将纱布缠好。
过了一炷香时间,尉迟真金醒来时,发现身边多了一人,正在和沙陀忠为自己按摩四肢穴位,吸一口气,觉得膻中穴仍旧疼痛,身体无力,还不能自如地活动··“蛇毒不会很快消散,你仍有一两天的时间会感觉心悸、难以呼吸,行动乏力。
此处毒蛇出没,小兄弟,你快搀着他起来,让他走动走动,活血通络才能早些化去蛇毒·”·道人在向尉迟真金叙述之际,尉迟真金借着灯笼的光线观察了一下此人的相貌。
他的年纪与尉迟真金相仿,个头也差不多,俊秀的脸上,眼带笑意,鼻子挺拔,脸颊瘦削,下巴又微微有点圆润,不说话时,嘴唇又有些抿着的样子··“多谢……尊驾……救命之恩,未请教……”尉迟真金一边问话,一边示意沙陀将自己扶起来。
“在下明崇俨·还未请教”·“尉迟…真金·”说出自己的姓名后,尉迟看到对方脸上惊讶赞赏的样子一闪而过。
“明先生……识得本座为何……本座……对先生……并无印象”被沙陀搀扶起来后,仍旧觉得虚软无力,拽着沙陀的衣服又坐倒在地。
“家父现任豫州刺史,名讳为一恪字·家父曾提及大人年轻有为,却并未提及大人爱护下属,一番古道热肠·”·“明大人……竟是令尊……明先生……应是……俗家居士”尉迟真金问话时想着,明大人不会舍得自己儿子去入道门的。
“大人明鉴,明某还有些堪不破的俗事,现下只是居士,并未真正入了道门·”·明崇俨看到,沙陀忠显然在尉迟真金面前手足无措,便提议道:·“小兄弟,你背着尉迟大人,到我的草庐去歇息片刻吧。
想来你们放出响箭后,援军稍后才会到来·”·看他二人不愿离开,明崇俨又说道:·“我的草庐有不少趋避毒蛇的药草,大人可以去看看,若有需要尽管拿去。”
听说有治蛇毒的药草,沙陀忠便不由分说地背着尉迟真金,要跟着明崇俨去他的草庐··“大人不用担心,稍后明某派仆役到此,将来接应你们的人引到草庐去即可。”
·此时尉迟真金已无法反对,沙陀忠两下将他背起来,快步地离开,他中毒后软弱无力,只好由着两人将他带到了草庐··草庐周围一大片地,种植着一种矮矮的有刺藤条,根根竖直冲天,上面金光闪闪,有着金线状的花纹。
明崇俨告诉沙陀忠,这是金线蒺藜,散发出的气味清新奇特,百步之内蛇虫鼠蚁不敢靠近,可祛风通络,活血驱毒··于是沙陀忠在草庐外采摘一些金线蒺藜,开始切碎,碾成碎末,准备带回去处理。
明崇俨在屋内照看尉迟真金,仆役被派去刚才的草地上,等待狄仁杰到来··又服下一粒解毒丹药,不知道自己睡着多久,迷迷糊糊间听见沙陀忠激动地呼喊他,把他轻轻拍醒,他看到狄仁杰在明崇俨的仆役指引下,终于来到面前。
“快带沙陀……回去复命,为陛下……治病·”暗哑虚弱的声音显示尉迟的状态并未开始好转··“竟然是陛下犯了头风痛太医竟然不肯让你配药”明崇俨听闻他们来此寻找草药的理由,非常吃惊。
狄仁杰看到尉迟大人为救沙陀中了剧毒,面上也是焦急万分··“大人,我等早些回到行馆,请御医用药,切莫延误诊治·”狄仁杰竟然双臂一伸,将尉迟真金整个托抱起来,尉迟真金的脸色一下有点涨红了。
尉迟真金觉得狄仁杰一定是疯了,要用这么暧昧的姿势抱他·他很想晕过去,可是竟然十分的清醒,大概是被吓得血液都涌上了头部··沙陀忠看到,尉迟真金因为无力而半握着拳头,捶着狄仁杰的胸口让他退开。
动了动嘴,又沉默了,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狄仁杰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抱起尉迟真金时,看到尉迟真金眼神飘忽虚软,略微涣散地捶着自己胸口,要他放开他时,竟然觉得对方在撒娇一般。
在燕子楼时,尉迟真金晕倒后,是沙陀忠将他背上二楼厢房的,狄仁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时要用托抱的姿势,而且他发现,紧贴着尉迟抱着他时,尉迟的身体很细瘦,比想象中轻一些,不像平时在披风的掩饰下那么威武。
这时明崇俨突然开口:·“两位大人如若信得过明某,在下愿意去为陛下诊治,也好不让沙陀小兄弟趟这趟浑水·”·于是狄仁杰将尉迟真金抱上自己的马,将尉迟的马给了明崇俨,一行人火速赶回了行宫。
天后看到,尉迟真金被狄仁杰和沙陀忠搀扶着回来复命,旁边有一道人自荐,称自己名叫明崇俨,是豫州刺史明恪之子,这几年在天台山修行,偶遇尉迟大人带着沙陀忠去天台山采药,因懂些医理药理,要给陛下诊治头风痛的顽疾。
太医院医正不敢多言,只是拼命磕头说自己准备不足,缺少药材,致使寺卿大人受了重伤,恳请天后从轻发落··狄仁杰和沙陀忠忙着搀扶快要晕过去的尉迟真金,都没看到,天后与明崇俨眼神相接后,天后一向冷峻锐利的眼中,一瞬间闪过的讶异。
“罢了,你们下去为尉迟卿治伤,明崇俨留下,为陛下诊治·”·作者有话要说:· ·☆、第 9 章· ·明崇俨果然治好了陛下的头风痛,次日,皇家举行了盛大的迎奉佛骨的仪式,陛下精神奕奕地主持了迎奉大典。
寺卿受伤无法参加,狄仁杰作为大理寺唯一的代表人员,参与了大典··沙陀忠和明崇俨留在行馆,照顾中毒未愈的尉迟真金··“大人昨天真是把我吓坏了。”
沙陀为尉迟换药,尉迟真金笑着安慰他,已没事了··换药之后,明崇俨跟沙陀简要地叙述了一下金线蒺藜的焙制方法,沙陀就下去制药了··“大人休息一下吧,不用理我。”
明崇俨的手在尉迟真金面前一晃,一股像桂花的香味从明的衣袖中透出来,尉迟真金开始感觉昏昏欲睡··尉迟真金躺在长椅上,看着窗边站着的明崇俨,盯着屋外的一棵树,独自低声的吟诗。
“看朱成碧……憔悴支离……不信比来……石榴裙·”·他内力减弱,又感觉自己昏昏欲睡,再加上明崇俨声音很低,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这首诗的一部分。
最后几个字“石榴裙”是听清楚了··他在思念哪个女子这是尉迟真金眼皮逐渐沉重,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点点思绪··醒来时,狄仁杰已回到行馆,此时接近晚饭时分。
狄仁杰将陛下的传令官带至行馆,陛下对明崇俨治好了头风痛感觉相当高兴,下旨封明崇俨为正谏大夫,同时兼任御医·明日早晨再去谢恩··狄仁杰和尉迟真金都向明崇俨道贺,明崇俨也笑着称谢,只是狄仁杰觉得对方似乎有些看起来像伤感的情绪,不像先前主动要来为陛下治病时那么坚决。
“明先生,不,如今要称明大人了,有你在太医院,我就不担心以后沙陀忠会配不到好药了·”·“狄大人说笑了·”明崇俨看了看狄仁杰,突然说:“狄大人面相贵不可言。”
“明大人,你会看相,那你帮我看看,看看”狄仁杰还未答话,沙陀忠就跳过来指着自己,要明崇俨帮自己看看··“沙陀兄弟,我只会看做官的,不会看大夫的面相。”
明崇俨怔了一下之后只好委婉谢绝··“哈哈……阿忠,你命中有狄仁杰做你的贵人,就能保平安富贵,不用再请明大人看了·”尉迟真金听了即知明崇俨恐怕不想说不吉之言,便在旁打趣沙陀忠,叫他不用执着于面相之事。
“大人说得是,你就好好做个大夫,不需升官发财,大人也定会护着你的·”狄仁杰也在旁安慰··“凭什么你就贵不可言,大人你看他的样子,有什么好得意的”·沙陀忠也开始跟狄仁杰抬起杠来。
尉迟真金斜眼瞥了狄仁杰一眼,没有答话,稍后四个人谈谈说说,吃完晚饭后各自散去··又过去一晚,尉迟真金并未感觉不适,药效虽然缓慢,但也逐渐有所好转。
次日早晨,明崇俨拜见二圣谢恩,借助道家故事劝谏陛下治国安民,又为陛下表演了几个道门法术,让陛下和天后相当惊奇··于是百官都知道了明崇俨,年轻俊美,医术精湛,道术精奇,政见敏锐为二圣采信,风头一时无两。
迎奉佛骨后,二圣准备率百官启程,返回神都··尉迟真金却因伤不适宜即刻返程·陛下和天后特意恩准他回到长安府中休养一阵,还笑称他不受伤就没法遇到明崇俨,这受伤也算功劳一件。
沙陀忠和狄仁杰也得到旨意,护送尉迟真金去长安家中休养··马车在路上缓缓走了两天,才到了长安城,尉迟宝琪大人府中··大伯父也从鄂国公府赶来探望。
“平日你公事太过繁忙,一年难得见你,如今不过三月又与你见面,却是因为受伤了才能回来·可要好好休养,早点返回神都才是·”两房兄弟虽然各自另立门户,感情依然不错。
大伯父拍着尉迟真金的肩头,要他好好休息··家里长辈都转向前厅,来看看狄仁杰是何方神圣··刚才下车之际,狄仁杰和沙陀忠搀扶着尉迟真金,父兄二人都看到狄仁杰对儿子十分关切,儿子却是一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现下在前厅与狄仁杰交谈,倒是对他印象有所改观。
“此人形貌端正,举止谦恭有度,不像赵四先前所述那般轻佻不按常理·对你又十分关切,看起来倒不像是奸恶之人·”父亲在尉迟真金的床前,述说着白日里交谈后对狄仁杰的印象。
“我又听说去年旧币重新取代新钱,平抑物价之事,是此人的功劳,但他又不自傲不居功,看来此人颇有经邦济世之才,前途不可限量,吾儿可要与他好好相处,莫生嫌隙。”
“父亲大人说得是·”·父亲走后,尉迟真金哼了一声,想想狄仁杰那天擅自将自己抱起,极其无礼,在父兄面前又装出一副谦恭有礼的样子,简直虚伪至极。
转念又想到狄仁杰将自己抱上马去,颠簸的路途中,对方一边骑马一边用力揽住自己,因为担心自己的伤势又时刻在耳边问一句“大人你还好吗”,又觉得没有必要对他太过苛刻。
刚回到长安家中的这一晚上,尉迟真金就在“狄仁杰不错”和“狄仁杰不好”的两种思绪交替下,慢慢进入了梦乡··这一夜过去,狄仁杰与沙陀整理行囊,要启程返回洛阳。
尉迟真金这次中了蛇毒,养了将近一月才好,大理寺往年积累的各类案件甚多,寺卿不在,狄仁杰被钦点主持处理案件··他翻看了很多卷宗后发现,不少难以判决的案子,都是跟一些王子王爷有关,要么就是跟武氏外戚有关。
尉迟真金往往在卷宗上写了几个字后,就停笔放在一旁,可见取证和判决都十分为难··还有一些案件,则是因为尉迟真金不敢或不愿放权,宁愿亲力亲为,导致办案时间缓慢而拖延至今的。
于是狄仁杰向二圣进言,明言要管束亲贵,简政放权,他能言善道,加之明崇俨又十分支持他的意见,二圣对狄仁杰的判决,也未表示不可··当尉迟真金返回洛阳时,发现狄仁杰已判决了很多案子,给他减轻了不少负担。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0 章· ·尉迟真金每日从乾元宫返回大理寺后,便坐在议事厅中读着卷宗,现在却感到清闲了许多··无数的卷宗,分门别类地堆在议事厅里,除了寺卿大人依旧坐在上首,其余的人都成了狄仁杰的助手。
他判决后在卷宗后署名并盖上印章,邝照再交给寺卿验看·寺卿无意见后再发出到各州府··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最初时尉迟真金还会带着十分挑剔的眼光来审看狄仁杰判决的案件,时日长了,就对狄仁杰的判案能力赞赏有加。
往往每日晚饭过后,尉迟真金就将下属们遣走休息,自己和狄仁杰留在议事厅中继续处理卷宗··狄仁杰判案时心无旁骛的样子也会让尉迟真金偶尔停下观看卷宗的思绪,看他几眼。
一日晚间,整理完当天的卷宗,尉迟真金与狄仁杰闲聊起来··“狄仁杰,须知凡事不可锋芒太露,你这般有才华,往日却无崭露头角的机会,可见你需反省反省。”
“大人说得是,不过狄某在大理寺,有众兄弟照应,大人又从不嫉贤妒能,一向对我十分照顾,狄某感到万分庆幸·”·“听说你以前可不像现在这般会逢迎,说些好听的。”
