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尉]相遇 by lelelel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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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尉]相遇 by lelelele(3)
·“快请进来·”·仆役将他们请过来时,狄仁杰看到众人均有些不解,但都恭谨肃穆,向他拱手行礼··“参军录事张柬之,司田参军刘兴化,司法参军郑炳辉,司事参军王敏裕,县丞李桂和。
见过狄大人·”·这五个人依序报上名字,向狄仁杰行礼,抬眼看到狄仁杰精神抖擞,面目严肃,目光敏锐,嘴角却又似笑非笑,站在议事厅里,不似上一任刺史有些摇头晃脑的僚气,也不像昨晚接风酒宴上的巧舌如簧,倒有些书卷气。
他们心里正在思索为何被召见,也未见狄仁杰示意他们坐下,就听到长官呵呵笑着,说道:·“昨晚饮宴之时,诸位也未与本官碰个杯,末了散了席又行色匆匆,着急离去。
其他那些大人们,还给本官送了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李思荣大人甚而送了两名容色姣好的小女子给本官,哈哈哈哈……”·狄仁杰一边说着一边看在场这五人脸上如何精彩,有人愤怒变色又不敢言,有人则是面无表情垂着眼皮看着地上的砖石,有人则是惊讶他为何将自己收到的礼物公然明示,难道是要索贿·随即他话锋一转又说:·“本官初到宁州,但见风沙漫天,尘土蔽日,百姓愁苦,竟有不少官员,却面无忧色,依旧歌舞升平,得过且过。
昨日饮宴时,见诸位不会曲意逢迎,又不会盘剥百姓,不愿送本官俸禄之外的非份之物,如此看来,本官要让宁州安宁,让百姓日子好过,必得仰赖各位才是了·”·说完这话时,看到面前五人惊讶而又不信,又激动而有些期许的表情,便示意他们坐下,要他们详述一下宁州这几年的情况。
官职最高的张柬之,带头向狄仁杰的赏识表示感谢,接着说道:·“宁州与突厥、回纥相近,边境时有两边民众因货物交易或口角纠纷而致殴斗冲突,上任刺史大人为了养蓄兵马,对抗外敌,又不愿总是奏请向上峰索要,贪这为上着想的名头,一味向下增加赋税名目。
前年突然出现一条大蛇,属下等也曾带领兵士围剿,但此大蟒凶悍,伤了不少兵士后又藏匿了·司马李大人请了道人占卜,要童男童女抛入河中让蛇神享用,说来也是奇特,每每祭祀过后,大蛇便能平息一阵,过了半年又会出现伤人,如今已是要第四次祭祀了……”·狄仁杰打断他的话说:·“如此蹊跷,就无人疑心这大蟒有人操纵蛇性喜冬眠,为何不分寒暑都会出来伤人,且吃了童男童女就能不再吃旁人尔等是不曾反对还是反对无果”·“大人如此敏锐,属下拜服”旁边几人也气急而起,七嘴八舌地开始述说起来。
“司马李大人力主祭祀,长史吴大人自刺史大人受伤辞官之后,更是与他口风一致,又称库银紧要需用于战事,便将祭祀所用表礼向整个宁州府百姓摊派,每家每户要出五百文钱,那里用得了那么多想来多收的银钱便是他们自己留下了。
李思荣更以不缴祭礼钱为名扣留乡民的儿女,这倒也罢了,可怜的是被将儿女挑出来送去喂那大蟒蛇的父母,如何撕心裂肺,情何以堪”·狄仁杰等他们平息下来,又向张柬之低声言道:·“你等与另一些人分作两派,长日冷眼相对,如何能够齐心做事本官若要将吴、李二人拿下,还得靠你们。
其余那些拥戴他们的人,你等便去劝说安抚,若能一心向着本官,实心做事,让宁州百姓安宁,往日的种种小恶,本官可以当做没有发生·”·安排好各项事宜,已是过了两个时辰,狄仁杰也不留他们午饭,送走这五个人,他向画屏后一转,想要退出议事厅,转向后院,便看到尉迟真金站在门口。
尉迟真金一夜睡得很好,醒来时发现竟然天色大亮,窗外听见鸟鸣,更显幽静·已是辰时将要过了,他起身之后,开门出来,仆役已是在门外等候,与侯云章坐在院里闲聊。
仆役说狄仁杰不欲叫他早起,让他多睡一阵,又安排侯云章照顾他·这下就让尉迟真金有些过意不去了·他说侯儿来了宁州竟然专门做些杂务琐事,堂堂寺丞竟无用武之地。
谁知侯云章也笑说,照顾大人已是到了宁州之后,最为容易的差事·他等着尉迟真金喝了点粥,吃了两个胡饼,稍事休息,就为尉迟真金按摩手脚,活动筋骨,扶着他快一些在院里走走,也是陪了他一个多时辰。
他们都深知狄仁杰肩上重担不少,一面要抵抗外敌,一面要整顿治安,征敛赋役;还要为君王宣扬德化、劝课农桑··侯云章也劝说尉迟真金:·“大人无需忧心,伤势不能着急,你好好将养,也好让我等放心。
我就在这里躲懒,让狄仁杰去扛着,他一向能干,当年在大理寺时,大人也放心得下他的·”·说得尉迟真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等到午饭时分将近,他走到议事厅外,是仆役已经备下了午饭,他便自己走过来,要叫狄仁杰一起吃午饭,听到了他说只抓主犯,其余人等既往不咎等话,也不多说,向他微笑一下,狄仁杰便扶着他往后院走回来。
·狄仁杰与尉迟真金和侯云章,三人一起在院中的石桌上用午饭··仆役按照侯云章的吩咐,做了些他们平时常吃的口味,也不奢华,四个菜色,比起上一任刺史来说,已是简朴很多了。
晚饭依旧简单,除了日常供给之外,狄仁杰等人也不用什么出格的物品,不穿过于奢华僭越的衣服,这样就让仆役们对几位从上峰派来的大人另眼相看,口耳相传间,名声就和以前的官员大不相同了。
而狄仁杰与尉迟真金都明白,衣食什么的,固然能让人身心愉悦,但只要与心中之人相守在一起,其他的都不是那么要紧了··接下来的三天,被狄仁杰看中的那五个人,按照狄仁杰的布置,准备了下去。
“本官今日做东,请各位大人来此一聚,各位不要客气,满饮此杯才是”·狄仁杰请了那日接风宴的二十来人,一同到行驿饮宴,此时敬辉和桓彦范已经带领不少带着兵器的卫士埋伏在廊下了。
这些兵士都是张柬之交给他们差遣的,个个都是身强力壮,忠心听命,皆因张柬之平日待人公正,又不谄媚又不刻薄,拥戴的人不少··看到这刺史的盛宴变作了鸿门宴,兵士们也有些好奇,不知道狄刺史和张参军要捉拿哪些人。
只听到狄仁杰对李思荣说:·“李大人在宁州做的好事,好生让狄某佩服”话音到最后已是疾言厉色··接着便是“砰”的一声,敬辉和桓彦范听到摔杯号令,便带领持刀的兵士冲了进来,将李思荣那一桌围住。
刀尖指向了李思荣和吴文正··吴文正是立刻被擒下,按在当场,被捆绑后动弹不得··而李思荣则有些悍勇,他个子也高壮,挣脱士兵的抓捕后,抢过一把刀来。
眼尖的腿快的都赶紧闪开,手脚慢的便被李思荣拉住了··他拉住了宁县县令蒋文生,刀刃架在蒋县令脖子上,吓得对方腿都软了··旁边二十几人看着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兵士们也不敢向前,狄仁杰站在议事厅正中,看着色厉内荏的李思荣,开口劝道:·“李大人还是放下屠刀为好,不可再增杀孽。
蒋大人无需心忧,本官一定救你·”·他嘴上是这么说,脚下丝毫不动,神情冷淡,李思荣觉得他似乎不在乎蒋文生的死活,更有些气急败坏,威胁着兵士们不得靠近。
虽然蒋文生救不救都无不可,但狄仁杰心里还是有些着急,此时不能表露出来,他想着若是能救了蒋县令,日后在其他人面前也好有威信,可以调遣他们··敬辉手持利刃,慢慢在向李思荣靠近,但短时内也无法。
只听到“蹭”的一声,紧接着是“镗”一声,伴随着李思荣的惨叫,他摔倒在地上,手里的刀落在地上,蒋文生被张柬之拉住,向外脱了困。
李思荣的右手掌上插着一支削得尖尖的筷子·除了跟着狄仁杰过来的几个人,在场的官员和兵士都惊呼不已··狄仁杰向后一看,尉迟真金左手里执着一支筷子,缓步走了过来,他便也跟了过去,两人一同看着在地上痛得直冒冷汗的李思荣。
“好教李大人知道,你鼓吹祭祀,强行摊派,不服长官治理,适才你又胁迫蒋大人,威胁朝廷命官的性命,凡此种种,罪名可不小,要不要在下一条条报与你知晓”·尉迟真金俯下身来,对着李思荣,清清楚楚地讲出来,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旁人看这“谋士”一副书生样,却又如此利落狠辣,都吓了一大跳·再看着尉迟真金向桓彦范招了招手,桓彦范便将手里的长刀递了过来··眼看他右手将刀抽出,又慢条斯理地在手里回转挽了个剑花,再指着李思荣,众人皆以为他要把李思荣就地解决掉了。
“哎——”狄仁杰拖长了声音,制止了尉迟真金的动作,对他说道:·“黎先生,不可如此·”他也知道他只是吓唬一下李思荣,只是这会儿演给众人看,刚才他还有些着急,这时候看到尉迟真金用筷子解决了问题,心里高兴不已。
“本官奉皇命前来宁州,尔等务必实心任事,若有不忠不义的作为,本官手持陛下所赐亢龙锏,便可按律将其法办”·他眼神先看了被绑起来的李思荣,又扫视了周围的人一眼,说道:·“尔等听命于我,今后务必实心任事,齐心治理宁州,从前种种,皆可既往不咎。”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4 章· ·吴文正和李思荣被押下去,尉迟真金又慢慢地走回了后院,狄仁杰便依旧笑呵呵地招呼在场的官员入席。
这场晚宴让所有留下的人吃得五味杂陈,一如桌上的菜色一般,充满跌宕起伏的惊和喜··一只筷子就震住了所有人,众人再也不敢对面色苍白,身量瘦削的“谋士”有所轻慢,没有被拿下的人也是各怀心思,听到狄仁杰说“既往不咎”之后,总算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李思荣被拿下后,先是拒不吐实,挨了一顿板子后,又被御史台出来的敬辉和桓彦范威吓一番,便不敢再隐瞒,交代了那条大蟒的来由··那条蟒蛇原本还没长得很大时,就被李思荣的家仆捉住,有善于驯蛇的仆役将其以药物喂养,准备将来取蛇胆,蛇毒入药,谁知长得大了不好控制,逃出笼子后在山野和河中伤了人,蛇吸食人血后,能够安定一段时日,但这种情况不能完全根治蛇的狂性,李思荣便想出了以人血喂食蟒蛇并敛集民财的恶毒办法。
他交代前因后果之后,狄仁杰便命张柬之带领兵士,全副武装,将蟒蛇蛰伏的那条山涧封锁,丢下药草,火油,焚烧之后引出蟒蛇,经过一个时辰的恶战,将这条为祸宁州几年的大蛇铲除。
狄仁杰将在宁州拘捕了两名官员的前因后果,书写了上万字的奏报,按唐律将李思荣判斩刑,吴文正判作苦役,但均不牵连家属·他派姚崇将奏折送往神都,天后见他处理事情有理有节,又奏请依法惩办胡作非为的官员,使得宁州得到了短期的平静,也是对他大为嘉奖,允许他可便宜行事。
接下来的半年,是狄仁杰整理宁州政务的忙碌的半年··如果先前的宴会只是长官耍耍官威,为了震慑下属便于管理,接下来的铲除蟒蛇,安排治水,免除几项赋税,嘱咐下属齐心合力,将收到的那些贿赂的银钱入库,或发军饷,或修筑工事,更甚至亲身参与到修筑水利和种植农桑的事务中,就让宁州的上下人等不能不佩服狄仁杰了。
·官员之间的风气改变了些,借机挑起各族矛盾的人也渐渐少了··狄仁杰此时已是从三品,俸禄既高,在宁州为最高长官,更是可以为所欲为,但他每每为尉迟真金的屋里添置用具时,都是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银两,不会再动用职权去做任何额外的索取,这让周遭的仆役和执事人员都感叹他公私分明。
尉迟真金看他送桌椅、棉被或火炉过来时,会说:·“本座别的没有,银钱有的是,那一车拖过来的钱,拿去给狄大人用便是了·”·他不想用狄仁杰的钱,狄仁杰却正经地告诉他,他养得起他的,让他哭笑不得。
那个鼻子旁长了个肉瘤的孩子的父母,更是将狄仁杰的医术渲染得神乎其技,短短半年时间,百姓们就把狄仁杰说成了天上的星宿下凡,救世的神仙和菩萨··尉迟真金不怎么开口赞他,但看到狄仁杰巡查河堤回来,还要批改公文,安排军务,有时累得躺在长椅上和衣而眠,也会轻轻地拿一件披风或一床薄被子,给他盖在身上。
宁州慢慢入了冬,天气开始变得寒冷,小雪落下时,百姓们都早早地闭门安睡,这时宁州才变得真正安宁起来··某日晚间,尉迟真金的东厢房··仆役放好了熏笼,烧好了热炕,就退下了,狄仁杰又为尉迟真金做针灸。
“说你为官清正,这也是你的本分,怎么就成了神仙下凡了还说什么医术胜过扁鹊华佗,你也敢领这名头”·虽说是损他,但尉迟真金脸上的笑意却并不是讥诮的样子,说话声也是轻声细语。
“扁鹊华佗我不敢比,比沙陀忠强就行了·”狄仁杰一边答话一边为尉迟真金按摩右腿,他轻轻地扳着对方的脚踝活动,又促狭地按了对方脚心一下,看他痒得缩了一下脚,却没挣脱他的手,又轻笑了出来。
看尉迟真金不说话,狄仁杰凑近了他唇边低声说道:·“熠宣,其实我还真有点嫉妒,你遇到贼人加害的时候,是沙陀陪在你身边呢……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你我他都是男人,这醋有什么好吃的……”尉迟真金话音未落,狄仁杰已将他的唇吻了过来。
屋里温暖如春,药香也在飘动,屋外雪已经落了满地,冷暖如天地之别,狄仁杰自是不想离开这屋··两人深吻良久不愿分开,过了一阵狄仁杰自己退开时,脸是已经憋得通红,他弯着腰弓着腿,准备退出房去。
尉迟真金看他的模样便知道他是□□动了,又因要守礼而不能真刀真枪地来,在背后轻笑了一声,其时他也有些□□涌动,狄仁杰走了也好··“你就自己站在屋外,吹吹冷风,自个冷静一下才好。”
说笑间,尉迟真金抬起腿在狄仁杰屁股上轻踹一脚,踹出了房外,要他冷静冷静,自己在屋里也有些面红耳热··狄仁杰在刺史行辕的寓所是很大的一个院子,前面有校场,兵营,而经过两座牌楼后,才到这住所前,整个院落背山面水,周围的常青树掩映,刺史的住所更是在最后,依山而建,他居中堂,尉迟真金住在东厢,侯云章住在西厢。
不过侯云章并不像薄和邝那样,那二人是猜到了狄仁杰与尉迟真金的关系暧昧难明,他却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当半夜里“哗啦啦”的瓦片掉落的声音吵醒三间屋里的三个人时,侯云章的作为简直让狄仁杰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怎么了”·尉迟真金和侯云章听见狄仁杰的屋里哗啦一片乱响,都是带着刀冲过来的,他们以为狄仁杰遇到了刺客,仆役们也过来了。
看似最好的刺史的住所,房顶的瓦片却没有仔细修葺,有几片瓦片掉落下来,房顶开了天窗··几只野猫从房顶叫着跳过··“最快也得明日找瓦匠来补了。”
福生说他明日去找瓦匠··“那就委屈狄大人去东厢屈就一下了,黎先生那里是用具齐全,最好的住处了·”侯云章看了看狄仁杰披着厚厚的披风,缩了缩肩膀,一副没地方睡很苦恼的样子,便说让他去尉迟真金那里。
“好好好,赶紧都回去睡吧,都别着凉了”狄仁杰看大伙儿都是披着外衣出来的,一边嘴上心疼着大家,一边把也是披着外衣的尉迟真金往屋里推。
“这个猴儿现在一个个都会替本座拿主意了”·“改天我要给猴儿加官进爵才是……好了,别说了,睡觉……别动啦……我抱着你,保证不动你……”·一夜安心入睡,狄仁杰早上醒转时,比往日都贪恋被子的温暖。
如果白居易早生个几年,狄仁杰一定会赞同他的某句诗·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5 章· ·宁州地形复杂,沙漠、戈壁、河滩、森林交错,地势与物产虽也丰富,却不如神都那般容易取得,狄仁杰治理宁州之后,农林牧业得到恢复,风沙似乎也比往年少了些。
张柬之由狄仁杰举荐,升为宁州长史,他的位分仅次于狄仁杰,除了他本人真心拥戴狄仁杰之外,治下的不少兵士也说刺史任人唯贤,很是佩服··敬辉和桓彦范任参军录事,在军营中历练。
姚崇则与司田参军、司仓参军一同管理农务··侯云章也于年前被狄仁杰派了差事,负责与司法参军一同,管辖治安与接待上讼的百姓,白日里就只剩下尉迟真金一个人在行驿。
皆因狄仁杰说猴儿让他去东厢睡真是善解人意,因此一定要让猴儿有用武之地才是··仆役们看到狄仁杰为尉迟真金治伤,便时常担心他好得慢,福生常要他除了吃饭便是躺着,如何能让他应允。
