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尉]相遇 by lelelel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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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尉]相遇 by lelelele(2)
·邝照和候云章在议事厅研判卷宗,来往的人员众多,汗味,马粪味也多,因此蚊子也多了起来,邝照听到蚊子在耳边飞着,细细的嗡鸣,想起寺卿以前说你再把出手的速度练得快些,就可以刀劈苍蝇蚊子了,不禁莞尔。
沙陀忠带着胖师弟,一人背着一个竹篓,装着一堆药囊,手里也拎着一把捆好的药囊进了议事厅,说是尉迟真金让他去给大理寺众人弄的驱蚊的药囊,让大家每人拿一个,拴在身上,晚间放在各人屋里,药力持久,可用一月之久。
“这一小捆是专给薄大人预备的,那天他把寺里的银钱支给我后,又自掏腰包让我再做二十个,邝兄帮我转交给他吧·”沙陀放下药囊后带着师弟离开了。
过了一阵薄千张到了议事厅,看到沙陀做的那一捆药囊,高兴地拎着便走,邝照还打趣他,这么金贵的药囊要卖多少钱一个,他笑说一两银子,走时还哈哈大笑,笑声回响在议事厅里。
等到尉迟真金来到议事厅时,听说薄千张自己买了几十个,笑了起来··“薄大人是缺钱到如此地步竟要拿这药囊去倒卖哈哈哈哈……”他心知薄千张惯会结交一些朝中大员或亲贵,这种药囊驱蚊效果良好,拿去送给大臣的女眷也是一个人情,因此他也不揭穿,就任他去做这些事,因为有时大理寺的一些破案线索,也是从人面广耳目多的薄少卿处得来的。
这药囊是沙陀忠端午节庆之后送给他的,沙陀先前给了他两只药囊,说是王溥和明崇俨各自做了一个,送给他试用,说寺卿最公正,研判一下,看谁的药囊效果好,他任俊不禁之余,也好好的比较了一下。
他将王溥送的放在了卧房,将明崇俨送的放在了书房,有时他刻意在书房里睡一晚,醒来后觉得神清气爽,蚊子也没有留下一点印记··到了卧房觉得蚊虫也少了不少,只是早间醒来并不感觉精神奕奕,而且效果只持续了十天,第十一天醒来时,手臂上就出现了两个蚊子包。
在书房里睡的时候,药囊的效力就持久一些··王太医不相信自己输给明崇俨这个后生·拆开后发现明的药囊只比自己的多了一味药,金线蒺藜··明崇俨这几年每逢节庆假期,或闲暇之余,都会去往扶风县天台山上,当年他遇到尉迟真金和沙陀忠的那个地方,在草庐前,将种植的大片金线蒺藜摘下,带回神都制药,他的家奴依旧每年留守在天台山上,帮他照看这些药草。
他制了一些丸药和药粉,剩下的药末药渣,也不丢掉,就做了几个药包,发现效果不错,便和王溥赌赛,这下就让尉迟真金记住了··尉迟真金想到当年被毒蛇咬了之后服了明崇俨的药粉,见效较快,想来定是金线蒺藜的功劳。
说到成本,这金线蒺藜种植不多也不易,每个药囊里只要一点就极为有效,大理寺三四百人,也要用去不少,因此尉迟真金从大理寺的款项中,拨给了明崇俨不少银钱,让他带人赶制这些药囊,并请他将种植的方法传授给沙陀忠。
王溥也曾听说过这种神效的药草,亲眼得见后便和徒弟在自己的药芦里开始了种植的实验··尉迟真金在进宫觐见二圣时,发现陛下和天后的腰带上,也带上了驱蚊香囊,是明崇俨进献给他俩的,明崇俨说寺卿亲自试过,胜过太医王溥了,二圣听说也是欣然接受。
那两只香囊的外表做工自然是较大理寺的精致得多··陛下和天后也让狄仁杰从户部的款项中寻出一点拨给太医院,交给明崇俨和王溥,在神都多种些金线蒺藜,来年就可多制一些药包发给群臣,不让大理寺专美了。
这个炎热的夏天,只有大理寺人员过得相对惬意些,他们称颂寺卿的时候,其他衙门的人只能望着大理寺人员的福利兴叹··三四百只驱蚊药囊,分发到众人手里之后,还剩下三只,邝照交回到尉迟真金手里后,他便把一只给了管家张伯,另一只给了仆役赵四。
还剩一只,给了狄仁杰··大概是因为狄仁杰跟他道了歉,说了自己当年不该那样激他,想想对方也是为了救他的命,再加上对方常来陪自己,说点中听的,又一次次给自己做吃的,费心费力的,就原谅他吧。
狄仁杰为了不让别的同僚看见自己怎么会有大理寺的福利,喜滋滋地把这药囊贴身揣在衣服内里,也没让邝照和沙陀忠看见··别人还当他一向说话直接,算账又清楚,没一点假账坏账,不仅神憎鬼厌,连蚊子都懒得理他。
很快到了八月,中秋节庆将至,天气渐渐变凉了,尉迟真金的哥嫂和姐姐姐夫即将到来神都,狄仁杰听邝照说起后,也不好再开口请寺卿过府吃饭··尉迟景华向长官告假之后,带着妻儿出发,于八月十二到了神都。
他两个儿子也快二十岁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还特意叮嘱妻子和儿子,不要在尉迟真金面前提起婚嫁之事,免得单身之人觉得无趣··还好两个儿子也不谈论这些,只是让尉迟真金指点他们的功夫不提。
姐姐尉迟青岚带着夫婿徐员外和儿子女儿,也于八月十三日到了神都,这姐夫是徐懋功(即李勣,凌烟阁功臣)最小的一个儿子,虽为将门之后,却喜欢研究些诗词歌赋,文玩玉器之类的东西,借着祖上功荫,做些珠玉生意,是个红顶商人。每逢年节相聚之时,常跟尉迟真金讲一些玉器的赏玩要领,看见尉迟真金腰上挂的那块藕片玉佩后,还乐得摇头晃脑地说:·“内弟往日总爱置些兵器,如今也是风雅之人了,这玉佩与你十分相配。”
随即这姐夫便招来姐姐一个白眼,笑说“就你风雅,我们尉迟家都是粗鲁之人”·“非也非也,夫人切莫生气·我是说内弟玲珑七窍之心,可算开了一窍在这些物件上了。”
“姐姐和姐夫真是到哪里都恩爱异常·”尉迟真金笑着把他们引进府里,安排下各自住所,让他们早些休息,想起姐夫说自己这玉佩,心里有些情愫涌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4 章· ·八月十四,狄仁杰的堂弟带着新婚的妻子和光远,又来到了神都··堂弟带着妻子去逛街赏灯,狄仁杰也带着光远在神都的大街上游玩,吃点小吃,欣赏灯会。
尉迟真金则带着大哥和姐姐两大家子人,坐着一艘大船在洛河里游船赏月赏灯·他与哥哥、姐夫坐在船舱里,饮着桂花酒,聊着时下局势,几个侄子在船尾下棋··大嫂则和姐姐青岚在船头上放羊皮小水灯船。
青岚的女儿徐月蓉刚满六岁,两只发髻上点缀了珠花,穿着桃红色带金线的襦裙,黄色丝带结成蝴蝶结,系在两边肩头,玉雪可爱,眉心点了梅花妆,又增添了几分娇俏··“蓉儿乖,放这水灯下去,许个心愿,以后定能实现。”
生了两个儿子的大嫂倒是颇为疼爱侄女,教她放灯下去要许心愿··“大舅娘,我不知道许个什么心愿好·”·“要不,就许个嫁得如意郎君”大嫂笑意盈盈,问她要不要许个这样的心愿。
“嫂子说笑了,这个还早·”青岚在旁也笑着说··就看那羊皮小水灯上,托着一只小小红烛,顺着洛河水流漂去,慢慢地漂到了岸边··一个小小少年在河边赏月,月色满白,红烛摇动,少年看到这羊皮水灯漂来,蹲下来细看。
这小船灯精致可爱,少年看它漂到岸边,便伸手捞了起来··“父亲你看,我拾到一只小船灯·”小小少年向站在旁边赏月的父亲举起灯来··“娘、舅娘,那个家伙捡了我的灯了”月蓉远远看到后,大声叫喊起来。
船舱里的三个大男人也走出来,看看月蓉在说谁··“三弟你看,是上次送你回长安养伤的狄仁杰”姐姐和姐夫没有见过狄仁杰,大哥却记得狄仁杰的样貌,直接说了出来。
是狄仁杰带着狄光远,在岸边赏月看灯,光远捡到了月蓉放的那只灯·听到月蓉在船上大喊后,也朝着大船注目过来··“大哥竟然记得此人”尉迟真金有几分讶异。
尉迟景华笑着在旁边低声说道:·“此人有经世之才,留着那一撇小胡子,说话总是皮笑肉不笑的,难以忘记啊·”·船离得较远,两人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不过尉迟真金猛地想起了什么,脚一提起,在船头上一点,就扑到了狄仁杰面前。
光远正在惊叹他飞纵过来,他抚摸一下光远的头表示安慰,便低声咬牙对狄仁杰说:·“不许使用唇语听我们说话·”·看他一副紧张的样子,狄仁杰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下尉迟真金眼睛都瞪圆了,看他微怒,狄仁杰便说:·“没有没有,方才狄某真的没有听,哦不,没有看,非礼勿视。”
尉迟景华让船夫把船靠岸,热情地邀请狄仁杰带着光远上船来,光远看到月蓉,觉得这个小女孩十分俏丽,心里顿生好感,月蓉虽然有些天生的戒心,但也不会反对长辈邀请他们上船。
尉迟真金有些别扭,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已经不讨厌狄仁杰,还是会有些尴尬,即使在场的人完全不知道他和狄曾经发生了什么,他竟然生出了一种“不敢见家长”的奇怪的感觉。
他笑着对大哥说:·“狄仁杰怕水,他不敢上船,哥哥便不要勉强·”·狄仁杰也说:·“不敢打扰诸位一家团聚,我和光远即刻走了·”·谁知道大哥和姐夫却想要与他结交,让他上船来。
如此狄仁杰也不再扭捏推托,他把光远抱着,轻快地跳上了船,几个男人继续去喝酒谈天·大嫂和青岚则拉着光远问长问短,给他点心吃,让他到船尾去和几个男孩子一起下棋玩耍。
姐夫正在与狄仁杰交谈,说到近两年赋税加重一事,突然瞥见狄仁杰腰上挂着一枚竹节玉佩,便笑说你这玉佩可是好物,开始与狄仁杰鉴赏起玉佩来,说什么竹乃君子,坚韧有节,配狄仁杰正好,狄仁杰也能言善道,立时便热络起来。
尉迟真金听着他们三人闲聊,时不时与他们碰碰杯,在旁边做个好听众,听到姐夫夸那玉佩时,突然脸上热了几分··好在桂花酒醉人,大哥和姐夫只当他喝了酒上脸,狄仁杰在旁也有微醉之意,为这好酒,当然也为身旁之人。
光远与青岚的儿子下棋,连着赢了对方几盘··临到告别之时,姐姐青岚突然在旁说道:··“狄大人看着有几分面善,以前在朔州待过一段时日吗”·“禀告徐夫人,狄某少时随父在朔州游玩过两月有余,那时候不过8岁,与光远的年纪差不多,只是距今也快三十年了。
难道夫人见过狄某”·“熠宣,难道那次我们见到在岸边救人的那个少年,就是狄大人”青岚问向尉迟真金··这是狄仁杰第一次听到尉迟真金的字号。
青岚说道自己十岁时,带着7岁的尉迟真金在朔州的恢河边上游玩,看到一女子跌落河中,旁边无人施救,正在惊险之时,有一少年从岸边扯来树藤,绑成一段长条,甩向河中救了那女子。
因此从这以后,尉迟真金便立誓要练好水性,可以救助旁人··谁知道狄仁杰虽然好管闲事,有一份热心肠,这么多年却依旧怕水··“这事情若是徐夫人不提,狄某都快忘了,徐夫人为何识得是我”孩提时的事情,有些已经逐渐模糊,饶是神探过目不忘,在神都的风云变幻中,记忆里的很多东西都慢慢远去,但是让徐夫人一说,狄仁杰突然惊觉,为何自己在神都洛阳街头,见到这位红发蓝眼的寺卿的时候,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姐姐说些什么你说是他,他就承认了,贪这救人的名头·”尉迟真金也有些惊讶,但是还不能消化这个两人在将近三十年前就见过面的事实。
“不是不是,我看见光远像那时候见过的那少年,适才想了很久才猛然想起的·”姐姐摇了摇头,想要回忆一下当年的场景··狄仁杰也慢慢地梳理了一下当年的记忆,将一些细节回忆起来。
“让徐夫人一说,我也想起来一点,那时您带着少年时的尉迟大人,您身穿嫩绿的襦裙,肩上的缎带也和令爱一样,是鹅黄色的,结成了两个结·尉迟大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箭袖,眼睛确是蓝色,只是头发倒没有现在这么红……”·他还未说完,尉迟真金的哥嫂和姐夫就哄笑起来,笑今天潇洒无匹的尉迟大人当年还是个黄毛小子,直把尉迟真金笑得脸更红了。
在寺卿“再说就把你扔下水去”的杀人眼光中,狄仁杰笑着与这一家人告辞,临走时姐姐姐夫还连称两家有缘分,给了光远不少点心··第二天是八月十五,两家人各自在家里拜月,赏花,吃月团,狄仁杰又将堂弟从并州带来的土产,命仆役送了一些给寺卿,虽然没有见面,但是心里是无比满足。
咸亨二年的冬至时节,当亲朋们都各自回去,狄仁杰和尉迟真金在忙碌的公务之后再度相聚时,心里也为这段神奇的缘分感到惊叹,有一瞬间尉迟真金走了神,等他注意到狄仁杰的手放在他手上时,对方的脸也越来越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5 章· ·中秋月圆之时,尉迟真金与大哥和姐姐一同在府里团聚,他给几个侄子侄女预备了礼物和节礼钱,谁知哥哥和姐姐竟然也给他预备了一份,还说父母去后,家里就剩这么个小弟还没成家,在他们眼里他还终究是孩子,因此也得了节礼,让他一边高兴一边唏嘘不已。
大哥尉迟景华送了他一个大的黑漆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枝老山参,姐姐和姐夫则送了他一个小小的黑漆盒子,里面放着一只精致的玉佩··老参自然名贵,那玉佩也很好看,一块冰种翠玉,拿在手上看着几近透明,与他的银质链球相比大小相近,雕琢成葫芦,周围还有云朵纹样,有“福禄,如意”之意,将这只玉佩放入一只装满水的碗中,玉佩会因为质地透明,轮廓几乎隐入水中不被看到。
姐夫先前曾经进献给二圣两只玉雕,都是满绿的翠玉,个头也大很多,扔在小水缸里时,整缸水都泛着莹莹绿光,这只玉雕比起那两只就是没有绿色,颜色淡然··“大哥和姐夫这么大的礼,小弟我不敢收了。”
这只玉佩的价值比他和狄仁杰的玉佩加起来还要多,多年在官场上的敏锐,让他担心姐夫有什么想法,希望他去实现,但是又想着中秋家宴,拒绝了不太好··姐姐青岚笑了,让他只管收下。
“熠宣,我与你姐夫自然知道你在神都谨言慎行,只要不行差踏错,便是保我们两家平安,又怎么会还冀望你去做什么事你尽可放心·”·“多谢哥哥姐姐的体谅。”
“一家人说些什么,你每日平安康泰就好·”·看他感慨不已的样子,哥哥姐姐又安慰了几句,便坐下来一起赏花饮酒,席间又说起现在赋税加重,丝、盐、铁、渔各行业均有微词,姐夫是个红顶商人,自然也受到波及。
孩子们都在旁边游艺,姐夫继续说着:·“那户部狄仁杰倒是个有见识之人,看得出税法症结,你往日曾保荐他入户部,想来他与你交情不错,此人又不似我们这些功臣之后,我等家大业大,且又盘根错节让人忌惮。
他们那些不靠祖荫吃饭之人,可供圣驾驱策,前途定然不可限量,你与他定要常相往来·”·常相往来要是他与他什么都没发生,往来往来也不错,只是这话在尉迟真金耳朵里听来总有些别扭。
中秋过后,狄堂弟与光远又要返家,尉迟真金从自己的兵器库里挑出一柄短刀送给光远,还笑说让他回去好好练习水性,胜过他爹,光远也欣然答应,弄得狄仁杰高兴之余,心里还有一丝微微的醋意。
亲朋们都陆续离开洛阳,尉迟真金却是有意无意做到了与狄仁杰“常相往来”,只因全国各地上报的一些关于赋税加重引起偷税漏税的案子,让户部和大理寺有了往来。
三公九卿中自然有不少有见地的长者,说到税法症结,均田制的问题等,不需要尉迟真金出来谏言,他自然也乐得在旁观看·只是案子什么的,最终会落到他手里让他去判决。
“若是减免一些贡赋,不仅战事吃紧,只怕众卿的俸禄也要有问题了·”陛下和天后也有些为难,颇有些得过且过的意思··果然一说到个人的得失,就有不少人哑口无言。
要是百官都减少一些俸禄,也不至于过不下去,国库里也会多不少银钱,只是没有人会嫌自己的钱多,尉迟真金也自问不能免俗,更何况他不会去做自降俸禄这种特立独行之事。