尉迟真金突然对他过往的事有了兴趣,要他说来听听··“狄某以前说话直率,揭发同僚贪墨,谁知汴州长官也参与其中,他说自己俸禄少得可怜,何必如此劳心劳力,又以为我不过是未得到好处,许我利益,谁知我又不肯装聋作哑,要将事情闹大。”
尉迟真金专注地听着狄仁杰讲述往事,心中的赞赏也越加满溢出来··“我下狱一年,旁人看我遭殃,也不肯与我家亲近,我托人带信与我妻子,让她与我和离,她当然不肯,说是不能在我落难时丢下我,我父母却也不忍心,想着我只怕不能平安出狱,便劝她与我分开,她不愿意,等我出来时,她又因忧思过度突染重病而去世了。”
·狄仁杰看到尉迟真金突然有点尴尬,想到对方觉得问了自己的伤心事,便笑着对尉迟真金说:·“所以狄某以后好好做事的同时,也会好好的说话,免得连累身边的人。
也好让大人放心·”·“好好说话,不是让你逢迎拍马,忘了你来时的初衷·”·“那是自然,只是狄某不会像往日那样,不讲章法。”
“如此甚好·”·乾封二年九月,当积压的案件大都处理完毕时,狄仁杰接到了新的任命···户部掌管财赋调度的度支郎中一职空缺,原来在任的一位老大人告老还乡,二圣在朝中遴选适宜接掌职位的人选。
三公九卿中有不少人被召见询问意见,当尉迟真金接到召见命令,进宫回答天后的垂询时,他立刻就想到了狄仁杰,他觉得没有比狄仁杰更合适的人选了··“此官衔品级不高,却是一至关重要的职位。
掌管全国财赋调度,职权极大,狄仁杰为人正直,应不会做出监守自盗,中饱私囊之事;其人又有经邦济世之才,行事又极有效率,臣以为,狄仁杰是上佳人选·请天后圣裁。”
“如此上佳人才,尉迟卿为何不留他在大理寺,任你的左膀右臂,却要将他推出寺外,难道他在大理寺与同僚相处不甚好,又或是……”·“娘娘说笑了,臣不是容不得人的迂腐之人。”
“哈哈哈哈……尉迟卿什么场面没见过,在本宫面前不要时刻都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狄卿纵有才学,尉迟卿对狄卿的胸襟气量,本宫也一向看在眼里的。”
天后颁下的任命,第二天到达了大理寺··大理寺里很多人除了眼热之外,更多的人还是松了一口气··薄千张、邝照、侯云章等人恭贺狄仁杰的时候,还打趣他,从此再没人跟他们几个抢功劳了,寺卿大人会多看他们几眼了。
狄仁杰也从好事者口中知道,三公九卿皆被召见入宫,征询度支郎中这一职位人选的意见,他心里明白,一定是尉迟真金向天后进言,得到了采纳,自己才会得到擢升··他知道自己来到神都,是因为阎立本大人的推荐,也是因为自己的良心和坚持;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成全自己的志向,除了他自己的才华之外,也是因为尉迟真金的推荐,不过他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遇到一个像尉迟真金一样的好上司,在大理寺的三年,是他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他回忆起初见尉迟真金的时光,仰头看到繁花绚烂如云霞的天空下,一位英武俊朗的翩翩公子警惕地瞪视着他,他冲破屋顶来见他时的怒气,他看他落水时得意地大笑,他奉承他是社稷表率时找到知音一般的笑容,都像走马灯一般,在他头脑里过了一遍。
他来到议事厅,要向尉迟真金表达谢意,并向大理寺最高统帅辞行··尉迟真金坐在台阶上的首座,看到狄仁杰进到议事厅,合上手边的卷宗,站起身来··“狄某特来向大人致谢,并向大人辞行。”
狄仁杰拱手向尉迟真金行礼,并微笑着说自己是来道谢的··“狄卿何须谢我,有才华自然不会被埋没·望狄卿今后经邦济世,治国安民,有闲暇之时,常到大理寺来叙叙旧。”
此刻的尉迟真金,眼神柔和,似也有些不舍的情绪··“大人,狄某此刻有千言万语,都无法言说,空闲之余自然要到大理寺来叨扰,大人不要忘了狄某才是。”
说完后,狄仁杰转身离去,突然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当日他抱着尉迟真金赶回扶风县行馆时,尉迟真金柔弱无力地被他抱在怀中的画面··他猛地转头,又留恋地看了对方一眼,对方站在台阶上,依旧保持着微笑,只是右手叉腰,放在金玉带扣的腰带下方,左手向他挥去,做了一个“你走吧”的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1 章· ·“从三品官员,每年俸钱60两,禄米400石,职田8顷,杂役30人,每日发常食料九盘,合每月8000文;每年元正冬至各赐绢5匹、金银器、杂彩不等;遇有特殊情形,还有赏赐。
每三年考核一次,考课结果突出者可加俸禄,反之则减扣·”·狄仁杰到户部一月,就以神探过目不忘的准则,熟悉了朝中官制品级俸禄等机要内容,他感叹自己责任重大的同时,对尉迟真金的俸禄和平日行事也有了更深的感叹。
尉迟真金的钱花都花不完,周迁的父母和妻儿缺了依靠,他会定期送些钱去;乾封元年的不少犯人,被释放回乡之际,也得到了一些盘缠··所以,大人并不像传说中的那般心狠无情。
只是,难怪他看不上我做的那盘鱼了,他平日锦衣玉食,什么东西没吃过·他想着以后再也没有必要像个乡下佬一样跟尉迟真金献宝,并且也不一定会再有机会回到大理寺的时候,他还是遇到了一件事。
十月下旬的休沐假期,狄仁杰与明崇俨,在神都的一座茶坊饮茶,明崇俨恭贺他升任户部要职,还与他谈论道家的因果善恶之论,正在聊天时,看到尉迟真金带着一队人马经过茶·坊,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看到尉迟真金行色匆匆,脸上依旧是和往日一样的冷峻,毫无表情,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他立刻站起身来,想要跟过去看看··“狄大人这是要跟着去看看寺卿大人做什么依旧是不改神探本色啊。”
“明大人说得是,狄某确是想去看看发生了何事·”·明崇俨竟然阻止他说:·“狄大人既已离开大理寺,就不需再去看热闹了·凡事皆有因果。”
说话间狄仁杰已快步下楼,要去乘马,看来是阻止不了了··“大人带你们来此是要捉拿什么要犯”狄仁杰在一家酒肆旁停下,询问守在酒肆外的大理寺人员。
“回禀狄大人,来此捉拿一名十分悍勇的女子,三年前行刺寺卿大人未果,判决后又越狱出逃,今日有人报告,此女在此酒肆藏匿,于是我等随寺卿大人前来·”一旧同僚在回答狄仁杰问话。
“什么女子如此胆大包天,又如此不晓事大人武功盖世,世间少有对手·”狄仁杰颇为惊奇··“听说是要犯上官仪的一名远亲,在上官仪伏法之后行刺大人,被当场擒获,本已判了死罪,却又越狱出去了。”
既已逃走三年,未被抓回,为何还要冒死潜伏在神都,等候机会·尉迟真金不过是执行天后旨意,此女既是想为上官仪报仇,不去行刺天后,而行刺寺卿,难道还有更深的用意·他奔进酒肆冲上二楼时,看到邝照正与一女子缠斗在一起,尉迟真金站在楼梯口,右手置于腰间所系唐刀刀柄上,冷眼在旁观看。
此女果然是三年前在阎立本寿宴上行刺的那名女子,她从房里冲出来后,一干下属将她围在二楼廊上,她只好奋力突围,看起来,她的功夫似乎比三年前长进了不少,加之本就是越狱的重犯,自然就毫不惜命,有一些人是不敢上前,邝照的功夫自然比其他下属高一些,冲在前面与这名女子缠斗在一起。
此女将两柄短刀架住邝照的长剑,顺势向地下一滚,向邝照腿上砍去,邝照迅即向地上挥剑挡格,又快速变换姿势,直握剑柄向地上直刺··邝照的剑割伤了她的右腿,她受伤后闪避不及,又接连被旁边围困她的几名司直刺中,血很快就流在了回廊上。
她眼看逃走无望,还要垂死挣扎,突然向怀中拿出暗器,向四周掷出··看到她的动作,尉迟真金立刻疾冲过来,须臾之间,已将唐刀拔出,几个闪身,迅速将她发出的暗器弹开,钉在了酒肆的回廊柱子上。
几名下属一拥而上,将她捆住,她还在骂骂咧咧··“几个狗男人,对付我一个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一边骂一边咬破舌尖,向面前的尉迟真金吐出一口鲜血。
尉迟真金往后一退,血还是沾在了他的衣服上··“贱妇休得无礼”一名司直要上前教训她··“嗯~” 尉迟真金摆手制止,看到此女眼神先是怨毒仇视地瞪着他,又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慌乱地看向她先前所在的雅间中。
挥手让邝照等人将此女押下去,并严令防止她自戕断了线索,看看旁边的狄仁杰还在看热闹,便问他为何还不走··“大人要进雅间里去么,当心有诈·”狄仁杰在想那女子是否在演戏,要引诱尉迟真金往屋里去。
“屋内并无人声,就是有什么毒虫猛兽,本座也听得到·”·屋里的布置确实是一座寻常的酒肆雅间的布置·两人也未在屋里发现任何那名女子留下的密信、物件之类的证物。
桌上有一盆鲜艳的醉蝶花,花香在屋内很明显的漫开来·十月正是这花盛放的季节··当尉迟真金与狄仁杰一前一后步出雅间的门,准备下楼时,狄仁杰却看到,旁边相邻的雅间里,并没有放置一盆鲜花。
他和明崇俨与尉迟真金一同骑马走在回程的路上,天色渐暗··狄仁杰突然发现,尉迟真金脸色开始有点潮红,他从马上倾过去,靠近尉迟真金时看到,对方脸上有三个小小的血点,应该是刚才那名女子吐血溅到他脸上的。
又走了一阵,尉迟真金的表情竟然不再冷硬,而是额头冒着冷汗,开始虚软无力,手握不住缰绳要滑下马来的样子··所幸已经离尉迟真金在洛阳置下的府邸不远,狄仁杰又自作主张,将他一扯,拉到自己的马上来。
明崇俨在后方帮手,将尉迟的马赶回了寺卿府邸··这是第二次,尉迟真金被狄仁杰横抱着回来··“大人在酒肆里接触到什么奇怪的药物没有” 明崇俨为尉迟真金诊脉时皱起了眉头。
“那名女子所待的雅间里有盆醉蝶花,别的雅间没有·那花果然有问题么”狄仁杰开始紧张起来··明崇俨立刻吩咐仆役打来一盆清水,将尉迟真金的绢帕沾了水,为他擦去了脸上的血迹。
“这名女子应该是已经服下了一味药引,她有心引你去那边雅间,你沾上她的血迹后,闻到醉蝶花,花的香气和血液里的药引相碰,就会成为一味十分厉害的……毒药。”
明崇俨看了看绢帕上散开的血迹,闻了闻味道以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明大人莫危言耸听·”尉迟真金看到狄仁杰在旁焦急,明崇俨却有些暧昧不敢明说的样子,开始生疑,他陡然觉得自己有些情热心悸的状况,也不好明说。
“大人面色潮红,脉搏跳得快了些,晚间毒性会发作,让仆役备下些凉水,并嘱咐他们回避,我尽速去配解药·”·当明崇俨快马加鞭,跑遍太医署和洛阳几大药铺,再回到寺卿府邸时,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他发现自己还是来晚了些,寺卿中的这毒已经被狄仁杰“解”了。
“明某方才不敢直说,醉蝶花是曼陀罗花属的一种,与毒血相碰,会变成……春///////药·而且这药需与男子……才能解开·”·看着红发散乱的寺卿,衣衫半解,嘴唇上还有咬破了渗出的血迹,瞪着同样衣着有些凌乱的狄仁杰,又瞪了自己一眼,明崇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 章· ·尉迟真金瞪着狄仁杰和明崇俨,过了一会突然说:·“明大人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为何不早说明你与那女子有何关联”·他猛地站起身来要对明崇俨拔剑相向,又似乎腰酸腿软,脚步一个踉跄,将要往前栽倒,狄仁杰在旁边扶了他一把,又被他甩开。