他自然不会去厨房里为狄仁杰做饭,倒是狄仁杰偶尔会给他做条桂花鱼来吃··见尉迟真金颇有些无事干的窝火样,狄仁杰便让他帮忙审看治下各郡县送来的公文。
让侯云章大为感叹,心说当年在大理寺,大人坐在首座,狄仁杰在下首处理公文,如今怎么他俩换了位置,这姓狄的倒指使起大人来了,不过看大人也是一副乐得高兴的样子,哎。
四下无人之时,狄仁杰就会凑近尉迟身边,名为审看公事,实则趁机在他耳边轻吻一下·初时尉迟真金还会脸红或瞪他一下,后来就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反倒让狄仁杰好生着急。
尉迟真金伤势已渐渐好转,除了练武让自己恢复功夫之外,有时也会去看侯云章审案··宁州民风淳朴,往年的各族矛盾平息之后,大案也就少了,侯云章往往判些家长里短的案子,比起以前常有血光的案件,虽然琐碎繁杂,也算是轻松了些。
新年快要到了,这是狄仁杰和尉迟真金在宁州度过的第一个春节,不在神都过节,虽不算多热闹,却也非常的喜庆祥和··元正假日之前,早有各处的执事人员将行辕布置起来,过年的军饷和给属下的表礼都分发了下去,人人都欢天喜地。
除夕之时,从神都来到宁州的六个人,又聚在一起,度过了年夜··年夜饭自然会有些不分长幼,不论高低,酒酣耳热之际桓彦范和姚崇便死活抱着尉迟真金,要他教几手暗器功夫,尉迟真金也是有些醉了,一改往日冷峻的样子,满口答应,还说包教包会,不收学费之类的。
直把侯云章看得咋舌,狄仁杰在旁笑个不停··那三个人是醉得各自东倒西歪躺在炕上,侯云章则是还残留两分清醒,看着尉迟真金醉倒在狄仁杰怀里,还兀自说着醉话:·“我想起当年在大理寺时也是这般热闹,要是老薄,邝照,沙陀也在这好了。”
他又看到狄仁杰也有些醉,但像安抚孩子一样拍着对方的肩说:·“会有重逢的时候的,只是不许你想沙陀那小子·”·过完了悠长的春节假日,众人又悠哉游哉地过了元宵佳节。
尉迟真金站在后院回廊里看着元宵的花灯时,狄仁杰在旁边一同陪伴,他又刻意凑近,等到尉迟偶一回身,唇便碰在了一起··“这宁州地界……纵是你说了算……也该避忌着点才是……”·“他们已被我打发走了,别动……”·宁州开始回暖,正月十六,天后的旨意传到各州府,年号改元为弘道了。
陛下的头风痛发作得越来越多,天后心忧之际,对太医也越加苛责,哪怕是王溥平时玩世不恭,也时常有一种战战兢兢的感觉··太医院医正为陛下针灸,也是有几分犹豫,陛下头痛头晕,医正说要将陛下的穴位刺出血来才能好些,天后在旁愤怒不已,大骂:·“这如何使得让你胡乱施为,陛下有个好歹,你就提头来见”·医正和王溥都吓得跪下,王溥也为医正辩解,正当医正向他投来感激目光时,陛下在旁痛苦地喊道:·“朕的头痛死了,你就让他扎吧”·医正毕竟也是医术高明,陛下果然还是清醒了。
过了一个多月,眼看到了三月初春,阳光明媚,陛下坐在床上,似乎很清醒,心情也好,跟天后闲聊着··“显儿最孝顺你,我很放心·”·陛下竟然没有用朕作为自称,天后有些心慌。
紧接着又听到:·“媚娘·”·听见陛下如此叫她,天后有几分吃惊··“陛下有多少年没这么叫臣妾了……”她赶上前来握着李治的手。
“当年有个小道士,把你写的那首诗送到我面前,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字迹,你想着我·”·“陛下……”天后的手握紧了,但是在颤抖。
“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是像当年一样的美·那诗我还背得出来……”··天后一直在摇头,眼泪也从眼里汹涌而出,她感觉到,李治的手变凉了。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后两句不再能听到··只听到春雨下了起来,天后的哭声响彻大明宫。
此时的扶风县,天台山,在明崇俨当年所居的那个草庐··赵四和沙陀也在这里躲藏了快一年,赵四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天台山草木幽静,夜静时,繁星涌动,看得十分清楚。
“沙陀兄弟,你看”赵四指着天边的几颗星,告诉沙陀忠,其中有一颗光芒大盛之后,彻底暗淡了下去,直至消失·旁边两颗新星亮了起来。
一颗小星虽然亮眼,但旁边有一颗大星,显得更为璀璨一些··有一白眉老道,拄着拐杖,慢慢爬上了山··他准备来看看徒弟明崇俨的草庐,抬头时正好看到,·“帝星陨落了……”·他走到草庐前,看到的却是沙陀忠和赵四,不是明崇俨的家仆在那里。
那两人向长者行礼之后,一问才知,原来这老道,是明崇俨学道的师父,曹道长··“原来我那徒儿竟然这样离开了,虽然命数有定,但并非不能更改,他还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唉”·沙陀忠向曹道长讲述了明崇俨在神都的种种情况,让老人唏嘘不已。
而大明宫里,太后的桌案前,摆上了一盏长明灯,雕花框羊皮灯罩上,方方正正地分作四面,有两面分别写了一句诗,还有两面是空白的··作者有话要说:· ·☆、第 46 章· ·陛下崩逝之后,太子李显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
他是几位皇子中,最为孝顺天后的人,·凡事都会先询问天后的意见··天后也很喜欢李显的孝顺,当李显说,想要将韦氏立为中宫皇后时,天后也即刻就允准了··李显决断政事却不如自己的两位兄长那么有主见,只是每日上朝后便与韦皇后以及太平公主夫妇俩一同游玩。
朝中事务往往由太后及裴炎等重臣决断,李显有时也自觉是个安乐皇帝,皇后生了女儿,他便给公主一个封号,称为安乐公主··皇帝且自安乐,狄仁杰在宁州,却是军务政务农务,一概都要过问。
宁州矿产丰富,狄仁杰派人查探各地矿产,意图找到铁矿,用于冶炼兵器,谁知竟有意外惊喜,除了发现铁矿之外,竟然又发现了一些金矿,他上奏皇帝后,皇帝准许派人开采,除上交国库之外,又留下一部分用作军饷和官员年节赏赐,治水也有了钱,百姓除了赋税减少,又被鼓励种植,经济也越加稳定,日子越发好过起来。
“狄仁杰,你真是一员福将·”·尉迟真金看他到了宁州,原本设想的种种艰难,都得到了一一解决,知他虽然辛苦,但总算天不负人,凡事皆得到了回报,不想夸他,便打趣他是有福之人。
狄仁杰此刻虽然是人人称颂,但还时刻保持清醒,虽有无数金银从自己手中经过,也是账目分明,不贪占多一分非份之财,虽然也会忌惮别人是否暗中盯着他的错误,但也是常常怀着忠义和悲天悯人之心,有他带头,下属的官员也渐渐就不再敢有贪占财物的作为了。
·他常说宁州能够在他治理下兴旺起来,可谓天无绝人之路,又时刻能够发掘下属的过人之处,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展露头角,更是得到大家的拥戴··此时他在宁州,已是一字千钧,呼风唤雨,只是每每要向尉迟真金讨个夸奖或者更多的举动时,便吃了闭门羹。
一日晚间,狄仁杰与尉迟真金在东厢聊天歇息,因第二日是休沐,不需理事,两人便要福生拿些桂花酒来饮,桂花酒虽不是呛烈醉人之酒,但喝了之后也让人容易入睡··晚间狄仁杰便睡在了东厢。
两人一觉睡到清晨天还未亮,屋外宁静,衬出远处有鸡鸣之声,尉迟真金有些迷蒙,被子温暖,似醒非醒时便躺着不动··尉迟发现下身有晨起之状,但此时仍旧困得睁不开眼睛,就静静地等着这种情况自行退去。
猛然无防备之下,突然要害被狄仁杰捉住,握在了手中··“嗯~”他才想起旁边睡着一人,轻哼一下,因为困得很,便往右侧翻身想要躲开,狄仁杰却整个倚了上来,从背后搂住他,开始肆意摩弄起他来。
“嗯~哼~”桂花酒竟然有些后劲,尉迟真金既是困着,难受着,下身却被捉弄得又让他轻颤不已··“怀英…怀英~放手~嗯嗯嗯~”·“叫声老爷我就放了你。”
狄仁杰一边咬着尉迟的左耳,一边手下折磨着,他自己也是晨起之状,自己难消邪火,忍不住便对身边的人下起手来··要尉迟真金叫他老爷是万不可能,因此狄仁杰也是欣赏着尉迟真金欲念高涨却又羞恼难言不肯求饶的模样,将对方弄得丢盔弃甲才肯罢休。
狄仁杰拿过桌边细细的益州麻纸为尉迟擦拭,又状似极为体贴地帮他盖好被子,让他再睡一会儿,自己起身后,便假装一本正经地叫福生过来,安排一天的事宜··接下来的这一段时日,狄仁杰就只好借故军务繁忙躲着尉迟真金了,对方时刻一副要揍他一顿的样子,让他不得不忌惮三分,若是被福生或张柬之看到他挨揍,他这宁州土皇帝威严何在。
正好又因兵士回报,突厥人有犯境之嫌,在关外集结大军,只是一直未动,山川起伏可作屏障,敌军一时之间过不来,狼烟虽未起,也不能不防·连着三天,狄仁杰都与张柬之、敬辉、桓彦范商议排兵布阵,演练兵法,每天都忙到子时以后,于是狄仁杰便安排他们在前院的几间客房歇下。
他自己却还要再思索一番才能入睡,从未上过战场的他,平日里虽然也到校场参与练兵事宜,此时真正将有大战,他也紧张起来··狄仁杰一天只睡得两个时辰多点儿,三天之后便着凉发烧了。
早上福生叫他起床,因张柬之他们已经在前厅等着他了,他却紧闭房门没有起来,尉迟真金看到后,觉得定是出了状况,便急走过来拍门··“狄仁杰狄仁杰”仆役们和张柬之在旁看着他一边拍门一边高声直呼老爷姓名,觉得有些不妥,福生却是已有些习惯了,侯云章更是过来要帮忙撞门。
尉迟真金摇摇头让他退开,说道:·“刀给我·”·仆役们看着尉迟真金将刀尖插在门缝里,先往上抬,再用力往下一劈,将粗粗的门闩给劈断了,又一脚踹开了门,纷纷表示惊叹。
尉迟真金冲进房里一看,狄仁杰躺在床上,被子没有盖住手脚,脸色发红,摸一下额头烫得厉害,昏睡着叫不醒,便赶紧让仆役们去请行辕里的大夫来··侯云章看他只是顾着狄仁杰,便问他,是否手脚的伤已无碍了,尉迟真金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用的是右手劈门,右脚踹门,点点头说应是无事了。
接下来三天,狄仁杰是吃了八九碗熬得浓黑的风寒药,这倒是让他想起沙陀忠的好来了·当年两三个丸药就解决的问题,硬是苦了他几天··尉迟真金怕他睡觉踢被子,便做主给他捆着手脚,包着被子,让他晚上老老实实地睡,福生看他竟然不敢反对,侯云章在旁大笑不止,也是笑笑摇头。
汤药喝到第四天,狄仁杰是说什么也不想喝了,任凭仆役们如何劝他,他也不肯,说是自己已是好了··“狄老爷,喝药了·”·听着声音有点耳熟,抬眼一看,站在面前劝自己喝药,又叫自己狄老爷的,竟然是尉迟真金。
他吓得手一滑差点把毛笔扔下地去,赶紧接过那碗药,使劲地灌了下去··尝到甜头之后,就开始作起怪来,午后的那碗药,狄仁杰又不肯喝,说叫狄老爷太生分了,叫老爷才行,还说自己越来越老了,不叫老爷叫什么,尉迟真金看他病着,也就依了他。
“你这厮真是够矫情,若不是怕你耽误孟将(张柬之,字孟将)他们的大事,就让你自生自灭算了”说话间尉迟真金一边哂笑着,一边甩开了狄仁杰的手。
第五天狄仁杰到了校场,看兵士们练习近身搏击,长枪刺杀,他也与张柬之一起演练弓箭骑射,大家看他精神不错,想来是好多了,兵士们看到最高长官一同练兵,士气也高涨起来。
他看到部分兵士筑好工事,练习攀岩,又让尉迟真金来与他们一同演练,活动活动筋骨,并让尉迟真金教给兵士们攀爬之术,看到“谋士”原来如此厉害,兵士们也佩服不止。
“老了,不认老也是不行了·”尉迟真金也会笑着跟小伙子们说,毕竟不如当年了··“那咱俩就一起变老吧·”狄仁杰私下会这么说,又换来尉迟一个白眼。
城中各处负责巡查的兵士回报,有些行迹可疑的人士在城中活动,只是宁州本来就各族众多,一时还难以辨别究竟是本地人氏还是混入的突厥探子,狄仁杰也只有让他们继续留意,静观其变。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7 章· ·为预防战事,又因伤势已经完全好转,尉迟真金便将自己以前的兵器,又重新请匠人打造起来··他离开神都时,自己存在密道里的钱,共有一百两黄金,四百两白银,还有一箱宝石玉器,田产房契,以及一些药材。
他将自己大哥送的那支老参给了赵四治伤,给了王溥和沙陀、赵四共一百多两白银,剩下的就两个小箱子,装在马车里拖到了宁州··他自是身家巨万,便不想告诉狄仁杰,免得狄仁杰又要拿自己的钱出来。
他拿出三十两白银,让桓彦范请来宁州颇有经验的铁匠,置了两把随身短剑,一把长刀,一把弓箭,一条银链球,与他当年在大理寺时,几乎没有差别··此时多了一件暗器,先前桓彦范说要为尉迟真金打造一些铁签,代替筷子,于是他们便一同商量,将兵士们常用的轻弩交予匠人,改造成一个暗箭匣子。
·这个匣子里可装三十根铁签,每次扳动机括发出一根,又由上好的牛皮绑缚,皮套制成一个手套的样子,平时不用时,卷好了可藏在马鞍下的袋子里,用时拿出,直接套在左手上即可。
这匣子反复试验,改良数次之后,终于可用,狄仁杰看他又重拾以前的兵器,心情好了也是很高兴,只是会打趣他,若非大人身家巨万,这铁签还得杀完敌后一个个捡回来再用才是。
一日晚间,狄仁杰到东厢与尉迟真金谈天,尉迟真金突然起身,走到床边找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对方面前,要他打开来看看··“这是什么……总不会是新式的暗器吧……一打开就会弹出一只筷子……”狄仁杰一边絮叨着一边开了盖。
竟然是尉迟真金的那件金丝锁甲··“大战随时可能发生,你把这个穿上·”·“那怎么可以”狄仁杰不当这是惊喜,立刻拒绝,还板起脸说起对方来,说什么你自己好不容易伤势才好,怎么能把自己平日防身的软甲给了我,我是如何担心你,你这样真是让我无法安寝什么的。
“住口”看他在一旁絮絮叨叨的样子,尉迟真金猛地呵斥了一声·然后把自己的衣领扣子解下来一片,让他自己看看··“以后等本座说完你再说话,没说完不许插嘴,真是烦死了”原来尉迟真金自己依旧穿着软甲,又重新给狄仁杰做了一件。
“也就是你这样的巨富才能做这东西,光是这软甲上用的黄金也得五两吧……大人是准备用钱砸死狄某不成”·“要不要吧”尉迟真金看他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便盖上盖子准备收回。
“送人的哪有收回之理”狄仁杰赶紧按住他的手和盒子,往回拖住··接着便是尉迟真金要扣上自己的衣领,狄仁杰又拉拉扯扯地说我给你扣上,实则把衣服往下拉了两下,被一脚踹翻在地。
又过了半个多月,一个休沐之日来到时,狄仁杰的公事总算都做得差不多了,他总觉得自己难得有清闲的时候,好不容易才从案牍和军务中脱身,便力劝尉迟真金与他一同到市集闲逛,再尝尝宁州的各种吃食。
·属下和仆役们说要跟随保护,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身份紧要不能出事,又不想兴师动众让大家太辛苦,且又不希望别人打扰他们二人,便说派四名侍卫在不远处慢慢跟随便好。
他和尉迟真金也做平常打扮,戴了毡帽遮住大半张脸,在人群中随着来往的人一同走着··两人慢慢走在路上,尉迟真金低声对狄仁杰说道:·“往日在神都你就十分出众,如今是越发的不得了了。”
狄仁杰也轻笑一声说:·“我这般有出息,大人也为我高兴是吧”·“在神都你要扬名我已是拦不住,更何况这里是你的地盘……哈哈……”·宁州百姓自从狄仁杰斩蛇除害后,便都知悉了他的相貌,狄仁杰本就颇有书卷气,年轻时也是英俊出众,纵然人到中年,有了功绩,被别人称颂,说话一呼百应,所以他的样子也比以前更添了几分自信和威严,还有些乡绅打听他要不要纳妾,要将女儿送给他。
他一概拒绝,更让人敬重,百姓们有在街上认出他来的,便会呼朋唤友前来跪拜,几次之后他也不敢直接上街了,两人便改换面目,只想清清静静地一起走走··两人看着宁州街市热闹,阳光温暖,便在路边找了一处茶坊,准备休息一阵。
茶坊的掌柜认出他是刺史,刚要跪拜,便被他阻止,让他带他们到雅静又临街的房间··他们上到茶坊二楼的雅间,这雅间的一面窗临街可以看到街市风景,,又一面窗是向着店内,可以看到一楼,那几名侍卫便在茶坊外栓好了马,进了一楼,找了他们视野内的桌子坐下饮茶,他们知悉尉迟真金在饮宴上一只筷子将贪官拿下的事情,因此也不担心狄仁杰的安全。