后来有一天,狄仁杰那只狐狸却说:·“事情来了再说,现世安稳,身后事如何皆可不计,尉迟卿也无需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本来就瘦也吃不了几石米饭,狄某也养得起的。”
前面一句本来还好,后面一句却让狄仁杰吃了一拳和一个肘击,这也是后话··咸亨二年的冬至节庆到来,很快又要过去一年,二圣祭天之后,百官又可放七天的节假。
狄仁杰冒着大雪来看尉迟真金,看他帽子和披风上皆有不少还未融化的白雪,尉迟真金便叫他自己到熏笼边烤烤,先把雪化了再说··而尉迟真金自己,依旧坐在离熏笼不远处的桌案边,假装心无旁骛地看书。
“尉迟卿,你看什么书”狄仁杰凑近过来,问他看什么,他只好把书名抬起让狄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状若无事地看··原来是《西京杂记》,尉迟真金看的这一卷里正好讲了几个汉朝奇女子,昭君出塞,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等等。
他看到文君嫁给相如后,当垆卖酒,一心一意与相如过日子,突然有点走神,狄仁杰的手这时就伸了过来,放到了他的手上,与他一起捏住了那本书··“狄仁杰。”
他没有叫他狄卿··“尉迟,你想说什么·”狄仁杰的脸靠得近了,他也没有叫他尉迟卿··“我不是相如,你不是文君·何必一错再错。”
“那我是相如,你是文君好了·”说着狄仁杰的嘴唇便吻了过来··狄仁杰的手捏住尉迟真金的下巴,开始细细碎碎地用嘴唇在他的嘴唇周围轻轻碰触,他听到尉迟真金紧张地微微低喘,才以唇封住了对方的唇。
四瓣唇舌相接后,本来是绵软地摩擦,后来又变成了用力的含吻·尉迟真金已经忘了自己还会呼吸,只能由着狄仁杰的舌头在他的嘴里恣意翻搅,扫过他的唇齿,三年前的那次“错误”大概是隔得太久,他已经模糊了吻的感觉。
直到狄仁杰松开了对他嘴唇的控制,他还有些微颤,偏着头躲开狄的视线,有些恼怒自己竟然不敢直视面前的人··“你……”·再度被吻住,每一次尉迟真金想要开口,就被一个深吻给压制住了。
·三次之后,尉迟真金将自己高傲的头低下,埋在狄仁杰的肩头··狄仁杰看他如此,又将他的下巴抬起,在他脖子上轻吻起来··胡子在白皙的脖子上扫过带起战栗,两三层衣领慢慢被解开,尉迟真金被狄仁杰压在低矮的榻上,投入地享受着狄仁杰的温柔攻势。
“嗯…嗯……”从耳垂到锁骨下都没被遗漏,温热的唇碰在结实光滑的肌肤上,让尉迟真金一边颤一边哼出轻声的□□··突然间狄仁杰停止了进一步的举动,深吸一口气,坐起来将尉迟真金的衣领整理扣好。
“抱歉·”·狄仁杰努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继续说:·“令尊大人三年之期未过,方才是我逾矩了·”·尉迟真金也从有点迷乱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摆摆手说:·“算了,不怪你,我也失态了。”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此时的心情就像雪后出现的太阳,在冷冽的寒冬过后,越来越暖·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6 章· ·冬日虽然寒冷,但狄仁杰的心情因持续的兴奋而雀跃,哪怕尉迟真金时常嘲讽他并自嘲,说两人加起来可是岁数不小了,如今像两个情窦初开的青春少年一般,不知道成何体统。
在两人相互表明心迹之后,每个休沐之日,就是狄仁杰的幸福时刻,两人相聚时会拉拉手,理理对方衣袖或头发,或者磨磨唧唧的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看看月亮·尉迟真金虽然时刻保持冷静,但也会被狄仁杰突然凑近亲吻一下脸颊或唇角而“气”得脸红。
偶尔他也会因为实在气不过骂一句贼竖子,或者登徒子,立刻就会被狄仁杰嘲笑,对方跳出三米开外,然后双手捂在嘴边小声地提醒他,“那个晚上”他也是这么骂他的,然后趁他一拳打来之前赶快跑开,让尉迟真金哭笑不得。
很快就到了咸亨三年的四月,清明时节,阴雨绵绵,春意慢慢从树上、草中透出,给雾气氤氲的神都增添了几分明丽的颜色··尉迟真金的父亲去世已经过了整整三年,他在洛阳的府邸中焚香拜祭父亲,与前两年不同的是,这一次,狄仁杰被他叫到了府中。
尉迟真金点燃三支线香,向父亲的灵位上香后,又亲手点了三支,递给了狄仁杰·让狄仁杰好生吃惊··“这,这是向令尊大人告知我是什么人吗”狄仁杰有些兴奋,激动,却犹豫了,不敢伸手去接。
“这事你知我知,父亲大人在天有灵也不会允准,你不用得意的狠·”尉迟真金脸上有些微笑意,让狄仁杰心中暗自感叹不已··逝者已矣,只是这样的举动证明尉迟真金接受了他,狄仁杰已是无比的高兴了。
他双手接过那三支香,恭恭敬敬地磕头后插在了香炉中··稍后两人骑马出城,向城东驰过二三十里路,即到了嵩山脚下··□□将绿未绿之际,烟雨蒙蒙,远望山色如黛,细听马蹄声慢。
两位公子一前一后,慢慢行至山下··尉迟真金下马之后,看到山间有一个小小凉亭,便将马缰绳扔给狄仁杰,让他将两匹马拴在山下一棵大树的两大枝条下··他快步走进凉亭,回身往下看时,看到狄仁杰依旧不紧不慢,在安抚两匹骏马。
他向下做了个招手的动作,让狄仁杰快些上来避雨,对方缓步踏上十几步台阶,带着些温柔体贴的笑意,让他一瞬间忘了身在何处···而狄仁杰从山下看到红发蓝眼的翩翩公子跟他招手时,想起了也是在一个下雨的时候,自己刚到大理寺,在院中抬头,看到二楼的某间屋里,对方冷冷地看他,审视他的样子,跟现在的这般柔情,真是天壤之别。
雨下得绵绵密密,短暂地将两人留滞在亭子里,尉迟真金手腕上套着马鞭的绳扣,叉腰站着,看着朦胧成烟的细雨,发现身旁的人促狭地将小指伸过来,轻轻勾住他的手指,笑了一下,终究没有甩开。
端午佳节之时,两人终于正式在一起了,在狄仁杰的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之后,尉迟真金勉强屈居人下,两人度过了一个依旧疯狂但十分美好的节日··“嗯可、可以了吧…嗯不…哦…嗯…”狄仁杰的手抚在身下人的某一处,满意地听到抽气声。
看着尉迟真金一身薄汗,红发散开慌乱地求饶,不时推拒的样子,是多么的愉快,狄仁杰在上方轻笑着,脸上是一副得意的痞态··“大人不会真的以为这样就算完事了吧”狄仁杰几乎是从喉咙里逸出尽在掌握的笑意,手不时在对方身上敏感羞怯的地方轻抚着,身下某处毫不停歇地摆动,看着尉迟真金一边有些迷乱地□□,一边想要往后退缩,又使劲箝制住他胯骨两边,继续不紧不慢地折腾着。
“嗯…贼~”·看着尉迟大人总是不太服软的样子,有时狄仁杰会重重的顶弄他一下,把他想要骂的几句话给噎了回去··“熠宣·”·“”贼~竖子~”·“叫我怀英。”
端午夜,尉迟真金留宿在狄仁杰的那所小小的宅院内,如水的月光倾泻满地,伴着屋内不时的轻喘低吟··有时狄仁杰家乡来人探望,他会亲自将一些土产送至大理寺和太医院,给旧日同僚和王,明两位太医,并借着这样的机会来到大理寺瞧瞧寺卿在干什么。
沙陀忠一边啃着狄仁杰送来的饼,一边带他去看自己在大理寺后院一小块地上种植的一片金线蒺藜··陛下的眼疾、头疼时常反复,明崇俨与王溥常常在宫中整夜候命,沙陀也好一阵没看见自己师父了。
一天晚上无事,尉迟真金叫沙陀和邝,薄,狄几人一起喝酒,叫他一起划拳行令,沙陀发现,狄仁杰总是胜过他们,但是在尉迟真金面前会输几次,然后微醉的寺卿就极其得意地叫他“喝喝下去”·喝醉了以后几个人胡乱在后院偏厅里找个长椅躺下休息,沙陀发现,狄仁杰的衣襟里有一个驱蚊的药囊,跟大理寺众人的一样,只是他没有公然地佩戴在外。
他又看到尉迟真金的腰带下没有药囊,有一瞬怀疑是尉迟将自己那一份给了狄仁杰,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于是沙陀在空闲的时候,将自己学着培植出来的金线蒺藜制成药粉,药丸,药囊,送给寺卿大人。
尉迟真金拍着他肩膀笑说,你如今也是跟狄仁杰学会送礼了,沙陀就涨红了脸,说他是他,我是我,不过这确实是我的心意,大人必须收下才是,还逼着尉迟真金当着自己的面,把药囊戴在腰带下才离开。
·快乐的时光毕竟不是很长,户部的开支狄仁杰心里都有些数,下半年后,用于宫中制药的银钱逐渐多了起来··除了陛下的头风痛和眼疾之外,太子李弘的身体也日渐虚弱了,太医们诊出是肺痨,需要好好休养,最重要的是不要忧伤,如果忧思过度,会更影响病情。
天后完全掌握了朝政,天天理事,忙得不可开交,往年二圣还会在神都和长安之间往返,但从这一年之后,再也没有去过长安,坊间也开始流传迁都之说··虽然天后的事务一直繁忙,但仍会在闲暇之时去看看太子的情况,并且也会托人告诉他,萧淑妃生的两位公主,嫁给那两名兵士之后,过得很好,普通人该有的幸福,她们都有。
不过,何谓幸福,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太子终于因为国事操劳和忧思过度,于年底薨逝··只有明崇俨在朝臣们退去后,在偏殿独自觐见天后时,会听到天后低声说:·“弘儿的名字寄托了我与陛下的厚望,如今他就这样走了,陛下又不能理事,我连伤心的样子都不能做得太久。”
他看到天后拿着太子生前的一些奏折低着头,似乎有一两滴泪珠掉在上面,但随即便恢复平静,有一瞬间他几乎想冲到御座前面,却最终不敢上前去多说一句··二皇子李贤也快要十七岁了。
顺理成章地继任了太子之位··“本宫何尝不知道那些传言自己的儿子我会舍得下手吗哼,那些老家伙什么都说得出。”
天后冷笑着说话,将明崇俨遣退之后,又让内侍去传令,召集三公九卿前来议事,要为新太子李贤选几位重臣担任他的老师··内侍传令下去不久后来报,工部尚书阎立本大人重病,不能入宫觐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7 章· ·上元元年,太子李弘病逝之后,被陛下追封为皇帝,史无前例。
足见天后说他们作为父母寄予厚望之言不虚··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是让人心痛,作为人父的狄仁杰也感到遗憾,只是陛下和天后,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悲伤,因为新任太子李贤的老师遴选之事仍要进行。
工部尚书阎立本大人年迈体衰,终于卧病不起,陛下和天后本想请他担任新太子李贤的老师,现在也只有另寻他人了··一些老臣相继离世,朝中有些官职暂时空缺了,陛下擢升了刘仁轨、戴至德、杨弘武等几位大人为尚书省、门下省要员,参议政事,戴至德大人任新太子的老师。
门下省侍中二人,还有一位空缺,陛下也想再为太子多找几位老师··阎立本向陛下和天后推荐说,大理寺卿尉迟真金是一个好人选,为人公正,文武兼备,爱护下属,任用贤能,最关键的是,他听说,寺卿虽然出身功臣世家,但能够体恤民情,不以位高而倨傲,近几年处理的很多案件,寺卿都能够为被冤枉的平民翻案,大理寺里很多犯人都称道他。
最近这段时日,从各地州府送来了一些杀人案或贪污案,有些陈年旧案一直有当事人家属进行上诉,让尉迟真金决定,在空闲时带着几名寺丞,尽早查阅卷宗,找寻证据,连着辛苦了一两个月,没有几天能够睡一个完整的夜晚。
他自己没怎么休息,下属们都被他命令着下去睡一阵,再轮流值夜,而作为主事的人,随时都有人来问他,该怎么办,下一步要做什么,让他很少有合眼休息的机会··在几个案件终于能够定案总结的时候,尉迟真金终于可以在大理寺里,自己书房的长椅上躺下休息片刻。
宫中派了传令官来召见,陛下和天后要问大理寺,最近重审复核几个传言影响极为恶劣的要案的结果,还没睡到一炷香时间,就迷迷糊糊地被叫醒起来··“大人。”
邝照带着传令官来到寺卿的书房,看到尉迟真金把披风解下当作被子盖在身上,在长椅上睡下,眉头也没放松,一脸疲惫的样子,下巴的胡髭也冒出来不少·邝照虽然有些心疼,但是仍然试探地在他耳边轻轻叫他。
“宫中传令官来到,要大人进宫面圣·”·尉迟真金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看到传令官等候在旁,赶紧起身,准备出发,才刚起来,就整个人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地往地上滑倒。
他意识里还残留一些想要清醒的情绪,但因疲惫后只盖了一条披风,风寒入侵,额头发烫,往下滑倒时整个人的重量倚在邝照身上,拉都拉不起来,几乎是扑在邝照怀中晕过去的。
传令官看到邝照被寺卿拖住后往地上坐倒的窘态,赶紧叫人找沙陀忠来看病,自己带着少卿薄千张去复命··沙陀忠摸了尉迟真金额头烫得吓人,赶紧让邝照和自己一起,扒了寺卿的外衣,给他盖上厚厚的被子,让他捂上一捂,再去给他煨药。
案件的斟办和寺卿的辛苦,都经由少卿薄千张和传令官的嘴,告诉了二圣··陛下想起当年贺兰敏之的事情,尉迟真金毫不犹豫地为太子“主持”公道,他感觉很欣慰。
曾经有一度,陛下极为担心,怕天后将律法作为自己在朝中翻天覆地的武器,怕尉迟真金这样年富力强的功臣之后与天后结成一党,往日的那些老臣已是风烛残年,对天后难以制衡。
如今他听说了尉迟真金因连日为犯人翻案,染上风寒,晕倒后不能进宫的事后,感动之余也有些感慨··陛下和天后称道了尉迟真金,也对薄千张的不居功,精干,叙事有条理,多留了心。
又过了两天,大理寺的一些犯人,竟然都为生病的尉迟真金祈福的事也传入了宫··这样一个有人望,有公义之心,做事尽心的贤臣,应该是能够对新太子有所助力的吧,陛下这么想。
右仆射戴至德大人对陛下说:·“尉迟卿在大理寺十三年,声望如同先父当年,百姓称道·堪为辅国重臣·若是陛下担心每提拔一个人都会结党营私,以后怎么还能安心提拔任何人呢更何况,尉迟家与秦家,徐家联姻,提拔他一人,等同于安抚三大家族,何乐而不为若是怕他位高权重难以制衡,还可命台院侍御史时常监察、弹劾,随时牵制。”
于是陛下采纳了这样的建议,准备将尉迟真金提升为门下省侍中,正三品·并且又想着将狄仁杰擢升为御史中丞,可以监察并弹劾像尉迟真金这样的年轻权臣。
只是陛下断然不会想到,此时狄仁杰正在寺卿府邸,劝生病闹点小情绪的尉迟真金吃饭喝汤··狄仁杰听说尉迟真金病后竟然一直因疲惫而不见好转,策马赶来慰问。
看到管家正在劝他吃饭··尉迟真金喝了几道风寒汤药后完全没了胃口,一点都不想吃,哪怕炖得好好的肉骨汤根本就不油腻··他问了管家,米汤是否还有,管家肯定之后便要他们去弄两碗米汤过来。
“米汤清淡又解乏,很养人,喝点吧·”·尉迟真金只是疲惫的微微摇头,不太想吃··“喝点吧,大人病好了以后还可以骂我打我,狄某随你打骂就是。”
“滚~”·听到尉迟真金低声地骂了他一句之后,又笑了一下,狄仁杰就放心了,他端过一碗米汤,让撑起来的尉迟真金自己喝下去··“放点盐。”
喝了一碗温热的米汤,感觉心里好点了,尉迟真金又让管家张伯给自己放点盐在第二碗里··狄仁杰摆手阻止了张伯用小勺子放盐的举动,轻轻用筷子在盐罐里戳了一下,又把筷子递到尉迟真金面前,让他看到筷子上有细细的盐花即可,然后搅拌一下再给了他。
“狄大人可是少有的能够替大人拿主意,还能让大人不生气的人啊·”看着尉迟真金喝了第二碗米汤之后,张伯笑着说完后退下了··“我仔细想想,大人平素不怒自威,唯独对我没个好脸色,能给大人拿主意,真是狄某的荣幸。”