“下官不认识那女子,只是她的血痕见水后化开,药物的味道刚好是下官识得的一味药材,叫做寂蜂草·”·明崇俨看尉迟真金依旧不信他的解释,便急切地说:·“道门中有不少人用此草药制炼金丹,但此药与醉蝶花形成春/////药,知道的人却寥寥无几。
大人若是信得过明某,我可以帮你找出谁是幕后主使·”·“大人,明大人所言甚是,大人先歇息一阵,明日再去审问那女子·”狄仁杰在旁劝尉迟真金先放过明崇俨,休息一下。
他不开口倒还好,一开口就惹来尉迟真金冷笑一声··“哼,狄大人占了本座的便宜,倒还要作好人”说话间唐刀已架在了狄仁杰脖子上。
“大人,你白日里太过自负,狄某让你不要进去,你非要进去闻到那盆香花,更何况方才明明是你先动手的,是你要占狄某便宜此时吃完了还不算,翻脸如翻书一般快,不给钱还要杀人灭口。
狄某也是朝廷命官,要是死在寺卿府里,大人就是执法犯法还有明大人做见证·”··狄仁杰怔了一下,他听了尉迟真金说他“占便宜”有点气不过,转念一想先前毕竟也算是自己“占了便宜”,于是便笑着打趣尉迟真金,此时他对对方的想法,已完全不同于往日,如此亲密且又疯狂的事情发生后,他再也无法用往日的思绪来看待大理寺卿。
·“本座杀了你俩还不是顷刻之间的事”说话间尉迟真金已经被气得吐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上··在一旁看热闹的明崇俨帮着狄仁杰扶起尉迟真金,用烛台照了一下地上的鲜血,说了一句:·“这血的颜色有红有黑,毒血应该是都吐出来了。
大人应该没事了·”·“滚、快滚”尉迟真金想到自己是如何“没事”的过程,已尴尬得发抖··“只怕我等此刻不能滚走,还得陪大人去大理寺牢狱审问那名女子,那女子看到大人未被毒计害死,一定不敢不招。”
明崇俨不但不滚,还要劝尉迟真金即刻去大理寺,因为他很明白地看到,狄仁杰也完全没有要滚的心思··狄仁杰只记得尉迟真金的左右手臂内侧,距离手腕一寸处均有一道浅浅的线痕,左手的线痕在“解毒”之前已经有些发红,在两人发生亲昵关系之后,左手的那道痕迹就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成婚前手上也有两道痕迹,一路上光顾着回想先前的疯狂和震撼,想着尉迟真金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与他交缠在一起,已完全没有功夫去记住尉迟真金的房内都有什么陈设。
他看尉迟真金腰酸腿软,某处一定还有些疼痛,想必暂时无法骑马,便叫仆役备马车去大理寺··仆役们看到寺卿大人也未反对,想到刚才大人是被狄大人抱着进来的,应该是受伤不轻。
狄仁杰帮着尉迟真金将带着女刺客血迹的衣服换下,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三人坐上了马车··马车急速奔行着,终于在宵禁之前到达了大理寺··车夫勒住缰绳后,马车终于停下,看着脸色不太好看的尉迟真金跳下车来,另外两人也迅速下了车。
那女刺客看到尉迟真金没有中毒而死,只是脸色苍白地瞪视着她,心里凉了大半·转念一想,又狂笑起来:·“想不到尉迟大人竟然解了毒,这解毒方法可是太妙了哈哈哈……”她注意到尉迟真金脸色越加冷冽,攥紧了拳头却又说不出什么来,越加肯定自己的猜测,为自己窥破了隐秘之事而不断狂笑。
她笑了一阵,明崇俨突然问她:·“你是从何处得到了寂蜂草的丹药是秦道长还是曹道长给你的谁教你用如此狠毒的方法来刺杀大人的”·这女刺客蓦地一惊,想到事情败露,突然咬了咬牙,口中流出紫黑血迹,死在了当场。
三人都为突然发生的变故吃了一惊,尉迟真金拦住想要进牢房查看的二人,叫狱卒去把沙陀忠叫来,验尸后准备进宫向天后禀报··沙陀将验尸结果写下后,三人即刻进宫。
尉迟真金向天后禀告了事情始末,明崇俨和狄仁杰在旁听他述说,中间略去了“如何解毒”一事,只是说了刺客刺杀他失败,向他投毒,被明崇俨看出了端倪,刚要问出幕后主谋,刺客就自杀身亡。
“尉迟卿果然是心慈手软,上官家的人,只恨当年没有全都杀光,如今倒是借机来害你了·”·“臣……臣也是……依大唐律例行事。”
“此事尉迟卿务必再追查下去,要将上官家残余的孽党查出,朝中如有其余人参与此事,也定不轻饶·”·“臣领命·”抬头看看皱眉的天后,尉迟真金突然感叹,还好这次没有给自己定个十日期限,看来天后也明白,这场明争暗斗还会持续很久。
再想一想自己在狱中审问女刺客时,明崇俨问她之后,她畏罪自杀虽然断了线索,但对方窥破了他“解毒”的过程,他也怕自己忍不住就会杀了她··作者有话要说:· ·☆、第 13 章· ·从乾元宫高高的台阶步下时,已是深更,天后特意准许三人回去休息一天,不用上朝议事。
明崇俨步伐最慢,他本就是个书生,自是跟不上前面两人的步子·他眼看着尉迟真金和狄仁杰一前一后步下台阶,狄仁杰一边追赶,一边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走出皇宫地界后,尉迟真金冷冷地“叮嘱”他二人说话小心,切勿走漏此事来龙去脉,否则影响办案定不轻饶时,狄仁杰和明崇俨均是第一时间想到,尉迟大人的意思是,不能将他中毒解毒之事说出去。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明崇俨是识趣地告辞,狄仁杰虽然担心尉迟真金身体欠佳,但在对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之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停留片刻后讪讪离开··尉迟真金回到自己的府邸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唤来仆役备好热水,泡了一阵才躺下休息··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如果不是身体某处还有些钝痛,提醒他发生了什么莫名奇异的事,他不会觉得这案件和他以前办过的谋逆案件有什么不同。
他起身擦干自己身上的水滴,拒绝了仆役备下的早饭,就径直躺下休息·迷迷糊糊间又梦到了自己在狄仁杰怀中轻哼不止的场景,醒来时惊出了一身汗··午间的饭食虽然精致美味,却没有让他的心情有丝毫的振奋。
午后他出发前去大理寺,一路上思索了很久,想想还是从明崇俨所说的两名道长身上找寻线索·到达大理寺后,嘱咐邝照先将手中案子放一放,带人去暗中寻访道士日常活动的行踪,又将沙陀忠叫来,问他验尸结果。
“那女子是中了什么剧毒而死何人、何处可制得这种毒药”·“是从河豚鱼中取得的毒素,此物又称河魨、肺鱼,不知大人平时饮食中是否吃过此鱼,鱼身上有不少地方均有剧毒,但肉质鲜美,百姓虽知其鲜美,却不愿耗费大量柴火去烹煮这鱼,朝中能够雇人提取剧毒的,应是一些亲贵……”沙陀忠说话间也觉得事情重大,压低了声音。
尉迟真金叮嘱沙陀不能向外间提起此事后,将他遣走,正在思索,下属来报,他府中仆役在外间等候,有急事求见他··看了仆役快马送来的急信,尉迟真金的脸色更加凝重起来。
是他长安家中来报,父亲和侄儿竟然都染上重病,侄儿虽然已无大碍,但父亲深恐自己不久于人世,要他尽早与胡国公府联姻,一为冲喜,二为巩固两家世代情谊··次日他上朝时不知如何向天后奏请提前使用三年一次的探亲长假,心里也有些焦急了。
天后留下他和狄、明二人,看他面有难色,还以为他办理谋逆案需要大量人手和银钱,便大笔一挥,让狄仁杰从户部的调度款项中寻出可用部分,支给大理寺,用作专门费用,但不以谋逆案名目使用。
并让明崇俨暗中协办,帮他调查毒药来龙去脉··“本宫稍后会知会户部尚书大人,狄卿每月直接将银钱拨至大理寺,直至此案水落石出·尉迟卿可是辛苦了,狄卿和明卿定要鼎力相助。”
于是狄仁杰虽然到了户部,依然和大理寺有了千丝万缕的牵连··十月过去后,天气越加寒冷,线索和罪犯也像需要冬眠的动物一般蛰伏起来··尉迟真金直到冬至假期才返回长安府中探望父亲。
父亲直说自己多年体弱多病,让他承袭官位后能够苟延残喘至今,能看到他功成名就,已是不易,只希望他早日成家生子,再无牵挂··于是他便随家中安排,准备来年春暖花开之时举行婚礼。
那秦家小姐是何样子,他也从未见过,不知高矮胖瘦,美丑善恶··狄仁杰每月都会将专门办理谋逆案的拨款公函和银钱秘密送至大理寺,由此他还可名正言顺地来看看尉迟真金每日忙些什么。
此时已是翻过一年,年号又更名为总章了··二月中旬,狄仁杰来到大理寺送递银钱,一名评事人员将他引至大理寺后堂,看到尉迟真金正在高大挺拔的松柏下练武。
天气有些凉,但已是初春回暖的迹象··尉迟真金去除了黑色披风,只着紫色衣袍在院中,挥舞着唐刀··他双足足尖快速交替,连续回旋了几个转身,唐刀随着他的转动而舞出了弧度。
院中的松柏斜枝也随着刀尖而纷纷落下··狄仁杰不想惊扰他看到的画面,便在旁边静待对方停下步伐··邝照也来到后堂,并肩站在狄仁杰身边,与他低声闲聊。
聊到三月中旬,他将与尉迟大人返回长安家中,大人将与胡国公府中一名千金成婚,狄仁杰到时需提前将办案所需款项送至大理寺··他略带震惊错愕的表情让邝照觉得有些奇怪,稍后尉迟真金却停下舞刀的步伐,向着他俩走来。
他练功时运起内力,却听到了邝照的话,本不想理会狄仁杰,却不得不走过来,将邝照遣走··“大、大人、要成、成亲了……”狄仁杰没发现自己的表情有些伤心难过,尉迟真金却看得有些厌烦。
“正是,三月中旬往长安家中一去,已经禀明天后,十天后回返洛阳,就不请狄卿喝喜酒了·”·尉迟真金转身想要离开,却听见狄仁杰在后面说:·“狄某恭贺大人,祝大人与夫人……”·他顿了一顿,尉迟真金转过身来面向他,他又说:·“白首齐眉,桃李同心,福禄康…宁,琴瑟…合鸣。”
他总觉得自己越说越是哽咽,尉迟真金看他眼睛隐隐有些不自然的样子,有点伤感有点泪光,心下有些讨厌狄仁杰这般哀怨,倒好像是自己“真的占了他便宜还不肯负责”的模样,觉得不在口舌上揶揄他几句心里也很不爽,于是跟他说:·“狄卿倒还把那事当真了竟这般没出息,若无事本座还有要案办理,就不留你在大理寺了,请自便罢。”
狄仁杰就哀怨万分地离开了大理寺,走时不少人都看到他垂头丧气,还说这次大人定然把他教训了一顿,让他不再得意洋洋··只有邝照心里有几分疑窦。
三月十五之前,狄仁杰又来到大理寺送递文书和银钱··他站在尉迟真金的桌案之前,看着对方签署名字,盖上印章,他不敢盯着对方脸庞细看,只好盯着对方细长均匀的十指,在他面前晃动着。
他步出尉迟真金的书房时,走出不远,看到邝照带着一名仆役来给寺卿送信,过一会儿就听到邝照慌张地喊着“大人大人”·他跑回书房一看,尉迟真金晕倒了,他和邝照一人一边把尉迟扶着,送到长椅上躺下,借着透过窗棂的阳光,他看到闪耀的红发中间,清晰地夹杂了一根白发。