更多地是好奇,外表看起来文弱柔和,不显一点威严的书生,让他们想象不出,当时那紧迫的情形下,是多么的厉害··两人品着茶,吃着点心,桌上摆着几个小碟,都是宁州的特色美食,奶酪,盐焗胡豆,九层酥饼,烧肉,哈密瓜等等。
尉迟真金早已卸下当年的荣耀,他面目平和,云淡风轻,虽然他隐身于此,不能与家人朋友相见,但又似乎更喜欢现在的生活,而狄仁杰也是志满意得之际,惟愿战事不生,日日太平,皇帝不来过问,他们二人便可永远呆在宁州,享受这样的安宁。
只是茶坊中一个男人又引起了尉迟真金的注意··“你看那个人的袖子·”·那人的面目倒是与很多汉人相近,但是又更加豪放一些,只是藏在外表袍服下的袖口露出了突厥的服饰花纹。
袖口花纹精致,有突厥惯用的纹饰,辅以金线镶边··“此人定是突厥的探子·”狄仁杰也看出对方的衣袖不是唐朝民众平日所穿··“不止如此,恐怕还是突厥亲贵。”
尉迟真金点点头,又说衣袖的纹饰不是普通突厥人所能穿戴,是他少时随祖父进宫见到突厥降唐的贵族所穿··那人在茶坊里呆了一阵,大概无所收获,出门上马离开。
“可惜这一桌美食,还没细细品完·”尉迟真金看看桌上的东西,摇头说完便奔下楼··狄仁杰也飞奔下楼,让侍卫回去报信,两人骑上马后追了出去。
“你今日出来,可穿着那软甲”马儿奔走之际,尉迟真金还问了狄仁杰一句··狄仁杰点点头,夹紧马肚,眼光亦紧随着那人··那突厥人驱赶马匹,往宁县县城的北门走去。
“是你下令让兵士封门还是让他出去再跟上去看个究竟你快些决断”·“暂不惊动他,我俩跟他出去看看。”
狄仁杰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出了城再做打算··他行到城门口,向兵士出示了令符,要了四只响箭,又让他们通知张柬之带领援兵往北门外进发·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8 章· ·宁县北门出去,来往的行人逐渐少了,狄仁杰和尉迟真金的马匹就显眼起来,骑马在前的那人也发现后面两人跟得很紧,扬鞭催马,加快了速度。
顺着北门的大道再过三十里即将进入一片荆棘丛生的漠原,若是一路向北,高大的树木逐渐减少,越来越多的是低矮棘藤或灌木,反倒不利于藏身,那名疑似突厥探子的男人斜转马头,往小道上奔去。
·尉迟真金将马鞍下的箭匣皮手套拿出戴在手上,对准前方那人的马腿,按动机括两下,箭匣射出的铁签射中了马腿··只听到有“磁磁”声破空而来,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马匹已应声栽倒。
马儿自是疼痛嘶唤,而马上那人也跟着摔在地上··他二人也不敢懈怠,策马过来,眼看离前方那人还有一丈之余时,那人将马鞍下挂着的弯刀抽出,向狄仁杰掷了过来。
眼看那雕花的弯刀飞过来,带着“簌簌”的回旋之声,尉迟真金弯腰偏头躲过后,那刀又回旋着飞向狄仁杰那边,狄仁杰紧急之中抽出随身带的亢龙锏抵挡,两件兵器相碰后发出脆响,弯刀被撞击后,又飞回那人手中。
见到马儿受伤,已不好奔走,那人便使出全身本领,要拼命一搏··他手持弯刀向两人的坐骑下砍去,只要砍伤马腿便可让他俩下来,尉迟真金从马上跃起踢中他未持刀的左肩,将他向后逼退了几步。
此时狄仁杰也已跳下马来··“你们是什么人”此人三十岁左右,身材壮硕,毡帽摔落后,可以看到他黑发上结有小辫,说话带有明显外邦口音的汉语,显示他不是宁州人士,问他俩话时,依旧做出搏击姿态。
“你先说你是何人为何身穿突厥衣饰在城里打探什么”狄仁杰反问他为何在城里,手里的亢龙锏也是牢牢握住,不敢放松。
“哼你倒是眼尖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这名突厥人听说唐人比武讲究单打独斗,面前两人又不是魁梧壮硕的身形,便想着各个击破。
谁知狄仁杰和尉迟真金对视一眼,便两人一起冲了上来··尉迟真金抽出靴筒里两把短剑,两手一正一反相持剑柄,刺向突厥人的脖颈处,等对方弯刀架住短剑时,又以另一剑反削他肋下,对方向后退时,狄仁杰又以亢龙锏横扫他双腿,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岂有此理,唐人果然多诈”突厥人一边骂一边往后闪躲,几个回合后便渐渐不敌,落在下风··他又一次被狄仁杰打中右腿膝弯后,跪倒在地,暂时不能行动,尉迟真金便将短剑伸了过来,架在他脖子上。
“阁下现在可以说出姓名了么”·“哼!哈哈……”这突厥人突然伸手在口中吹出哨声,似是呼唤援兵··狄仁杰和尉迟真金均有些疑惑,但听他呼声连响之后,周围的树林里,竟然传来了几声狼嗥。
有几头毛色灰黄的狼被召唤了过来,向着二人步步紧逼··突厥人在草原生活,善于游牧,养蓄牛羊,更能够驱使狼、鹰等动物进行围猎,因此他便将这林中的狼召唤了七八头过来。
“看你们倒如何一起对付它们了”说完之后,那突厥人发出了听不懂的呼喝,让狼群攻击他二人··“快放响箭”说话间尉迟真金向旁边一闪,躲开了扑向自己面前的一头灰狼,又尽快反手一刺,短剑嵌入狼头下方后深入两寸有余,这匹狼才扑倒不动。
他二人也知狼群灵活凶悍,又比其他的一些猛兽更为聪明,善于群体攻击,只是以前从未遇过,如今遇到也是有些紧张·先头那一匹狼被刺中后,狼群便稍稍冷静,等待时机。
狄仁杰向后快退,准备在马鞍下拿出带来的响箭,他向天空连放两只箭矢时,已有三头狼从三面向他扑了过来··“快闪开”尉迟真金在后方抛出一柄短剑,剑柄飞旋后插入了一头狼的脖颈,那狼跌落在地,犹在挣扎,发出低沉的嗥叫,但毕竟不再构成威胁。
尉迟真金抛出短剑的同时,又腾空跃起,将另一头狼踢了开去··另一头狼扑向了狄仁杰,他脚下稍一凝滞,躲闪得慢了些,狼爪便在他右腿上抓出了几道血痕··血痕从狄仁杰的右边大腿上一直延到小腿上都有,长长的几道印迹,让他右腿火辣辣的痛,一时让他站不起来,等到尉迟真金跳过来刺中这匹狼时,发现狄仁杰的右臂上也有了被狼爪抓伤的痕迹。
“狄仁杰你怎么样”尉迟真金情急之下叫出了他的名字,这让那突厥人大喜过望··“狄仁杰原来你便是宁州刺史这真是天不负我今天叫你死在我手里,可是大功一件啊哈哈哈哈哈……”·此时依然还有五头狼未被解决,闻到血腥味后狼群更是兴奋,突厥人见敌方已有一人受伤,另一人定然难以对付群狼,自己便可立下大功。
狼群向受伤的狄仁杰靠近,此时狄仁杰挨过了初时最疼痛的时期,站起来以后慢慢往后退,他看出尉迟一直按着左手箭匣,却是担心误伤到他迟迟不能发箭,便主动躲到尉迟背后,说道:·“这次就靠你了。”
“哪次你没靠过我”说完后,被狼群攻击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的尉迟真金,连续扳动箭匣上的机括,将三头狼一一击倒。
还有两头狼跳起来攻击时,被他腾空一跃,左右手分别持剑刺中··那突厥人惊讶得目瞪口呆,还没等他嘴巴合拢,张柬之带领一百人的精骑小队到了··不过对狄仁杰来说,此刻才到还是晚了些,庆幸自己只是小伤,尉迟真金也并未再添新伤,这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渐黑了。
兵士们手持长刀,弓箭,火把,围在突厥人周围,他只好束手就擒··让兵士拿来随身的水囊和绢布,简单清洗包扎伤口后,狄仁杰走过来向那突厥人说道:·“本官想明白你是谁了。
你是阿史那特鲁·”·那人大吃一惊,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样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狄仁杰认出的··“颉利可汗部族的两部酋长,其一为阿史那伏念,前年归降我大唐,去年因事被杀,其子及部下自然不愿归顺;另一部为阿史那骨咄录一部,本就不愿归降,更是借兄长被杀而率部出走自立为可汗,你是他的儿子,我早听说骨咄录酋长的儿子善于驱策狼群,你贴身的衣物既不愿更换,袖口上的纹饰自然是将答案告诉了我。”
“刺史大人果然机敏·”·“哼哼…本官今日捉到特鲁王子,也是大功一件啊……哈哈……”·张柬之将特鲁王子押回宁县,狄仁杰因为腿伤,乘马有些不便,说要坐下休息一阵。
“嘶……还真痛……”·几名兵士看狄仁杰在那里呼痛,便说去附近找个农家,借个牛车来把他给拖回去,他看着尉迟真金在旁边不说一句宽慰的话,也不说“我带你和我乘马”这种话,只好说好吧,你们去借车吧。
·他们坐在林边石头上休息,兵士们也站得远一些,狄仁杰轻声向尉迟真金说:·“去年姚崇回神都交送奏报,听说裴炎裴大人妒忌裴行俭劝降了阿史那伏念,便在陛下面前力劝处死伏念酋长,伏念被处死后,不少突厥降臣都寒心此事,率部叛离神都。”
“先莫去管裴炎,眼下你捉了特鲁,可以先令骨咄录退兵了·”·兵士借车回来,又欣喜地奏报,在路上发现不少石脂水(石油的古称),从石缝里渗出,点燃火把的燃料,和用作照明的石蜡又不愁了。
“石脂水咳,宁州倒真是一块宝地·”狄仁杰坐在牛车上,慢悠悠地被拖回宁县城去,看着在旁边骑马,随他的牛车慢慢走的尉迟真金,微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9 章·· ··“哼……我离开时已与父汗商定,若无阻碍必定于三日之后返回,如今还剩两日,他们渐渐近了宁州,三日后在关外不见我,便会攻打过来。
到时我就算不能脱困,也会与你们同归于尽”·听着阿史那特鲁用不是很流利的汉语说着他们的计划,看到他戴着脚镣手铐坐在营账里还有些嚣张,张柬之也犯难起来,纵然他们不怕死,可以和特鲁同归于尽,这整个宁州的兵士,必定伤亡也不小,如何能够抵挡敌人,减少伤损,最好能够将他们消灭在陇右关外,真是一个难题。
等到牛车把狄仁杰慢慢地拖回行辕时,已经是子夜时分了··张柬之向狄仁杰禀告之后,询问是否要再征调一些滚木礌石,刀枪剑戟,以作防备··“孟将你熟悉宁州地形,他们最有可能在何处出现”狄仁杰先问道。
“城北处山坡较其他方位更低,易于攀爬,突厥人极有可能从北门侵入·”·敬辉、桓彦范等人也在旁候命·狄仁杰思索片刻后便吩咐他们:·“还有两日……明日午时,你调动两万兵士出城,令大军向关外隘口急速进发,埋伏于山谷两侧。
需要大量火石,火把,麻布,弓箭,你尽快吩咐下去,让司仓和司田参军这两日多带人手,将火石、麻布等备下,若是不足便向城中商铺大量购置……还有,你带领五百人向城外,沿途收集石缝里渗出的石脂水,务必于突厥人到达谷口前送达……还有你……”·尉迟真金在一旁看着狄仁杰调兵遣将完毕之后,将守候在一旁的军医准备的伤药递了过来。
他按照军医的吩咐,两人一起将药膏敷在狄仁杰手臂上、腿上的伤口处,等到全部弄好,包好伤口,已是过了丑时··他扶着狄仁杰回到后院休息时,狄仁杰也是万分疲惫,他便将狄仁杰背起来送到了床榻上。
“你别走……”狄仁杰侧身过来,又拉住他,让他就睡在自己屋内··“你就老实点睡吧……”·“腿疼,我就只能侧着睡,你陪我睡。”
狄仁杰祈求他待着别走··“你哪条腿疼”·“右腿啊”聪明如狄仁杰也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那你这左腿,我也给你划两道你就不用总是侧着睡了·”·“算了算了,那你走吧,我还得栓上门·”狄仁杰噗地一笑,起身要把尉迟送出门去。
谁知道尉迟把他按回床铺上,让他脱了外衣,捂上被子躺下,他看着尉迟真金给他盖好被子,又从里面锁好了门闩,脱了鞋袜,解了外衣睡上床来,又高兴起来··“就知道大人你还是心疼我的。”
“……”·看到尉迟真金也是一天苦斗之后倦得入睡了,他也搂着对方尽快睡着··次日早晨,火速地吃过早饭后便整理行囊,穿戴盔甲,准备开拔到城北五十里外的山谷去。
狄仁杰与张柬之带领兵士,在前面先行,兵士们看到长官先行,自然也不敢或不屑于后退··骑兵五千领头,步兵一万居中,还有骑兵五千在后,先抵达谷口的骑兵部队将攀山的绳索,铁钩布置妥当,后面到来的兵士身背弓箭,轻弩,火种,石油等兵器和物资,登上山来。
尉迟真金则带领五千兵士,部分负责保证物资,另一部分则与他一同,负责将特鲁王子锁在囚车中,押送至战场··果然在第二日清晨,沿着城北方向几十里外的塔城楼上,已能望见远处狼烟,狼烟逐渐传递过来,提醒狄仁杰,突厥人来了。
“你看他们的阵仗……大约有多少人”他们埋伏在山后,桓彦范看见敌人奔腾而来,轻声地问··“总有……五万人”敬辉回答时心里也感觉不甚有底气。
骨咄录酋长带领着数万人,冲到了谷口,此处三面环山,向前的陡坡上只有些低矮的杂草,视野开阔,乱石丛生,利于抓索固定,只是马匹不像人一般,人可以借助抓索飞速登山,马儿却有轻重之别,长途奔袭之后,部分战马虽然力量大,速度快,易于登山,但耐力不够持久,所以还得休整一段时间。
而其中一些矮小的马种,适于托运物资,却不善于登山·因此还得让战马休整一阵,骑兵们则下马准备攀登··酋长安排部分突厥兵士攀爬陡坡,安插抓索铁钎,周围的喊声开始震天响了起来。
无数的大石,碎石块砸下,石油被从三面泼洒下山谷,几百只火把扔在谷中,沾染着石油的地方均是立刻着起大火来,很快就烧断了不少攀山的绳索,灼伤了兵士的衣袍。
战马受惊或受伤后,难于控制,踩伤兵士引起了恐慌··趁着突厥人乱成一团,张柬之等人又分别指挥三面的兵士,将箭头上捆扎的麻布沾上石油,在火把上点燃后放箭射向山谷中。
宁县城外山石里渗出的石油均是质量极好的原油,无需开采就已溢出,麻布沾上后一点即燃,兵士训练有序,放箭过后即退下换上第二排、第三排继续放箭··风向又变成了吹向山谷里的烈风,助燃了火势,突厥兵士伤亡不断扩大,但仍有悍勇之人,试图攀上山来,又不断被轻弩射中而跌落。
尉迟真金将特鲁王子押上山来时,王子震惊了··“狄仁杰你竟如此残忍”·“王子心痛你突厥的子民,我等又怎能不心痛我大唐的儿女”狄仁杰对他言道:“战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对你的子民仁慈,岂不是对我宁州百姓残忍”·“父亲,快退兵退兵”特鲁王子用突厥语向骨咄录酋长呼喊,可惜山谷里杀声震天,根本不可能让山谷下方的酋长听到。
狄仁杰问了旁边的通译人员,他说的是什么意思··看王子心痛突厥兵士受伤人数甚重,惨状惊心,狄仁杰也颇为感慨,只是此时不是同情对手的时刻,看到王子哀痛而愿求和的表情,狄仁杰便示意属下人等停止攻击。
他将特鲁王子押到山谷边,向骨咄录喊话:·“王子在我手中,酋长若要王子平安返回,要手下兵士不再伤亡,便退出关外·”·他知此时让对方投降已不可能,只能先劝对方收兵,再奏请皇帝和太后,释放劝降的诚意,因此只是以王子要挟对方退兵作罢。
酋长见此时兵士和战马伤重,信心溃败,特鲁又在敌方手中,便只得号令退出关外,休整再来··狄仁杰领兵回到刺史行辕,已是五日之后··探子已回报,突厥人退至关外,战事暂时以唐军胜利而告结束。
他奏请皇帝和太后,阐明突厥人因先前酋长被杀而心寒,此时应释放仁慈心意,让对方安定一段时日,以换取暂时安宁··特鲁王子则被软禁在一处秘密所在,重兵把守,本来狄仁杰想要自己动身上神都,将王子押送至皇帝面前,亲口换得皇帝对突厥的修好诚意,但因他伤口一直不见好,反复发作,痛痒难当,便无法前往神都,只得由侯云章将其押送回去。
他更写了一封密奏,让侯云章私下奏请递交给太后,力陈裴炎劝高宗杀降臣不妥,导致突厥人心寒而造成反叛,于是太后便下令,安抚特鲁王子,将他送回突厥后,更送了不少牛羊、财帛和其他相应物资,与突厥部族修好,换得了几年的和平。
这些事情都是后话,只是当时狄仁杰的伤口总是不好,反复敷药后仍有溃烂发炎,造成他时而有发烧症状,唇色干白,嘴角开裂,甚而有时腿痛得影响行动··尉迟真金几次翻看两本医书,也只是些针灸之法,没有治疗狼毒伤口的速效之药,无奈之下,也只有陪着狄仁杰一起熬着。
“现在还能说啥,也就只能庆幸那头狼没把我中间这条腿怎么样了……”苦中作乐之话出口,把尉迟真金也逗笑了··“只有遍访宁州,找寻一些名医再给你看看了。”
“其实我倒是想起沙陀忠了……我又……”说着狄仁杰自己也摇头笑了··他从不担心尉迟真金会对沙陀如何,也总觉得他与尉迟能在一起,是因志同道合,他又一向自信于自己的才干,并且沙陀也是光明磊落,不愿在他二人面前多掺合才离开。