“贼竖子还不快滚·”狄仁杰看到尉迟真金的精神好了些,已能开玩笑了··“大人不要任何事都亲力亲为,也给薄大人邝大人一些出众的机会才是。
累着了自己,我也会心疼·”·“不要替本座拿主意,你没到大理寺前,本座也是半个月判了四百件案子,贼竖子别以为在州府待过,熟知民情,判了一万件案子就可以指手画脚了。”
“岂敢岂敢·”说着话狄仁杰用手指在尉迟真金的唇角抹过,把米汤的印迹抹掉,当着脸色绯红的寺卿,再把手指轻舔了一下··七天后,尉迟真金病好得差不多了。
陛下和天后任命尉迟真金为门下省侍中,正三品,兼任太子宾客,要他为太子讲授大唐律法及一些日常政务··尉迟真金从此离开了他待了十三年的大理寺,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
薄千张由大理寺少卿,被擢升为寺卿·邝照也因尉迟真金的举荐,升为少卿··而狄仁杰,因为直言陛下不该修建豪奢的宫殿,让陛下和修建宫殿的官员脸红,被擢升为御史中丞,负责弹劾百官和劝谏君王。
·“你要是敢弹劾本座,本座立刻把你揍成猪头·”尉迟真金如是说··“大人连言官都敢打·真是……好样的·”狄仁杰如此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尉迟真金的事迹,是参照纪录片《大理寺》里张文瓘大人写的·· ·☆、第 28 章· ·尉迟真金被任命为门下省侍中,尚未赴任之前,要将大理寺多年的卷宗和负责的事务向新任寺卿做一个交接。
顺便与大理寺上下人等话别··不少下属虽然知道寺卿往日面无表情,有些冷淡的样子居多,但是也很钦佩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护着下属,体恤百姓的上司,他们惊讶于寺卿记得每一个人叫什么名字,也觉得大理寺常日的福利和奖励很不错,他们恭贺尉迟真金高升的同时,也对新的寺卿薄大人无形中有了要求,让薄千张颇有压力。
薄千张虽然与尉迟真金一样,记得大理寺几百号人的名字,对人情世故也颇有心得,可当他看到竟然有不少犯人都感伤尉迟真金的离任时,还是有些感慨和惭愧··“大人,属下惭愧,自问虽然在大人带领下也勤谨努力,只是今后薄某离任时,就不会让人这般惦记。”
说着说着薄千张就单膝跪地,向尉迟真金拱手致意··“薄兄说笑了,往日是兄弟我把功劳都占了,这些名头,光靠我一个人,是挣不来的·”尉迟真金赶紧将薄千张扶起来,两人眼圈都有点红了,邝照在旁边也是感慨不已。
沙陀忠就没这么含蓄,他听说寺卿要离任时心情空茫一阵,听说尉迟真金正在议事厅与大家话别,扔下手里的药草就直奔议事厅而来·他冲上来抱着尉迟真金就开始大哭,说以后再也没机会见着大人了。
“阿忠·”尉迟真金被他抱得紧紧的,有点不好意思,拍拍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他·他眼神和两手向邝照示意,他不好直接推开沙陀,让邝照来将沙陀分开。
“你这家伙,大人好好的,怎么就没机会见着大人了·”薄千张和邝照在旁边一边安抚一边斥责他··“大人往日在大理寺,受伤生病什么的,还用得着我,如今高升了,也不用再只身犯险,我祝大人身体康健,不用请大夫,以后我就没机会去看大人了,啊啊啊啊啊……”说着说着沙陀又放声大哭起来。
“你要招我哭的话,我就真不理你了·”尉迟真金也有点哽咽,拍了沙陀的脑门两下,让他赶紧别哭了··十三年的大理寺生涯,让尉迟真金的确有些舍不得离开,只是如今他升任正三品之后,除了自己得到认同之外,下属的兄弟们也终于有机会显示自己的才能,也让他颇感欣慰。
交接各种关于薪俸,人员,兵器,粮草,案件等各项机要内容的卷宗,花了整整七天时间,薄千张感觉自己责任重大的同时,再也不对尉迟真金有任何腹诽,这位优雅清俊的翩翩公子,出身世家,旁人都说他身居高位全靠祖先功绩,其实他承担了多少责任,多少压力,都在这七天真相大白。
交接事务完成之后,尉迟真金请了薄千张,邝照,沙陀忠,明崇俨,狄仁杰等人在自己府邸相聚,众人向他道贺,又各自祝贺了薄,邝,狄三人一番··狄仁杰是幸运的,旁人都见不到尉迟大人哭的样子,只有他有时会在私密的场合,把对方弄得如同“带雨梨花”一般楚楚可怜。
沙陀忠还是消沉了好几天··明崇俨和沙陀在休沐之日,聚在王溥的药庐里,大家都喝多了,说了些伤心话··沙陀一边喝一边说:·“以前我见不到邻家姑娘,可是知道她嫁人了过得好,我离她很远,心里偶尔想到她,会自己微笑一下。
我发现自己每天都想的人,就在洛阳,我却没什么借口去看他,我想哭,却又不想让他知道后难过·我太没出息了·”·明崇俨也被勾起了心事,说:·“我跟你一样,我也有个每天都想念的人,就在洛阳,我还天天都能见到她,我也想哭,我看到她哭的时候我很痛心,可是我什么心情都不能流露出来,我比你还没出息……”·“啊啊啊啊啊……”说着说着两人就抱头痛哭起来。
“师兄你哭得好难听啊”几个师弟终于忍不住过来阻止他们俩哀怨的嚎哭,也免得惹恼了师父··“哭哭哭,哭个屁”王溥在纱帐后面怪声怪气地骂起来。
胖师弟说师父以前也有个喜欢的女子嫁给了别人,所以师父就再也不找老婆了,一心做个好大夫,他叫他俩别在师父面前说什么想念心上人之类的话··问胖师弟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是听太医院的人传说的,因为王太医喜欢的那个女子,嫁给了医正大人,虽然他已经放下心结,但医正大人对他一直都心存芥蒂。
“你俩哭什么哭,我要换手了,你们去做做准备”王太医决定把将近十年都没换的猴子手给换回人手,让沙陀和明崇俨去研究研究,准备一下,让大家都有点事做,别老是陷在感情里,哭哭啼啼的。
三月时,尉迟真金赴任门下省侍中,装束与以前还是有了较大的不同··不需要常日带着佩刀,箭袖改成了窄袖,紫色紬绫官服上绣饰的团花纹多了起来,比起以前当寺卿时,显得华丽了些。
没有穿黑色披风,外衣换成了与紫色同色系的敞口外套··门下省负责审议中书省拟定的政令并下发至各部,所以侍中一职权力巨大,等同于宰相,只是称谓不同而已。
侍中无须像大理寺卿一般去执行命令追捕重犯,因此初时一月,尉迟真金还有些不太习惯,虽然责任重大,但毕竟比起以前清闲了些,除了有些不适应新的征程的原因之外,他也不习惯大家叫他“侍中大人”,或“尉迟侍中”。
朝臣和仆役也有些不习惯,尉迟真金的服饰变化之后,更多了几分书生气息,与往日气场颇有不同·狄仁杰更是在政事堂看到尉迟侍中端坐在椅中,手中执着一个白瓷茶杯与众官员议事,谈笑间风云失色的样子,觉得心情莫名激动。
当太子的老师一事,也让尉迟真金感觉殊为紧张,此时他已三十九岁,虽然年近不惑,但常日练武,仪态潇洒干练,又不像一些文官身体孱弱的样子,常有人赞他看起来只是三十出头,为了镇得住学生,特意留了上唇和下巴上一点胡须,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老师一点。
太子李贤虽然年轻,未及弱冠,但已是才华横溢,他带了一帮人注解后汉书,与天后推崇的北门学士分庭抗礼,在士人中颇负盛名··当太子宾客戴至德和尉迟真金抵达东宫,与太子第一次正式以师生身份见面时,太子有些惊讶了。
李贤曾听戴至德说过尉迟真金在神都人望甚高,说他像戴的父亲戴胄当年在大理寺的声望一般,颇有百姓口碑·李贤没想到,与五十多岁的戴至德相比,尉迟真金看起来实在年轻,虽然乍一看外表谦和俊雅,但眼神中透出的精明干练自然是让人注目的,加之以前听说过上官仪的事,李贤心里倒是不太愿意把他当作老师。
而李贤长得颇似天后神韵,眉目俊秀亦有些冷峻·少年人身份高贵,说话直接,每每提问时言语带着讥诮,也让尉迟真金暗暗感叹··阎立本大人病逝,临终前几天,还分别见了尉迟真金和狄仁杰一面,嘱咐尉迟真金继续照顾好狄仁杰这个说话直接的家伙,让狄仁杰有事时与尉迟真金商量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9 章· ·在大理寺的十三年,让尉迟真金见到了人世间的各种丑恶,但也不是没有光明和美好。
当了太子的老师,他谨慎的思考了不少时日,从大理寺往日的案卷中借出了一些,用作为太子讲学的案例··他与戴至德各自分别隔天进驻东宫一次,初二是戴至德,初四就是他,每次他会为太子讲述永徽律疏中的一些条款,并会带上一个相关的案例。
有孤儿寡妇被恶霸欺凌后,怒而自卫杀死恶霸的案例,寡妇被州府判处死刑后,又有乡邻帮她上诉至大理寺而从轻判决的案件;·有兄弟为钱财美色而反目成仇的案件;·有乾封年的通货膨胀收回银钱的案件;·还有官宦子弟仗势欺人被依法判决的案件。
这些案例,由曾经任大理寺卿的尉迟真金一一讲来,听得太子唏嘘不已··两三个月过去,讲了十几个案例,师生之间也稍稍熟悉了一些,互相对对方的性情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想通过这些例子,向太子阐明一些法理不外人情,又或是为君者该体恤民情,为官者该主持公道等等想法,太子也较为捧场,对他的教习和多年的辛苦也较为认可··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太子还是提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
“侍中大人亲历之事,听来不胜感慨,其中有淳朴民情,有亲人恩仇,有公理正义,大人惜弱怜贫,不畏强权,实在是百官典范·只是还要请教大人,当年如何判决上官仪的案子”·听到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但是也不是特别意外,尉迟真金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太子的神色。
太子有些不满却又挑衅的神态映入眼帘,与前太子李弘一样,他的态度应该是同情上官仪和李忠的,那么他对自己的母亲,会有诸多不满吗·思及此处,尉迟真金谨慎地开口问道:·“殿下是想问判案依据,还是判决的结果如若是对判案依据有所质疑,则殿下不该问,臣也不敢回答。
因此案为二圣所命,臣只是照章办事·”·他婉转地提醒李贤,如果质疑判决依据,便是质疑二圣,是自找麻烦··“若是殿下问判决结果,证据确凿,谋反自然是死罪,若是承认谋反,可以免死,上官仪不认罪,便难逃一死。
至于财产和家奴罚没,没有连坐亲属,也是依律判决·”·他面无表情,平静的叙述了一件似乎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的模样,让李贤更加不忿··“侍中大人在神都人望甚高,除了文才武略天下闻名之外,毕竟还是因往日怜惜百姓,积下了不少功德,为何大人对上官大人丝毫没有同情之心”·听到少年人毫不掩饰对上官仪的同情,尉迟真金从座椅中站起身来摆了摆手,制止了对方的话。
“殿下慎言,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挑拨二圣情分,如何不是死罪民间也有俗语,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二圣感情甚笃,他几次中伤天后,陛下和天后也只是命臣依律行事,已是最大的宽待了。”
此时尉迟真金压低了声音,要求太子冷静,以免东宫里有耳目监视,将闲话传给天后,他的谨慎以及为太子着想的行为,还是让太子面色和缓了不少··“侍中大人,我还是有一事不明。”
李贤思虑再三,还是要再问一个在心里纠结很久的问题··“殿下请说,臣恭听·”尉迟真金见太子态度谦和了一些,也微笑着对答··“坊间多有传言,说大人冷酷无情,为上位不择手段,可这几年大人人望甚高,在百姓中颇有威名。
大人为何甘于淡泊,任由别人误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一说,大人不会不知·”·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尉迟真金默默地,轻轻地低了一下头,他抬头时向李贤微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前日臣听闻,有一老妇人到神都上讼,戴大人接了状纸,老妇人问他是戴至德还是刘仁轨,一听说是戴至德就要求把状纸拿回去,说戴大人不是个办事的宰相,要刘大人办事才递状纸。
戴大人也只是大笑几声就把状纸还给她了·”·“戴大人言到,大概是他往日不苟言笑,百姓不知他办了事,再说臣子做了好事,功劳应归于君王·他不赞同刘大人常日对来访之人笑脸相迎,这样的话,功劳都归于刘大人自己了。”
李贤也听说了这事,也为戴至德做出了辩解,只是他不明白尉迟真金说这事有什么关联··尉迟真金郑重地拱手,向李贤说道:·“殿下,既然为臣者做了好事,功劳都归于君王,那么臣子要是做了坏事,过错也仍然归于君王啊……”··他看到李贤惊讶于他说话如此大胆,又继续说道:·“百姓看到臣做的好事,会赞扬臣,也会赞扬君王,归功于陛下任用贤能。
至于有人说臣为上位不择手段,或是排除异己,自然说明他不是出于公正的目的来说的,还会让人认为是君王任用了奸臣·这样的骂名,臣暂且背着,千秋万世之后,还是得由为君者来背。”
他又安抚李贤,说:·“殿下不用惊慌,若是有人传什么闲话到二圣那里,臣也是同样的说辞,绝无二致·”·李贤看着尉迟真金瘦削的背影飘飘然走出东宫时,突然惊觉自己还从未称呼对方为师,心下有些羞愧。
他跑步追上尉迟真金的步伐,才发现原来对方轻快地走出了不少路程,自己却因平日养尊处优,跑起来气喘吁吁··“老师请留步”·尉迟真金听到太子亲自跑来,在后方尊称自己为师,要求留步时,也惊讶地转身,看看太子还有何事。
原来是太子要他改日闲暇时陪同自己游猎,再教点骑射武功什么的··“这……陛下和天后没说还得教习武功啊”尉迟真金又为难了,其实往日他为了授课一事时常头疼,每日回府准备案卷,觉得比起以前办案,丝毫不见半点轻松,如今太子一时兴起要求陪着游猎练武,他确实不敢答应。
“老师是嫌俸禄里没有教习武功的那一份银钱不成”李贤也开始揶揄起他来,毕竟是太子,说了也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既然太子盛情,臣禀明二圣后自然会陪太子尽兴而回。”
回到自己的府邸后,尉迟真金将自己往日常用的兵器又仔细打理擦拭了一遍,这几个月的宰相生涯,让他只随身佩了一个银链球在身上,唐刀和弓箭都很久没有用武之地了。
狄仁杰正好又来看他,他想着两人正可切磋一下,看看那贼竖子最近可否有点长进·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0 章· ·狄仁杰在看到尉迟真金的兵器库后着实震撼了一会儿。
这是尉迟真金第一次带他到自己的兵器库观看,在就任侍中之后,尉迟真金把自己的积蓄又拿出了一部分,买下了紧邻府邸的一条巷子里的一处宅院,两座宅院打通之后,这座府邸就更大了,专门弄了一间房来作为新的兵器库。
推开朱漆大门,几个兵器架子并列在两旁,狄仁杰默默地浏览并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四根大柱子撑起这间库房,两旁各有六个架子,陈列不同类型的兵器··有黑漆枪杆精钢枪头的长枪,枪头两侧的飞刃锋锐无匹;上好的紫衫木和剽悍的野牛筋制成的弓箭;黑色长柄的精钢陌刀;鲨鱼皮和宝石修饰的刀鞘裹着的角刀;还有长剑、成对的短剑,也有跟亢龙锏差不多的长锏。