仆役自然是不敢拆开那封信,尉迟看完之后就昏倒了,这是为何·他拿起信纸一看,上面写着尉迟宝琪大人去世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4 章· ·狄仁杰读到信件上提及尉迟真金的父亲去世,哥哥在家中办理治丧事宜望他速回长安,一是按律守丧,二是与胡国公府商量是否还要缔结姻亲之事。
他一方面心疼尉迟真金公事繁忙未及尽孝,另一方面却又隐隐有些伤心,想着对方还要在丁忧之期过后成亲,看到邝照手忙脚乱地把尉迟真金掐醒,叫仆役把沙陀叫来给他看看,一群人在屋里进进出出,他就在旁边当个看客,感觉自己无立足之地。
无人顾得上他,再加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尉迟真金节哀,于是他悄悄将信纸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转身离开··第二天,宫中也知道了尉迟真金家中喜事变成了丧事,二圣自然要命他暂离大理寺一年,回到长安守丧。
天后也知道尉迟真金一向因为公事难以尽孝,她感念他一向得力,怕他心有愧疚,忠孝难全,还特意嘱咐他放下包袱,丁忧之期过后再来办理案件·于是狄仁杰这一年就再不必去大理寺送钱了。
·神都依旧宁静祥和,一片繁华··尉迟真金回到长安家中,见到父亲牌位时立即跪下,在磕头致哀后又向兄长致歉··“大哥辛苦了·”说话间眼圈也红了起来。
尉迟景华比这个小弟大了五岁,也是近四十的人了,此时俨然有长兄如父的风范,宽慰着远道赶回的尉迟真金··及与在场的胡国公府长辈见礼时,双方均在想如何开口退婚。
秦府里的叔伯长辈虽然早已见过大理寺卿,知道他英武不凡,可称人中龙凤,但也觉得此时不宜将自己的女儿嫁到尉迟家中··殊不知尉迟真金也有此想法,不愿因守丧耽误别人家女儿姻缘,且他自己不愿与素未谋面的女子共度一生。
双方都不好开口,等到丧仪治办完毕后,很快就过了几个月,这段时日,可算是尉迟真金内心虽然有些孤苦,但生活十分清闲的半年··“三弟可要保重自己,父亲也不愿看到你这般愁苦的模样。
实在与往日意气风发之时大不相同·不可忧思过度,逝者已矣,生者还得好好过下去·”·“弟弟常想起往日未能尽孝,心里有些难受·”·“父亲大人常说你在天子脚下,能够保全自己和这一大家子人,就是尽孝了,无需自责。”
哥哥拍拍他肩膀,劝慰他几句,觉得他身体又比以前单薄了,便劝他保重,让心情平静一下··他们此时住在国公府后面的山上,尉迟敬德当年受封鄂国公后,封地后的一片山地便作了尉迟家的坟地所在,父亲归葬后他们兄弟俩便要在山上的小屋里居住服丧一年。
·“如今父亲大人仙游,我的婚事还要再拖上一拖,只怕秦家那位小姐不高兴了·”·一日早饭过后,尉迟真金试探着开口问起兄长的口风。
“究竟是她不高兴还是你不高兴罢了,你若是不好提起,大哥替你去说,你公务已是十分繁忙,又是极有权势之人,或许你还有更佳的想法也未可知。”
大哥以为他还有其他心思,是否还有和朝中亲贵结亲的意图,便答应帮他解除婚约··“你可不要只把银钱花在那些兵器暗器上,还是要置办些产业,哥哥的话你可要听进去才是。”
“我省得·兄长放心·”·“对了,去年六月时,有位道长跟父亲说,按你的命数,你该在9月之前回长安,与秦家千金成婚,否则命中会有一劫数;父亲却想着你公务繁忙,不可随意离开神都,非要拖到冬至你回来时才定下这桩婚事,要是父亲听了那位道长的就好了,至少也能看见你成婚,走时也没有牵挂了。”
尉迟景华突然想起这名道长说的话,跟尉迟真金聊了起来··“哥哥也信这些道人说的话陛下虽然笃信道教,但要说到什么悬案疑案之时,怪力乱神之说是不为二圣采信的。”
尉迟真金顿了一顿,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便问尉迟景华:·“那名道人是何形貌姓甚名谁他向父亲进言有何用意”·“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两道白眉毛很长,自称姓曹。”
难道是明崇俨提过的曹道长所谓命中的劫数,他自然是不信的,但是如果自己在九月就成亲,岂不是……岂不是不会和姓狄的那厮发生那种事想着想着尉迟真金又疑惑了。
过了月余,尉迟真金守丧的清闲日子就结束了,天后以查办大案为由,命他重回神都,他哥哥便顺理成章将这门亲事推掉,让秦府那位十六岁的千金也松了一口气,他们不知道对方在自己家里说,死也不嫁给比自己大了将近二十岁又天天在外办案的“老头子”寺卿,好在这样可算是双方都解脱了。
尉迟真金回到神都之后,收到邝照的报告,这半年来大理寺派人紧密调查酒肆的来往人员,找寻明崇俨所说的两名道长的踪迹,并派人在鱼市上暗中观察是否有人购买大量河豚鱼去烹制,终于有了些线索,所以天后才命他返回。
狄仁杰从十月之后依旧每月送钱至大理寺,他一方面私心里感叹天后用于扫清障碍的银钱丝毫不逊于河工水利,或是农桑赈济等国家大事,一方面也为尉迟真金身处漩涡中心而担忧。
只是他再也不在尉迟真金面前流露出一分私人情绪,公事完毕后也不停留,哪怕看见对方日渐清瘦,也忍住想要走近的冲动··邝照带着两名精干下属擒获了去年在酒肆报案之人,此人身上有一枚铁质徽章,在报案将他们引入酒肆后再无踪影,被疑是女刺客的同党,为防他自杀,邝照用绳索勒住他口舌,点了他穴道,捆绑好送进了大牢。
明崇俨这半年也没闲着,在遍访洛阳和长安的知名道观后得知,早年他拜师学道的曹道长云游四海多年,行踪不定,最后一次出现在神都,是四月份,与太子李弘讲经论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5 章· ·“属下推断,这徽章是此人听命于某人的暗记,比之我们大理寺的官徽更加精致,而且……”邝照在向尉迟真金禀告抓到的那人的情况。
尉迟真金摩挲着手上这枚黑色徽章,比大理寺官徽小一圈,打磨精致,上面有鹦鹉纹图案··“而且什么你心中有何疑问尽可直说,本座此时不是审案。”
尉迟真金心里也隐隐猜到邝照的推测··“这鹦鹉纹饰在朝中,能用者,寥寥无几·”·“哼~”摆摆手让邝照下去休息··鹦鹉被称为神鸟,皇子皇女才能使用这样的纹饰镶嵌在器物上,邝照都说出来了,尉迟真金岂有不知之理。
天后亲生的儿女有这么几个:太子李弘十八岁了,二皇子李贤十三岁,三皇子李显十岁,四皇子李旦七岁,太平公主五岁··其余的妃子生的皇子皇女,死的死,囚的囚,贬的贬,没剩几个,又不得宠。
再想当年,与上官仪一同被赐死的有前太子李忠,是现今的太子李弘求告天后之后,李忠才得安葬··太子年岁见长,羽翼渐丰,其余王子年纪尚幼·这线索,果然是要着落在太子身上么·他此时一身素服,坐在书房中,想想自己与父亲虽然和睦相处,却已天人永隔,如今帝王之家虽能朝夕见面,却无一分天伦之乐。
更何况,我夹在你们母子中间,何其为难··心绪纷烦,将徽章用力地拍在了桌案上··徽章纹饰的缝隙里被震落的粉尘引起了他的注意··找来沙陀忠,让对方看看那些紫色白色的粉尘是什么物事。
“是炼丹用的紫英和白英,这都是石英矿石的粉尘·”·思索片刻之后,尉迟真金和沙陀忠来到大狱·查看被擒获的犯人,此人身材壮实,虽被勒住口舌,但目光精悍不似容易屈服的样子,想想还是不需用刑。
“来人,速去太医署,请明太医即刻至大理寺·”尉迟真金招来一名司直,下了命令··入夜之后,两名值夜的狱卒闲坐在谈天,好像说到明天要押送人犯至皇宫中,天后要亲自审问。
“这时候怎么还有蚊子”一名狱卒一边喝酒,一边做着拍蚊子的动作··“秋老虎么,秋蚊子可厉害着呢”·“上个月寺里发下的蚊香还有么兄弟你去找找”·“嗯……找着了,还有一盒。”
点燃蚊香后,蚊子似乎少了很多,这蚊香的味道清香悠远,还有些让人安心宁神的效果·被关押的犯人渐渐困倦了,只看到眼前两名狱卒的身影渐渐模糊。
等到这名犯人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草庐之中,昏暗的油灯下,只见四名彪形大汉围在身遭,上首站着一名道人,背向自己,黑色的道袍在夜风吹拂下微微抖动··“你这蠢才太子让你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好本道神机妙算,劫了囚车将你救出。”
大概是被蚊香熏得头重脚轻,虽然有些像醉酒后难以控制躯体的感觉,但犯人依旧意识到自己应该跪下请罪,于是慌张地匍匐在地,喊着:·“秦道长恕罪属下一时大意,被大理寺走狗擒住,多亏道长救命”·被称作秦道长的道人似是有些震撼,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即刻停住。
“你这蠢货在大理寺招出什么没有”·“属下不敢本是一心求死,但也没有机会,属下绝不敢牵连太子和道长”·“上官家那女子已死了,近日不能再有异动,尔等暂时偃旗息鼓,等候太子号令便是。”
“道长此言差矣,太子令我等务必再施旧计,引大理寺卿入彀,兵不厌诈,定要将其铲除,以除皇后左右手也·计策都是道长所出,为何道长此时又心慈手软,不似往日风范。”
这犯人虽然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但心里觉得不吐不快,便将心中所想一一说了出来··突然他颈后一下刺痛,随即倒地不省人事··原来是沙陀忠在背后用一根竹筒,吹出一根飞针,针上的麻药打在他颈后,立即让他晕倒。
草庐四周迅速围拢一些卫士,灯笼和火把的光线照亮了草庐周围··那名扮成“秦道长”的人扯下自己的假胡子,道冠,脱下宽大的道袍,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是明崇俨。
尉迟真金问他可以扮作与太子交好的道长,套出犯人的真话,于是他将自己以前配制的一味像蒙汗药又像迷魂药的迷香带了过来,点燃后将犯人迷晕了过去··他听到那名犯人称自己为“秦道长”,既是震撼,又是松了一口气。
他想着自己扮成道人,定然可以引出犯人的真话,他放心的是自己的师尊曹道长最终没有与太子走在一起,惊的是自己的师叔秦道长果然参与了与太子密谋刺杀寺卿的活动。
那迷香被吸入后,犯人神志不清,会向别人吐露真言·所以明崇俨的试探奏效了··四名在明崇俨周围护卫的人,是邝照和沙陀忠,还有两名御林军卫士。
天后和尉迟真金,狄仁杰三人,隐身在暗处,听他们二人对答··尉迟真金和狄仁杰都听到,天后在听见犯人自述是太子指示他们办事之后,一瞬间呼吸急促,显得极为愤怒的样子。
但随后又归为平静··天后猛地站起身来,却因气愤而一时没有站稳,旁边的狄、尉迟都吓了一跳,虽然可以扶她一下,却因君臣之礼不敢真的动手扶她一把,两人均是一边往后退,一边伸出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
这是在距离皇宫外的一处很近的草庐,当卫士们将犯人带走后,天后命令兵士和大理寺的下属到远处等候,留下了尉迟真金、明崇俨和狄仁杰三人··“让众卿家看笑话了,本宫教的好儿子,与反贼余党勾结,密谋刺杀大理寺卿,妄图与本宫为敌。”
秋后的深夜,虽然天气慢慢比白天凉了不少,但此刻的空气,依旧有点凝结起来,在场的三名臣子,都显得太尴尬··天后看三人不敢接话,又开口问尉迟真金:·“尉迟卿,太子犯法,该当如何”·难道要我说太子犯谋逆罪,该当处斩尉迟真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跪下,作出惶恐状,低着头。