为何在这件事上有些疙瘩,想想又自省,难道是自己大男人心理作祟·“你说清楚,是不是因为我受伤那时候,沙陀看了我你才不高兴”尉迟真金也看出他别扭,便走过来问他。
“也不是,反正都是男人么……”·“是啊,以前你没来大理寺时,我和老薄,小照,侯儿一起出去办案时,吃住睡洗澡都在一起,我们几个在澡堂子里相互都看过了的,你要不要去把他们几个找来都揍一顿”·“你再别气我了……他们知道咱俩这层,还不合起来把我揍一顿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0 章· ·老薄和小照只怕是明白的,侯儿不好说,有时他是懵懂一些,只是你既然敢做,又不敢当”尉迟真金笑他以后,又说:·“罢了,我也不敢。
只是你不提去请沙陀来给你治伤,你这伤要拖到何时前几日就该让你自己上神都去,可以请王太医救治·”·狄仁杰握着尉迟的手说:·“确是没想到伤势反复,总是宁州这里不能没我坐镇,我也舍不得你……好了不提这个……我不想让你去请沙陀,也是不想他认为你我只是有事才找他,无事便把他丢开,这样不是君子之作为。”
尉迟真金听他这一说倒是郑重起来,说道:·“我只是担心你伤势,也觉得沙陀定然会不计较而来救治,没想到你还是想得周全些·如此明天便派人寻访宁州的名医吧……”·整个宁州的百姓,都赞颂狄仁杰将突厥人阻击在关外,避免了重大伤亡。
后来渐次听说了刺史因截击突厥探子而受伤,一直未愈而寻访名医的事,除了一些大夫自发来给他治伤,说是分文不收之外,有向狄仁杰送药的,有为他到寺庙祈福的,还有些百姓竟然自发地为他立了功德碑,立了生祠。
只是总是没见好转,尉迟真金觉得狄仁杰心里思虑的事情太多,说他要将繁琐的公事先放一放,有时还会跟他开个玩笑,说如今功德大了,翅膀硬了,便不服管束了,狄仁杰也知他心忧自己伤势,笑笑便罢。
侯云章问他俩,自己愿意去天台山请沙陀忠来,为何不行,狄仁杰笑说:·“这事终究是我不好,不提也罢·”·一日正逢休沐,尉迟真金和侯云章在军医的指点下,为狄仁杰换药,仆役来回报,外面有一名大夫和一位白眉道长求见。
侯云章出去迎接,却是兴高采烈地奔走回来的··原来是沙陀忠和曹道长不请自来了··沙陀忠见到尉迟真金高兴而又十分感慨地伸手来抱他,却笑着往后退了两步说,不了不了。
尉迟便挽着他手把他拖进门来··尉迟真金笑着对狄仁杰说:·“还是阿忠比你大气些·”·“我来给我的贵人瞧瞧伤病,这宁州的百姓都说你好,可你救得了这么多百姓,也还得靠我救你不是”他一边给狄仁杰治伤,一边打趣着他。
“其实当年我的话说错了,沙陀你才是我的贵人……如果不是你,我出不了大理寺的牢狱,也就不是今天这样了,又让你救我一次,我又欠你情了·”·过了七天之后,狄仁杰的伤势也就渐渐好了。
再一日晚间,曹道长来访之后,因不愿与他们一起共同饮宴,狄仁杰也不再扰他,派人送曹道长回到自己住所,因第二日是休沐,他便要福生准备酒菜,请故人共饮···他说请沙陀共饮,对方也欣然答应。
他与尉迟,沙陀,候云章四人,一起坐在院中,饮着桂花酒,怀想着多年前在神都时,共聚在大理寺的情景·时光飞逝,他们都说,当年哪里会想到,如今这般的光景,一切都彷如在昨天。
·尉迟真金坐在狄仁杰与沙陀中间,侯云章坐他对面·三人都盯着他的动作,先给沙陀斟了酒,又给狄仁杰斟上一杯,再给侯儿斟满,最后再给自己的杯子斟满,四人一起举杯,轻轻碰在一起。
喝完后都不知道说什么,狄仁杰站起来为沙陀倒了一杯,向他致谢·沙陀也笑着站起来喝完这一杯··“大人们啊……瞒得我好苦·”侯云章看他们三人都有些沉默,也是微笑着说:·“可算明白为什么先前狄大人说不许大人想着沙陀,又不愿找沙陀来瞧病了,原来是心病。”
“侯儿你……”尉迟真金指着他笑了笑,摇了摇头,又自己斟酒喝了一杯··沙陀看了狄仁杰一眼,狄却指着酒壶,示意他给尉迟倒酒。
他倒了酒之后说道:·“曹道长听我说了以前在扶风县,我们几人初次遇到明大人时,明大人为我们看相的情景,我问他,究竟面相,命格是否真的灵验,曹道长说,命理虽然都有可循的规律,却也要靠后天的选择,可以规避祸害时,如若自己太过固执,便是将自己推向险境,可以抓住机遇时,也要适时抓住。”
“你啥意思”侯云章学着宁州的土话口音问沙陀忠··“就是曹道长说我的命格应该不会像明大人所说的那么惨,惨到他说都不愿意说,应是可以更改的。
他观星发现西北方向有战事,将星危及,所指应是刺史,让我到这里来看看,能不能尽力·”·尉迟真金点头说道:·“李淳风道长曾给我一个锦囊,提醒我在甲戌年务必当心名字中有两个火字之人,我虽自己置了软甲和挖掘地道,却没想到,竟然真是裴炎要害我。”
沙陀忠接着又说:·“我来到这里,只看到百姓安居乐业,突厥被阻击在外,宁州免遭生灵涂炭,大家都称颂刺史仁心善行,我觉得我必须承认,我输给狄仁杰,不丢人。”
他摆手阻止狄仁杰说话,继续说道:·“以前大人在大理寺时,也是先人后己,事事都想着大家,有什么刀剑砍来,都是自己挡在前面,为百姓伸冤翻案,获得百姓称颂,我常常在想,没人能与大人比肩。
今天我看到宁州百姓称颂狄仁杰,我想,也就是他做到了,所以大人看得起他·”·旁边三人都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接着又说道:·“我做个好大夫,也就是救治伤患,救的毕竟是少数,大人和狄仁杰,救的人是千千万万,我是战乱中捡回一条命的孤儿,我与常人一样,爱着这太平的日子。
所以,狄仁杰你赢了·只是我这次来了宁州,我不想走,我就和曹道长待着,享受这宁州的安宁,也可以常常见着你们·”·他眼眶中已经盈满泪水,抬头时眼睛花了,朦胧中看到面前三人均是感动不已,都激动得流泪,四人的手握在一起,感慨之余也是高兴万分。
“行了,再别赞他了,他这两年,真是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尉迟真金伸手拭掉眼中掉落的泪,让大家再好好多喝两杯··狄仁杰也感慨沙陀之言,又在心中提醒自己,务必时刻谦虚谨慎,不要被眼前的功德冲昏了头脑。
这一晚,不止是狄仁杰开心,沙陀忠也一样开心,因为他比明崇俨幸运,可以说出,可以放下··作者有话要说:· ·☆、第 51 章· ·侯云章、姚崇、敬辉、桓彦范等人都将妻小一起接到了宁州,因此侯云章便搬出了行驿,自己找了住处。
狄仁杰本来很高兴行驿只剩下他和尉迟,但却接到家中来信,光远想来探望他一下··“想想自己也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还是和光远聚少离多,唉……”·自狄知逊去世到今,还未满三年,想到自己多年在外,虽然做了很多大事,好事,却既未尽孝,也未与儿子好好相聚,于是他去信让光远过来住一阵,增进一下父子的感情。
光远到宁州住了半年,此时他已十六岁了,也是个大小伙子了··尉迟真金却趁光远来到之前,离开了宁州,去了天台山,直到狄仁杰派人送信给他,告诉他光远走了,他才回去。
他不欲光远知道他躲在宁州,毕竟自己当时是从神都“失踪”的,光远若是知道了,不仅会猜想他为何要跟着狄仁杰,也会多一分知情的危险··因此他和狄仁杰商量后,特意叮嘱所有下属和仆役,不要将他的事情告诉光远。
他去往天台山,看看赵四的近况,并将明崇俨交待给他的事完成··“少爷你可来了”赵四老远看到尉迟真金走近草庐,高兴地奔了过来。
上了天台山,看到草庐收拾得干干净净,大片的花朵和药草繁茂地生长在草庐四周,赵四的伤也完全好了,尉迟真金也很高兴··“少爷你也没事了,全都好了”两人也是激动地抱在一块。
“咱们如今都是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的人,只怕还会有很长一段时日,还得这样,倒是我累着你了·”·“少爷说什么呢,我住在这里,清清静静,每个月下山去买点米粮肉盐,过得还挺好哪”·赵四给尉迟真金做了菜食,端着两碗粥到桌前坐下。
“倒也是,我来了你还得照顾我·”·两人吃着饭菜,闲聊起来,赵四说到扶风县离长安也不远,虽然不能去与大少爷和大小姐相见,但是也听说了一些尉迟家里的事。
大伯父尉迟宝琳逝世了,大堂兄尉迟循俨承袭了鄂国公的爵位,只是爵位每一代之后便逐次降低了级别,只能享有正四品的待遇了·家中人都不知道尉迟真金下落,很多人也怀疑他已不在。
少了一位正三品的大员庇佑,兄弟们更加谨慎了··“这都是小事,自我任大理寺卿以来,也从未庇护过他们,只要尉迟家里人人平安便好·”·他又听赵四说,大哥尉迟景华也过了五十寿辰,抱了孙儿。
姐姐青岚的两个儿子也都娶亲了,女儿月蓉还未嫁人,她长到十五岁,亭亭玉立,娇艳夺目,长安的一些世家子弟,和在神都的一些大臣们的儿子,都将要与徐家缔结儿女姻亲的意思传给了姐夫徐员外。
“一转眼竟然都这么多年了,我也是可以当爷爷的人了,唉·”尉迟真金摇头笑了笑··“哈……都是那个狄仁杰不好……不然少爷你肯定也娶亲了……”赵四打着哈哈劝慰着他。
·“月蓉可有意中人我想姐姐定然不会想她随便嫁给哪家的公子·她自己当年不也是跟姐夫情投意合才走到一起的么·”·“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不能告诉大哥和姐姐,我还活着。”
“少爷切莫难过·我想总有机会的·”·过了两天,尉迟真金让赵四找来铲子锄头铁钎之类的工具,两人一起将明崇俨所说的那棵树下的一个铁箱子挖了出来。
铁箱里有一些防虫的药包,再套着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的书信都保存完好·有一本相书,有四封信,其中三封信的封口用蜡封好,只是分别写了日期表明顺序,收信人是谁,自然是不能写在上面的。
还有第四封信,信上写了尉迟大人亲启,这倒让尉迟真金有些意外··他俩又共同把树下的土埋好,恢复原状后·他站起身来,郑重地打开了信,看了起来。
“尉迟卿勋鉴:·余明崇俨敬禀,余本应忠君爱国,孝亲爱子,奈何为情所困,学道之后,不明清静无为,反倒身陷迷局··入朝为官,只为随侍心中人左右。
相术亦未精通,未将前因后果一一看透·乾封年间,余曾阻狄卿前往茶坊,未料卿擒获上官氏女犯,陷于险境,竟由狄卿施救,更未知吾等命运从此紧密相连··余知狄仁杰为大唐国运所系之重臣,卿为辅国良臣,公义仁心,千秋可鉴。
望卿保重自己,救狄卿于危难,辅佐君王,共襄盛世··种种前尘后事,无法尽述·惟愿我心终有得见天日之时·谨此奉闻,伏乞俯允·”·信中说当年狄仁杰不顾劝阻来救了他,倒是让他心头一热,只是预判了狄仁杰的命运,还说他是能够于危难之际保住狄仁杰的人,可是前途未卜,他亦不信命,这些预判的事情,不能作数。
尉迟真金将这封书信与那三封书信分开,妥善收好,等待今后验证··只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将这三封书信呈交给太后,让他犯了难,窥知一个秘密,却还要将秘密交出去,这真是一个难题。
尉迟真金在天台山休养不叙,狄仁杰和光远在宁州倒是其乐融融··狄仁杰教光远用短剑练武,又想起光远这短剑倒是多年前尉迟真金所赠,心里也是柔肠百转··他问光远如今在并州读了些什么书,可想参加明经科或进士科考试,又问他是否有什么心仪的女子,他如今虽远在宁州,倒也可以抽出时间亲自去提亲。
光远回答那些诗书考试倒也中规中矩,只是说到心仪女子时,他就说道:·“父亲大人,孩儿在并州,未曾有什么心仪之人,只是孩儿年纪还小,倒也未想过成亲之事,过一两年再说可好”·因此狄仁杰也就不再着急此事。
中秋前夜,他与光远一起到市集中,微服闲逛,宁县的百姓也是在河边放水灯祈求姻缘或许愿祈福,光远看着河边水灯出神,这倒让他想起多年前光远与月蓉那场相遇来了。
他问光远,是否想着多年前在神都洛河上,遇到尉迟大人的姐姐徐夫人带着的那位月蓉小姐··“父亲这神探的名头,果然……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光远这才实话实说。
此时狄仁杰心里却想的是,咱们父子俩喜欢的品位倒是都差不多,外甥女像舅舅么··于是他派人向长安行去,打听徐员外和徐夫人是否给女儿定了亲··来人回报说,求亲的人很多,徐夫人似乎很喜欢时任光禄寺少卿的丁远大大人家的公子。
“丁大人”这这这……这倒是让狄仁杰有点犯难了··作者有话要说:· ·☆、第 52 章· ·往长安的仆役回来说,在长安待着的三天,都看到不少人往徐员外府邸去拜望,其中确有不少人,是以求亲为目的而去的。
仆役向狄仁杰回禀,听说徐夫人甚为中意丁少卿家的公子,丁公子年纪十八岁上下,在家排行最末,但为人并不骄横跋扈,且相貌堂堂,文才武略都是数一数二的·又听说徐员外觉得两家的家世相当,女儿嫁过去,不算高攀,又不算下嫁,丁大人和丁夫人也是慈眉善目的样子,徐小姐定然不至于受委屈。
若要说家世,狄仁杰也觉得狄家不会配不上徐家;若要说文才武功,自己的儿子么,当然不会说他比别人差;至于他的长相是不是慈眉善目,他也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单是他和尉迟真金的这层关系,怎么着他也觉得更应该“亲上加亲”才是;只是论到对方父母中意那位丁公子,他就觉得不好说了。
“徐老爷家里是否已经允准丁家了”·“小人离开时还没有·总是可挑的太多了,徐老爷大概还没想好吧·”·“可否探听到徐小姐是什么意思”·“这个……小人不知。”
狄仁杰摆手让仆役下去歇息,又陷入了思索··此时尉迟真金还未回到宁州,也不能让他去劝说徐夫人,否则便是暴露了他的行踪,可是如何才能尽快打动徐家呢·过了两天,狄仁杰看到光远拿着短剑,在木头上刻画,说是想起当年的月蓉,想要刻一个她的样子出来,可惜手工粗陋,又有些沮丧。
·于是他安慰光远之后,便请宁州知名的匠人,花了十天时间,“巨资”打造了一盏精致的宫灯,命人尽快送到长安去··当这盏宫灯送到长安徐员外的府邸时,徐员外和尉迟青岚都有些意外了。
“多年不见,原来人家记着咱们,这算是有缘么”徐员外打量着那盏宫灯,捋着胡须笑了起来··这盏宫灯是按照狄仁杰和光远的描述制作的一盏铜灯。
灯的底座是圆形,口径大约比小铜盆稍小一些,下方有一鎏金嵌宝的柱子支撑,可以让人手持这盏灯行走··底座上用黄铜打造了一艘官船,官船上的灯笼这种小小点缀都做得十分精细;一个小女孩坐在船头上,手伸向下方,指着对面,一只小船灯漂在水上,另一边做出河岸码头,一个小男孩蹲在岸边,做出伸手去接那小灯的样子。
小船灯的位置,正好设计在底座的中心,那里有灌注灯油的入口,将灯油注入后,即可点燃灯芯··小女孩的神态,很像当年的月蓉,娇俏可爱,连肩头上的蝴蝶结飘带都打造了出来。
而那小男孩,也是做得颇像光远,灵动秀气··“乖女儿过来看看罢·”·尉迟青岚亲自将灯芯点好后,将圆圆的羊皮灯罩取来,罩在底座上,透过薄薄的灯罩看进去,里面的两个小小人影就朦胧起来,这灯罩上还写着“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除了这两句诗,再无其他装饰。
“月蓉还记得当年在神都遇到的狄仁杰大人和他的公子么”徐员外也柔声问女儿意下如何··“那个家伙他捡了我的灯,倒是什么都没说呢”月蓉看着这灯,也觉得精巧可爱,看了一会儿她竟然说:·“这灯上只雕凿了我和他家公子,还有大舅小舅,几位表哥呢我想起小舅舅了,好些年没见他了。”
她提起尉迟真金,青岚和徐员外都是一阵叹息,转而问她,究竟觉得狄大人家的公子如何··“女儿也不知道呢·这些公子们是好是坏哪里知道全凭父亲母亲做主吧……”·女儿说让他们做主,尉迟青岚却想到,自己以前选了徐员外做夫婿,两个兄弟还打趣她这般有主见,尉迟真金也曾说“能自己选到喜欢的人也是姐姐的幸事”,便慎重起来。
她问徐员外,对方却说:·“夫人是担心得罪不起狄家,还是觉得狄家可以联姻来求亲的人中,倒是狄仁杰的官阶最高,当年他只是五品郎中,这些年竟然做了州府大员,大权在握,仕途平步青云,朝中鲜有人能比肩……”·尉迟青岚打断夫婿的话,笑着说道:·“你当我是拿女儿幸福去做赌注不成虽说狄家也是不好得罪,既然不好决断,不如就先放一放,再遣人打听打听这两家公子人品才学如何。”