细看过去之后,狄仁杰发现,都是一些看起来较为轻灵飘逸的武器,与尉迟真金的身量形貌相得益彰,没有什么大锤、板斧之类较为沉重的东西出现在当场,几张桌子上陈放着连弩、飞箭匣子等各类暗器。
库房中间一片空地,正好用来练武··尉迟真金让狄仁杰随便挑件称手的兵器来和自己较量一下··狄仁杰左右瞅瞅,还是挑选了长锏·毕竟入了神都将近十年,这东西使得称手。
“大人,露富不好吧”他一边掂了掂手里的锏,一边打趣尉迟真金的兵器库如此豪奢让他咋舌··“就在此处,一丈见方之内,过了柱子便是你输。”
只听到尉迟真金话音未落,就见他将未出鞘的长刀在手中耍了个花招,朝着狄仁杰冲了过来··“嘡”的一声,此时尉迟真金双手握住长刀直劈过来,狄仁杰两手迅即举锏架住,他被长刀抵住,不断后退,想起不能出了柱子之外,便猛力向上抬起双臂,向外推出,长锏与唐刀绞缠在一起,旋了几圈才将尉迟真金的攻势绕开。
他隐隐感觉尉迟真金似乎有点不太开心,对方跑步冲向柱子,借力一点就腾空而起,从高高的房梁处反身一点,直扑下来,又用力将唐刀震在长锏上··每一劈都震得狄仁杰虎口生疼。
好在只是双方练武,刀未出鞘,否则刀刃与长锏碰撞,两件兵器都要损伤了··“大人”狄仁杰也振作精神,驾着长锏使力逼退尉迟真金,咬着牙小声地对着面前的人说:·“大人你来真的你这是谋害亲老公不是”·“你、你放屁”·尉迟真金一瞬间给激得别扭了一阵,从来不说放屁这两字的他也给激出了粗鲁的话。
狄仁杰趁着他别扭的时候,就势向地上一滚,闪到一旁换了一柄长剑,单手持剑对抗起长刀来··此时尉迟真金将刀鞘向前一抖,镶金带玉的刀鞘朝着狄仁杰飞出,紧接着他就冲了过来,此时他将刀柄一旋,转成反手持刀的样子,手风向内,一刀刀削了过去。
他一边飞速转身,一边使刀用削砍之势,逼得狄仁杰后退,刀锋锋锐,风声在耳边回响,但是毕竟不是真的杀人,因此力道还是比起真正的搏命拼杀轻了不少··狄仁杰自是不敢怠慢,他知道尉迟真金速度极快,只有不断闪躲,等他退到柱子边上时,他也借力柱子,蹬着倒翻一圈,闪开尉迟真金的攻势,唐刀在碰击到石柱后发出了“珰”的一声·他驾着那唐刀左右牵引,让尉迟真金不能再以削砍之势向他劈来,却没料到对方闪过一旁,竟然将唐刀弃用,把他刚才扔在一旁的长锏拾了起来。
“狄卿忘记本座的祖父便是使锏的了”说话间尉迟真金单手持锏,高高跃起,便向下击打下来··他英姿不凡,势头又极猛,狄仁杰一时之间觉得没法抵挡,竟然将剑一扔,往地上一躺,眼睛闭上,等他来打。
“哎”尉迟真金迅速旋身往他身旁转开,长锏已收不住,重重地打在了青石板地上,立刻打出一片裂痕··“你胡闹知道我不会真的打你如若我真的收不住伤了你怎么办”·尉迟真金一惊之下赶紧去拉还在地上躺着的狄仁杰,谁知道狄仁杰瞅准了他此时毫不防备,将他猛力一带,反压在身下。
“岂有此理你使诈”·“哈哈哈……”·趁着尉迟真金红晕突现,狄仁杰跳起来将长锏再次抢到手中,对着他笑道:·“大人十八般兵器皆是精通,再换一件让我见识见识罢。”
“你自己要找打,本座成全你”尉迟真金整理一下箭袖,走到兵器架子前,取下了两柄短剑,左手正持,右手反拿,两手交叉在胸前,站在了狄仁杰面前。
他嗤笑一声便冲了过来,左手直刺,从狄仁杰横握在胸前的长锏下穿过,吓得狄仁杰将锏下压,挡住他的左手剑,他又将右手剑向狄仁杰胸前露出的大片破绽削去,这下狄仁杰更是吓出了一声冷汗,直接往后一缩,仰躺在地,又向后直接滚到了柱子外面。
“算你躲得快,换了别人,本座连让他躲的机会都没有·你认输了没有”·狄仁杰冷静下自己被稍稍吓到的情绪,站起身来走近尉迟真金身旁,柔声对他说:·“你不开心吗我倒是早就输了,就是怕你没打得过瘾。”
这话倒是说中了尉迟真金的心事,他听狄仁杰如此安慰他,有些感动,面上又不好表露得太直接,摇摇头,示意狄仁杰跟他一起出去,坐在院里聊天··“贤太子似乎听见不少闲话,对天后颇有成见,这些人挑拨天家母子关系,连带还在太子面前将我诽谤一番,敌暗我明,确是有几分不好相与。”
两人一起坐在门槛外的台阶下,商讨对策··“大人,是否考虑禀明天后,揪出造谣生事之人又或者大人不想引起更大风波,干脆找准时机辞去这老师席位好了。”
“不当这什么老师当然好·”尉迟真金看到狄仁杰的手伸过来握住他手,也用了些力,与他握在一起··“熠宣,只怕你要勤练一些暗器功夫或柔韧的兵刃,平时随身的物品也可充作武器,如今不像在大理寺时,常日佩着长刀,只怕……”·尉迟真金听他如此说,也是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轻轻点头,又摆手制止了狄仁杰再说下去。
“太子毕竟是天家儿女,陛下和天后不能按平常百姓家法对待,若是光远这般淘气,早就被我揍一顿了·”狄仁杰捋着自己一小撮山羊胡,摇头晃脑地说着。
“你就是打不过我,只好回去揍自己儿子·”尉迟真金闻言大笑一场··“这……夫人说得是·不不不,大人说得是。”
“狄仁杰,光远也快十岁了吧·”·“怎么”·“不能让他知道啊·”尉迟真金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1 章· ·门下省的日子还是轻松一些,中书省拟定政令后,门下省各自有相关执事人员审议,侍中审阅后如无意见便盖印通过,虽说责任重大,但中书省所出的政令也很少有出格的内容,因此尉迟真金也比以前好过了不少。
侍中俸禄既高,又像是虚衔,有时甚至能有一整天无事,让他可以休息一下,在自己办公的那间屋里长椅上小睡,或者自己在政事堂外的花厅演练功夫··他单身一人,花钱的去处不多,除去自己和仆役的日常供给,闲暇时便令张伯和赵四,将自己俸田里富余的粮食和物产兑换成银钱,有时会置些短剑,飞镖等轻便的兵器。
赵四倒是好心,提醒尉迟真金,也要置办点衣服了,别总是“好武成痴”,谁知道这倒是提醒了他,又让他们悄悄找到知名的匠人,给他做了一件护身软甲··赵四和张伯从他十五岁时便跟着他,也过了二十来年,张伯是长者时时照顾他自不必说,赵四有时也像兄弟,可以说说话,虽说都是人到中年,依然称他为少爷,叫得十分亲热。
“少爷是全副武装啊,从内到外都齐全了”那软甲十分细密轻便,以金丝混合精钢制成,外衣罩上后完全看不出来··没做几身华服,反倒做了护身软甲,赵四也知尉迟真金如此慎重,定是有大事要发生,又去置办了十个草人,几百只筷子,让他闲暇时演练暗器功夫时可用。
“老四你这主意不错,筷子可是比飞镖便宜多了,又容易取得,哈哈哈……”·尉迟真金这边自己练武不提,明崇俨和沙陀忠为王溥换手的事也是各自下了不少功夫。
沙陀忠在死囚牢里终于找到一个没有亲属且又身体壮健的犯人,在犯人被斩之后,将他的手取了出来··而明崇俨调制的防腐药剂也很厉害,在没有冰块的情况下,可以将这只手保存三天时间。
王溥将自己局部麻醉后,在清醒的状态下指导沙陀忠进行换手的手术,让明崇俨大开眼界··王溥也觉得心情不太一样了··“以前总想着找回自己那只手再来换手,如今换了只新的,倒好像还变年轻了不是”·总觉得换回人手后精力充沛,有点停不下来的感觉,于是王溥和明崇俨开始研究起易容术来。
有一天沙陀忠让狄仁杰到医馆,让他瞧瞧王溥有什么变化没有,狄仁杰看着不苟言笑乜斜着眼看他的王溥,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同,直到面前的“王溥”开口说话才发现,声音不对,是明崇俨易容假扮的。
“明大人这般高明狄某佩服·”狄仁杰尚在惊叹,真正的王太医现身之后,又让他再吃了一惊··原来王溥把自己的头发胡子都整理了一遍,束发戴冠,修剪了胡须,虽然须发皆有些花白,看起来倒也十分精神。
·狄仁杰看到王溥改头换面,一时还没认出来,悄声问沙陀这是为何,沙陀笑说这也算最浅近的易容术吧··再说太子李贤,与两位老师相处三月,他本就聪明好学,才华横溢,兼为天家子弟,戴至德和尉迟真金也不会说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因此均给了他不错的评语,陛下与天后也很满意,特意允许他与尉迟真金一同到围场游猎,天后也叮嘱尉迟真金,太子不过是玩兴大发,学不来什么精妙功夫,别让他受伤就好。
尉迟真金领命之后,亦感觉跟“十日之内破案,否则提头来见”的命令差不了多少,好在不是破案,太子游猎不会发生什么危险,这点他还是敢保证的··李贤与尉迟真金到达御苑时,早已有执事人员将鹿、羊、兔、狸等轻灵活跃的动物放出。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奔驰在林地中,贤太子骑术自然不如尉迟真金,他已被叮嘱过要双腿用力夹紧马肚,上身不要晃动,才能跟随马匹一起疾走如风,只是他一旦顾着骑马,就无法再拿弓箭,要想用力拉弓,又没有办法兼顾骑马。
他不像尉迟真金常日练习,早就熟悉骑射,一时有点手忙脚乱,尉迟真金也不超过他的马身,只是驱赶着自己的这匹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让他先学好骑马,能够控制好马匹再抽出弓箭来。
等他好不容易控制住马匹,能够不晃动上身时,又紧张得没有力气拉满弓弦,差一点跌到马下,还好尉迟真金早就知道初学者便是这样,在一旁牢牢地拉住了他··“这……让老师见笑了。”
李贤有些脸红,初学时毫无乐趣,又不知道是否该放弃骑射··“太子勿急,初学时这样的情景也是常见,不如换成弩箭,单手可持,比弓箭容易掌控。”
尉迟真金又命御苑的仆从将轻弩交给太子,教太子单手握着缰绳控制马匹,再以另一手操控弩箭··弩箭的机括扳好后即可使用,远比弓箭轻松,贤太子一边骑马,一边迅速掌握了入门的要领,感觉总算有些意思了。
他尝试着将弩箭对准林中放出的鹿、山羊等动物然后扣动机括,弩箭射出的距离也较远,但他没有经验,射出几只都没有中,让他感觉没有准头,又有些气馁·尉迟真金又在旁教他,如何目测大概有多少距离时再放箭,过了一炷香时间之后,李贤已射到了一头鹿,一头山羊。
尉迟真金正在高兴说自己教的徒弟也算不错,李贤便已策马向前奔出一段距离,他想着太子既然小有成就,便让他自己去练练,没多久便听到“啊”一声惨叫。
他觉得声音不像太子的,但也惊出一声冷汗,等他赶到前面时,看到一名奴仆倒在地上,太子下马后,将弓弩扔在一旁,蹑手蹑脚地在旁边看着,想要施救,又不敢动那人一分。
“殿下”尉迟真金跳下马来,先拉着李贤上下看了一阵,确定他没受伤之后,再去扳着那名奴仆看看对方怎么了··把扑倒在地上的那人扳过来,一群执事人员也围了过来,乱哄哄地在旁边看侍中大人对他施救。
耳边听到旁边有人说“这是哪里哪里的奴仆,叫赵道生”,看着是一个白净的少年,五官很是俊秀,年纪也不过跟李贤差不多,十七八岁,肩上被弩箭擦伤,额头上应该是因为惊慌摔倒时撞到石头,擦出了一片伤痕,流了一点血,昏了过去。
尉迟真金在这少年的颈上摸摸,脉搏还是稳定,便放下心来,叫旁边的执事人员拿来金疮药,给他额头和手臂敷上,让他们将他拍醒,便准备带贤太子去休息··“这蠢货,不要命了是不是叫你在林场里放好了猎物便闪开,蠢得至此惊了太子,你有几个脑袋”御苑的管事冲上去踢了赵道生一脚,吓得刚醒过来的他往后缩了一缩。
“行了他已是受伤了,别再打骂了”尉迟真金看到李贤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样子是很欣慰自己没有闹出人命,觉得贤太子毕竟有仁厚之心,再加上太子没受伤,他也好回去交给二圣一个完好的儿子,也很高兴,喝止了管事人员的打骂,便挽着太子离开。
他想到太子定然也吓着了,便不再教太子骑射,让他休息一阵,只是后来总觉得太子一直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作者有话要说:· ·☆、第 32 章· ·“殿下,无需惊慌,那小伙子已没事了。”
尉迟真金看着太子一直有些恍惚,想着他是害怕差点害死人命,便一直安慰他·等到护送太子回东宫后,太子命令仆役不要多话,又恳求他,不要将今天差点伤人的事情向他的母亲禀告,他点点头,向太子告别后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各省各部依旧如常运作,尉迟真金除了审议各部奏议之外,也要负责六品以上官员任命的审议··陛下的头风痛虽然时常反复,但也依然关心朝中的人事任命,虽说天后理事的时候较多,但任命的官员中,大多数都是陛下亲自过问后提拔的,比如和狄仁杰一样,也是明经科出身的魏元忠,还有,甚至以前的废后王皇后的哥哥王方毅,也被委以重任。
在这样的情况下,天后也只得将哥哥的儿子武承嗣,从岭南召回,任命为礼部侍郎,直升从四品··与尉迟真金一同担任门下侍中的郝处俊大人已是年近七十,这位老大人对陛下前一阵,将很多大事的决定权交给天后很不满,看到天后要求中书省拟定武承嗣的任命后,也十分不忿。
“唉”郝大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毛笔用力掷在桌上,那支笔又滚落到了地上··“郝大人,息怒·”尉迟真金站起身来,将那支笔捡起来,双手递到郝大人手中。
郝大人也知道天后任用不少明经科出身的年轻官员,尉迟真金虽然出身世家,但也和狄仁杰一样,只是他并不是考了明经科,而是在承袭父亲的官位前,通过了考核律法的明法科考试。
比起进士科来说,明经科、明法科相对易考,却常被歧视,而出自明经科的年轻官员受到重用的话,自然也会对天后十分感激,因此在用人方面,天后依旧是获得不少人拥戴的。
“尉迟卿,有劳了·”这位老大人也不多说,笑笑之后,接过了他送到手里的毛笔··郝大人将奏议看完后又交给尉迟真金,他已盖印,尉迟真金浏览一遍,看看都有些什么人在名单上,看完后也盖上自己的印章,通过了任命。
尉迟真金跨出政事堂后,左右看看,要将任命文书派人交给各部,台阶下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令史,在堂下待命,看他出来就迎了上来··“侍中大人有何吩咐”·“叫什么名字。”
尉迟真金看他一副机灵样,便问他名字··“小人叫姚崇·”·“把这份文书送到礼部,交由尚书大人审看·”·“是。”
姚崇领命后便跑步出了门··两刻之后,姚崇又跑了回来,回复说是已经送达礼部,尚书大人也无异议··“多大了”左右无事,尉迟真金跟姚崇闲聊起来。
“回大人,二十五了·”·武承嗣二十五岁都是礼部侍郎了··我二十六岁才任五品少卿,想到这里尉迟真金突然打趣起姚崇来··“你二十五了还是个书令史,有职无品,去考了明经科或进士科吗”·“回大人的话,这是家里给小人谋的差事,能养活自己。
明经科进士科什么的,都还没想过·”·姚崇倒是实在,说他不想干这个,反正就是家里给他找份门下省的差事,不出错,钱也不算少,让他好养活自己··“那你来回跑得倒快。”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大人交办的事,小人一定办好·”姚崇笑了一笑,说自己是个靠得住的人··“以后多读读书,考上明经科后也好有更大的前程,也不枉你父母一片苦心。”
说完之后尉迟真金自己也愣住了,什么时候变得有点爱说教了,看来当了这什么太子老师之后,就变得啰嗦了不成?要么就是岁数大了?还是跟狄仁杰在一起变得话多了?笑了一下,摇摇头便转身离开。·留下姚崇在院子里思索半天,为了要不要考试读书,难以决断··过了几天,每到尉迟真金为太子授课的时候,他就会发现太子依旧是有些心不在焉,听他授课时不怎么用心,而且眉目间有些小儿女情态,让他疑虑··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阵,让他这个当老师的,颇有些担心。