“尉迟卿又是这幅样子”天后看着尉迟真金又做出一副紧张惶恐的样子,突然笑了··明崇俨和狄仁杰也跪下,在旁边为尉迟真金解围。
“天后,太子年纪尚幼,定是被那秦道长所蛊惑,做出这样糊涂的事,天后对他严加管束,并晓以利害就是了,毕竟是您的长子,大唐未来的国主,恳请法外开恩·也勿让尉迟卿为难。”
这是明崇俨在旁边说的话··看到天后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了些,狄仁杰也在旁劝说:·“天后近日可召见太子,旁敲侧击,让太子明白事情已经败露,又减免东宫银钱用度,减少可供驱使的仆役和侍卫,让太子不能再有所行动。
尉迟卿不想以律例处置太子,也是不愿伤了母子亲情,让天后伤心·臣掌管户部银钱调度,若是减免太子俸禄充作修筑水利事项,相信太子定能明白天后苦心·”··“众卿家的好意本宫明白,罢了,尉迟卿和狄卿且回去歇息吧,明卿留下,本宫还有事商谈。”
天后看起来也十分苦恼,挥手让他们先走,让明崇俨陪自己说两句话··一身素衣的尉迟真金与一身黑衣的狄仁杰,骑马并肩行进在从草庐通向大街的路上,一路虽然无话,但尉迟真金的神态显然柔和了很多。
行至寺卿府邸,将要告别时,尉迟真金向狄仁杰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作者有话要说:· ·☆、第 16 章· ·“大人不讨厌我就好了,怎敢要大人谢我”狄仁杰看到尉迟真金诚恳地谢他刚才在天后面前替他解围,心里也觉得有几分激动,但又怕对方觉得自己太过热情,于是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向尉迟真金还礼并告辞。
皇宫外的草庐边··“想不到本宫的儿子竟然如此讨厌自己的母亲·”天后与明崇俨还在闲聊··“天后日理万机,为陛下分忧解劳,太子年纪尚幼,被奸人挑唆,不明白您的苦心,天后常召见太子,与他畅谈,假以时日,定能消除隔阂,母子合乐。”
“这孩子定是认为女子不该干政,与那帮老头子一般,当我是吕雉,窦漪房之流,全然忘了孝义,根本不当我首先是他母亲,其次才是皇后·”言辞间听得出有些激动。
明崇俨注意到天后用了“我”而没有用“本宫”作为自称,又提到汉时两位知名的掌权女子,且言语中还有轻视之意·当下又向后退了一步,跪下劝道:·“天后息怒。”
“本宫记得你原先爱打抱不平,如今也转了性子,沉稳多了·”此时天后也回复了冷静··次日早朝,狄仁杰作为五品官员中为数不多的能够上朝的人,向二圣奏明了工部报请修缮水利,要求户部支给银钱的事宜。
天后只说了“知道了”三个字··稍后宫中便传出消息,天后找太子“商谈”后,太子“自愿”捐出一年俸禄用作修缮水利,为二圣分忧,陛下还连称太子贤德,今后定为明君。
旁人只当狄仁杰受到器重,进入神都后一路高升,奏报的事情当即得到了解决·尉迟真金却明白,狄仁杰也窥得了皇家的秘辛,今后他们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了··又过了一日,天后秘密派去捉拿那姓秦的道长的四名千牛卫回报,秦道长已经逃窜不知去向。
天后唤来画师,按明崇俨所描述,画了不少秦道长的画像,交由大理寺秘密下发至各地州府官员手中,若看到此人的行踪立即捉拿并上报至大理寺··此事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狄仁杰却因为自己这一年来与尉迟真金发生的事情产生了困惑,他某一日突然想起明崇俨在酒肆前对他所说“凡事皆有因果”,便对道家的因果学说产生了兴趣。
冬至节假又至,狄仁杰到太医署约请明崇俨,得到的回答是明太医去城外邙山上清宫拜访太史令李淳风去了,李大人在上清宫开坛讲道,狄大人如有兴趣可以去听听··今冬虽然寒冷,所幸冬至过后第二日没有下雪,狄仁杰便让仆役备了一架马车向洛阳城外走去。
行至邙山脚下时,竟然看到尉迟真金的马车也在来听讲经传道的车马之中··李太史向来听讲道的诸多达官贵人宣讲了《太上感应篇》之后,便请他们自便,在上清宫中参拜,游玩,尉迟真金被他挽留在偏殿的一间茶室,说是闲聊几句。
狄仁杰到来时,讲道法会已经结束,小道童将他引至偏殿··“尉迟大人稍待片刻,稍后会有一人到来,他若到来,可以验证贫道曾预判之一事·”李淳风捋着自己已经花白一大片的胡须,微笑着对尉迟真金言道,要他稍安勿躁,他知道这位时常在刀口上舐血的“文官”寺卿其实不信他。
看到来的人竟然是狄仁杰,尉迟真金做出了一个略略有些不耐的表情··狄仁杰在来到茶室之前,已经听小道童说“太史大人知道狄大人要来,请随我来”时,已经有些惊奇,看到尉迟真金,更加惊奇了。
三人见礼后分别坐下,李淳风向狄、尉迟二人言道:·“尉迟大人来此,并非为听讲道法,而是想问问那秦道长去了何处可否能早日找到他的下落,以免日日被天后追问。”
看到尉迟真金略感惊讶的表情,他又转向狄仁杰,一本正经故作玄妙地问他:·“狄大人是来问问,道家讲的善恶感应,与佛家讲的因果报应有何不同有何相同作了前因,会有何后果”·看到狄神探也震惊了,这个老头居然露出了一副乐不可支的“你们上当了”的表情。
“尉迟大人掌管大唐律法,此时想必也是病急乱投医,来问我这个道士·早在去年,太子就曾经向曹道长问过可有什么能够致人心智迷乱的猛药,他没有答允;而秦道长想要在太子面前一逞所能,太子一召见他,他就满口答允,还把曹道长珍藏多年的几副药都给偷走了。”
狄仁杰和尉迟真金都听得十分入神,李淳风又说道:·“曹道长与我多年相交,他不愿公然与太子交恶,又觉得事情重大,便告知于我,求我相助,我知他心慈手软,不肯告发太子,又不肯惩治师弟,便让他去长安,假意以姻缘之说提醒尉迟宝琪大人,说寺卿大人命中有一劫数,如赶回成亲便可破解。
谁知尉迟大人福大命大,又有狄大人和明大人相助,便没有被奸计所害·”·李淳风转而又对狄仁杰说:·“贫道知道狄大人回来此探访,虽有易经八卦作为推断之本,但先前明大人已事先将此事的来龙去脉简要叙说了一遍,因此,并非本道未卜先知,而是凡事皆有前因。”
狄仁杰听了以后有些想不明白,便出言相询:·“如此说来,李大人并不是神仙何以如此自谦,将自己推下神坛”·“哈哈哈哈……佛法与道法不过是先帝和二圣心绪迷茫之时的慰藉而已,狄大人和尉迟大人在神都屡破大案,如若可以借助神佛破案,两位大人的饭碗可早就被贫道抢去了”·狄仁杰又在旁边问道:·“为何明大人看起来道术相术亦颇为精湛,还劝狄某不要去趟这浑水,似是早知因果的样子。”
“其实本道所精通者并不是周易八卦,而是算经术数·历法、紫微斗数均是推演统筹的学问,在相书的推理下,加上各人自己的选择,就得到了事情的结果,明大人曾问我,为何狄大人可以改变尉迟大人的命数,贫道只回答了他四个字,事在人为。”
莫不是我还真该谢你救命之恩了尉迟真金不自觉地瞪了狄仁杰一眼··“对了,狄大人,未知你祖上可有哪一位先祖是卖豆腐的”·“这……狄某的高祖确实是卖豆腐起家的。”
“原来如此……相书上所说果然是有道理的,狄大人面相确是贵不可言·”·又是这种陈词滥调,玄而又玄地讲了半天,一会儿说相学不是玄学,一会儿又说姓狄的这厮贵不可言,尉迟真金突然心情变好了,想想破案还得靠自己,下次再也不找这帮臭道士来帮忙了。
“狄大人,以后本座还得仰仗你呢哈哈哈哈哈……”尉迟真金跳上马车,看着有点尴尬的狄仁杰,大笑着离去··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要说:李淳风在历史上是一位有名的数学家,天文历法学家,但是似乎他比较出名的事迹是他和袁天罡的《推背图》,并且传说他曾向太宗进言,说有女主(武则天)会称帝,文曲星(狄仁杰)投生在卖豆腐的家里,后来拜相辅佐武帝使天下大治。
于是我借用了这个梗,其实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只是想表达相学不是玄学,道士不能破案的想法·文中对佛教道教的思想并没有研究,所以只是为了增加文章的趣味性可读性,希望大家不要当真。
O(∩_∩)O~·· ·☆、第 17 章· ·冬至之后很快到了新年,大理寺依旧在每年的考课中名列前茅··这一年被陛下改元为咸亨,似乎也是个好的兆头,长日太平无事。
尉迟真金亦不曾接到任何谋逆案的任务··狄仁杰却在一堆账目中埋头度过了新年长假,未及返乡探亲的他接到了家中来信,说堂弟过一阵子会到神都来游玩,自然要来探望他,给他带点家乡土产,让他有闲暇之时带着堂弟逛逛神都。
三月时春光明媚,莺飞草长,百姓皆结伴出游,狄仁杰却因户部公务繁忙无暇脱身,没有空闲去欣赏美景··直到某日好不容易歇下来喘口气,却看到大理寺一名司直赶来户部,说是寺卿大人请他速去大理寺一趟。
又出了大案不可能啊·尉迟大人怎么会稀罕我去帮他破案狄仁杰你也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而且也没有上面的号令。
又或是难道他心情好,要我去陪他饮酒唉,我在想什么啊·等他快马赶到大理寺时,吃了一惊·不过,并不是不好的事情。
原来是他的堂弟狄仁义刚到神都,还以为他仍旧在大理寺任职,就一路问着别人找到此处来了··堂弟带着一个孩子,一个仆人在大理寺门口探头探脑,门禁森严,守卫面目冷峻,他不敢开口就只好在门口等着。
尉迟真金正好骑马回至大理寺,看到狄仁义在大门口探寻,他一眼瞥到那孩子,觉得有点像一个人,便下马走至三人面前··他气度不凡,衣着华贵,走到三人面前时因常时不笑,又显得颇有威严,吓得狄仁义抖了两下,拉着孩子和仆人赶紧跪了下来。
“你等是到大理寺来寻人”·“是、是,小民来找堂兄,他叫狄仁杰·”堂弟还是有些紧张··“我们是来找我爹的。”
那孩子却不胆怯,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看着尉迟真金,流利地说出了来此的目的··这孩子长得秀气,却有一双灵动有神的大眼睛,看起来比狄仁杰的眼睛还大不过那种些微狡黠的神态,证明了他应该就是某人的儿子。
“你堂兄就没说他到了户部任职这么大的事你也能弄错”尉迟真金又似笑非笑地盯着狄仁义,问他怎么如此糊涂。
“爷爷说过的,不过小叔好酒又不爱记事,喝醉了就记不住了·”孩子在旁抢着说到·可爱的样子让尉迟真金和邝照都笑起来··“光远,你这小子又揭短”狄仁义假意作势要打这孩子,又转脸笑着跟尉迟真金说:·“让大人见笑了,小民即刻就走”·“等等。”
看他们三人也累了,尉迟真金便好心留他们在大理寺休息一阵,让一名司直去请狄仁杰快些赶来与他们相聚··狄仁杰见到他们来探望自己也是非常高兴,带着儿子狄光远和堂弟,从前厅来到尉迟真金的书房向他致谢,准备告辞。
光远看着这位红发蓝眼的大人,盯着看了好一阵,他的目光让尉迟真金有点尴尬,他知道孩子流露出的目光是挺喜欢他的意思,但是想到自己和狄仁杰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是觉得难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光远,快谢谢大人,我们就走了·”·“大人,改天再见·”拿着糕饼的光远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跟尉迟真金告辞,寺卿见他似乎很喜欢手里的桂花红豆饼,又叫人给他备了一包。