如此一来,徐家小姐的婚事就暂时搁下了,虽然此事没有结果,狄仁杰也总还是往好处想,想着对方没有选自己儿子,但也没有选老丁家的公子,总管也没让人家讨到好去,便不算输了。
丁大人却从侧面打听到狄仁杰也派人去求亲,气得吹胡子瞪眼,说:·“这个家伙真是可恶什么事都要横插一脚”·于是丁远大又让自己的儿子更加发奋苦读,又勤练武功什么的,直弄得丁公子笑问父亲,怎么倒像是父亲大人和狄大人比着娶媳妇了,怎么气成这样。
丁夫人也笑说这个狄大人当年戏耍你父亲,如今也还是这般神憎鬼厌··“唉,如今他是从三品了,他有才学,有能耐,老夫也没话说,孩儿你还是好好读书胜过他儿子才是,你老子我是没办法了”·等到入冬之后,趁着还未下起大雪,路还好走,狄仁杰便派人好好地护送光远回了并州,再通知尉迟真金从天台山回来。
赵四自己在天台山住着倒也自在,可以免遭通缉,于是尉迟真金也不叫他走,自己回了宁州,只是他在天台山时,跟着赵四学着缝缝补补,帮着砍柴烧火,打水浇菜,又学会做了几个菜,抛下了贵族公子的清高与尊荣,让赵四也十分感动,直说少爷真是不同于常人,体会得穷苦人的不易,有一颗圣人之心。
“罢了,老四,我如今也只是独善其身而已,你自己保重自己吧·”·他回了宁州时,宁州已飘起了小雪,他与狄仁杰,侯云章,沙陀忠在屋内温酒谈天时,也被他们称赞,做的菜是有模有样,味道亦相当让人欣赏。
“大人做个菜也是这般的好,这让我以后越发地不想走了”沙陀忠在旁说笑着··狄仁杰也笑着逗他说:·“住下来可以,不过这菜不许你吃。”
过了两日,四下无人之时,狄仁杰又跟尉迟真金提到,光远喜欢了他的外甥女,虽然他姐姐没有立刻答允,但是若有机会,一定要让他们俩“亲上加亲”。
尉迟真金也慨叹这缘分似有天定,但也笑说,要月蓉自己愿意才好··“那我就要光远像我当年一般,把生米煮成熟饭……”·“贼竖子找打是不是……哈哈哈……”·过了新年之后,登基不过一年的新皇李显被废。
李显要加封韦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为门下省侍中,又因李显说“我这整个天下给岳父都可以,更何况一个侍中”这话把受遗诏辅国的裴炎吓得够呛,他禀告太后之后,太后盛怒,下旨废掉李显的皇位,降为庐陵王,四皇子李旦被立为新帝。
太后立了新帝之后,又将朝中的官制和职名做了大幅修改,门下省改称鸾台,中书省改成凤阁,尚书省改成文昌台了··朝中也有人在想,太后这样,是要开始改朝换代了么·太后开始派人监视被流放到巴州的李贤,而各地的大小王爷们,也是厉兵秣马,蠢蠢欲动。
狄仁杰在宁州本是闯出一番新天地,且又守孝期满三年,本是宁州一片祥和,又无人管他,与尉迟真金重拾欢好的乐趣,还弄到一个羊眼圈来“对付”尉迟,谁知没过几天逍遥日子,御史台的郭翰却来巡视宁州了。
“不要跟郭翰说我在这里谁说了定不轻饶”尉迟真金叮嘱过张柬之、姚崇、福生等人后,便躲到曹道长的住所去了。
郭翰到了宁州,看到百姓竟然跪迎在路边,纷纷称颂狄仁杰的功绩,回去后奏报给太后,太后下旨,将狄仁杰召回神都,封作冬官侍郎,兼任江南巡抚使,主管吴越的钱粮和水利。
此时太后对狄仁杰,却是比起当年狄仁杰初入神都时,倚重得多了··因为要在群臣中找出一个不靠祖先功绩,不结党营私,且又不因她是女子,依旧尽心做事,遇事从不推诿,主动担责的人,太难了。
此时的狄仁杰,有战功,有人望,又得太后器重,越加在百官中显眼起来··作者有话要说:· ·☆、第 53 章· ·狄仁杰被封为冬官侍郎,主管户部部分公务,又充任江南巡抚使,巡视吴越几州。
吴越自古物产丰饶,风光灵秀;丝、茶、瓷、漕运业均十分发达,更兼男俊女美,软语动人·想来去了吴越,定能捞到不少好处,这样的“肥差”,真是让百官艳羡。
他首先要从宁州动身向神都,拜谢太后和新帝之后,再向江南赴任,因受封后要走官道,太过招摇,尉迟真金便不想与他同行,说是在宁州待一段时日,等到他在越州安顿下来,再前往那边与他会合。
此时距离狄仁杰向徐员外求亲,已经过了大半年的时间·冬去春来,每日卸下公务之后,就可与尉迟真金把酒谈天,弹琴练剑;他将院门一关,便是风花雪月,逍遥自在,别有天地,接到任命时,还让他有几分不舍宁州这片土地,只是叹息欢欣岁月太短。
·“我……我舍不得你……”·狄仁杰看着尉迟真金在整理桌上和炕上的衣物、书籍、兵器、钱帛等物品,准备收拾好了搬走,还顾不上搭理他,他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尉迟真金,将头抵在对方肩颈后,低声说着自己的眷恋。
他的手环住尉迟真金,握住对方的手,让他不要再去收拾桌上的东西,对方也只是静默了片刻,便笑说道:·“总是会再相见的,你不要这么拖泥带水,让我烦扰·”·尉迟真金拍拍狄仁杰的手,要他松开自己,又开始收拾起自己的物件来,好在东西不算太多,将被子、衣物等收拾一下,也只有一个大木箱,剩下的书籍、钱帛,兵器,装在另一个小一些的箱子里,就没有什么了。
狄仁杰帮他安排装在马车上,准备送他到曹道长和沙陀那里去··此时福生正好从行辕外回至驿馆后院,他拿着一封书信,交给了狄仁杰··竟然是徐员外和尉迟青岚遣人送来的。
信上委婉地表达了他们自觉高攀不上狄家,两家的亲事只有就此作罢的意思··“这是为何”这样明确地拒绝了亲事,还用了“高攀”这样的词语。
“不知道姐夫家里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尉迟真金也觉得有些奇特,他近日也打趣狄仁杰,说他平步青云,自己也得赶着“巴结巴结”,为何姐夫竟然拒绝了狄家求亲。
过了一会儿,张柬之也到了行驿,从他的神情看,显是有紧急的事务,他向狄仁杰禀告:·“英国公徐敬业,三个月前以匡扶庐陵王复位为名,在扬州起兵,太后派魏元忠大人平定此次兵变,徐敬业兵败后,太后已下旨收回徐家赐姓,不许他们再姓李,废除他的世袭爵位,徐敬业一家上下人等俱已被擒,只是徐敬业与几名领兵大将在逃。
其他徐氏族中弟兄,有官职者俱已被削爵罢官,贬为平民·”·徐敬业狄仁杰和尉迟真金听闻后俱是吃了一惊,但尉迟真金的神情显然更加震惊一些,张柬之看他的样子心里也是有些奇异,接着又说道:·“眉州长史薛仲璋公然支持废太子贤,起兵亦事败,日前被擒回洛阳,因裴炎大人是他舅舅,便得免死,只是裴大人虽然力证与己无关,但在太后面前也是落了个灰头土脸。”
“原来如此·”狄仁杰听完张柬之所叙之后,只说了这么一句·思索了半晌都不说话··他心下明白为何亲事作罢,又在想裴炎和废太子李贤之间,究竟是否有牵连。
直到尉迟真金推了他一下,他看到张柬之还在旁边等他的话,便叮嘱张柬之自己整束兵营,管好下属,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不论何人劝他,拉拢他入伙,让他带兵起事,都不要趟这浑水,只独善其身才是。
“这……属下省得,属下到底还是惜命的……告退·”等到张柬之退下后,尉迟真金才显露忧心不已的表情··“难怪姐姐和姐夫不欲与你结为亲家了。”
他向狄仁杰说话时,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徐敬业是英国公李勣的长房长孙,李勣原名徐世勣,字懋功,为凌烟阁名臣之一,与尉迟家俱为辅助太宗的旧时功臣,太宗赐姓李以示嘉奖。徐敬业世袭爵位,为英国公。·徐员外是李勣最小的一个儿子,徐敬业是他的侄子,月蓉的大堂兄。此次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造反,自然让族中兄弟叔伯都被牵连,徐员外虽无官职,做个商人,平日又多进贡宝物与太后,为人十分谨慎,此事恐怕也会让他心惊。·“他们不愿牵累于我狄家,倒是思虑周全。
只是这姻缘之事总是奇妙,过一阵我们再去长安,问问他们的意思吧,你……也切勿忧心·”·两天之后,狄仁杰起程赶赴神都,张柬之由狄仁杰举荐,受命任宁州刺史,姚崇任宁州长史,敬辉和桓彦范继续跟随狄仁杰。
金殿上,狄仁杰向陛下谢恩之后,领受了去江南的任命,太后又在下朝后,留下他,有话单独对他说··狄仁杰官至从三品,身着紫袍金带,缓步行至阶前,向太后跪拜,叩问安好。
他的眼神已不像多年前,他刚入神都时那样执拗和锋芒毕露,从宁州战场回来,身负战功又不卑不亢,从容谦恭,举止进退有度,风度翩翩···上官婉儿在旁边听着太后与他问答,感觉他俩的声音中,都有一丝久不见故人的感慨。
“狄卿平身,三年多不见,可也安好”武后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很讨厌狄仁杰,只因他总是有一些平白无故闪现的英雄之举,正义之行,又句句在理,没法反驳。
现在看来,反倒是他最无私心的体现,他不与王子勾连,不像功臣之后一般居功自傲,难以驾驭;又不像一般官吏遇事推诿;在宁州治理乱象,打退突厥入侵,又安抚降臣,帮她清理了外部的危机;又懂得进退,他手握兵权,却不会因为她是女子,便以女子当政祸乱朝纲为由,起兵滋事。
“臣在宁州,自在安乐,让太后挂心了·”狄仁杰直视着太后,看她高耸的金凤冠,密密麻麻金线织就的项圈,金光晃眼的裙摆,衬托着一个风采光华的女人,虽然眉目间依稀有些沧桑,但仍是气势咄咄逼人,向他问好时,也是笑得居高临下。
他初入神都时,已领教过这个女人的厉害,但他依然做出一副为了公义,冒死进言的样子·在十几年的官场生涯中,本以为这个女人会处处为难他,可他的各种进言,各种举措,都得到了采纳和实施,这个女人的政治眼光,不在很多男人之下。
她和先帝李治,上司及“夫人”尉迟真金,给他带来的意义,是不同的,又是有些相似的··他们都是了解他的抱负,欣赏他的作为的人,官员之间多数非议她是女子,民间却有不少百姓说女子施政不输男儿。
有时他会想,太后的内心,大概住着一个男人,不免对她有些惺惺相惜起来··太后已是五十多岁,虽然比他大几岁,此时看来依旧是风采照人,如果不是因为太后要统领百官,会显露出狠辣的手段,在一向自信的狄仁杰看来,也不过就是个普通女人罢了。
太后向狄仁杰说出了,让他去江南巡视的一个暗地里的任务:·“徐敬业下落不明,狄卿巡视江南,务必暗访其行踪,若能生擒最好,若不能则就地格·……狄卿有何难处为何欲言又止”·狄仁杰思索片刻,还是将他向徐员外求亲的事,老实禀告了太后,他说:·“臣来做这擒贼的人也可,只是这样一来,光远与月蓉的姻缘便是断了。”
·太后也感叹他倒是实话实说,最终说道:·“那就留着徐敬业一命吧,你只将他活捉带回便好·”·作者有话要说:· ·☆、第 54 章· ·狄仁杰任江南巡抚使,由官道出发去往越州,此时他的车马仪仗比起去宁州时阵势大多了,前前后后有近百人护卫着他,他的马车一路向东向南,能感觉到与宁州不同的是,空气逐渐从干燥变得湿润起来。
绿柳红花,景色秀丽··他想起初入神都时,看见尉迟真金领着一队缇骑,通过繁华大街,那时他还觉得对方前呼后拥,气势汹汹,如今看来,反倒是他这个巡抚使还显得耀武扬威了。
只是他依旧记得,千张想要用鞭子驱赶那些百姓,尉迟真金及时的阻止了千张的行为··侯云章骑着马跟在他的马车边,于是他便让他提醒下属们,切勿在行进途中扰民。
自己却在想,是不是应该找个闲暇时,将这些年的一些事,慢慢地写下来呢·而尉迟真金则待在宁州,与曹道长和沙陀忠一起,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曹道长会给百姓看面相或手相,收取一些微薄的课金,尉迟真金会在屏风后面听着他说来看相的人命运如何,在后面还要加上几句如何趋吉避凶之类的话,虽也是人人都爱听好听的,但总是有劝人向善和自立自强的意图,让他默默点头称赞道长用心良苦。
而沙陀忠则帮人诊病或治伤,宁州多数百姓都是生活清贫,因此沙陀的诊金也收得很少·有时半夜里遇到敲门求医的病人,三个人都要起身一起帮忙诊治··尉迟真金会默默地在沙陀旁边,递给他纱布,药瓶,小刀,作他的助手,还会教给一些重伤患几招强身健体的简单拳法,让他们自己练习以便尽快恢复。
张柬之有时会带人来看看他们,还送些生活器物,如桌椅、柴火、被子、米粮等物件来,看到屋舍简陋,会惊讶于三人如此安贫乐道,曹道长年事已高,尉迟与沙陀还每日轮流做饭,照顾老人。
“先生必得保重自己,不然狄大人定然拿我是问·”张柬之千叮万嘱之后才走··闲暇时尉迟便自己练武,或拿着明崇俨的相书揣摩,又向曹道长请教相书里的奥秘。
他虽然性情比较内敛,平日话少且不怎么说笑,但不会流露出对生活简朴粗陋的不满,能够随遇而安,又对普通百姓时刻有一份怜惜之心,练武时潇洒无匹,看书时又透出一份谦和沉静,相处了一段时日后,曹道长算是有了一个具体的印象。
“大人有一份圣贤之心,大爱于世,换作我是沙陀,也是会倾慕的·”老人捋着白胡须,微笑着说话··“道长切莫说笑,沙陀的事已经揭过了。”
尉迟真金怕道长提起旧事,难免让沙陀多想··“老道自是明白的·只是总算想明白了大人为何人人敬仰·先前听沙陀提起过,大人出身世家,在大理寺时常为民请命,人望甚高,如今亲眼所见,足证此言不虚。”
“道长再不要赞我了,先祖虽是前朝功臣,但也时刻记得来时的路,为君分忧,为民请命,都是分内之事·”·听到尉迟真金的话,曹道长也对他时刻保持一份清醒,感到十分佩服。
两人又继续谈谈说说,讲起明崇俨的相书上的事来··“相术从易经中衍生而出,亦与算经术数关联,是对世事、万物衍生的推演、统计和总结·很多事虽可提前预判,但事情究竟是否如预想中那样发展,却又未必。
一如当年,我那徒儿预言大人命途危殆,却被狄大人所救·前事既然已经更改,后事也就更加风云变幻了·因此不能以一时看待一世,分成五年一判可能更好。”
两人聊到深夜,突然听到旁边屋里沙陀“啊”的一声,大概是做了恶梦,喊得很大声··沙陀白日里诊病也累了,便早早地躺下,谁知道梦里梦见一片火光,将自己包围,又似乎看到了狄仁杰在旁惊慌失措地大喊,想要救他。
他吓醒之后,看到曹道长和尉迟真金在旁边关切地看着他,他虽是被吓了一下,却不想说出此事,于是便含糊说自己不记得梦境如何了,将他们两人打发走,自己又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想了很久才能睡着。
眼看着夏天也快过去,过了也有半年的时日,狄仁杰让侯云章千里快马骑回宁州,请他们三人一同到江南游玩,曹道长年纪大了,在宁州住得安好,不想去了,沙陀也不想与尉迟一起,便催着他快走。
“大人保重自己,此去不知何时再见,我与道长会好好的·”·沙陀帮着尉迟真金将行李箱子装上马车,尉迟和侯云章上车之前,回头又看了沙陀一眼,他眼中有些泪光,但仍是笑着跟他俩挥手告别。
坐上马车之后,尉迟真金平复一下心情,不再去想宁州的这段岁月,转而向侯云章询问,狄仁杰这段时日,在江南都做了些什么特立独行,神憎鬼厌的事儿··“大人果然还是最了解狄大人的。”
侯云章还没说就笑了··“怎么这厮又捉了什么龙王,大蟒,还是什么妖物”·“他这半年就顾着拆庙毁墙了,走到哪儿拆到哪儿。”
侯云章说狄仁杰从神都向南,经过吴州到达越州,一路拆了不少女神庙,庙中大都是各种女神,或是一些人发挥想象想出来的神祇,都被狄仁杰给得罪光了··狄仁杰初到吴州时,便遇到乡民祭祀河神,因巫蛊、祭司等人说河神是女神,喜美貌少年,地方官吏也有信奉河神的,也有收了好处的,便不反对以处男祭祀,祭祀时,少年往往被裸身捆在大石上,割断手脚血脉后抛入河中,血流在石上,流尽了,人死了,河神就收到这祭品了,便不会再兴风作浪,可保风调雨顺。
这样的说法是否可信,当然是众说纷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充作祭品的少年的父母有多心痛,却不能阻止··狄仁杰自然是英雄侠义之心发作,派人救下了被当做祭品的少年,阻止了祭祀。
并沿途下达命令,严令祭祀各种奇怪的神祇,捣毁一些邪教,并将鼓吹祭祀的巫蛊和官员拿下··早有不少人听说他在宁州时便不好相与,却也有些人依旧向他送银钱或美女,被他斥退。
他不收官员的贿赂,没有短处被人拿住,别人便阻拦他不得,一路拆了无数座庙宇,并且下令,只留下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子胥四位神祇的庙,用作礼仪教化,摧毁盲目崇拜。