他不想直接斥责太子,却也觉得奇怪,太子早就娶了太子妃,如今却有些情窦初开的举动··正是春夏之交,风光明媚,太子有时会自行带人去御苑游玩,尉迟真金不用跟从,但也不明白,为何太子很快就喜欢上了游猎。
他遇到戴至德时,也私下询问对方,是否太子最近听课总是不怎么仔细,得到戴大人肯定的答复之后,就更疑惑了··有几次他想禀告天后,又觉得不过是少年人贪玩而已,自己不应该管这闲事,更何况答应了太子,不说出他在御苑发生的事,于是都忍着不说了。
直到五月二十,尉迟真金又到东宫授课时,发现那名叫赵道生的奴仆,在端午节过后,被李贤带入宫中,作了太子贴身侍仆··赵道生为太子奉茶时,尉迟真金看到两人眉目之间传递的情意,突然觉得就跟自己与狄仁杰正式认可对方,刚在一起时,差不了多少。
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尉迟真金是不会去理会这件事情的,可惜李贤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尤其是,他是天后的儿子,尉迟真金不由得担忧起来··他虽然有些震惊于自己的观点,但又担心自己错看了,也没有揭穿。
更何况他平日也有公务要处理,不用天天去盯住太子行踪,这样的事,他需要慎重求证··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东宫里逐渐出现了不少风波,有人传说太子越来越宠爱赵道生,两人的关系不止出了格,而且太子还为了个男人冷落了太子妃,这样的传言,还没传到天后那里,就很快传到了一些官员耳中。
明崇俨也知道了,他非常震惊,也极为担心··明崇俨做出了一个荒唐的举动,主动觐见二圣,说是要为三位皇子看相··相术这种东西,狄仁杰和尉迟真金都是不怎么相信的,可是二圣信了。
明崇俨对二圣说:·“英王显的相貌,更像先帝当年,而相王旦的相貌更是尊荣·至于太子贤,不像是有福之人·”·他虽是凭着相书来说,却也因为说话时添了些自己的爱憎之心在里面,哪怕尉迟真金后来斥责他不该如此说,他也不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3 章· ·“明卿留步·”某日下朝后,尉迟真金叫住了明崇俨,与他一起缓步走出乾元宫··“侍中大人,今日有事指教”·“明卿为何去向二圣进言,说太子不是有福之人,须知太子为未来国主,这样的话一旦出口,不只是关乎太子个人命运,而是整个大唐命运也有波及。
明卿不会不明白,不可不慎·”·明崇俨为三位皇子看相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朝中上下,尉迟真金也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压低了声音,向明崇俨说明他的意见,言语虽然温和,但指责之意显而易见。
两人本是并肩而行,明崇俨停下脚步,面向尉迟真金拱手,语气不悦地说道:·“下官为皇子们看相不过三日,这事就传到了大人这里,可见大人耳聪目明,东宫的事大人不会不知大人既是太子的老师,可以劝谏太子,却任由他胡闹;下官也只有用自己的方法,去提醒太子应该惜福。
至于面相之说,下官也并非胡说·大人既然觉得不对,下官也不便多言,告辞”·明崇俨言语之中,对尉迟真金的怨怪之意也很明显,说完之后便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哎……”只剩下尉迟真金在他背后,想要解释,举手之后欲言又止,十分尴尬··狄仁杰晚间来到尉迟真金府邸,听他说了白日发生的事,安慰他辛苦之后,说道:··“明大人越俎代庖,管这闲事又是何苦”他有些疑惑,不过尉迟真金就在自己面前,他也有些心猿意马,不再去想别人的事,只想与尉迟真金多亲近一刻。
“贼竖子·太子的事情还不够你警醒不是离我远点儿·”尉迟真金看着狄仁杰的手伸过来,手指伸进了袖口,在光滑的手腕上滑过来滑过去,于是狠瞪了他一眼,让他把手缩了回去。
“这,那……其实太子也很可怜不是,再说咱俩只要不得罪明大人就没事了,当年那事情也就是他知道……哎啊痛痛痛……”狄仁杰的手又不老实地伸了过来,然后被尉迟真金给掰了回去。
还是应该劝劝太子,于是尉迟真金约了戴至德一起,去了东宫··“殿下,东宫中人来人往,都在瞩目着殿下的一举一动,请殿下千万保重自己,不要授人口实。
如此不仅是殿下之福,也是臣等之福·”·两位老师委婉地对李贤提出了规劝,李贤也听说了明崇俨为他和弟弟们看相的事,也明白他们的苦心,总算警醒了一些。
只是明崇俨从此就在太子心里留下了极其不好的印象··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尉迟真金与戴大人又商议,多给太子布置一些功课,且让他多参与政务商议,忙起来就无暇去想那些儿女情长之事了。
上元元年快要过去时,郝处俊大人终于惹怒了天后,本来年近七十可以荣归故里,最终却被罢职还家··新年过后,侍郎裴炎被任命为门下侍中,代替了郝大人的位置,与尉迟真金同在政事堂主持议事,只是裴炎的位分排在尉迟真金之后,门下省凡事都要由尉迟真金裁决。
一日,尉迟真金正在审议公文,姚崇过来通报,大理寺卿薄千张大人来求见他··“怎么薄兄今日来此,有何要事来,坐·”他快步出门将薄千张挽着进屋,问他怎么会来,大理寺有多忙,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两件事情,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裴炎大人将他的儿子裴东来送到大理寺来,让我给他派个差事,现下最高也只能是寺丞,其他的可就不是我能办到了,大人可要在裴大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薄千张压低声音跟他说裴炎将自己儿子弄进大理寺,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摆摆手说自会照应,又问薄千张,第二件又是什么事情··“四年前大理寺下发到各州府要求缉拿一个姓秦的道士的密令,如今有了点眉目,收到的消息说此人曾在豫州出现,近日可能又潜回洛阳了。”
薄千张说着说着就看到尉迟真金脸色冷了下来,手里的一份奏议被捏皱了,他默默地看看尉迟真金,“嗯”一声,对着他手里的奏议指了一下,示意他别走神,把奏议不小心弄皱了。
“嗯”尉迟真金看到薄千张提醒他,才赶紧把那份奏议展开,抹平皱纹··“密切留意,有事发生便尽快向我通报”·日子又看似平静无波的过去,天后主政之后重视农桑,减轻赋税,又重用刘仁轨平定高丽战事,朝野一片称颂之声。
尉迟真金的姐夫徐员外又向二圣进献了宝物,还说如今民心稳定,四海升平,陛下当高枕无忧··狄仁杰就没什么宝物可献,只是回并州老家探亲时听到乡亲称颂二圣施行仁政,又说天后也是并州出来的奇女子,他将原话转述给天后,又送两小坛子并州老陈醋给她,勾起她一片思乡之情。
狄仁杰与尉迟真金,薄千张,邝照,沙陀忠又相聚饮宴,薄千张又打趣他:·“你这厮真是做得一笔好买卖,知道以乡党之情说事,怎么你的醋只送给天后,就不给我等带点儿”·大家都肆意狂笑,尉迟真金尤其笑得大声,只把狄仁杰笑得脸有些红了,还好回到自己住所没有吃什么跪搓衣板的刑罚,只剩下一屋子老陈醋飘香。
中秋之后,天气冷了起来,太子协理政事,闲暇时继续修编书经,听说也很久没与赵道生会面了,两位老师也放下心来··偶有一天,尉迟真金授课结束,步行走出东宫,门外一群人在管事指引下,搬了不少花花草草进来,他看看不少时令的鲜花,也不觉得稀奇,突然一瞥之下发现,一牛车的大小花盆中,有两盆醉蝶花。
这花给他的印象,自然是极其深刻,虽说他和狄仁杰后来互相认可了对方,但这花的“功劳”可算是头功,他也不再在东宫停留,上马之后很快回到了自己府邸。
这花不像是显贵之人喜欢摆设的花,又与药物相合之后有迷醉作用,想来想去深觉不妥,他又出门上马,赶到了大理寺··“派人盯着赵道生,看看他究竟与什么人往来。”
“大人,此事要不要禀告天后·”薄千张安排好人手之后,又问他下一步该如何··“我想想再说·”他步出大理寺议事厅后,看到一个小伙子带着人马准备出发。
这个小伙子头发有些花白了,目光敏锐,一副精干模样··“喏,这个就是裴大人的儿子,裴东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4 章· ·裴东来利落地踏上马蹬,翻身上马,身后两人也接连上马,驶出了大理寺。
“这孩子既是裴大人送来的,你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尉迟真金目送他们三人出去,转头问薄千张为何有些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听说裴大人与他一直不是很亲近,他是裴府一名妾室所生,从小被正室排挤,脾性有些偏激孤傲;来到大理寺时日不长,总是冷着个脸,好在还是熟知永徽律疏,文武双全,办事还是得力的。
只是既然不是很看重的儿子,这会儿给他谋个前程,难免不让我心里有些想法·”·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已经头发花白了,可见平日过得不甚轻松··“既然是裴大人将他送来,让他好好历练一下就是了。”
过了七天,东来向薄千张回报,赵道生混迹在厨子、杂役或买办中,时不时潜进东宫,与太子相会··“这个赵道生每次扮成杂役等人混入东宫,虽然一时认不出来,但他右手背上有一颗痣,被我留意到了。
他不仅改换面目,还常去道观,又带着道士给的异香·每次混迹在杂役中从后门出来时,身上总有些薰香味,与一般的檀香味不同·尤其容易认出·”·道士,异香,醉蝶花。
尉迟真金决定去找找明崇俨,正好在从大理寺出来的路上遇到了对方,他正在去往王溥的医馆途中··“明大人,留步,可否到我府中,有要事相商·”·“明某听大人的。”
两人骑马到了尉迟真金府邸··灯火通明的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尉迟真金直视着明崇俨的眼睛,低声问道:·“明大人还记得当年我中了醉蝶花毒之事吗”·事情已经过去将近五年了,要不是尉迟真金主动提起,明崇俨都觉得自己快要忘记了。
“侍中大人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东宫里突然出现了这花·还有一种异香·我记得明大人说过自己的师门会调制那种秘药,我有件事要明大人帮忙。”
“大人请说·”明崇俨看尉迟真金如此郑重,也严肃起来··“如此……这般·”·听完尉迟真金的布置之后,明崇俨说道:·“情之为物,常令人神魂颠倒,忘乎所以。
明某先前以为大人不好好教导太子,是明某错了·”·转身要走时,明崇俨又问尉迟真金:·“是沙陀告诉大人,说我最近研究易容术颇有所成的吗”·“这……是。”
三日过后,正是尉迟真金为太子李贤授课之日,他在东宫一个时辰,接近离开时,仆役来报,为太子日常请脉的陈太医来了··“殿下安好·侍中大人安好。”
“陈太医安好·”·陈太医为李贤请脉,而尉迟真金收拾好自己的公文便离开了东宫··晚间,明崇俨又到了侍中府邸··白日他在太医院,将陈太医的学徒小夏迷晕,背到自己的卧室,又易容成小夏的样子,与陈太医一同去了东宫。
小夏醒来后,他又给小夏的茶里放了点东西,让小夏闹了几次肚子·这样陈太医就顾不上疑心他了··他向尉迟真金详述了在东宫看到的情景··“陈太医为太子请脉,面上也似乎颇有疑虑,又不便直言。
明某观太子面色似有些晦暗,身上亦有寂蜂草的香味,想来是用了不少寂蜂草和醉蝶花,贪于情爱,伤了身体·而且醉蝶花属曼陀罗花种,用得多了,一旦沉溺其中,离不开这药,以后会出大事。”
他顿了一顿又说:·“当务之急是尽快禀告天后,由天后下旨将他们分开·大人若是不肯做这恶人,由我来说·”·“明卿且慢,赵道生既然能找到秘药迷惑太子,看来幕后那道人也十分关键,先随我去大理寺,布置妥当再去禀告天后吧。”
是夜,赵道生混进东宫,刚与李贤抱在一起,就被埋伏在一边的卫士拿下,当李贤看到来捉拿他俩的人当中,为首的竟然是手持天后密令的明崇俨,他震惊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分开我们”偏殿里只听见李贤一个人,指着天后发出歇斯底里的质问声。
“殿下不可无礼·”内侍看到天后冷若冰霜的脸,急忙劝李贤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是大唐未来的国主,我与你父皇对你寄予厚望……”·“够了我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又没做什么祸国殃民的举动怎么你管了这大唐上下还不满足连我喜欢谁都要管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说话间,李贤已泪流满面,他知道,他救不了赵道生了。
太子哭得眼前视线模糊,没有注意到,天后也哭了··陛下从殿外进来,听见太子一直大呼小叫,与天后吵闹,气得头痛欲裂··而接下来的事,让太子也吓坏了,总算收敛了一颗愤懑不平的心。
裴东来是被抬进殿来的··原来是裴东来奉命,带领十名大理寺缇骑,去到赵道生常去的飞云观,捉拿那在幕后挑唆的道人··他平日察看到赵道生的暗号,扣门三声,再扣四声,骗得对方开了门,不过两三下就将那老道扭住,要将他拿下,谁知道被他撒出的药粉喷中,他忍住胸口剧痛和头晕,将老道一条腿踢断,让他不能再逃,自己却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十名缇骑将他和道士带回大理寺,尉迟真金和薄千张一看便知,就是多年来通缉的秦道人··他们让沙陀忠给东来服了镇痛的药,带他进宫,要请御医诊治,一名缇骑突然惊呼,东来的头发和肤色都变白了。
明崇俨虽然用药止住了毒血上行,但东来从此就因寒毒入体,不能再恢复到平日的模样··当尉迟真金与薄千张,将秦老道鼓动赵道生,给太子下了迷药,意图迷惑太子,又伤及裴东来的前因后果一一禀告天后,李贤才慢慢冷静下来。
明崇俨为东来医治之后,又为太子写了药方,去除寂蜂草和醉蝶花的毒·太子看到他,仍旧忍不住心中愤恨,骂了他一句,究竟关你何事,又被陛下斥责了一番··次日早上。
太子被陛下和天后罚写孝经十卷,而赵道生被逐出了东宫,罚做苦役,不能再与太子相见··赵道生没有被处死,大大地让李贤感到意外,天后告诉他,不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与他在一起,既然他是他喜欢过的人,她可以放过他。
裴炎看到儿子伤得很重,手也发抖了··尉迟真金向天后请罪,自陈失察之过,又累及东来受了重伤,愧对二圣和裴大人,不能再担任太子的老师了···“若不是尉迟卿和明卿,怎么能抓到那个道人无须再自责了,至于贤儿,想来他是不愿意看见你俩,就依你所请吧。”