小孩子欢天喜地的离开,两个大人却各自感慨不已··晚上在狄仁杰自己的寓所时,堂弟提到,狄父并未允许光远出来,这孩子却是趁着家里长辈都没注意时自己跑到马车上藏起来的,还说小叔若是不肯带他出来,便要把小叔与邻家姑娘私会之事抖出,吓得狄仁义不敢不答应了。
“堂兄放心,我让老福头去给三叔送了口信,说一定照顾好光远,让他们切勿忧心·”·“算了,既然到了神都,不放心也只能这样了·”拍了堂弟脑门一下便作罢。
·晚间堂弟睡着之后,父子俩在院中闲聊··虽是一所很小的宅子,却也是一座老宅,后院里还有一棵高大的柏树··“今日见到的那位大人好漂亮,好像画上的神仙一样。”
“光远是说大理寺的那位尉迟大人”狄仁杰抚着儿子的头发,问他是否说的是寺卿大人··“是啊,光远在并州从来没见过红发蓝眼的人,这位大人真的好漂亮。”
“下次见到大人可以赞他英俊,不要说漂亮啊·”·“有什么不同吗嗯......父亲改天请大人来家里吃饭好吗”·“这......好。”
到了三月下旬,尉迟真金的丁忧之期已满一年·狄仁杰便请他在休沐之日到自己住处吃饭,尉迟真金本想回绝,但光远在一旁热切的盼望的样子,总觉得不好拂了孩子的一番好意,只得应承下来。
桌上有一盘圆圆的小饼,五个饼摆成了梅花状;熬得白白的一大碗汤,汤里有绿色的芦笋,白白的鸡肉,红红的枸杞;切成片的羊肉,滴着油,泛着酒香;奶黄色的甜品是杏仁酪;一盘炒苋菜颜色青红相间;还有一条点缀着葱丝姜丝的桂花鱼。
“大人,这是槐花香饼,芦笋鸡汤,炙羊腿肉,杏仁酪,炒苋菜,哦,还有这个,桂花鱼·”狄仁杰还在旁边整理自己的衣服,撤下身上的围裙,狄仁义就开始眉飞色舞的介绍起堂兄做的菜来了。
“小叔,又不是你做的,你怎么比父亲还爱自夸”光远在一旁像个小大人一样打趣自己的叔叔··“你这孩子哎大人您不知道,我堂兄这人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做的鱼也好吃,这个桂花鱼就是他的拿手菜。
不是大人光临,堂兄他也不会亲自做这么多好菜的,嘿嘿……大人尝尝吧、嘿嘿……”·狄仁义看到尉迟真金和光远坐在桌前,也不说话,等着狄仁杰入席,于是他在旁一边推荐哪个菜好吃,一边干笑着活跃气氛。
尉迟真金看着那条鱼,除了上面的姜丝拜放得整整齐齐之外,其他地方和当年那条藏着一根字条的鱼几无二致··“还是狄卿聪明,本座就不会杀鱼做鱼,只会……咳……只会吃鱼。”
说话间三人举起酒杯,开始吃喝交谈起来··尉迟真金其实本想说自己不会杀鱼,只会杀人,又怕吓着小孩子,所以生生地将自己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光远也不会想到,面前这位言谈举止极其优雅,像神仙一般的英俊叔叔,其实提刀杀人只在顷刻之间。
“大人位极人臣,想必吃过很多好菜,不过偶尔跟我们一起吃吃饭,换换口味也好·”狄仁义在旁边继续插科打诨··“这鱼真的很好吃,不输给宫中的大厨。”
寺卿大人终于点头首肯了这条鱼··“大人谬赞·”狄仁杰又举杯跟尉迟真金碰了一下··“大人,你喜欢吃就常来吃嘛·”·“还有最后一个饼,给光远吃了吧,光远叫我尉迟叔就好了。”
尉迟真金将最后一个槐花饼夹起来放在光远的碗里··我好像有点多余,不该来的,这是堂弟狄仁义喝醉躺倒之前的一点点想法··作者有话要说:· ·☆、第 18 章· ·狄仁杰在神都呆了几年,也有了些积蓄,置办的酒自然也是好酒,堂弟一人喝了不少,尉迟真金却是比较克制。
不过这顿饭仍然吃得十分融洽,狄仁杰将有些微醉脸红的尉迟真金送上马车,看他离去时,心情也是好到极致··接下来的一个月,狄仁杰由于每隔十日才能休息,只能让堂弟带着光远在神都游玩。
只是每日晚间回来时,狄仁杰总是自己动手做好饭菜给他俩吃,仆役和厨子都说,大人做的饭菜越来越好了··“堂兄你看这几件首饰如何”一日晚间,狄仁义拿着白日里买的一个嵌宝描金的首饰盒子给狄仁杰观看。
就着堂弟手里,狄仁杰看了几眼··盒子里有一只鸳鸯纹鎏金银发钗,一把银质缠枝莲纹梳背,两只金银嵌宝臂钏,一只女子梳妆的铜镜··铜镜上还镌刻了几句吉语,当眉画翠,对脸传红,飞花醉影,对月澄圆。
首饰做工精美,在烛光下光彩夺目,应是出自神都知名的首饰铺里的名匠手艺·不过狄仁杰也没细看,倒是对着堂弟调侃道:·“这是回去送给那个……叫什么玉儿的人家肯不肯收”·“怎么会不肯,不肯的话她会等我那么多年。
都熬成老姑娘了·以前她父母嫌我不踏实,又无一技傍身,没有银钱,又嫌你在汴州坐牢不敢与咱们结亲,如今我算是出人头地,你又在朝为官,她父母应该不会嫌我不好了。”
狄仁义是信心满满,不过狄仁杰却依旧逗他,若是对方父母仍然坚持不允,你待如何·“我……我就……”说话间堂弟压低了声音,促狭地说了一句。
“胡说”仁义堂弟满心以为堂兄会夸自己能干,谁知狄仁杰脸色变了一变,还是板起脸斥责了他一通··他让堂弟回去以后三媒六聘,大吹大打地去求亲,对方父母若是不肯,他这个堂兄也可出面去说说,只是不要操之过急,用些适得其反的主意。
只因他想到自己的事,突然有种尴尬难受无处倾诉的感觉,骂了狄仁义以后又觉得无名火不该着落在堂弟身上,便答应对方,到时候如遇到阻拦,便去帮他提亲··眼看一个月光阴很快过去,堂弟在神都也玩得尽兴了,该买的礼物也都装满了马车,光远也吃了神都的各种稀奇小吃,准备跟着小叔返回并州老家。
这一月时间,光远也见过了沙陀忠,邝照,薄千张几人,机灵可爱的他也得到了众叔伯的喜爱,千张甚至还说“小子远胜乃父讨喜·”·于是狄仁杰在四月下旬休沐假日时,又请了大理寺的几位旧识来自己寓所相聚,当然也请了寺卿大人。
只因光远说,很快就得回到并州了,还想再见见那位英俊又亲切的神仙叔叔··这次的菜色比之上次更有不同,食材都是狄仁杰命仆役提前在集市上精心挑选准备的。
凉菜是酸甜的糖醋藕片,整整齐齐的摆在长方形的盘中,底下是荷叶铺衬,上面点缀了几片粉红花瓣;炸得金黄酥脆的荠菜鸡肉卷摆在一个圆盘中;野猪腿肉皮肉相间,金黄欲滴的油脂挂在上面,又撒上了不少白芝麻粒;鱼肉和羊肉混合烩炙的生鲜烩,点缀着几粒枸杞,几根葱丝;蘑菇炖煮的酱鹿肉羹,颜色红润,香气四溢;茄子泥、荸荠和肉泥混制的金玉丸子;鸡蛋、水葵炒制的炒饭;一大碗炖得酥软的乌鸡汤;还有一盆用四月时令的樱桃鲜果点缀的奶酥酪。
这些菜色,让在场的人都发出了惊叹··“狄仁杰,这些都是你做的”千张不信地质疑道··除了尉迟真金平日吃过不少珍馐美味,又不太想夸赞狄仁杰之外,千张邝照和沙陀等人都觉得狄仁杰简直如有神助。
他们很少入宫享用宫中赐宴,平日大理寺的饮食虽然不错,但似乎又显得不如这顿饭的菜色那么细致·更何况他们从未想过狄仁杰平日已经足够出风头,竟然还会做一桌菜。
以致邝照还打趣说要叫厨子来,三方对质··不过藏不住话的堂弟又泄了底:·“堂兄往日已将这些菜色做给我和光远试吃过了,不是放盐放多了就是放糖放少了。
众位大人莫要看他外表光鲜,吃了才知好歹·”·一阵哄笑之后,大家都入了席,尉迟真金和主人家一同坐在上座,他心里虽然知道大家敬他为长官,但是和狄仁杰坐在一起还是有些别扭。
初夏时节,稍有些炎热,菜色清爽,不让人腻烦,众人都吃得很开心··“光远小子,回去后可要想着我们这些叔伯,往后常来神都看看我们·”·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千张拉着狄仁义称兄道弟,又叫光远常来玩。
“薄叔,我小叔回去要成亲了,往后他有了婶娘,带我出来的机会就少了·”·“哦恭喜恭喜”众人纷纷向仁义堂弟道贺,堂弟赶紧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要看女方父母是否答允。
光远又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抢着大声地说:·“小叔说不答应也没关系,他要把生米做成熟饭不怕他们不答应”·孩童清脆的嗓音在屋内回响,话音落下后,现场爆发了笑声。
脸色有些暗红但不为大家所觉察的尉迟真金,以及略显尴尬的狄仁杰没有笑··千张、邝照和狄仁义均是大笑不止,沙陀忠还在旁边笑着说,自己到了神都几年后才懂得这句汉人俗话的意思。
“你个臭小子,居然偷听我和你父亲讲话”这是堂弟说的··“光远你知道什么叫生米做成熟饭嘛”千张一边笑一边问光远,好像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知道就是把米煮好了送给婶娘她爹娘,他们就同意了”·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尉迟真金看到光远如此可爱,终于放松了自己,更何况他也觉得,不笑的话自己就太与众不同了。
而狄仁杰看到尉迟真金笑了,没有怪责光远和自己的意思,也放下心来··“尉迟叔,你笑起来真好看·”这是大家饮宴完毕,纷纷告辞之时,光远跟尉迟真金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9 章· ·几个大人告辞之时,都分别向堂弟和光远赠送了礼物,虽然大都是些美酒、茶叶、器物之类的东西,尉迟真金又给光远准备了一套文房四宝,·他送的礼物自然精美,孩子虽然不太懂得这些,狄仁杰却是称谢不已。
咸亨年对于绝大多数大唐子民来说,都是一个好年·对外战事顺利,突厥、高丽暂时平定;对内庄稼丰收,百姓安定·狄仁杰也为自己与尉迟真金目前这样稳定、客气的现状感到心情平静。
不过对于二圣来说,还是有些不太顺心··天后的姐姐韩国夫人在三年前去世,有人说她是自缢而死的·天后很伤心,不过伤心的不止她一人,还有陛下。
到了咸亨年间,天后偶有一天,竟然发现陛下身边有一条魏国夫人贺兰敏月的绢帕··贺兰敏月是天后的侄女,她能歌尚舞,善解人意·天后时常因日理万机,接见朝臣而很忙,于是陛下在见不到天后的时候,魏国夫人为陛下排遣寂寞。
她曾经在陛下的寝宫,为陛下跳了一支舞,舞姿曼妙,绕指成柔,那手的姿态,被她称作“翻云覆雨手”··不过这样的绕指柔,毕竟不能真正的翻云覆雨,终究还是抵不过天后的铁腕。
没过多久,魏国夫人就因吃了不好的东西,跌落湖边,沉湖而死·天后还因此怪责送酒菜给她的两位异母哥哥,定是送了有毒的酒菜,将这两人处死了··当然,这两人没有被送到大理寺审理,就直接被宣告死刑,尉迟真金也不想看见这些人。
陛下曾经有一次聚会饮宴时,对魏国夫人的哥哥贺兰敏之说道:·“朕早上看见她还好好的,为何傍晚时就救不过来了”·贺兰敏之一直痛哭,不回答陛下的话,陛下也有些沉痛,问他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便跟陛下说,臣的母亲和妹妹都没了,陛下要心疼臣孤苦才是。
这件事情,也逃不过天后的眼睛··六月的一天,陛下跟天后提起,太子李弘到了应该立太子妃的年纪了,听宫人和坊间议论,司卫少卿杨思俭大人的女儿年轻貌美,端方贤淑,于是二圣便召见了这位杨小姐。
她盛装觐见,仪容大方,对答恭谨,让一向挑剔的天后也感觉十分满意,二圣便下旨为太子定立婚期,择日立杨氏为太子妃··太子也十分高兴,杨思俭大人本就得他信任,与他交好,如今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层,太子又即将娶得美娇娘,与天后的相处突然又变得和缓了不少。