遇到极有规模的大的庙宇时,他亲自带领数千兵士,一声令下,兵士们便龙精虎猛地冲上去拆起来,他自己绷着脸,扫视着下属的官员,看谁敢有意见·官员中有些人会觉得得罪神祇很惶恐,还有些人觉得他故作清高廉洁的姿态,背地里会有微词,但多数人都是拥戴的,受害的百姓们更是拍手称快,说是总算有人来铲除了这些祸害,时日长了,拆得多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
·“干得好啊吴、楚之地,此类祭祀由来已久,他倒是头一个敢下令阻止的,拆一座庙容易,从人心里摧毁这些奇怪神祇却是不易换成是我,也未必敢这般做,哈哈……”尉迟真金夸赞狄仁杰时,眼里透出的赞赏和佩服之意,让侯云章也惊讶起来。
“大人从未这般赞过狄大人啊,到了越州我会转告他,让他也高兴高兴·”侯云章说要将这话转告狄仁杰,尉迟真金却又摇了摇头,不让他说··“哎,不用了。
这人夸不得·”·马车慢慢行到越州,抵达巡抚使的行驿时,已是过了小半个月,秋意微凉,空气也不像夏日那般湿热了··行驿后方的侧门外,狄仁杰收到通报,快步赶了出来。
仆役们想着来到行驿的人,定是什么大人物,也都很机灵,不打听,不多话,将屋子收拾好,酒菜备好后就各自退下了··狄仁杰的行驿院落清净,给尉迟真金预备的屋子又有大片翠竹掩映,风光秀雅,与宁州金黄的胡杨树带来的苍凉感大为不同。
狄仁杰说他初到吴州时救了一个少年,说着说着就撩起尉迟真金右边袖口,看他右臂上,还兀自说着:·“那些被绑去祭祀的孩子,都是些童男,我救下来的那孩子,我还看到他两边手臂上都有两条细细的线,我看看你的……右手这条还在啊……哎啊”·他好一阵没见到尉迟真金,心里自然是极为高兴,喝了几杯以后就开始乱说,尉迟真金脸上先是一红,然后又青了,脚一伸,把他的凳子腿一踹,狄仁杰就摔到了地上。
“哎哎,别走别走,我错了,错了啊”狄仁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冲上来抱着尉迟真金不肯撒手··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美好了,狄仁杰这么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5 章· ·这日子确实过得蛮美好的·尉迟真金也这么想着··且让巡抚使一个人去忙着,我在此逍遥几天·尉迟真金在翠竹满布的院中,坐在圈椅里,翘着二郎腿,手执着茶杯品着茶,听着婺州过来的几位美貌的小娘子,唱着软软的民歌曲调,他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虽然听不懂罢,也表示很陶醉。
这些教坊中的说唱艺人,是他让侯云章去请来的,一则是到了越州,听听悠雅软糯的曲调,二则是初到行驿那天,狄仁杰打趣他一把年纪了还是童男,没与女子在一起过,想想心里实在有些不忿。
“刚才娘子们唱的,是《茶山春》,现下再为老爷们唱一首《仙妹》·”教坊的头领用软软的官话向尉迟真金和侯云章回禀之后,又张罗着让歌姬们唱起来。
婺州自唐初时便有戏曲歌舞兴起,民歌中多有咏叹男女之情的曲子,让人唏嘘··这些女子都是年轻貌美,正值妙龄,看到一位身着常服但仪态不凡的老爷在听她们唱曲,对方看起来似乎不到四十岁,俊逸和稳重兼而有之,虽不言语,但眉目含笑,他专注听曲的样子,不免让小姑娘们有些害羞起来,有人还在心跳如小鹿乱撞之际,却看到严肃冷峻的巡抚使踏进了院门。
狄仁杰看到尉迟真金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品茶听曲,笑了一下,跟教坊头领说了句话之后,便绕过桌椅后面,坐到一旁的另一把椅子里···好听的一首曲子唱完了,教坊的头领便站起身来,领着一群小娘子们告退了,侯云章见她们退下,也识趣地退走,临走还贴心地把院门给关上。
“怎么我听听曲都不成”·尉迟真金说话时,语气虽然有些不虞,但是狄仁杰从他的表情上看,觉得对方并没有十分不快,讨好地笑了笑,才伸手越过桌面,拉着尉迟的手说:·“别生我气了,有件大事,一定要让你知道的。”
“大事……”·“我这次来巡视江南,有个秘密的使命·”·“秘密使命,太后她要你做什么”尉迟真金的表情也从佯怒转为郑重。
“暗访徐敬业下落,先前是说让我将他活捉最好,不能活捉则就地格杀;我向太后禀告我想与你姐夫家里结亲,太后愿意宽免他的死罪·因此稍后会有各州府长官前来回禀暗访情况。”
尉迟真金听狄仁杰说为徐敬业求情免死,并直言要与徐家结亲一事,感念他费心了,只是片刻之后,他又说:·“如今我也要靠你庇佑,实在没什么可答谢你。”
狄仁杰听了也怔了一下,他揣摩着对方说这话时究竟是因为“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还是开玩笑的,想想之后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对了,还有书写《讨武檄文》的骆宾王,也在被缉拿之列。
你知道那檄文上写了些什么”·“说来听听·”·于是狄仁杰将那篇檄文约略地背了些片段给尉迟真金听,文里说武氏秽乱后宫,祸国殃民什么的,听得尉迟满眼惊叹,转而又问他:·“这样大不敬的文字,你是在哪里读的那这骆宾王定然是性命不保了。”
“在乾元宫的大殿上,太后让上官婉儿给我看的·这事说来,就让我不得不佩服她了,她说她出身寒微是事实,而秽乱后宫,祸国殃民什么的,不过是男人们把家国败亡的责任推给女人罢了。
她将上官婉儿收为己用,又赞骆宾王有才,千古难得,说是这种人没有得到重用,必然是宰相之过,说是找到之后要重用他·这般的胸襟气度,实在是胜过男儿·”·上官婉儿。
尉迟真金默念着这个秀丽的名字,心里十分感慨··院门外有人敲门,是侯云章来通报,州府的部分长官,来向狄仁杰禀报徐敬业和骆宾王的下落··狄仁杰在偏厅会见几位州府的刺史,让尉迟真金在屏风后听他们对话。
“虽有命令说捉活的,但有不少人为了领赏,捉了些相似之人,砍了头呈上来,仔细辨认后都不是的·(百度来的,并非杜撰)”·越州刺史将各地的情况报告之后,狄仁杰也吃惊不小,吩咐他们:·“明发公函,若再有将尸首送来,辨认后不是徐敬业和骆宾王者,要追究枉杀无辜和作假骗赏之罪。
觅得线索者只需报上来便可领赏,不可再滥杀无辜,否则引得人心浮动,更加难以收拾·”·等到各长官散去之后,尉迟真金从屏风后走出,面色也是较为凝重。
这样的结果,也是他和狄仁杰完全未料到的··“为了一个徐敬业不死,竟然多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唉……”·他们俩心里都隐隐觉得,太后以女流之身把持朝政,确实有违常理,但带兵作反之人,也造成了无辜受害之人剧增,谁是谁非,一时之间,又难以决断了。
过了几天,狄仁杰说近日无要紧的公事,便邀尉迟真金与自己一同出门去走走,游玩风景··巡抚使出门自然还是要带几名侍卫和随从的,于是又有十名佩剑的侍卫,和四名随从跟着他们。
两人乘着马车,在车里聊着··“西湖边胜景无数,你若是要停在何处就告诉我·”·“去灵隐寺吧,那里原是叫做灵鹰寺,还是由我祖父,鄂国公尉迟敬德大人才改作这个名字的。
一直听说此处清幽,从未去过·”·于是马车慢慢由行驿驶向了灵隐寺··灵隐寺建寺已近五百年,位于灵隐山麓中,飞来、北高两峰挟峙,林木耸秀。
众人弃车下马,步行至寺门前,只见深山幽静,古寺庄严,云烟万状··山林奇秀,树影婆娑,一名侍卫走向山门前,向小沙弥告知,巡抚使狄仁杰大人到了,请他去通报方丈。
巡抚使到了,于是小沙弥跑步到寺内,奔进方丈的禅房··“方丈巡抚使狄大人来了·”·“什么快,快通知你几位师叔去。”
方丈清远法师让小沙弥尽快去通知其他几位首座的法师一同前去迎接狄仁杰,自己整理好僧帽和袈裟后步出了禅房··“狄大人安好·”清远法师年过七旬,与狄仁杰互相见礼后,看了看一旁的尉迟真金,心里隐隐觉得似乎像谁,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只见后方人声突然鼎沸,几位首座的法师,带着一群大小和尚,手执禅棍冲了出来··“方丈师兄那拆庙之人在何处嗯,便是此人”戒律院的清静法师瞪着一双大眼,向狄仁杰怒目而视,大声说道:·“大人今日要来拆了我灵隐寺不成”·“噗”尉迟真金看他们误认为狄仁杰要将数百年的佛刹拆了,狄仁杰的尴尬样子全落在他眼中,登时憋不住笑,在旁乐了起来。
“这……岂敢岂敢,法师误会了……狄某是来此参禅拜佛,览胜修心,统共不过十六人在此,这偌大的寺院,可无法拆去·狄某拆的都是邪教,邪教,不知是何人误传,诋毁在下,致佛门子弟难安。
佛祖明鉴,方丈法师明鉴·”狄仁杰赶紧满脸堆笑地解释着··“师弟不可无礼,如此便是犯了嗔戒·快快退下·大人快请·”方丈法师微笑着遣退了一众大小和尚,将狄仁杰和在旁也一直微笑的尉迟真金迎进了灵隐寺。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6 章· ·狄仁杰命侍卫和随从们将马匹马车安顿好后,与尉迟真金在方丈的带领之下步入寺中游玩。
“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任旁人如何评说,都不如亲至寺内,方能领略这宝相庄严,观这自然造化·”·狄仁杰在方丈法师引领之下,参拜了大雄宝殿的菩萨,又一同拾级向上,此时他与尉迟真金,还有方丈,一同站在大雄宝殿的最上一层,向下一览寺院风光。
佛像庄严,山寺灵秀,让人心旷神怡··谁知方丈对他说道:·“往日多有传言,大人凶神恶煞,见庙拆庙,遇神杀神·”·他见狄仁杰尴尬,又笑言道:·“众口铄金,寺中众多佛门子弟,生在红尘俗世之中,亦难免人心惶乱,谁知亲见大人,方知传闻有误,百闻不如一见,于我等亦如是。”
“狄某是万不敢拆这灵隐古刹的……哈哈……”·方丈遣人为他们备下禅茶与斋饭后便返回大殿,狄仁杰与尉迟真金就在客室里歇息。
狄仁杰看尉迟真金从进入灵隐寺起便一直微笑,想他定然是心情大好,又笑着为他斟了一杯茶··“看我被他们误会,你就乐到此时还不放过我·”·“做点好事不易,反倒被谣传成了坏事,也让你得点教训,不要道听途说,当年不知道是谁说大理寺僚气甚重什么的。”
尉迟真金说笑着,看狄仁杰苦着一张脸状似可怜,又笑说:·“好,我不提你旧事·如今定是那些邪教余孽四处造谣生事,总算让你知道被人误会是什么滋味。”
“旁人不明白也不打紧,你明白就是·”·尉迟真金抬眼看他,只见狄仁杰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嘴角微笑再不说话,也就不说了··两人吃过斋饭之后,又继续在寺中游览直至傍晚,有知客僧说方丈留他们用过晚饭再走,狄仁杰说不用,并命随从和侍卫们收拾准备离开。
方丈陪着两人从台阶上下来,大雄宝殿前面的空地上,有几个扫地的僧人在低头扫地,其中一中年僧人抬头看了看狄仁杰,当发现他身旁的人是尉迟真金时,吃了一惊,目光便不曾离开尉迟真金身上。
那僧人惊诧之下或许是担心自己看错,于是一直盯着对方看了许久,尉迟真金也是眼角瞥到有人注视自己,侍卫们都已经走出山门,在外等候,两人走到山门前,回身向方丈告别时,他也向那僧人注视过去。
两人对视之下都是一惊··尉迟真金摆手要狄仁杰等一下,自己缓步向那僧人走去··那僧人身穿粗布灰袍,手持一根笤帚,四十岁不到,粗眉阔额,身材健壮,留着宽宽的一圈胡须,他看到尉迟真金走过来,不住地后退,但仍将笤帚横握着,做出抵挡之势。
“你是尉……”僧人看他逼近,最终喊了出来··看到对方差点开口喊出自己的名字,尉迟真金也大为恐慌,飞奔过来时腾空跃起,连续蹬了这僧人几脚,将他的笤帚踢飞,整个人踹翻在地,并迅速伸出两指点了他咽喉锁骨下方几处穴位,让他舌头发哽,一时只能支吾,说不出话来,尉迟真金将他反剪双手,按跪在地上。
方丈、众位法师都是一惊,而侍卫们看到变故陡生,也冲进山门来,此时院中还有另一个扫地的僧人,看到同伴被擒,也急切地向后院逃窜··狄仁杰指挥侍卫们去将另一人拿下,自己向尉迟真金这边走了过来。
“大人为何拿我佛门弟子”一群大小和尚们都围过来,方丈和几位法师都连声诘问狄仁杰··狄仁杰看着这个僧人,相貌与记忆中并无多大变化,只是没了头发,胡子更密更多了。
缓缓地说出答案:·“此人是被悬赏通缉的要犯,曾任扬州刺史,前日领兵作反的徐敬业,徐大人·不是灵隐寺弟子·”·说完之后他扫视着周围的一群人,看到他们的面上均是惊愕不定,不似伪装出来的样子,看来定是不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
侍卫们将另一名逃窜的僧人扭送回到院中,两人被五花大绑,送到了方丈的禅院里··禅院里只剩下方丈清远法师,狄仁杰,尉迟真金,还有两名逃犯··“你,定是名满天下的骆宾王。”
狄仁杰看着那个想要逃窜又被捉回的僧人,一副文绉绉的样子,便推断出对方的名字,骆宾王尚在惊讶,而徐敬业则始终怨恨而又疑惑地看着尉迟真金··“太后命本巡抚使巡视江南,暗访此二人下落,活捉徐敬业和骆宾王带回神都,徐敬业领兵作反,本已是死罪,太后特宽免之,令其不死,家人亦得宽免。
而骆宾王,太后惜其文才,留待重用·”·狄仁杰将此行的目的说给方丈听,也是说给那二人听,此刻对他来说,真有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
“你若有话说,我解开你的舌厌穴,只是不要乱说才是·”尉迟真金看到徐敬业似乎有话要说,提醒他不可泄露自己身份,才为他解开穴道··“四年前大人就已不在神都,为何罔顾亲戚情面,秘密随同狄大人来此捉拿我等适才怕我识破你,想来必定不是武氏派你来的。
武氏翻覆无信,狡诈多疑,若我跟你们回去,未必能得活命,你们送我去神都,我也会在武氏面前,供出你二人勾连一气,居心叵测,拉你二人陪葬,到时大家都讨不了好去。”
满朝文武都知道尉迟真金当年无故从神都失踪,徐敬业任扬州刺史之前,在长安也听说了这事,他这样恶狠狠地一说,果然让狄仁杰和尉迟真金内心有几分戒惧··“在下不会效忠于武氏,狄大人如若怕交不了差,杀了在下便是。”
骆宾王也不肯去神都··捉了他去可以交差,也避免了再有相似之人被无辜杀害,可是若真的捉了他去神都,他供出尉迟真金一直与自己在一起,这该如何是好··看他踌躇不决,方丈法师突然在旁言道:·“两位大人请到这边来,老衲有一副画请两位赏鉴。”
左边墙上挂着一幅画,从装裱上来看,应是有些年头了的旧作,画上身披重甲的将军,正是鄂国公尉迟敬德,他取下了头盔,看得到一头红发,一双蓝眼,只是胡须豪放,向外恣意张扬,他在松树下席地而坐,双锏放在一边,与灵隐寺方丈一同讲论佛法。
“这画是五十五年前,尉迟敬德大人到灵隐寺捉拿叛贼,与方丈相会后,方丈所画,那时老衲还不到二十岁,有幸得见国公爷尊容·如今也是有缘,与‘郁’大人相见,此画便赠与大人了。”
方丈将那幅画用竹杆挑下,装在盒中,双手递到了尉迟真金手上,微笑看他时,仿佛表明自己看出了对方是谁·又向狄仁杰言道:·“老衲早已听闻,徐敬业和骆宾王已被擒获处死,想来赏钱都已被领走多时了,大人回到神都,向太后回禀,他二人在佛门胜地,定会修心养性,老衲会对他们严加管束,以佛法教化,请太后放心。”
“这……”·“狄大人放心,他二人从此后必不会踏出灵隐寺半步,与寺中仙佛,一同隐于山林·”·“也罢,狄某回去向太后禀明你二人下落,容你等在灵隐寺修行,望各自珍重性命,勿再累及家人及无辜百姓。”
狄仁杰回到行驿时,已是深夜,他与尉迟真金几番讨论定下措辞之后,连夜修书派人送往神都,禀告了徐敬业躲在灵隐寺,骆宾王不愿出来效忠之事,并指出有无数无辜百姓被连累而死,望太后网开一面,诏告天下,宣告徐敬业领兵事败,已被手下部众杀死,终止这次悬赏缉拿。
太后最终同意了这样处置的方式,又命狄仁杰安排一队兵士,常年驻扎在灵隐山麓下,盯梢徐敬业与骆宾王的动静·过了三年之后,看他们无甚动静,才慢慢撤离。