天后没有责怪尉迟真金,并允准了他的请求,为了平息议论,又免他自责,罚了他半年的俸禄··尉迟真金就这样离开了东宫,虽然这也是他的愿望之一,却是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离开的,他一直自责,狄仁杰也无法安慰他。
“让那个秦老道交出解药,可免用刑·”薄千张让明崇俨去劝那老道,心里又在嘀咕,怎么裴大人似乎还不如他们几个对东来那么上心··作者有话要说:· ·☆、第 35 章· ·“师侄啊,这药是没解药的,是师叔用来保命的时候扔的猛药,怎么可能有解”·秦老道在大理寺牢狱中,优哉游哉的跟明崇俨对话。
他没想到来抓他的是大理寺的人,如果交出解药,他一定难逃一死,更何况,他真的没有解药··“只能算这小子倒霉,这是师叔我采集了十种雪山毒草毒虫所制成的猛药,常人碰上,早就四肢冰冷,冻得僵硬而死,制成之后我便随身带着,以求关键时刻保命。
话又说回来,他扛到现在,算他命大,也算你有本事了·”·明崇俨见软的不行,便威吓道:·“师叔既知早晚都是死,又何必多受些零零碎碎的折磨大理寺里别的没有,金木水火土的五刑倒是齐全,可不像咱们道门里讲什么五行,比如金就是让你穿上烧的火红的盔甲;木就是用袋子装着你和一猫一蛇,用带刺的木棍抽打;水就是用滚水泼你再用……”·“啊啊够了贤侄”秦老道果然被吓得面如土色,在狱门外偷听的薄千张和邝照都摇头咋舌,暗笑明崇俨说的这些刑罚真是匪夷所思,只是不知道秦老道还会说出些什么来。
“要是师叔说些秘密与你,能否给师叔一个免死的机会好师侄,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说话一定也是顶用的……”·明崇俨见他似乎颇为真诚,便转头开门出去,请了薄邝二人进牢。
秦老道将捆了根柴火固定着的断腿挪了挪,摆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开始向三人讲述多年秘辛··“我与师兄曹予恒,从十几岁时就拜师学道,师兄相术医术均在我之上,我便下定决心研习些毒虫毒物,以求另辟蹊径,做成另一番成就。
当年前太子要我用些难解的毒物,密害寺卿大人……哦,原来寺卿换人了么……”·他抬眼看看不是红发蓝眼的人,又继续说道:·“后来我见有几名凶神恶煞的侍卫闯入道观,便扮成杂工逃走。
说到这易容之术,我却又比师兄厉害了,这几年虽然被通缉,但也一直躲得过去,上次败露行藏,是在豫州,手头紧了,帮一大户人家看看风水,被官差认了出来··“我易容逃跑,又想着危险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地方,便回了神都。
那赵道生到飞云观,求我作法,让情郎始终爱恋自己,我收了他不少银钱,便帮他作场法事,又给他秘药,让他靠那寂蜂草的熏香留住情郎·”·薄千张听了他的叙述,厉声问道:·“赵道生难道从未告诉你,他的情郎是谁若你知道是当今太子,你断然不敢将这容易使人沉溺其中的毒药给他吧还是你贪图银钱,明知帮他迷惑太子是大罪,要掉脑袋,你也不怕”·闻听此言,秦老道赶紧澄清:·“不不不大人明鉴我往昔是胆子大些,但出事之后已是老实多了,有一黑衣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竟然知道赵道生来找过我,索要那秘药,他给我银钱,让我不要宣扬此事,还要给那小子更多的熏香药末,以后便不断沉溺于此道,离不开这秘药了。
我一包药能赚两头的钱,当然是何乐而不为啦”·秦老道连连摆手,说他谋害太子绝非本意,又说自己时刻防备那黑衣人来杀自己,当裴东来开门进来擒拿他时,他便以为是黑衣人一伙的杀手,撒出致命药粉后便夺路而逃,最终还是被东来拿下。
那黑衣人是谁,幕后有何人指使,终究还是没有线索,不得而知··薄千张和明崇俨向天后禀告后,天后下令,线索既是断了,当年的事也招认了,便砍去秦老道左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罚他在上清宫做杂役直至老死,也算留他活命了。
又是冬去春来,过了一年·年号又改为仪凤了··明崇俨的父亲,豫州刺史明恪,请求告老还乡·陛下和天后允准了,明崇俨便向二圣请求,准许探望老父,给他两月假期,二圣也应允了。
明崇俨便到豫州去了··陛下的弟弟,越王李贞担任了豫州刺史··尉迟真金与狄仁杰,在朝堂上相见,私下却往来得少了··偶尔会有一些公文,涉及武家人的任命,或陛下又想修建宫室大肆用度国库银钱,尉迟真金不想直接反驳,便会暗示狄仁杰。
比如狄仁杰劝谏天后会说:·“天后圣裁,勿以任人唯亲,授人以柄·”·又说陛下:·“不可奢靡无度,有违先帝训诫·”·连带的会当着一些朝臣的面,把尉迟真金也冷嘲热讽一顿:·“侍中大人勿以此为小事,一味顺应上意,旁人会将大人当作谗臣。”
往往说得尉迟真金下不了台,还当他真是这么看自己的··他身为御史,陛下和天后也不敢对他的意见有所怠慢,更能显示自己是贤德君主,所以狄仁杰每次劝谏,都能成功。
只是下朝之后,狄仁杰当着同僚向尉迟真金致礼,尉迟真金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旁人都说狄仁杰不讲情面,连当年的上司,对他有知遇之恩,都被他如此刻薄,实在是个讨厌的人。
难怪尉迟大人不想理他··没人知道,两人偶尔见面时,狄仁杰会置办一桌酒菜,都是尉迟真金爱吃的菜,爱喝的酒,他又绷着个脸装得自己委屈万分,这时尉迟真金就会连哄带劝的敬酒,让他喝下去。
“好了好了,明明是我在朝上被你弹劾,还得我哄你喝这酒不是不喝是吧我可走了”·“哎我喝我喝”·“贼竖子给我把这一壶全都喝了”·不知道为何,竟然又出现了风波,东宫突然开始有人流传,太子不是天后亲生儿子的事情。
流言描述得绘神绘色,说天后生了个孩子夭折了,便将姐姐韩国夫人生的孩子抱了过来,就是太子李贤··太子开始不安,难过,伤心··此时天后还不知道。
太子处理政事,偶尔也会与狄仁杰遇上,他问狄仁杰,卿最公正,你怎么看待此事··狄仁杰仔细看了看太子,说:·“殿下,依臣所见,凡事讲证据,讲原因,你从外貌到内里脾性,都是诸位皇子中,最像天后的一位。
殿下不用纠缠于流言,而是找出传播这谣言之人,看看他们究竟有何用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6 章· ··“旁人或许以为母以子贵,又安知不是子以母贵太子殿下如若不是天后亲生,又如何能被立为太子”·狄仁杰看李贤有些犹豫不定,又说:·“谁告诉太子这话,将他拿住痛打一顿,看他还敢胡说”·他劝慰李贤后,心中仍然有些疑虑,只是此事重大,苦无证据,思来想去,他坚持拉着太子去向二圣禀告了此事。
东宫里照料太子起居的侍仆与一应管事人员都被召进乾元宫训诫了一番,散布谣言的那人却遍寻不着··“你这孩子,何以每日就将心思放在那些无稽之谈上”陛下一边扶着额头,一边斥责了李贤,也是十分烦恼。
“如今可见是有人刻意离间殿下与天后母子之情,殿下可是放心了吧”·狄仁杰指出造谣之人闻风而逃,劝李贤不再忧心,也让天后颇为高兴。
只是李贤每每入宫便被父母训斥一顿,心里还是很不开心··这一年天时多变,冷暖不定,而狄仁杰收到了并州老家派人送来的急信,说狄父狄知逊年事已高,身体渐弱,这样多变的天气更让老人身体每况愈下,恐不久于人世了。
狄仁杰连夜向二圣禀告之后,次日即启程急奔向并州而去··而尉迟真金则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此事,他已和狄仁杰多日不见,此时想要宽慰对方也已来不及··狄仁杰回到并州不过半月,狄父逝世,只是最终他能陪伴在父亲身边,也算是没有遗憾。
狄仁杰因此在家守丧一年,没有返回神都,尉迟真金与其他官员一样,派仆役送了丧仪到并州,表示慰问之情,但也不能多说什么··仪凤年年底,陛下的眼睛突然失明,在明崇俨的针灸之下,能够复明,由此陛下越发倚重于他,太医院医正和王溥倒是都落得清闲了。
他医术精湛,又因陛下崇信道术,听他建言,将年号改元,可以带来吉庆,因此年号又进入了一年一换的时期··于是又进入了调露元年·百姓们觉得年号换来换去难以习惯,但是官员们也多多少少觉得有冲喜的意思。
天后看着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心里也知道早晚会有那么一天,只是仍然让明崇俨尽力救治·而王溥则负责为天后诊脉,调养身体··此时天后四十八岁了,保养得宜,风姿卓越,气度雍容华贵,但是只有医者才明白她内心的烦闷焦虑。
“常见一些妇人在四十五岁之后,精神烦躁,身体倦怠不明原因,如今看来是一个常见的病征,只有慢慢调养,舒解心情,天后勿太过操劳,保重凤体才是·”·唐时尚未有妇人的“更年期”这一说法,但王溥已在日常诊脉中有所发现,他整理好自己的药箱后离开,回到医馆后对徒弟们言道:·“谨言慎行,谁惹谁死,知道了么”·徒弟们也见不着天后,倒是天天都能在朝上见着天后的官员们,又不曾有机会,可以听到王溥的规劝。
谁惹她谁就死,王太医可不是说着玩的··一日晚间,明崇俨从太医院结束自己的公事,出门准备返回住所,天色已晚,他骑马行至一座桥边时,突然被一只弩箭射中·只听到“砰”一声,弩箭射进了明崇俨的右肩,力度很大,将他冲击得身子一歪,差点跌下马去。
“啊—”他一声惊呼,剧痛之下又勉力抓住缰绳,策马向前疾奔逃走··他没有从马上跌下来掉进洛河里,埋伏在树上那名刺客显得懊恼不已。
那刺客飞奔在房顶上,踩到瓦片时发出响动,紧随其后,想要将他了结··明崇俨使劲将马鞭打在坐骑身上,那马儿好像也知道有些危险,带着他使劲向前疾奔··跑出两条街后,远看一人骑行过来,紫衣红发,正是从政事堂才办完公务后离开的尉迟真金。
“大人救我——”·明崇俨伸手向尉迟真金求救,尉迟真金远看到后方那名刺客手持弩箭,准备继续射杀他二人··他伸手将明崇俨的马匹拉拽到身后,纵身一跃从马上腾起,与刺客在屋顶上对峙。
民居里的老老小小听到房顶上叮叮咣咣的声音,都跑出来看热闹··只见尉迟真金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链球急速挥舞,舞得身周一片银光闪动,将激射过来的几只弩箭弹了开去,那些弩箭被弹向四方,有“蹭”一声插入树干里的,也有“叮”一声弹在墙上的。
刺客见遇到厉害对手心下一惊,向后急退,一边将房顶瓦片踢向尉迟真金,一边继续施放弩箭··“尔等快躲开”尉迟真金看到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大喊着要他们退到安全之地,以免被弹飞的瓦片和弩箭伤到。
·一块瓦片飞到尉迟真金面前时,被他猛力舞动的银链球打了个粉碎,而一只弩箭就在此时,打在了他身上··“哇这样都没事”·刺客与地上围观的百姓一样惊诧,因为弩箭射在尉迟真金胸口,却被弹了开去。
刺客当下想明白对方身穿护身软甲,而小孩子们却当是神功护体··“爷爷,这紫衣红发的大人是谁他好厉害”一个孩子看到尉迟真金武功了得,不禁欢呼跳跃,鼓起掌来。
尉迟真金趁着刺客一惊之下停滞了一刹,立刻逼近了刺客面前,刺客正要扳开机关再上一只弩箭,就看到一片紫色逼近了自己面前··“啪”一声,刺客的右手上便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血痕,银链球击打时力度极大,一击之下,将刺客的手打得皮开肉绽,轻弩无法被握住,掉在房顶上,又掉落到地上。
那刺客看到围观的百姓渐多,剧痛之下对尉迟真金心生惧意,他翻身往下一跃,跳入人群··“快闪开”·尉迟真金飞扑下地,对着下方大吼,只见刺客扔出一枚烟幕蛋,扬起一片呛鼻的烟尘,人们四散逃开,惊叫声四起,让尉迟真金无法再去追赶。
明崇俨还在后面等着,右肩上尤是血流不止,围观的小孩子把落在地上的轻弩捡来交给了尉迟真金··“唉现在哪儿来的这些后生,真是太不晓事敢惹那位祖宗孩子啊,那是尉迟真金大人啊。”
带着小孙子的老者看着尉迟真金带着受伤的明崇俨离开,跟小孙子说出了他的名字··明崇俨被带到王溥的医馆,沙陀忠看到尉迟真金几乎是把明崇俨“拎”进来的,大吃一惊。
王溥帮明崇俨治伤完毕后,说道:·“还好送来得及时,不然明大人这整只右手就得送给我了·嘿嘿”·“王老爷子客气了。
下官今日幸好遇到尉迟大人,往后只怕不会时时像今日这般幸运·”·明崇俨疼痛稍减,额上冒着冷汗,喘着气对旁边站着的三人说:·“别说我的手,我还有不少医书,药方,易容用具,解毒丹药,诗书抄本什么的,要送给三位。
不然我一朝陨命,这些好东西,可就没有去处了·”·“诗书什么的,我们师徒用不着,你送给尉迟大人吧”·“师父有你这么猴急的么”沙陀在旁边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7 章· ··“诗书什么的,里面有我的秘密,王老爷子想不想听”·秘密通常都会致命的,于是就见王溥的表情从垂涎欲滴变成了避之不及,说道:·“好徒儿,你陪着两位大人,我去制药了。”
沙陀忠想跟着王溥离开,明崇俨却跟他说:·“沙陀兄弟,你也听我说说往事吧,你应是最能明白我的人·”·此时已经接近子时,宵禁时刻开始了。
客房里虽有两张床,但平日没有人住,又堆了一些杂物,床上没有铺盖,沙陀忠去自己房里拿了两只枕头,两床被子,给了尉迟真金和明崇俨,让他们俩都留宿在医馆中··沙陀在一旁忙来忙去,帮他们二人整理床铺,又点上驱除蚊虫的线香,听着明崇俨述说着当年的秘密。
“这个秘密,我埋在心里,也快三十年了·那时我十五岁,她二十岁·”·沙陀忠把王溥用海鱼油点的长明油灯用一只羊皮灯笼罩上,在桌边坐了下来。
“我在长安访道学经,师父让我到郊外采药,我骑着马走着走着,到了感业寺旁的河边·”·明崇俨告诉他们,他遇到了这一生不能忘怀的人··“我看她在河边痛哭,一身粗布衣衫,仍难掩她天姿国色;她手上起了不少冻疮,说是在感业寺里被住持欺负,时常刻薄;想念情郎却不能相见;她让我将她的一首诗,带给情郎,我知此事艰难,便在她的情郎到上清宫听讲道经时,扮成一名小道士,将她的诗放在茶碗下,送到了她的情郎面前。”
感业寺沙陀忠作为回纥人,来到大唐的时日刚好二十年,他自然不知道·尉迟真金却知道这是当年天后出家为尼之处··“我知道是我的功劳,将她从感业寺拯救出来,我见她第一眼,就喜欢了她,她如愿以偿,嫁给了她的情郎,我依旧思念如狂,虽不能与她有何瓜葛,但我只要看到她每日平安康泰,便觉得幸福了……”·“明大人”尉迟真金突然厉声阻止了明崇俨再说下去。
把在旁听得感动又入迷的沙陀忠吓了一跳··“尉迟大人真是心思细密·太晚了,今晚就说到此吧,沙陀兄弟,也去歇息吧·”·明崇俨将沙陀忠劝走后,又对尉迟真金说:·“尉迟大人,今日之言太过荒诞,但明某恐怕还会遇到今日之事,我有几封信,想拜托你,转交给她。
当然,是在我死后·”·尉迟真金脸上犹自惊疑不定,问道:·“这样的秘密,为何告诉我”·明崇俨笑道:·“大人今日有救命之恩自不必说,大人与狄大人之情,明某也不是不明白。
两个秘密交换,相信大人不会说给第四人知道·”·他看到尉迟真金脸上突然变色,又安慰道:·“明某不会把大人的事说出去·而大人懂得苦恋之人的痛苦,却又比沙陀兄弟更有机会见到她,等我去后,将我的三封信交给她,让我放心地离开这个世界。”
这个夜晚凉风习习,可尉迟真金无法入睡,他又听到明崇俨完整地念了那首诗给他听··明崇俨却在旁边那张床上,沉沉睡去,除了受伤之后倦怠,大概因他讲出了秘密,可以解脱,而得知秘密的人,却异常沉重。