·六月七月暑热,二圣决定去朔州北面的恒山避暑,并在恒山下的玄空寺(今山西悬空寺)礼佛参道··大理寺卿和户部度支郎中也在随行之列··太子李弘监国,并不随二圣出行。
玄空寺地处北岳恒山脚下,建在面对恒山的悬崖峭壁的凹陷之中,殿阁共有四十余间,以十几根碗口粗的木柱支撑,从下看十分奇巧,而身处其上时,会有时时心惊之感。
二圣在恒山一待就是小半年,本是避暑,却因恒山奇险雄浑,风景壮美,云海变幻,却又多耽了一阵··恒山地处边塞要地,西接雁门关,东跨太行山,巍峨耸峙。
太宗时曾敕建北岳庙供奉北岳大帝··某日接近傍晚时分,陛下竟然派人来召见狄仁杰,要他到玄空寺雷音殿有事相询··狄仁杰以为陛下要问他道家学说,还临时突击翻了翻《道德经》和《太上感应篇》,瞄了几眼才出门。
他行至玄空寺下的山谷时,从下往上扫视了一下,这寺庙建得精妙,上方的岩石突出,正好遮蔽风雨,下方的柱子也钉在突出的岩石上,横梁为基,岩石助力,整个寺庙嵌在山间,多年屹立不倒。
他还未及赞叹建寺者鬼斧神工,匠心独运,就被来接引的内侍催着上山,等他循着山上的台阶逐级登上寺庙,从通向雷音殿的回廊瞟向下方时,才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回廊中木地板吱呀作响,踏在其上有些摇晃,从上往下看会有短暂的失去平衡感。
见到陛下身着赭黄色常服,站在雷音殿的窗边,看着山下风景,狄仁杰倒身下拜··“狄卿可知为何此次命你随行”陛下转过来将他扶起,向他问话时似乎并无笑意。
狄仁杰确实不知他为何会被命令随行,户部的公务繁忙,他位居要职,竟然被陛下特令跟随来到恒山··“臣……不知·”他亦不敢妄自揣测。
谁知道陛下竟然话锋一转,问他:·“狄卿从汴州直升至大理寺,又由尉迟卿推荐至户部,在大理寺三年,想来对尉迟卿定是相当清楚了·卿如何看待尉迟卿此人”·天色已有些暗,但是陛下依然能看清,狄仁杰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局促不安的情绪有些明白。
“尉迟卿对臣有知遇之恩,臣对他……自是十分感激的·”陛下究竟想问什么狄仁杰内心隐隐有些不安··“朕是问尉迟卿执掌大唐律法,可否能保大唐社稷安稳”·“这……尉迟卿为人刚正,身先士卒,胸襟广阔……”·还没等狄仁杰说完,陛下就打断了他的话。
“聪明如狄卿,自然是懂朕的意思的·”·“臣……明白·”·“如此甚好,若是将来尉迟卿有什么行差踏错,狄卿可不要忘记朕当初赐你亢龙锏的初衷,务必要将过往的那些情分抛却。
保我大唐社稷安稳,保我李姓子孙周全·”·此时已是深秋,天上没有电闪雷鸣,狄仁杰的内心却是震撼不已,有些寒冷之意··陛下接着又开始与他闲聊:·“狄卿可知这玄空寺为何修在此处,又为何起这个名字”·“据臣所知,玄空寺地处边塞重镇,寺中供奉三教圣祖,儒释道三教合一,于金戈铁马之间,祈愿世界大同,天下太平。”
陛下点头称许,又问他上来以后是否害怕,有没有什么感觉··“臣感觉高处不胜寒,悬空无依,这寺庙叫做悬空寺只怕更好·凭空高悬的那个悬字。”
“哈哈哈……狄卿所言甚是·”·后来陛下将恒山所处的浑源郡改称大同郡,玄空寺改名为悬空寺·(其实是唐玄宗年间才改名为大同的,我杜撰到底了。
)·狄仁杰从寺内出来后,下山回至行馆,晚间思来想去,食不知味··北方苦寒,他步行至尉迟真金下榻之处,路上已开始飘起小雪·后者站在行馆院内,眼望南边朔州方向,肩上黑色披风上已覆盖了薄薄一层白雪。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0 章· ·狄仁杰看见尉迟真金站在院中,身上已经有了积雪,廊下的灯笼光影让他的脸庞处在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虽然怕对方冷着自己,却又不敢靠近,就在回廊入口处看着尉迟真金,过了一阵,穿过回廊的冷风把他吹得打了个喷嚏。
听到狄仁杰的喷嚏声,尉迟真金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来作甚”·尉迟真金走进时,狄仁杰才看到对方身上的披风是一件厚实的镶毛皮披风,他的紫色常服也比夏日的厚些,只是尉迟真金身量修长,并不显得臃肿,倒让狄仁杰多担心了。
“有话快说·” ·有屁快放··“没、没事·天时寒冷,尉迟卿多多保重自己·”说完之后狄仁杰便落荒而逃。
尉迟真金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倒不像他往日的行止·他此时虽然对狄仁杰已不讨厌了,但也不会主动去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二圣决定在冬至来临之前回到洛阳,狄仁杰因那晚在廊下看尉迟真金,风寒入侵,咳嗽流涕不止,一路打着喷嚏服着汤药回了洛阳。
一路向南行进,二圣这次出游的路线,来回都经过朔州,尉迟真金也并未向二圣提出,要回祖父旧居看看,狄仁杰虽然明白他心情孤苦,但也因自己风寒未愈,整日都有些头昏脑涨,实在顾不上安慰尉迟真金。
回到洛阳的第二天,沙陀忠就到了狄仁杰的寓所,去给他瞧病··“不过就是风寒,虽说天时寒冷,你也不应如此虚弱才对,看你的脉象倒是有些肝气郁结,心情不是很好”沙陀忠查看了狄仁杰的脉象后,·问他是否有什么心事导致久病不愈。
“无妨,路途上辛苦,回来就会很快好了·”狄仁杰避而不谈··“你不说就算了,反正你们这些贵人操心的事我也不懂·你服了我的药,很快就好了。”
沙陀忠收拾了自己的药箱准备离开··“兄弟,让你费心了·”狄仁杰服下沙陀准备的丸药后觉得一股辣味冲到脑门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我是听尉迟大人说,那几个人的汤药见效太慢了,你整个回程途中都有碍观瞻,所以他让我尽快来给你瞧瞧·你见着他谢他就是了·”·这句话的效果,比沙陀忠的药还好,狄仁杰的风寒,在冬至来临之前,总算是好了。
不过明崇俨给大家带来了一个遗憾的消息,太史令李淳风在上清宫坐化飞升··人皆有一死,这在掌控别人生死,时常面对死亡的尉迟真金看来,其实并不算如何稀奇。
不过明崇俨说,小道童按照李太史遗命,交给他一个锦囊,让他一定要转交给尉迟大人,他就觉得稀奇了··他看完那锦囊中的纸条内容,笑了一笑,不置可否,依旧放回了囊中。
咸亨二年转眼便至,开春发生了一件大事··三月中旬休沐之日,尉迟真金在洛阳街上闲逛,神都最知名的首饰铺“金玉坊”里正好新作了一批金玉佩饰,吸引了他的目光。
此时还未到午饭时候,阳光很亮,照进金玉坊内·有一只雕刻成藕片形状的白玉佩,和一只雕刻成竹节形状的青玉佩,安静地躺在掌柜亲手托着送过来的黑漆盘中。
白玉雕刻成的藕片玉佩个头并不大,直径大约就跟尉迟真金的银质香球相差无几,长圆形的藕片,上面有七个圆孔,外皮的沁色微黄,就像从淤泥中取出后刚洗净的藕身上的微黄一样,而藕片的横截面,白得发亮,和切开的藕片相比,也可乱真。
玉佩缀着黑色丝绳,头尾处的绳结都有琥珀珠子连接··另一块白中透着青绿的竹节玉佩,长度与无名指相差不多,两道大的竹节纹路,边上刻着一根细小的竹子,玉身上的几缕暗绿被设计成了竹叶数片,静静地伏在主干上。
头尾处也用黑色丝绳点缀着,接头处的绳结结成了平安扣,没有用任何饰物点缀··他正想究竟是两块玉佩都买下,还是好好想想,选择其中一块,邝照就煞风景地跑来了。
今日休沐,薄千张、邝照在大理寺值守,尉迟真金只见邝照满头大汗,策马疾奔至此,在经过金玉坊门口时瞥见他在店内,即刻用力勒住马缰绳,下马冲进店来··“大人,让我好找”·“何事如此惊慌”看来没什么好事。
“天后密令……”邝照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金玉坊掌柜只见尉迟真金眼神先是惊讶不已,继而有些冷得吓人,他飞奔出门,只在门槛上轻轻一点,就冲上了邝照的马匹,抛下一句你乘我的马车过来罢,就绝尘而去。
“大人,这两只玉佩是否要送到寺卿大人府邸”·“你当大人是那些人不是大人若是看上了自然会给你银钱买下来的”·邝照瞥了一眼那两只玉佩的样式,做工精美,想来寺卿定是喜欢的,不过他既是执掌律法之人,定然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强取豪夺,公然索贿。
斥责了想拍马屁拍在马腿上的掌柜两句之后,邝照也飞奔上了马车,赶回大理寺去··尉迟真金回到大理寺,薄千张早已点选了四十名当值人员,只等寺卿到来,带齐兵马,便往荣国夫人府邸疾驰而去。
到了荣国夫人府邸,随行的几名司直向门人通报后,兰台太史令贺兰敏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他年纪比尉迟真金年轻,二十几岁正是风流倜傥之时,衣着华贵,相貌也可称清俊,只是一向养尊处优,仗着自己身份特别,显得傲慢无礼。
“寺卿大人驾临,有何贵干”·贺兰敏之心里有些犯疑,自己与这位大理寺卿一向并无往来,如今对方突然带领几十名精悍缇骑杀了过来,想想自己做过的事,突然觉得心虚。
“奉天后密令,左右将贺兰敏之拿下”·尉迟真金面无表情地将手一挥,要手下人员将天后的外甥拿下··“放肆”贺兰敏之见大理寺人员来势汹汹,暗叫不好,等到几名司直扑上来时,他侧身一闪,踹倒一人,夺过对方手里的短刀,架住另一人劈挂过来的刀锋,顺势一滚,想要逃窜出去。
他滚到大门边上,握住刀柄的手不住乱抖,指着面前虎视眈眈的十余人,骂道:·“反了你们谁敢上前”·家丁也拿着刀枪棍棒来与大理寺人员对抗,四十个人中倒有十个人车轮状围攻他,他也十分骁勇,又因尉迟真金要捉活的,众人便不敢对他下杀手,反倒暂时被牵制住了。
局面僵持了一阵,贺兰敏之逃不掉,但在内圈围住他的十人也不能将他拿下··尉迟真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从马上腾起,居高临下地向贺兰敏之掷出他的银链球,贺兰敏之只见面前银光闪动,鼻头处被猛地砸了一下,砸得他立刻流下鼻血,眼冒金星,痛呼不止。
趁他还在头晕目眩之际,尉迟真金已飞降到他面前,以唐刀刀鞘抽打他肩膀锁骨处、横打他腰部、腿弯处,几下就将他打得栽倒在地··几名司直拿出手指粗的铁链将他锁住,捆绑好了扔在了马背上。
荣国夫人府邸的家丁们见他被擒,也吓得丢下手中棍棒兵刃,抱头蹲在地上,等候发落··主犯被带走,要即刻送到宫中,其余那些家丁因是荣国夫人府中之人,也不便捉拿,被薄千张训斥之后便都放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1 章· ·“大理寺卿觐见·”·“嗯。”
陛下摆手让内侍召尉迟真金进殿···尉迟真金见二圣等候自己押送犯人来时,两人的脸色都是气得发白··贺兰敏之被薄千张和邝照一边一个,拖着押至宫中,两人将贺兰敏之掷在地上后,向二圣行礼后便退出偏殿。
尉迟真金跪下向二圣行礼,称人犯已经带到,听后陛下发落··“尉迟卿,此人在荣国夫人丧期内不守丧仪,饮酒作乐,又□□良家女子,该当何罪”·陛下已经气得发抖,天后则在旁冷冷地盯着贺兰敏之,也是十分怨愤的样子。