而徐敬业,也在灵隐寺修成了高僧,直至九十二岁圆寂··后话不叙,徐员外因被徐敬业连累,一家人生活逐渐艰难起来,先是生意逐渐碰壁,再就是来求亲的人家,渐次来把儿子的庚帖都要了回去。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么,反正这一日三餐还是有的,不要惊慌·”徐员外和青岚安慰着儿子儿媳和女儿,一边招呼他们吃饭··还剩下丁家和狄家没有把庚帖要回,不过徐员外已经不对这事有什么想法,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给女儿找个踏实可靠的平常百姓家嫁了就好了,于是他派人将两家的庚帖都退了回去。
狄仁杰见求亲一直未果,只好恳求尉迟真金想办法··“熠宣,能否帮我,把光远的亲事定下来你姐夫退了庚帖,一味地说是不敢攀亲。”
尉迟真金沉默了一阵,说道:·“你如今官做得大了,他怕光远欺负月蓉……月蓉嫁到并州去,他们定是担心她吃苦受罪·”·“不会的,光远一定会好好待月蓉的。
更何况外甥像舅,只怕月蓉比你还不好相与……哎我错了……”·“我想想该如何劝说·”·此时已是接近深秋,趁着雪还未下,路还好走,狄仁杰派侯云章带着一小队人马,将求亲的礼仪送到了徐员外府上,侯云章特意屏退左右,将一只小小的黑漆盒子私下交给徐员外,让他们夫妻俩看看里面是什么。
盒子上有些掉漆了,样式旧了,并不像这些年的新样式,徐员外却不知是何意·打开盒子时,他有些吃惊了··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块上好的玉佩,他这时记起,多年前的一个中秋佳节之夜,他与妻子儿女到神都时,他送给妻弟尉迟真金的那块冰玉,上面雕着福禄如意的纹样。
侯云章笑着说:·“狄大人说,员外和夫人见着这玉佩,就一定会把徐小姐嫁给他家公子的,他家公子必定是值得托付之人·”·盒子里有一字条,说狄仁杰上奏太后,保徐家大小平安,愿姐姐与姐夫放心将女儿嫁给光远,字迹一看就是尉迟真金写的。
月蓉也愿意嫁给光远,于是这亲事,算是尘埃落定,只是徐员外和青岚在想,尉迟真金为何会跟狄仁杰在一起,这中间有何缘由··月蓉那时候年纪尚右,不记得这玉佩是从何而来,青岚对她说:·“这玉佩便做你的嫁妆,带到并州去吧。”
筹措婚礼还得小半年时日,慢慢地,又翻过了新年·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7 章· ·江南的冬季,持续的时日虽不像北方那么久,却有些绵绵密密的湿冷,慢慢透入骨头里。
狄仁杰自与徐家定下结亲事宜之后,每到空闲时便开始安排张罗亲事,因他在越州驻扎,只好派人将部分礼仪与金银送到并州,婚礼的仪式安排,只好全部交付于在并州的堂弟与弟媳去操办。
有时他也感叹,自己实在亏欠父母兄弟良多,如今连儿子的婚事,也是参与得甚少,只是他能帮儿子娶到心仪之人,也算完成一件大事,不让孩子遗憾··他与尉迟真金住在越州的巡抚使行驿,林木繁盛,院落幽深,夏季虽然十分凉爽,远胜城中人多的地方,冬季却显得湿冷凝重。
张柬之在宁州觅得一些上好的羊皮皮袄,上好的棉花置就的棉服、棉被等物,也会遣人送一些给狄仁杰··尉迟真金拿到狄仁杰送过来的棉服时,虽然感谢他关心,但也不是很在意,有时仍旧和秋天时一样,穿得并不很多。
直到一天早晨起来时,才发现这湿冷的天气不能小觑··他们两人每日都起得很早,狄仁杰有时会在议事厅里,会见从各地到越州汇报公事的长官,安排各种事务。
无事时会陪着尉迟真金练武··当狄仁杰回返尉迟住的小院时,听到院子里有“哐”的一声,是刀剑掉落地上的声音,又有一声沉闷的低哼,立刻快步冲了进来。
他进来时正好看到,尉迟真金摔倒在地上,他脸上微微苍白,皱着眉头用右手拾起剑来,想要按着剑柄,撑着自己站起,谁知道右手也是一下牵动了旧伤的痛处,剑又滑落在地。
他轻微地抽气一声,换过左手撑着剑柄起来··“怎么了腿伤复发了”狄仁杰看到尉迟突然倒地,勉强起身时右脚拖着,行动迟缓,也是紧张不已。
原来是尉迟真金练剑之时提气纵跃,脚尖点地后想要腾起却让脚踝间扯动的剧痛给抻得往地上一歪,摔在地上后脚踝剧痛仍未减缓,刀剑落地的声音让正好回至院门前的狄仁杰听到了。
狄仁杰把手伸到尉迟真金的腰后、腿弯下,想要抱起他进屋,尉迟一边皱眉忍痛,一边却又笑着制止他,说:·“干什么几十岁了,抱不动别闪了腰,别让他们看见。”
“你怎么突然腿伤复发了我还以为在宁州时已经给你治好了,是我不好……”·“你不用自责,近日总是有点隐隐的疼,这天日湿冷,手脚关节处都有些活动不便,酸疼起来还真有点影响行动。”
尉迟真金用左手揉着手掌和指关节,又扳着右腿自己活动一下,让狄仁杰不要担心,只是他脸色依旧不好,显得并不轻松··狄仁杰摇头轻叹一声,说:·“你总是不听我的劝,先前让你多穿点儿你不肯,这时候就知道利害了。”
于是又不顾尉迟的阻拦,把他抱进了屋··“哎……放开放我下来”尉迟真金吃了一惊,但右手酸疼,也没法去推他,只有小声地呵斥他,脸红着瞟着院子里,担心仆役们走进院子来会看见这一幕。
他把尉迟真金抱进屋里,放在床榻上后,还笑说:·“抱这一回才知道我还是抱得动你啊·”·狄仁杰回身将屋门关上后,又转回床边,凑近尉迟身边。
尉迟的右手右脚都没法使劲,就看到狄仁杰按着他左半边身体,开始扯他的衣服鞋子··“你要做什么快走开”·“我要趁人之危啦”·“你敢”·“我当然敢啊怎么不敢哈哈……”·“你……你来真的大白天的,我、我喊人了啊”·“你不怕他们知道就喊啊”·看着尉迟真金耳廓红红的,狄仁杰噗地一笑,扒完了对方的两件外衣就停了手,下床去柜子里翻了几件厚厚的衣服和冬日穿的鞋子出来。
“你把这几件厚的穿上,稍后我再给你备好银针,为你针灸几日·”·说着他就准备出去,拿银针和药酒,看到尉迟真金有点感动的样子,却坐着不动,又说:·“你还不穿上,是想我给你全都脱了是不是”·说完他笑着快步走出屋子,等到他将自己那一套银针拿过来时,尉迟真金已经将厚厚的两件棉服穿好。
狄仁杰让他把左腿盖上,只将右腿伸出被子外,为他施针·看他眉头渐展,知道他没那么痛了以后,又为他敷点药酒,按摩一阵··过了月余,天气转暖之后,尉迟的旧伤才没有频繁发作,只是四月间遇到梅雨天气,偶尔仍会有些疼痛,狄仁杰命仆役将炒热的盐装在小袋里,给尉迟真金放在脚踝关节处,可以减轻疼痛,在他的悉心照顾之下,尉迟腿伤疼痛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
光远与月蓉于五月间成了婚,狄仁杰向太后禀告后,回到并州,喝了儿媳妇敬的茶,尉迟真金不能露面,只能听他说着,棕红发色的新媳妇,如今长得越发的娇美,眉目间依稀是看得出一点儿舅舅的神态,光远是不会欺负她的。
等到狄仁杰返回越州行驿时,已是六月,吴越各地都遭遇了大小不一的台风,有不少农田和渔场受到台风损害,各州府的长官也开始忙着救灾事宜··越州气候湿热,虽有大雨,却少有台风,行驿也是安全的,不会受到水患侵袭,狄仁杰却不能闲着。
他要带领各地长官一起参与救灾和慰劳军士,解救灾民并减低赋税,安定民心,州府的长官们看他领头,也就不敢怠惰了··他带着一众人马出发到水患严重的地方,因怕尉迟真金腿伤发作,特意不许对方跟着。
尉迟真金也不想让他忧心,便也不跟着去,只是反复叮嘱侯云章,如果狄仁杰不小心落了水,一定赶紧救他上来,最好还是别让他落水云云··“大人放心吧,他这时候前呼后拥的,没那么容易落水。”
侯云章答应之后,又在心里想,当年在大理寺时,如果考游泳,狄仁杰的考课想必每年都不合格了吧··到了水患严重的地方,不少房屋都被洪水淹没,兵士们将倒下的大木搭起桥,将被困的乡民救下,不少人又继续修筑工事,大伙儿正在忙得火热之际,狄仁杰看到有一位老妇人和小孙子被困在洪水淹没的房顶上,便指挥船夫划船过去救他们。
·他从船头蹬上那危在顷刻的房顶,将孩子抱到船里,又将那老妇人背了下来,救了老人和小孩之后,谁知道他身上那块竹节玉佩滑落水中,孩子正好看见了,喊了一声,他一低头看到玉佩不见了,一着急便跳下水去,过了一阵就没浮出水面。
船夫和老妇人呼喊兵士们来施救,一群人围了过来·侯云章和敬辉跳入水中把他拉出水面,救回船上,他还在说:·“咳咳咳咳快帮我找找那玉佩”·“这位大老爷啊不是说灾难来时保命要紧么为何要贪恋财物”那位老妇人看他如此着急,脸上的污泥都没擦,还一直惦记着玉佩,也不免叹息。
“这……这是我至爱之人送给我的,自然是不能丢了……”狄仁杰想到玉佩怕是找不回来了,有些着急·侯云章劝他,等到水退了悬赏百姓帮忙寻找。
回到行驿后,尉迟真金还是看到,狄仁杰的腰间没有挂着玉佩,才问了他一句,玉佩怎么没有随身佩带,狄仁杰还未回答,侯云章便抢着说了事情的缘由,还让尉迟真金不要责怪他。
·尉迟真金吃惊之余,说道:·“东西丢了便罢了,命不能丢·”·他心知狄仁杰不会舍弃这份情,也无需用一件东西来证明·转脸又说侯云章:·“我又不是要责骂他的意思,你几时这么向着他了”·水患好不容易退去之后,越州、扬州等地的长官,有人调任到其他州府,有人因年岁渐长告老还乡,有人因贪墨水利钱款被法办,因此便有不少官位空缺,狄仁杰举荐了敬辉为扬州刺史,桓彦范为越州刺史,侯云章为越州长史,又叮嘱他们勤政爱民,谨慎与同僚和下属相处,不可贪恋权财,毁掉前程。
“最要紧的,便是不要因手里有几个兵,便起事作乱,任谁拉你们入伙,要你们‘起义’,都不要答应·”·因为狄仁杰已听到其他地方传来的奏报,豫州刺史李贞,已领兵反武。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8 章· ·“我不在行驿这几个月,你的腿伤还好吗”狄仁杰晚间无事时,歇在尉迟真金的屋内,此时他二人盥洗完毕,都很闲适,他问对方是否还好。
“无碍,他们把我照顾得很好·”·尉迟真金轻声的说着,执着茶壶倒了一杯茶给狄仁杰,又说:·“前日并州来信,我替你收着·这会儿给你吧。”
狄仁杰看到那封信并未拆开封蜡,接过拆开一看,原来是光远说他与月蓉相处得很好,叔叔婶婶也很喜欢月蓉,她在狄家,学习掌管各种大小事务,敬重尊长,疼爱晚辈,小孩子们都喜欢她,全家都很开心。
“月蓉真是个贤内助·对了,以后并州若有来信你尽可看的,我的事你都可拿主意·”·狄仁杰将信上内容念给尉迟听过,让他放心外甥女过得很好,又说让他以后尽可拆开信件来看。
尉迟真金似乎心情颇好,说道:·“月蓉她是姓了狄,我又不姓狄,要么你跟着我姓尉迟,我再操心你的事不晚·”·狄仁杰看他的样子,也是十分高兴,说道:·“我倒是心里愿意跟着你姓,唐律里没男人嫁人这条,无出处可依啊。”
尉迟真金瞥他一眼,笑说:·“快滚开,你弄丢了那玉佩的聘礼,我不要你了·”·“别啊……”·狄仁杰看着尉迟是眼睛里含笑说的,知道对方是玩笑话,便凑近过来,拉着尉迟的手,讨好地拍了一下。
尉迟真金又轻声地说他:·“往后,你再不可做这不惜命的蠢事了……从前在大理寺时,邝照叫你练习水性,你总是不勤恳,如今这样,还叫候儿以为,我平日苛待你了不成”·“我一向知道你对我好的,他们不知,是你不在乎这名头罢了。”
狄仁杰一边说着话,一边将尉迟真金往床里面推了一下,又将被子掖好,床帷放下··“也对,好名声都让你得了去,你这个沽名钓誉之徒……起开……”·尉迟的话音逐渐消失在狄仁杰的轻吻中。
倒是狄仁杰,每次和尉迟真金欢好时,叫得越发起劲起来,还让尉迟真金有点受不了他越来越嚣张的样子··“你……你小声点行不……嗯……嗯、啊~”·此时尉迟真金也是情动之际,他一向比较克制自己,总是小声地呻吟几声,听到狄仁杰放肆地喊着也是面红耳赤,身体软麻不能动弹,只好轻声地斥责对方,让他小声一点。
“我舒服你也不让我喊两声啊……啊……啊”·狄仁杰却全然不管不顾,他心里也是觉得江南之地无人敢管他,情之所至就放肆起来,动得厉害时身下之人也是一片嗯哎之声,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在狄仁杰看来,江南的日子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为难之处,他的名声也是越发的好··他按照太后的旨意,前来寻找徐敬业的下落,却一路上拆掉了不少邪教庙宇,整治水患,减赋税,重农桑,在下属和百姓中都树立了威望。
这两年过得很快,公务虽然很忙,但并不算十分棘手,获得百姓的称道的同时,尉迟真金称赞他的时候也渐渐多了些··狄仁杰不知道,属下的几个兄弟们却知道,每当尉迟真金赞他时,他的表情便是如沐春风一般,仆役和下属们看他不拉长着脸,不是时刻严肃的样子,也跟着轻松起来。
“他在意大人是如何看他,大人你多夸他两句,我们几个的日子也好过些·”·桓彦范和候云章对尉迟真金进言,尉迟笑着说他俩:·“他如今能与你们好处,让你等加官进爵,我是办不到了,行了,我省得。”
年底将近,天气渐冷,朝廷的战报发到各州府,狄仁杰也收到了通报··因皇帝李旦决定禅位,太后准备称帝,琅琊王李冲,韩王李元嘉,越王李贞均各自起兵,以太后软禁李贤和李旦,又胁迫新帝为由,互为响应,太后暂时按下了称帝的想法,先命武承嗣,张光辅,武三思等人带兵平定这几路亲王的兵马。
“皇帝尚且还怕担个不孝的名头,这几位王爷倒是按捺不住啊……”狄仁杰看完邸报后小声与尉迟真金交换着意见··邸报中又说到,越王在豫州,强令百姓冶炼兵器,又因准备不足,钱财、粮草不济,军心涣散,很快被平定,如今韩王越王被带进神都,囚禁在大理寺,等候太后发落。
而琅琊王,事败后在逃··“人心买也尚且买不来,强令百姓徭役更是失德,越王事败是早晚的事,只是老薄要为难了,唉·”·尉迟真金摇头叹息,想到薄千张定然头疼如何判决那两位王爷,狄仁杰想了想,又小声说道:·“如今李姓子孙孱弱,势力单薄,又没什么将才领头,恐怕一时翻不了身,武家坐大,老薄也不会为难自己的,这两位王爷的下场,恐怕也是显而易见了。”
果然稍后几日,神都下发了通报,大理寺卿薄千张盖印的公文发下,韩王和越王不承认谋反,已按律定为死罪,太后赐毒酒让他们死在狱中··只是他们不知道,薄千张接到太后旨意后,也曾进言相劝,被斥责一通,俯跪在地上冷汗直冒,回至府中也是左右为难了大半夜,他拟好判决书呈上,太后看到两位王爷被判死罪,颇为满意,才将他遣退。
朝中自然有李姓亲贵或亲近李氏的臣子不满,因此薄千张又叮嘱妻儿近日无要事则不要出门,以免被李姓子弟寻仇··新年过后,狄仁杰接到旨意,豫州刺史一职,由他接替,想必太后的意思是,让他负责到豫州将越王李贞留下的残局打扫干净。
此时的豫州,刚结束战事,城楼下四处是焚烧的火箭和石块破坏的痕迹,不少民居被战事波及,有被烧毁的,也有被攻进豫州的兵士破坏掉的··不少被抓到越王军中的民夫,又被张光辅的军队擒获,征作苦役,近日又要被发配至宁州。
物价涨得厉害,米粮难买,很多人都想逃出城去··“神仙打仗,百姓遭殃啊”豫州的百姓们如此说··“两家打架,让你善后,是要你去做这铲屎之人……”·马车行进在去往豫州的路途中,尉迟真金突然轻声来了这么一句,声音很小,好在狄仁杰看得懂他的唇形。
“哈哈哈哈……你别逗我了,难得听你说笑……”·“宁州有事让你去宁州,豫州有事就让你去豫州,看来你在太后眼中还是可用之才,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大人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听着尉迟真金似乎是取笑的话语,狄仁杰凑近他身边过来,使力拧了他臀上几下,看到对方不再说了才罢手。
过了一阵,尉迟真金开口说道:·“行辕那边,张大人在那里驻扎,我不去了,先找个地方躲着去·”·于是尉迟真金便在豫州城外的一处驿站前下了车。
让狄仁杰自己到豫州城去··到了豫州,隔着车窗,看到街路上人迹稀少,家家闭户,一片萧索,不少兵士押着做苦役的民夫运粮,也都是一副疲累之态··右相张光辅在行辕驻扎,等着狄仁杰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9 章· ·“去通报一声,新任豫州刺史狄仁杰大人已到任。”
下属向行辕的守卫通报狄仁杰已经到了,要守卫尽快禀告相关的长官和执事人员··豫州的长史柳崇德与司马胡尚隽,率领十余名大小官员和执事人员前来迎接狄仁杰,他们先前听说了狄仁杰在宁州和江南的不少事情,来迎接他时,竟然纷纷表现出激动和期许的目光。