到了清晨,上朝之前,沙陀忠来叫醒他们时,尉迟真金才睡了一会儿,他睡眼惺忪的起身,沙陀忠准备好了洗漱的巾帕给他用,还跟他说那只轻弩很新,看来刚打造不久,选用的木头和牛筋的材质也是上好的。
“你先将这东西带去大理寺,我与薄大人下朝后一起过去·”·明崇俨上马之前,沙陀忠小声地对他说:·“明大人是要我像你一样,将自己的情埋在心里,看到对方平安,就够了。
对吗”·他轻轻点头后上马,与尉迟真金一同离开了医馆,他端坐在马上,坐得笔挺,呈现出一副完好无事的模样··退朝之后,两人将昨晚遇刺的经过禀告天后,天后自然盛怒,要尉迟真金率大理寺人秘密调查,并要明崇俨时刻小心。
明崇俨回到自己住所,整理了两三天,将一些医书,药方,解毒丹药,易容术,道术的各种道具,都整理出来,拖了一车箱子坛子等东西,到了王溥的医馆,把这些东西交给了王溥师徒。
“喂喂喂你还没死啊就把这些东西给我了”·王溥在后面喊着,明崇俨却自顾自地走了。
王溥摇摇头,叫来胖徒弟把东西全都搬进医馆去了··明崇俨又到尉迟真金府邸,告诉对方,他将自己那几封信,埋在天台山,当年他们四人相遇的那个草庐,旁边的某一棵树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明崇俨行踪不定,大理寺诸人开始调查,近日是否有匠人打造了一批精良轻弩,以期获得线索··明崇俨可以易容躲藏,而尉迟真金则不能,在距离狄仁杰丁忧期满,回到神都尚且还有两个月的时候,神都终于发生了一件大事。
门下省侍中,尉迟真金的府邸,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焦土··尉迟真金不知去向··之所以薄千张在向天后禀告时,用了不知去向这个词,是因为尸体没有找到。
与他一起失踪的,还有沙陀忠,以及尉迟真金的仆役赵四··陛下听到这件疑案,也是旧病复发··明崇俨在接到为陛下诊治的命令后,在进宫路途中,被人射杀,这次,尉迟真金没法再保护他了。
后来,天后身边的女官上官婉儿,回忆起天后当时的表情,觉得尉迟真金的事,只是让天后皱紧了眉头,捏紧了奏折·而明崇俨的死讯,却让天后突然失态,抖掉了一只茶杯。
上官婉儿十五岁了,被天后收为女官,当她听到尉迟真金不知所踪时,心里还是希望对方死掉为好的,只是面上不能表露出来··与她同岁的太平公主,在这一年风光大婚,嫁给了薛绍,婚礼的鲜花铺满了神都的大街。
因为陛下也觉得,明崇俨死了,自己的眼睛,恐怕也不能再等了,趁着还看得见,要看到自己的女儿嫁出去··狄仁杰在梦里看到一片火海,却不知何意,当他丁忧期满,返回神都,站在侍中府邸那片烧成焦土的地上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上。
邝照把他拉回了马车上,只问了他一句,你的竹节玉佩,是谁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8 章· ··狄仁杰从并州回返神都,上朝时未见到尉迟真金,也未见到明崇俨,他以为尉迟真金抱恙在家,又觉得不太可能。
问薄千张时,对方面有疑虑的样子也让他生疑··又问其他人,明崇俨为何也没上朝,却听到了明的死讯,说是身上中了三只□□,跌下马后当场毕命··这样的消息让狄仁杰震惊,也恐慌不已。
他自己策马奔向尉迟真金的府邸,远远看到一片瓦砾,下马站在焦土之上,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尉迟真金的府邸,他到过很多次,他从大门的位置往里走,前厅的地面还没有什么印记,转过前厅,就能看到地上的砖石上,有被兵器砸裂的痕迹,还有血迹干涸或烧黑的印记。
·从后院向侧面兵器库的路上,依然残留着硝石硫磺的味道,几只未被清理掉的□□插在烧掉的木柱底端··烧毁的兵器也被清走,瓦砾中有刀鞘上残留的绿松石。
他开始想象,尉迟真金与敌人激斗,最终不敌,受伤后又被大火吞噬··他想到一年时间内,先失去父亲,又失去尉迟真金,心口揪起不能呼吸,撑不住了,吐出一口鲜血后栽下地来。
狄仁杰扑在地上,心里抽痛不止,虽未昏厥却全身无力站起,直到邝照跟了过来,将他拖到了马车上··“你这玉佩是谁给你的”·邝照看他身上佩着竹节玉佩,指着玉佩问他怎么得来的。
他不敢开口,不敢说这是他与尉迟真金互相赠与对方的定情之物,却又不解邝照为何要问这个··“看你平日舌灿莲花,现在倒是哑了·他要我来找你。
你跟我走·”·他·狄仁杰猛地从马车座位中坐起,拉着邝照问道:·“他在哪里”·邝照轻笑一声,赶着马车向王溥医馆驶去。
尉迟真金没有在医馆的客房,而是在王溥平日放东西的小阁楼上,那里被清理出来,让他藏身··狄仁杰看到他时,他已经比两个月之前刚受伤时好了很多,但仍是面无血色,嘴唇惨白。
他的右手上包裹的纱布已拆下,右手掌被长剑穿刺而过的伤痕触目惊心;右脚筋被挑断,所幸王溥按照明崇俨给的医书上所述的方法,制了断续筋骨的膏药,他已能恢复到慢慢走动的程度。
尉迟真金的贴身仆役赵四,为了救他,被长剑穿胸而过,伤了肺部,好在还是捡回来一条命··而管家张伯和其他十五名仆役,均葬身火海··阁楼很小,沙陀忠带狄仁杰上去后,又自己默默地下来,去给尉迟真金熬药。
尉迟真金受伤后被他解救,仆役赵四受伤不轻,沙陀忠便一直照顾他俩,尉迟的寝衣是他换的,饭是他喂的,剪指甲也是他做的,上茅房都是沙陀抱他去的···连王溥都在旁边感叹,要是师父哪天老了躺在床上变成这样,徒弟你可得照着这样来照顾我才是。
尉迟真金也听到了王溥这番话,好在他常年练武,意志力也强,恢复便快些,半个月就能下地自己行走·他能照顾自己之后,便坚决阻止了沙陀的好意··“我可以照顾自己。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沙陀欲言又止··“要是说当年的救命之恩,你如今已经还了·再让我欠你的情,又从何说起好了不要再说,否则我也没脸再赖在你师父这里了。”
尉迟真金没有告诉他,他知道有一天沙陀以为他睡着之后,轻轻在他脸上吻了一下··那一下,蜻蜓点水,碰一下就很快闪开了··他当时差点就睁开了眼睛,但仍继续装睡,强压下斥责沙陀的想法。
总算想明白,那晚明崇俨为什么要让沙陀听那个秘密··沙陀和赵四没有在大理寺清理出的尸体中,已是上了黑名单,薄千张按他的意思,在天后面前回报,尉迟真金下落不明,多半是沙陀和赵四想谋财害命,以平息刺客背后主事者的疑心;而紧接着不过两天,明崇俨的死,让他心惊。
他想自己这样躲在王溥的医馆不是办法·时日越久,对他们三人和王溥,还有薄、邝几个知情人都极为不利·为免暗处的敌人一再纠缠,他想离开神都··此时又出现了一个契机,薄千张告诉尉迟真金,朝中大臣们正在对宁州乱象头疼不已,天后不知该派谁去安抚,很多人避之不及,推说自己没这本事,而尉迟却想到了狄仁杰。
狄仁杰曾在州府多年,善于处理百姓纠纷,此时如若狄仁杰自请去宁州,一可为二圣解决问题,二则,他可以跟着狄仁杰,去一个看似危险却不会有敌人追来的地方··于是他告诉邝照,请他将狄仁杰带来医馆,让狄仁杰来“想办法”,也间接地让沙陀明白他心里之人是谁。
邝照见尉迟真金如此倚重狄仁杰,又看到狄仁杰吐血倒地,觉得他二人之间有点不寻常,加之早年看到那两块玉佩,便故意试探了狄仁杰一下··“怀英·我没事。”
尉迟真金伸手抱着扑过来用力拥紧他的狄仁杰,轻声安慰,对方伏在他肩头,情绪起伏,激动不已··好不容易两人平复情绪,开始商量对策··“你们三人这样躲着,夜长梦多。”
“你有办法”·“宁州□□,天后正在头疼,我自请去宁州,把你和沙陀,赵四带出神都·”·“嗯嗯……好办法。”
竟然想到一起去了··“大人好像很久都没夸我了·”·“办成了再来请赏不迟·”·“……滚·”狄仁杰附在尉迟真金耳边说了什么,尉迟只好让他快滚。
“保重自己·”·“赶紧滚·”·狄仁杰在朝中人缘不算怎么好,也不算坏,很多人知道他忠直公正,连二圣都敢直接指责,对他也十分佩服。
他力陈宁州吏治弊病,自请任宁州刺史,治理□□,安抚百姓,简直是给天后雪中送炭,也让平日那些被他弹劾过的人钦佩不已··十天之后,狄仁杰整理好一切印信、文书,财帛,带了四名得力的助手便向宁州出发。
薄千张和魏元忠来送了他一程··尉迟真金和沙陀忠、赵四改换面目,躲在狄仁杰的马车中··狄仁杰离开之后,有人密奏天后,赵道生又到东宫与太子会面,天后愤怒之下,怀疑是太子杀了明崇俨,派金吾卫将军邱神绩,带领卫士二十人,到太子李贤的东宫搜查刺杀明崇俨的证据。
搜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铠甲三百套,轻弩三百件··“倘若说太子害死御医没有动机,这铠甲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分明是要君主无医可用,再侍机率卫士逼宫”·一众大臣均指太子用心险恶,陛下盛怒将他废除。
而赵道生被带至刑部,严刑逼供之下,供认李贤谋害明崇俨,被斩首示众··而李贤,则在大理寺最好的牢房,度过了人生最煎熬的两个夜晚,写下了“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的著名诗句。
薄千张劝阻天后想要将废太子处死的想法,判决李贤流放巴州··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李贤是否刺杀明崇俨,百度百科上的结论是应该没有,这里我选择了有·请考据党勿怪= ̄ω ̄=· ·☆、第 39 章· ·马车在去往宁州的路途上行进,三匹快马跟在后面。
四名助手都是天后发话让狄仁杰自己点选之后,被他选出来的··拉车的是姚崇,尉迟真金特意让狄仁杰将他从门下省要了出来··另三人骑着马跟在车后,分别是御史台的敬辉,桓彦范,还有大理寺的候云章。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怎么你们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赵四你还好吧”狄仁杰看着赵四的样子担心不已··车行在路上,因为紧急赶路,伤势严重且康复不快的赵四一直咳嗽不止,尉迟真金在旁边看着也是心疼而又愤恨。
两个月之前,尉迟真金在政事堂审议公文时,看到裴炎大人的一名随从站在廊下,那人刚看到他时,似乎有些尴尬,又做了一个将右手向后掩在袖子里面的动作,低下了头。
午饭之后,他叫来姚崇,向他打听那名随从是什么时候跟着裴大人的,姚崇肯定地回答,已经有一年多了,因为此人有个习惯动作就是时常用右手挠挠鼻头,最近不知道怎么改成左手了。
尉迟真金遣退姚崇之后,又仔细观察了两天··那名在夜间用轻弩刺杀明崇俨的蒙面刺客,应该就是此人,他将文书送呈裴炎时,双手奉上,尉迟真金就此看到了他右手背上的伤痕,比寻常刀伤宽一些,且有几道弯曲扭转的印痕,是被银链球猛击并刮蹭后变成这样的。
尉迟真金注意到了此人,也看到身旁的裴炎用疑问的眼神看他,他只有装作无事,又低头看公文去了··紧接着第二天,还未等尉迟真金想好对策,就在自己府邸里被三名蒙面匪徒重创。
那天晚饭之后,赵四像往常一样,站在书房外,等着其他仆役将茶送到书房门口,再为尉迟真金奉茶··茶水和往日相比,凉了一些,赵四还轻声斥责倒茶的仆役长生,为什么耽搁得久了些,尉迟真金也不以为意,说声无妨,说进来放下吧。
“哎你小子,别跑啊”赵四把茶送到尉迟真金的桌前放下,出了门看到长生已跑得没影了··长生还没把茶盘撤走就跑了,赵四在心里骂了两句也就作罢,等到他回身进屋,看到尉迟真金已经喝下了那杯茶,正要将杯子撤走,就看到尉迟真金一手扶额,一手撑着桌案,刚站起来就软倒在地。
“少爷你怎么了”·桌案上的笔架也被带倒了··赵四以为尉迟真金是染上风寒引起头疼头晕,赶紧去摸他额头,谁知竟然不烫,过了一会儿尉迟真金就呼吸急促起来,手脚也变得有点凉。
“茶里……有毒”憋着气讲完这句话,尉迟真金看着被吓到了的赵四,指了指对方身上佩戴的那只药囊,又指了指自己的。
会意的赵四立刻将两人的药囊扯下,把里面的药粉全部倒在尉迟真金的口中··他看着他服下药粉后气息平复了一些,心悸和呼吸困难的症状缓和了一点,便扶他起来,坐在椅子上。
“来人来人”赵四在院中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不见人来,除了他,尉迟真金也暗暗心惊··尉迟真金感觉自己的症状很像当年中了蛇毒的样子,还好沙陀忠给自己做的药囊已经不再是草药,而是磨好的金线蒺藜药粉,他平时佩戴,已对很多毒虫有抵抗的药力,此时把药粉服下,虽然短时内仍旧无力,但应是无性命之忧了。
“尉迟大人的仆人很是忠心啊·此时大人府中就剩下咱们几个了,不用再喊了·”·张伯呢长生呢其他的仆役呢·尉迟真金脸上惊疑的表情,让出现在他和赵四面前的三名匪徒嗤笑不已。
“尉迟大人果然武功盖世·中了这样的毒都还能苦撑到现在·”·三名匪徒均是蒙面,其中一人的身量跟那晚刺杀明崇俨的人基本相同,看着他的眼睛,尉迟真金觉得定是裴炎身边那人。
赵四已被长刀架在脖子上,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人逼近了尉迟真金··“少爷快跑啊”明知此话无用,赵四还是哭着要尉迟真金快跑。
匪徒手持一把长刀砍向尉迟真金,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能躲开··尉迟真金的步伐已经显见无力,慢而凌乱,蛇毒虽解,但内力恢复较慢,他勉力往旁边一闪,躲过第一刀,已没法躲过第二刀。
匪徒的长刀砍在他左肩前,听见“磴”一声,尉迟真金的外衣被砍出了裂痕,因那人用力也极猛,虽然没有办法伤到尉迟,也有力量将他砍得摔倒在地,刀刃和尉迟身上的护身软甲相碰,蹦出了火星。
“哼”带着几分报复和戏弄的意图,那名被打伤右手的匪徒,也加入了砍杀尉迟真金的行列··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尉迟真金也没想明白。
他躲不过两人的砍杀,虽然身上有软甲,不会被刺中五脏六腑,手臂上却还是受了伤,右手掌也被一刀穿过·他痛得冷汗直冒,赵四在旁边大喊却无法动一下,只能看他无助地在地上挣扎。
血流了很多出来,尉迟真金的右手一直在抖··“行了老六你报了仇了”为首的那人阻止了那名刺客继续的报复,开始在书房里,卧房里翻找起来。
张伯和其他仆役已经被潜入的这三人毒死或砍死,长生则是眼睁睁看他们放好毒药在茶里,被逼着端过来的,他不敢说,只好转头逃跑,也被一刀毙命··“好教大人知道,我等是跟着采买的仆役进来的,我们扮成送菜送炭火的仆役,送了些好物件来给大人。”
两名匪徒在府里竟然没有找到一点黄金白银,珠宝玉器,唯独就是些楠木家具和瓷器,虽然古朴典雅,却沉拙笨重,搬不走,也不能用来嫁祸··“三品大员,家里没钱说出去谁信啊”这三人打算将赵四杀死后,将金银、珠玉堆放在他们二人的尸体旁边,制造出仆人谋财害命的假象。
他们将自己送进来的硝石,硫磺,烈酒,香油等东西,撒在后院里,准备点火后杀人灭口··“少爷你跑啊跑啊”赵四突然暴起,将一直用刀架着他脖子的那人抱住,用力勒住,挡在挣扎着坐起来的尉迟真金面前,让他快跑。
火燃起来了,周围出现了噼里啪啦的轻微爆炸声,酒和油助燃后,空气变得难闻而又炙热··匪首看赵四一直挡在面前,竟然将长刀一刺,将同伙穿胸刺过,也刺进了赵四身上·那名同伙当场死了,赵四被挡住没有刺中心脏,但倒地后仍有呼吸。