贺兰敏之鼻子上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头发已经散乱,嘴上、衣服上都沾上了他自己的血··他被拖拽至偏殿时,手脚都被捆住,侧卧趴伏在地上,像条虫子一样,但也不敢动弹分毫。
尉迟真金忆起刚才经过正殿汉白玉围栏之前,太子和杨思俭大人怨毒地看着贺兰敏之,而贺兰敏之则露出害怕的神情··“启禀陛下,荣国夫人丧期未满一年,贺兰敏之未过丧期饮酒作乐,不敬宗亲,应处以杖刑;至于□□女子,应处以绞刑。”
尉迟真金说出这话时,脸上庄重肃穆的表情让陛下精神为之一振,却也让天后为之意外·虽然这个结果也是她想要的结果,但这位平日总是在她面前,装作有几分害怕大猫的小老鼠样的寺卿,在大节问题上,可见是毫不让步的。
尉迟真金顿了一顿,又说:·“两罪并罚,如何处置,但凭陛下发落·”·陛下与天后对视了一眼,天后亦完全点头赞同,这个细节也没有逃过尉迟真金的眼睛。
“拉下去,择日处决·”·“陛下饶命姨娘姨娘饶命”不论贺兰敏之如何对天后攀亲,都换不来对方看他一眼。
他被殿中侍卫拉下去时,凄厉的哀号了很久··陛下让他退下之前,言语中流露出的赞赏之意,并没有让尉迟真金感觉心情振奋,他的休沐之日,就这样被亲贵们搅黄了。
次日至大理寺时,人面广耳目多的薄千张告诉他,未来的太子妃、杨思俭大人的女儿,在两天前被贺兰敏之□□,精神失常,因此这亲事是结不成了·杨大人到太子宫中哭诉后,太子便去求告二圣,要求法办贺兰敏之。
薄千张更附在他耳边鬼祟地说,听说贺兰敏之在荣国夫人丧期时常招来舞女,饮酒作乐;更甚者,对六七岁的太平公主上下其手,天后尤其震怒,常日派人监视,直到贺兰敏之犯下滔天大错,才能借机铲除这个祸害。
“罢了,你知道这么多秘密,就不怕被割了舌头,刺瞎双目这话到本座这里即止,不可再说·”·薄千张也知道事情严重,嘿嘿笑了两声便赶紧退下。
果然侄子不如儿子亲,儿子又不如女儿亲··等到三月二十日,又一个休沐之日到来,尉迟真金又在街上闲逛,到了金玉坊时,发现那藕片形的玉佩已被买走··“大人上次未说要小人保留这两块玉佩,那佳偶天成玉佩已经被另一位大人买走了。”
天气倒是不怎么热,掌柜紧张得滴下了几颗大汗珠··只剩一块了,还是赶紧买了吧··“这块竹报平安玉佩要卖多少银钱”·“这个……十两白银,不过大人要的话就给八两好了。”
看到寺卿大人面无表情的样子,掌柜只好给他打了个八折··寺卿依旧没有表态··“这个、这个……六两好了,不能再低了·”·“掌柜可不要到处去说本座坑你,本座也是识货的。”
此时尉迟真金才露出一点笑容,可是在掌柜眼中,也和笑面虎一般无二··“是、是·”·一旁的小伙计帮忙将玉佩装在盒子里封好后恭敬地呈给寺卿。
看着寺卿走后,安慰唉声叹气走回来的掌柜说:·“二叔你就认栽了吧,那狄大人原来可是大理寺卿的手下,定是深得他的真传·”·原来是尉迟真金那天离开之后,狄仁杰就逛街逛到了金玉坊,他一眼看中了那块藕形玉佩,觉得尉迟真金应该佩戴这样一款玉佩,再一看那竹节的玉佩,也挺喜欢,本想两块玉佩都买了,结果掌柜说大理寺卿看过了,若是他都买走了,不好向寺卿交代。
他更觉得惊喜,便决定买下藕片的那只玉佩,送给尉迟真金,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再摸摸钱袋里的银锭,只有六两,便软硬兼施,说掌柜这玉品种不是和田玉,又有些微瑕疵,他也出身世家,见过不少好物件,掌柜要骗他可不成,于是就连哄带吓地花了六两白银,将这藕片玉佩买走了。
走时狄仁杰还跟掌柜说,如果大理寺卿又来金玉坊时,千万不要告诉他,是谁买走了这块藕形玉佩··晚间,在尉迟真金的府邸,仆役赵四跑来通报,说狄仁杰来了。
“狄某来谢谢大人,上次让沙陀给我瞧病,还想送给大人一件礼物·”·狄仁杰说他听说了贺兰家的大案,深感尉迟真金辛苦,又说要谢谢他叫沙陀来瞧病,便想送礼致谢。
一只和他的礼品盒子完全一样的黑漆盒子放在了他的桌前··都是金玉坊的盒子式样··打开来一开,竟然是那块白玉藕片·拿在手里细细摩挲时,感觉横断面温润细腻,周围一圈藕黄沁色浑然天成,如果不是因为质感较硬,咬一口也是没有问题的。
“这东西叫做佳偶天成,不该送我·”喜欢肯定是喜欢的,但是收了狄仁杰的礼物,好像有点不太好,更何况这玉佩的名字,似乎容易让他得寸进尺··“非也,尉迟卿执掌律法,如莲藕出自淤泥却又白璧无瑕,卿之心思缜密,如这玲珑七窍,这玉佩非你莫属。”
这是在乾封年铜钱案后,尉迟真金第二次觉得狄仁杰极其会说话··不过这厮说话比起上次那种“谁该负责”的诡辩,这次真是太中听··不收简直太对不起自己了。
“本座也不欠你人情,这个跟你的脾气倒是相配,拿去好了·”·那块竹报平安的玉佩,到了狄仁杰手中··“对了,你买这藕片花了多少银两”·“六两。
这……尉迟卿是懂玉之人,狄某应该没有买贵了吧”狄仁杰强掩住内心的激动,跟尉迟真金研究起来··“嗯,你也识货。”
后来过了一段时日,邝照发现了那两块玉佩,分别系在了两个人的腰带下方··狄仁杰和尉迟真金的关系,倒是越来越融洽,而太子与天后的母子情分,却日渐生疏。
太子年初之时,就因监国理事,体察民情,大发慈悲,看到冷宫里住着的两位萧淑妃生的异母姐姐,二十几岁了还未嫁人,便请求天后将她俩嫁出去,天后很不高兴,便勉强将两位冷宫里的公主嫁给了普通的兵士。
后来出了贺兰敏之的事情,这母子俩的关系,因为这两件事情,从此再也无法弥补··太子的身体本就不好,从此也日渐衰弱了··作者有话要说:· ·☆、第 22 章· ·咸亨二年,狄仁杰常常希望,时光永远停在这一年。
四月,清明节日到来,神都百姓皆出外踏青、祭扫先祖墓地,吃寒食、插柳枝、蹴鞠;宫中贵族更有马球活动以度过节庆··三日假期不足以让尉迟真金返回长安家中祭拜去世的亲人。
他便在洛阳府邸中沐浴焚香,素衣寒食,拜祭祖父和父亲··狄仁杰在大明宫含光殿外的马球场欣赏马球比赛,未看到尉迟真金的身影,想到他定是闭门谢客,祭拜祖先寄托忧思。
傍晚时分,他带上自己那座老宅中一棵柳树新发的柳枝数枚,和自己做的青团、高粱米饭,前去寺卿府邸拜访··尉迟真金的书房、卧房都已有仆役在门楣上插了柳枝,狄仁杰正想自己动手,把送他的柳枝插在书房的门上,尉迟真金却说:·“且慢。”
他说完后步入书房,开始在柜子里翻找起来··狄仁杰在书房外等了一阵,看到尉迟真金拿出来一只白瓷花瓶,瓶口较细,瓶身高而底部较大,正好适合插那几根嫩绿的柳枝。
仆役赵四去将花瓶内外的尘土洗净,装上了微凉的井水··尉迟真金向狄仁杰伸出手来,让他将柳枝交给自己,狄仁杰看着他将柳枝插在了瓶中,再稍稍整理一下 ,理出方向,让五六根柳枝朝着几个方向散开。
“狄……多谢狄卿记挂·佳节时不去踏青赏花,出外游玩,还来此陪我·”·他此时并未穿紫色绫常服,而是一身黑色布帛做的常服,身上没有一点佩饰。
他面露微笑,十分淡然,狄仁杰知他早已习惯独处,不怕孤独,但也故作轻松,用献宝的样子跟尉迟真金说:·“狄某做了几个青团,是吴越那边的点心,照着样式做的。
还有高粱米饭,带来跟尉迟卿共享·”·青团是用嫩艾草和糯米制成外皮,内里依各人喜好裹入豆沙馅、肉馅或野菜馅,不过狄仁杰知道尉迟真金父亲去世未满三年,因此没有做肉馅的青团。
高粱米饭和青团一样,午间蒸好后,晚间带到寺卿府邸时虽然凉了,但是并没有完全冰冷,吃起来口感比较舒适··“狄卿为何热衷于做菜做饭,倒有些不务正业。”
其实这青团还挺好吃的·尉迟真金夹起一个团子,咬了一口,是红豆沙馅的,清甜可口··“能够做给尉迟卿吃,是狄某的福气·”·“狄卿现在倒是会拣好听的说了。”
“狄某如果两年前就会说些好听的,就好了·在尉迟卿最难过的时候,狄某没有陪在你身边·” ·尉迟真金抬眼看他一下,好像对方有些歉意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窘迫。
“听这话的意思,倒是狄卿要对本座负责”·“尉迟卿要这么想也未尝不可·”·“……” 算了,姓狄的武功胜不了我,口舌上逞逞英雄便让他一马。
“其实是光远中秋节庆之时要到洛阳来相聚,尉迟卿就当试试我的手艺好了·”狄仁杰看尉迟真金有些微愠的样子,又自我解嘲··“原来叫本座给你试菜……嗯,都是甜的”·“有两个咸的,两个甜的,这个顶上捏了一个尖的是野菜馅,咸的。”
次日厨子也做了一些清明节庆的饼、馍等食物应节,狄仁杰也没有来“打扰”,不过青团子清香软糯的口感,倒是让尉迟真金记在心头了··四月的清明节庆,虽然有绵绵的细雨,有对亲人的忧思,但也有着清新嫩绿的杨柳枝,和比狄仁杰的脸圆的青团子,让尉迟真金突然变得有点不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了。
端午节庆依旧有三天假期,二圣赏赐了群臣一些节礼,让大家各自与家人团聚去··薄千张、邝照等人都与家中妻儿过节去了,沙陀忠陪着王溥及师弟们过节··明崇俨也是一个人在神都,左右无事,他竟然跑去和王溥师徒们过节,王溥和明崇俨一向有话题可聊,两人又从端午节的雄黄聊到了各种驱蚊杀虫的药物,还让沙陀忠在过完节庆之后,向寺卿转赠几包他们自制的驱蚊药包。
尉迟真金与明崇俨并不是时常往来,往年他家中亲人偶尔也会到神都与他团聚,如果不来的时候,他也习惯一人过节·今年他左想右想,好像自己交好的人中,也就是狄仁杰一个人在神都,可以和自己喝两杯,聊两句。
狄仁杰到了寺卿府邸,两人一起饮酒吃菜,不像清明时节那么拘谨了,他的心情也变得有点热络起来··酒叫做石冻春,颜色有点点绿,像石头下最嫩的青苔,入口不呛,绵绵密密的,咽下去后,感觉嘴里有着微微的甜。
但是喝得多了也会醉的··“这是蜂蜜凉粽,这个是蜜枣粽,这个黑色线捆着的是栗子花生咸蛋黄粽,这个是肉粽·”··“狄仁杰你做这么多粽子,你知不知道我只吃甜的粽子,不吃咸的”·“没事……我爱吃咸的,这样咱们俩不会抢着吃了。
总好过有些粽子没人吃,可惜了·”·仆役已经退下了,只有天上的弯月听到两人说了些醉话··好在端午时节天气已经不寒凉了,两人在院中石桌上侧身卧倒,不会着凉。
管家张伯比较贴心,叫来几名仆役,把他俩抬进了房里,只不过寺卿大人当然是在自己的卧房·狄大人就去了客房··等到第二天早上两人醒来时,都猛地回想起昨晚上喝得很开心,又想起好像说了什么醉话胡话,心情都极其微妙,尤其是狄仁杰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是在寺卿府里,更是吓了一大跳。
·他有些欢喜又有些纠结地盼着中秋佳节的到来,因为中秋节庆有五天假日,光远来后,可以邀请尉迟真金到自己府里一聚··可是中秋节庆毕竟是真正全家团聚的好日子,请对方来真是太牵强了。
尉迟真金也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收到长安家中来信,尉迟景华带着妻儿,尉迟青岚也带着夫婿和儿女,要到洛阳来看望弟弟··作者有话要说:· ·☆、第 23 章· ·进入六月中旬,夏日的炎热让人食不甘味,夜晚的蚊虫也让人着恼。
战事平定,国力强盛,民情稳定,大理寺的案件也比以前少了许多,亲贵们也没有折腾,于是多数时候都不需要寺卿出马,邝照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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