“狄大人,久仰盛名·”·“下官见过狄大人·”·“狄大人一路辛苦了·”·狄仁杰略略地扫视了他们几眼,战事之后,跟着李贞一同起事的官员已被罢免,目前在他面前的,一些是没有参与战事的,一些是临时被委任的,他们似乎都有些疲惫。
长史说文昌右相张光辅大人也在行辕驻扎,刺史到了行辕应去拜访,于是狄仁杰在柳崇德的带领下,走向行辕后的驿馆,行至张光辅大人下榻的院馆大门前时,柳崇德要守卫去通报,狄仁杰已至行辕。
过了一会儿,一名身着紫色团花暗纹织锦衣袍的大人走了出来,正是张光辅·他与狄仁杰年纪差不多,走路虎步生风,一双鹰目锐利,透出一股傲慢之气··他是在裴炎被太后叱骂之后,被擢升为文昌台右相的,相比裴炎来说,他与武家人更亲近得多。
狄仁杰与张光辅互相见礼,张光辅看狄仁杰身着黑色常服,一副平平静静并不十分热络的样子,莫名地透出些清高的调调,心下有些微不快·但也不动声色,拉着狄仁杰走进前厅。
寒暄几句后,狄仁杰便说自己回去收拾收拾,晚间他作东,再与张大人相聚详谈··仆役已在他自己下榻的院子备好盥洗的水,他洗去一身长途跋涉的尘土后,换上了刺史的官袍,将长史和司马,仓曹参军,司田参军等人召集起来,询问了豫州的情况,为何家家闭户,一派萧索之相。
“被越王征入军中者甚多,如今事败后,张大人下令,将参与叛军者及家中亲属一概拿问,等待斩首,获罪者共有五六千人,因此城中不少民居中已无人了·”·长史说完后,司马胡大人又说:·“如今不少职司都无人去做,种田的没了,贩运菜肉的也没了,有些人是被抓了,有些人则是逃走了。
张大人派兵将城池围住,才止住了人口外逃的乱象,只是大伙儿心里都慌得很……”·接着司田参军又说:·“城中不少集市已难买米粮,有不少人开始在集市滋事,有打砸富裕士绅屋舍的,也有抢夺酒肆的,这几日为了维护秩序,也加派了不少人手在街市上。
若是放开官仓中的粮食,施粥给百姓,也只够一个月而已·再加上那些兵士们也得吃饭,张大人似乎没有想走的意思,他手下的几名副将还要我等寻些奇珍异宝来给他们……”·他还未说完,司马便瞪了他一眼,让他不要乱说,狄仁杰也叹了一声,说道:·“如此你们也是难做了,将账册拿来我看看。”
他不看便罢,一看心里也是凉了半截,豫州府的库银已不足三万两,因战事被李贞消耗掉不少,如还要给下属各州县的官员发饷,养蓄粮草,维持城内治安,也就只能支撑半年,但若张光辅的人马不走,那么……·从来没见过比此时更糟的这么一个烂摊子,突然想起尉迟真金说他是“铲屎之人”,狄仁杰也是心里苦笑不止。
他站起身来,正色对他们说道:··“那些犯了叛罪的兵士家属,一概留下,不得擅自处决·即刻发布告示,如有回归集市,贩运菜食进入豫州者,一年内不纳税赋,还有奖励。
如有趁战后混乱抢劫民舍者,一经查实,立刻斩首不待;如有趁机囤积居奇,高价售卖米粮者,重打五十大板并罚没银两·另,往后豫州事务,涉及张大人兵营的,一概过来问我,由我决断,他们若强令你等,只管将事情推给我,说我不许,任他们要你们做什么,都不答应。”
几名属下都一脸惊诧和激动,站起来告辞后风风火火地去办了,狄仁杰却心里无法平静,想着晚间见着张光辅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快··果然到了晚间,张光辅看到菜色并不惊艳,酒也不是最好,说了一句:·“素闻狄大人清廉,也不应穷得至此地步吧”·“这……哈哈……张大人切勿动气,如今豫州府里没有几多银钱了,下官也不敢动用公中的钱,还望张大人海涵。”
“哼……”·这场酒席倒是平淡地结束,张光辅简短地用过了酒菜就告辞了,狄仁杰站起身来送他出了院子,自己坐着又喝了几杯,把菜吃完。
接下来的七天,张光辅的副将们有任何要求,都一概被“刺史不许”为由而回绝·接着又出了一场风波,张光辅的兵士在城中勒索商户,发生纠纷,商户告到了府衙。
司马和州府的法曹判令责打兵士,让商户安心··“好你个胡尚隽竟然责打我的兵士狄仁杰你还护着他”·行辕的议事厅内,张光辅站起身来斥责狄仁杰,站在狄仁杰面前一尺之处,厉声地指责他,马鞭扬起,几乎指到了狄仁杰的脸上。
而司马胡大人,则被强令跪在地上认错··“张大人这般作为,也真是够了”狄仁杰突然冷笑一声,开始数落起张光辅来:·“大人捉到李贞也就罢了,再杀归降的兵士,又不严加管束自己的兵士,让他们在城中扰民,这豫州城几时才有安宁之日别再逼着他们都变成千万个李贞才是”·“岂有此理你不过一个小小刺史,竟敢胡言乱语,直斥本相”·“太后令你平定李贞,你却在此胡来,致民怨沸腾,若是太后知道,想必也不会赞同你这般作为可惜太后没赐我尚方宝剑,让我把剑放在大人脖颈之上,我若有机会这般做了,也就不用活了,我跟大人同归于尽才是,哼~”·两人在厅里吵架,两旁的两路人马都听得惊呆了,一伙人劝走了张光辅,另一伙人也是惊吓不小,司马胡大人更是说没必要为了他得罪对方。
“不为你一个人,为了公理罢了·”·“大人今天这一骂真是大快我心,只是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长史柳大人也是心里慌乱不已。
狄仁杰思索半晌,叫他们安排得力的侍卫和快马,自己连夜修书一封,要求侍卫从小道秘密出城,将自己的密奏送往神都··“若是见不到太后,无法递交奏折该如何”侍卫心下也是十分紧张。
“无妨,见不到就给裴炎大人,他不受理就给薄千张大人·”狄仁杰心里也有盘算,裴炎定会看他的奏折,若是知道张光辅干的这些事,定然会呈给太后,让张光辅难看,若是裴炎不理他,给了老薄,他也定会帮他的。
他奏报太后,有数千人被李贞的叛乱连累,张大人下令杀掉所有降兵的亲属,若是杀掉他们,定然有违天和,望太后抚恤他们,让百姓归心·又奏报豫州经济不稳,兵士们勒索商户,民心浮动,自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太后开恩放款,让豫州休养生息。
张光辅次日启程,准备返回神都,长史和司马都说,对方是没脸再在豫州待下去了,狄仁杰却在想,对方回去定然会说些有的没的,让他穿小鞋了·因此他令送信的侍卫,一定要在张光辅回到神都之前,将密奏交给太后。
豫州离神都很近,侍卫三天便到了神都,而张光辅带领三十万人马,走了六天才到··果然,当张光辅返回神都后,除了大肆渲染自己的战功,又说狄仁杰如何同情李贞的降兵,大大不敬。
当张光辅和裴炎从大殿退下后,太后看着自己手里的两份奏折,笑了一笑,递给了在旁的上官婉儿,问她:·“婉儿看看,究竟孰是孰非”·婉儿轻盈地下拜,说道:·“臣斗胆评论一番,狄大人的奏折,叙事多,评议少,而张大人的奏折,评议多,叙事少。
事实是怎样,就是怎样,不是谁说自己怎么好,就会改变的·相信太后心里已有了决断·”·于是太后装聋作哑了一段时日,既不说狄仁杰有错,也不说张光辅有错。
暂时将这事情放在了一旁··时间过去了两个多月,豫州的集市刚刚恢复了秩序,狄仁杰在城门楼上巡视时,看到城中一处茶坊二楼,尉迟真金坐在那里,独自品着茗茶,他快步下楼,走过去与对方相见。
“张光辅走后,我时常坐在这里饮茶,看到街面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们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有人称赞你,说你给这里带来了安宁,你辛苦了·”·“不辛苦……铲屎嘛,就要铲干净,你说是吧”·豫州刺史的这段生涯,仅仅持续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因为张光辅数次在太后面前进言,又要御史台奏事,最后太后还是决定,要给张光辅面子,于是下旨,革去狄仁杰豫州刺史之职,令他戴罪入神都复命。
太后的旨意下来后,传令官依旧给出了足够的礼遇,让狄仁杰乘着马车,回到神都··“御史台奏事说,狄仁杰同情李贞余党,又对张元帅出言不逊,实属不敬,你作何解释”·“臣为太后英名计,抚恤百姓,非为同情叛党,太后明鉴。”
“也罢,你去大理寺呆几天,等到他们调查之后再给你个说法·”·狄仁杰谢恩之后,抬眼看看御座上,身着男子常服的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非为难他的意思,于是他也就平静地起身,去了大理寺。
薄大人和邝大人到他的牢房里来看他··“好久不见,狄大人安好啊·”薄千张问他好··邝照却笑着问他,大理寺的牢饭好吃不··“比起十几年前,刚到大理寺时的那顿拳头是好吃多了。”
狄仁杰住在还算不错的牢房里,一边吃着胡饼和面条,一边跟他俩聊着··“尉迟大人还好吧”邝照终于忍不住,用无声的口型问了他一句。
他点了点头··作者有话要说:· ·☆、第 60 章· ·“狄仁杰在豫州时,对张相出言不逊是实,念其过往功绩,降为复州刺史罢·如此,张相可还满意”·太后翻看着大理寺和刑部呈上来的陈情书,慢条斯理地询问张光辅的意见。
“臣惶恐谨遵太后懿旨·”张光辅听到太后如此说,只称狄出言不逊,并未称狄与李家过从甚密,再客气地问他是否满意,也就不敢再说什么。
在大理寺的牢房里住了一个月,吃了虽然简单但还能入口的饭菜,睡了铺着厚草垫依然有些冷硬的石床之后,狄仁杰接到了降职为复州刺史的旨意··“行了狄大人收拾收拾,去复州上任吧”薄千张来通知他,说他的小命保住了。
“多谢薄兄照顾·”狄仁杰拱手向对方告辞··“难得看你客气一回,快滚快滚”薄千张哂笑两声,挥手致意。
大理寺外,有马车等着,并州老家来了两名仆役,是光远接到大理寺通告后派来的,要他们以后常日跟着狄仁杰照顾他生活起居,一名叫富盛,一名叫常春,他俩帮着狄仁杰把行李搬上了车,到复州去上任。
“老爷,你去过不少地方了,也算是走遍大半个大唐了吧”富盛把带着的干粮和茶水奉到狄仁杰手里,跟他聊着天··“是啊,想想我还真是去过很多地方。”
狄仁杰看着两名仆役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出来跟随他,都是一脸新鲜好奇的样子,便跟他们聊自己的往事和各地的风土人情··他说自己初入大理寺,在海战中跟着寺卿一起击退了鳌皇,挫败了东岛人的阴谋,又说自己后来年判无数大案,寺卿推荐他去了户部;后来到了苍凉的宁州,在大战中击退了突厥人;转向富庶的江南,体验了凌冽的海风。
他说自己在神都吃过用精致的金银器盛着的樱桃奶酥酪,在宁州吃过带着柏树熏烤香味的羊腿、像铜钱一般大的葡萄干,也在江南吃过撒着豆皮和葱丝的扁食··却没有说,这么多年来,都有一抹如烈焰般的红,和两道如海水般的蓝,一直围绕在他身边。
“时候不早了,走吧·”三人坐上马车,继续前往复州··复州毗邻荆州,在赤壁古战场南面,沿江可见壮阔风光,虽然规制不如豫州和宁州,刺史只是四品的品级,对狄仁杰来说,却也是个好去处。
他在复州,专注治水,发展农商,不到半年时间,又将整个州府弄得有声有色起来··“刺史大人是从并州那边过来的人,那些老西从来就是善于理财的·”不少人称赞他的时候,都说三晋大地自古便多理财能手。
到了十一月,天气渐冷,他还是等来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尉迟真金在豫州时听说狄仁杰被就地革职,托人带信与薄和邝,知道狄仁杰被关押,后来在驿站看到各地下发传递的公文,说狄仁杰到复州任职,已无性命之忧。
他有时也想着自己四处去游历一下,却又想,自己放心不下狄仁杰,知道自己的心早已跟对方牵绊在了一起,便决定跟着过来··“这位老爷是”富盛和常春询问狄仁杰,怎么称呼尉迟真金。
他俩看着对方跟狄仁杰毫不见外,下车后便直接将行李和兵器往狄仁杰面前一扔,让狄仁杰给他拿着;再看自家老爷不但不生气,还乐颠颠地在旁边端茶倒水,赶紧过来伺候。
“这是黎先生,是我的远亲·”·远亲为何从未听光远少爷或堂叔说过两名仆役的好奇眼光,让狄仁杰又谨慎地叮嘱,不要跟外人提起黎先生在此,又说也不要跟光远说起此事,否则家法伺候,那两人惊诧之余也很机灵,又跑下去张罗饭菜去了。
“这边冬日也是极为湿冷,你过来了我固然很开心,却又担心你的腿伤·”·晚间两人一起吃饭,狄仁杰举杯与尉迟真金碰了一下,跟他聊着天··“无妨,我自己会当心。
总算看到你平安,也就好了·”·夜里他俩睡在一间屋内,不过这间卧房里倒是还有一个小小的暖阁,狄仁杰让尉迟真金睡在暖阁里,尉迟也觉得分榻而眠很好,这样两人互不抢夺被子,若即若离,更自在一些。
过了三日,到了十一月十一那天,狄仁杰从议事厅结束公事后,回到后院中,看到仆役们正在张罗酒菜,尉迟真金站在院门口回廊下,负手而立,等着他回来··走进屋内,坐在桌边,看到桌上几个菜都是他平日爱吃的,酒也是复州的名酒,他便笑着说道:·“今日是什么大日子这般郑重”·尉迟真金为他倒酒,又问他:·“我特意在今日之前赶来,为你贺寿,你倒是忘记了要说你日理万机,太后也没你这么忙啊”·狄仁杰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五十岁了,又称知命之年。
“怀英,生辰快乐·”·两人碰杯后,狄仁杰还没喝酒,先说了一句:·“我到得复州,旁人皆说我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今后再难飞黄腾达·难得大人不离不弃,还与我在一起。”
“我于你如此,你于我亦是如此·当此良辰,卿当满饮此杯·”·狄仁杰心下感慨,看着酒杯中清莹的酒,再抬眼看着对方的眼睛,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喝了下去。
·多喝几杯之后狄仁杰又开始乱说起来··“尉迟卿,你属什么的”·“废话,你不知道”·“我属虎,你属兔,你得让我吃……”·“滚。”
天高太后远,日子好过,不过年后又出了个奇怪的案子,复州府下属的沔阳县,先后失踪了三名县丞,他们的家人和仆役,都说他们是被狐妖或蛇精掳走的,于是又开始有人举行起拜祭狐仙的活动来了。
案子报到复州府后,狄仁杰悄悄到访了沔阳县,他假扮了一名县丞,坐在屋中,等着那狐仙的到来··等了三个夜晚,终于等来了一只“狐仙”,这女子从院墙外翻过房顶,轻飘飘地走进了狄县丞的屋内。
一股浓厚甜香的脂粉气扑过来,狄仁杰借着灯火打量着这名女子,打扮十分妖娆,梳着高耸的发髻,戴着两朵芍药花,葱绿的襦裙,嫩黄色的抹胸,面目也还算姣好,只是面上的妆容浓艳了些。
·她步伐轻盈,看来是练过些轻功,狄仁杰心里在说道,是有影子的,终究不是什么妖魔,幕后可能还有些借神鬼之说敛财的主使··这女子在他周围跳着舞,曼妙的勾引着他,看他不上钩,不动声色也是有些着急,狄仁杰眼看着她拿出一张香得俗艳的绢帕,往他脸上拂过来,他心想这帕子上可能会有迷药,不过还没想完,就听到“砰”地一声,原来是这女子被藏身在帘后的尉迟真金的银链球砸中。
她被砸中了左肩和左腿,歪倒在地,只是尉迟真金想着她是女子,出手较轻,没有下狠手打她··她勉强爬起身来想要跑出屋子,尉迟真金的刀鞘又赶了过来,“啪啪”几下,打得她不断娇呼“大老爷饶命”·屋外等候的衙役和侍卫赶来将这女子押了下去,尉迟真金用刀鞘挑起落下的绢帕,笑着问他:·“是真让这狐狸精迷了,着了道不成”·“没有没有,我刚想拿她,你就出手了;我知道你怕我被迷药迷惑,我自有分寸的。”
翌日审问过后得知,这女子是沔阳县麻四垸村人,从小学习杂耍,有些轻功底子,与一伙人出来以美色诱人,骗取银钱并煽动祭祀,有几名县丞贪恋了美色便丢了性命。
这案子过后,依旧是太平无事,一日晚间,两人都睡下后,尉迟真金听到旁边暖阁外,有个女人的声音,跟狄仁杰说起话来··“怀英,你近日在忙什么好久没来看我了。”
他觉得声音很清晰,自己想起来看看,却四肢不能动弹,听到狄仁杰说:·“芳儿,我真的很忙,对不住你了·”·那女人的声音听来,好像跟狄仁杰很熟悉,是他很亲近的人。
“你这里几时有了个偏房哎,这人是谁怎么睡在这儿哪儿来的狐狸精你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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