·尉迟真金也被一脚踢倒,匪首怕他逃跑,将他的右脚筋挑断了··“啊——”剧痛终于让尉迟真金忍受不住,喊了出来。
“大哥快走”火势变大,两名匪徒准备趁乱离开··沙陀忠却在此时,及时的出现了··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晚上他鬼使神差想大人了,于是他去侍中府邸看看。
他拉着马车行至府外,便闻到很浓烈的硝石硫磺和烈酒的味道,从侧门没有仆役把守,他自己进来时看到不少尸体,已是惊恐不已,等到他走到尉迟真金的书房时,听到尉迟的一声惨痛的呼叫。
心里也揪了起来··神都的百姓,远远近近地看到了侍中府邸燃起大火,都过来观看,虽有不少人也准备救援,但爆炸后无法让人靠近,大家都只能围在旁边干着急。
·沙陀忠撒出了一大把药粉,让那两名匪徒又痒又痛,满地打滚,他才能趁此空隙,将尉迟真金先背到侧面的兵器库去··等他回头再来背赵四时,那两名匪徒开始狂怒,要冲过来砍杀他们三人。
“快…放箭…”兵器库里的一排弩箭,一排短箭匣子,都在尉迟真金的指导下,被沙陀忠射向屋外··两名匪徒中箭后倒地,只是火势已越来越大,眼看三人就要葬身在火海中了。
“大人你别叫我走我不走我不会走的你看我能保护你的”·尉迟真金摆摆手,制止了他再哭,指着西南角的地面,让他去开启机关。
“快……去……”·兵器库在府邸扩建之初,便挖了一条地道,通向侍中府邸旁边一座小院,那院子平日是张伯和赵四所住,这个秘密也只有尉迟真金的大哥和他俩知道,其他的仆役不知,就连狄仁杰,也不知道。
就这样,当神都百姓多少以为尉迟真金葬身火海之后,他们还是逃了出来,沙陀忠作为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密道的见证者,见证了此处··尉迟真金将自己的银钱珠玉,那只大哥送的老山参,还有姐夫送的玉佩,都藏在密道中,他让沙陀帮他搬了出来,给了王溥五十两白银,王溥才有钱去把神都的不少名贵草药买了下来。
“唉你小子简直比我还能藏东西啊不过我已经改变你爱露富的看法了·”王溥一边给尉迟真金上药的时候,一边还在叨叨。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0 章· ·“就是这样·”尉迟真金将事情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只是后面沙陀照顾他二人的伤势这一节他不好再详细说,之后又说:·“这次我和老四,真的多亏了阿忠,可惜张伯……” 说完又摇摇头,抿着唇不发一声。
赵四知道他心疼张伯遭到毒手,看他眼中有泪光,十分难过,也劝他不要太伤心··沙陀忠和狄仁杰分坐两旁,他俩均不好开口,只能是赵四劝慰尉迟真金平息心情,养好伤后再说。
尉迟真金又说:·“你的伤势不能长时颠簸,况且你与阿忠都被大理寺缉拿,薄大人要你俩找地方躲着·你俩就去天台山吧·当年遇到明大人的那个草庐。”
他让沙陀和赵四去那里躲藏,方便赵四养伤,又叮嘱沙陀照顾好草庐的一花一木,说是将来会去那里,完成明崇俨的嘱托··他不说自己的去处,那两人却也明白,他是决意跟着狄仁杰去宁州了,也不再多说。
尉迟真金将车里座位下放着的两个小小的羊皮袋子拿了出来,交到了沙陀和赵四手里,又指着狄仁杰说:·“每个袋里都是三十两,过个两三年不成问题,过几年可以到宁州来找他。”
沙陀接过了他的银钱,轻叹一声,说道:·“我不收下大人定然觉得过意不去,我就收下了·这样吧,将来我哪天过不下去了,没饭吃了,我再来投靠大人。”
他不说自己要来找狄仁杰,只是说要找尉迟大人,狄仁杰也明白他对自己与尉迟的关系有几分难过,此时此刻对方离开也好,免得三人行会有些尴尬··即将行至长安时,狄仁杰将候云章安排去打头阵,先骑马赶去宁州,打探情况,安排一个临时住处。
而沙陀忠与赵四,则准备下车与助手们换马,去往扶风县天台山上··尉迟真金的腿伤还未康复,他不便下车送他们,于是两人便在车里与他话别··沙陀虽然不舍,但也毅然上了马,准备离开。
待他上马之后,又想起了一件事,在自己的行囊里翻找了一下,找出一本王溥的书,一本明崇俨的书,给了狄仁杰,让他好好研习一下·又拿出一套针灸的银针,要他好好保管和使用。
“你既然这么聪明,就研习一下这两本书里所写的针灸方法,可以治疗他的腿伤·”·“兄弟,保重·”狄仁杰目送他俩离开后,没有马匹的敬辉和桓彦范与他一同上车随行。
候云章和姚崇与尉迟真金相熟,且知道他藏在车里,就是敬辉和桓彦范上车后楞了一下··两人拱手向尉迟真金见礼,口称见过大人··此时他俩分坐车内两边的座位,狄仁杰坐在了中间,与尉迟真金坐在一起。
“两位从此不要再称尉迟大人了,奸人窥视在侧,不能不另作打算·两位就称他为黎先生·如今前路多艰,但尚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若是两位此刻下车返回神都,将此事回禀天后,请恕狄某不能答允。”
敬辉与桓彦范在御史台时,与狄仁杰相熟,也多得他照顾,对他也并无不满,知道此次狄仁杰将他二人点选出来任作助手,也是十分信任他二人之意··虽然他们听说过尉迟真金原先曾是狄仁杰的上司,对他有知遇之恩,平时却不曾有机会与尉迟真金结交。
此时见到这位名满神都的大人与他们同行,心里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倒是好奇··听完狄仁杰的话,两人也都明白,尉迟真金莫名失踪一事重大,不明缘由;既然得知秘密,回去可能是与狄仁杰同罪论处;如若此时下车,狄仁杰也不会让他们活命。
左右是死,不如就跟着去宁州,天高皇帝远,还可闯出一片新天地来··马车在路上继续前行,两日后经过长安驿站,补充了粮草和水袋,休息了三个时辰,加上两匹好马,五个人又继续上路。
敬辉与桓彦范继续乘马,他俩不与上司待在一起也自在一些,车里的两人也可说说话··狄仁杰让尉迟真金躺着,自己为他按摩手脚,手又时不时滑进尉迟的袖中。
姚崇在车外赶车,尉迟真金只好无声地说:·“把手拿开·”·说完后只看到狄仁杰眼神一暗,专注地盯着他的一双蓝眼,过了一会儿俯身吻了上来··为了这个吻,等待的时间太长了。
两人从在朝堂上争执开始,就甚少见面,直至狄仁杰丁忧期满,回到神都,又出发向宁州,已经过了快两年的时间··相比那分别的时日,这个吻太短暂,狄仁杰贪婪地吮吻着尉迟真金的唇,一点也不愿分开。
此时尉迟真金的右手还未复原,他不敢出声,不敢挣扎弄出响动,也只好任由狄仁杰的唇在他唇边,耳边,脖颈下,锁骨上来回浮动··等到狄仁杰终于餍足时,尉迟真金的脸上,脖子上都红了一片。
两人都轻笑了一下,狄仁杰还附在尉迟真金耳边开玩笑说:·“到了宁州可就不止这样了,你负伤在身,我把你全身上下摸个遍,每天要你侍寝,看你能奈我何·”·尉迟真金知道他丁忧未足三年,且自己有伤他不会做无礼的举动,对他这玩笑也只好瞪过去一片又羞又恼的眼光,看着对方憋着笑意,痞子样十足,简直想把他一脚踹下马车去。
狄仁杰让他睡一会儿,自己开始翻看针灸的书··他看到狄仁杰看书皱眉,想着车行在路上,看书会更疲累,又劝狄休息一阵再说··等到晚间,已远离了繁华长安,到了郊外,几个人停下来准备歇息。
姚崇生起火堆来,这期间敬辉和桓彦范将随身带的饼和风肉准备好,又去摘些野果野菜··狄仁杰将尉迟真金扶下马车后,让他慢慢走动一下·自己去与姚崇一起将吃食备好。
敬辉带着一些野菜回来,还有些红红紫紫的野果·桓彦范带着自己抓到的一只野山鸡回来了··狄仁杰将车上备下的一个大水袋里倒出一些水来,让敬辉将野果野菜淘澄一下,自己和姚崇准备把菜和饼都串在火上烤一烤。
就听到吱里哇啦的响声··原来是那野山鸡彪悍无比,刚放下没多久,就挣脱了捆它的草绳,飞出去一段路··“哎——飞了”·“别愣着快抓啊”·就在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
“蹭”一声,然后大家又听到“咕嘎——”一声,野山鸡从半空中落了地··应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才落下来的,不过没看到是谁出手。
桓彦范跑过去将山鸡拾起来,看到鸡翅下方插着一只筷子,这只鸡才摔了下来··看看姚崇和狄仁杰正在烤饼和野菜,敬辉在洗野果,偷眼看了看在一旁溜溜哒哒的尉迟真金,吐了吐舌头,将鸡弄到一边去处理了。
接下来的两天,又有野山鸡和野兔,甚至还有田鼠,都被这伙人弄来吃了··“右手不能用,左手倒是立功了啊·”狄仁杰在给尉迟真金的右手施针灸时,还打趣他筷子暗器的功夫又进益了。
桓彦范帮尉迟真金将随身带的一把筷子削得尖尖的,还说到了宁州给黎先生打造一些铁签子,更好用些··“宁州常有战事,百姓负荷沉重,官吏忙于应付外攘,对内无暇兼顾,民族杂居,信仰不同。
有人借战事兴神鬼传说,让百姓以童男童女祭祀,不但不能平息纷争,更引发乱局·更有不少人或贪墨公驽,或向百姓逼迫索要,这样一个烂摊子,狄大人可是做好准备了么”·尉迟真金将自己在朝时收到了奏报,说与狄仁杰听,也是说与在场的几人听。
这样一个地方,裴炎自然不会追来,只是狄仁杰和他面前的道路,也是异常凶险崎岖··作者有话要说:· ·☆、第 41 章· ·狄仁杰扫视了面前的几个人,微笑着说:·“这些困难,在出神都之前,各位都已知道了,如今已是经过千山万水,宁州即刻便在眼前,要打退堂鼓是不成了,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若能与各位共度难关,破解乱局,救百姓于水火,恐怕便不止是建功立业,或是青史留名,也未可知”·他这一说倒是让那几名属下有些慷慨激昂,男儿志在四方,虽然确是想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但一说到以苍生为念,为黎民百姓救厄解困,做下些能够青史留名的事迹,却让他们更加憧憬起来。
如此一说,尉迟真金也更加振奋,每每狄仁杰为他针灸过后,他亦自行运气,活动筋骨,以求尽快康复,除了不想让自己成为大家的负累之外,也希望自己能够帮助狄仁杰早日平定宁州。
三日之后,当他们终于抵达宁州境内的正宁郡时,他行走虽然缓慢,但外表看起来已和常人无异,不需要他们几个总是扶着他了··正宁郡距离首府宁县的刺史行辕还有一日路程,先前过来打头阵的侯云章已在驿站等候,将他们接引到一户农家。
侯云章先前已给了那户人家一些银钱,请他们将屋舍收拾了三间出来,等到所有人下车后,侯云章突然愣住了··“沙、沙陀忠呢他没跟来”他看了看下来的人,发现沙陀没有在车上,好生着急的模样,让大家都吃了一惊。
“怎么了”狄仁杰听他如此一问,便想莫不是这家人需要大夫了··“可不·他们家孩子鼻子上长了一个肉瘤,这里的大夫们都不敢医治,若不是我跟他们说有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要来,他们才肯让我住下的,这下可糟了。”
狄仁杰此行不欲惊动地方官署人员,一路都是悄悄行事,没有住在沿途的行驿,因此他让侯云章先到宁州境内找到一个方便的住处,以便暗中了解民情,心中有所准备。
此时听说这户人家孩子生了急病,需要大夫,沙陀忠却中途离开了,侯云章想到自己失信于人,十分尴尬··尉迟真金看到侯云章如此着急,拍拍他肩安抚一下,指着狄仁杰说道:·“猴儿别急,这儿有个江湖郎中,让他去看看好了。”
以前薄千张总是叫侯云章“侯儿,猴儿”的,哪怕侯云章也是快到四十的人了,尉迟真金也就跟着这么叫他··“我……万一治不好耽误那孩子……”狄仁杰此时心里有些忐忑。
·“那你这几天拿我试针看你半点也没犹豫啊行了,进去吧”说话间尉迟真金一边哂笑着,一边用左手在狄仁杰背上推了一下,把他推到最前面。
·他这几日右手伤势已经颇有好转,对狄仁杰的能力颇为赞赏,此时那一家老小已经等在门口,便把他们都引进屋去··孩子的爷爷在跟他们解说,说前两天孩子的鼻子边上突然长出一个疙瘩,竟然越长越大,长成了像一个小拳头那么大的肉瘤,挂在鼻子边,影响孩子呼吸,看了大夫也没有人敢动,拖了两天孩子竟然昏迷了。
“这位老爷给孩子看看,治得好治不好,我们都没什么话说·”看他们几人衣着,也是非富即贵,这一家子人说着说着要给他们下跪,吓得狄仁杰赶紧将他们扶了起来。
“嗯……你们退开·”尉迟真金将围在孩子周围的亲人和那几名下属遣散,给狄仁杰腾出一片亮堂的地方来··让孩子的父母拿了油灯,让狄仁杰将银针在火苗上反复燎了几下,才开始下针。
他按着自己这几天读了两本医书的心得,在孩子面上、额头上、肩上几处穴位扎了几针,反复捻了针头几下··过了一阵,孩子醒了·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这户人家全家人欣喜若狂自不必说,跟着过来的几人也对狄仁杰越加崇敬起来··狄仁杰站起身来,舒了一口气,转过来对着尉迟真金微笑一下,对方却将自己的绢帕递了过来。
“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啊哈哈哈……”·晚间的饭食很丰盛,主人家盛情款待,又要孩子给狄仁杰磕头,要他一定要治好这孩子,狄仁杰只好再在此地停留一天。
这户人家看他的身份是领头的人,其他的几人听他号令,便给他单独腾出一间舒服些的屋子来··晚间他与尉迟真金自然是睡在一间主人家特意腾出来的上房,姚崇与侯云章睡一间,敬辉和桓彦范睡一间。
狄仁杰觉得,睡在别人家其实好处多多,虽然房屋比较拥挤,不太隔音,可是两人睡在炕上亲密无间,尉迟真金被他亲来亲去,摸来摸去,却不能踹他打他,看着尉迟真金瞪他的样子,狄仁杰咧着嘴无声地笑,后来又捂着嘴笑得滚到了炕边上去。
“贼竖子时候不早了睡觉”尉迟真金看他一个人在那里傻乐,小声呵斥他,让他赶紧睡。
没想到狄仁杰又凑过来,半压着尉迟真金身上,轻轻地说:·“你看人家都叫我老爷,叫声老爷来听听·哎别打我睡觉睡觉了”·这一晚上大家都累了,很快就都进入了梦乡,天蒙蒙亮时,两人都醒了过来,本来正在炕上留恋着床铺和爱人的体温,却听到孩子的爹娘在商量:·“等那位老爷给孩子治好了,咱们就搬走吧。”
敬辉和桓彦范自然是抓着这家人刨根问底,才知道原来是宁州战事不断,百姓赋税重且不说,近年还有一条大蟒蛇出没,在山中咬死猎人,或在河中掀翻大船,吃掉落在河里的人,宁州的地方官员不能捉住这大蟒蛇,便宣扬以童男童女祭祀蛇神,还将祭祀的银钱强行摊派,致民怨沸腾。
宁州民族众多,有回纥、羌族与汉族杂居,祭祀蛇神与其他民族的信仰发生冲突,也多致民众言谈不和而发生殴斗,有好事者在其中趁机挑起纷争,兴风作浪··上一任宁州刺史便是因带领兵士平息斗殴引发的□□而身负重伤,不得不向朝中上表,请辞这份烫手差事。
“各位老爷知道了也不要告诉别人,这孩子要是命大能活,我们便要带着他走了,若是被选去祭祀,那他是没法活了·”·“今日我再给他针灸两次,明日若有好转,你们便让他在家好好休养几日,等到病情不再反复再作打算。”
“可要是不走,我们又怕……”·“本官带着他们去将那大蟒捉住,把那帮鼓吹祭祀的家伙就地正法还大家一个清净日子”狄仁杰说这话时,眼中的怒意已是十分明显。
“就是真是岂有此理大人说怎么做,我们一定跟随”姚崇、桓彦范等人都七嘴八舌地表示要将这大蟒和不作为的官吏解决掉。
当侯云章向这户人家解说,这是新任的宁州刺史,狄仁杰大人·这家老老小小都吓呆了,开始跪拜狄仁杰··趁着狄仁杰在安抚主人家的时候,尉迟真金将四名属下带到一旁的空地上,说道:·“我腿伤短时之内无法好得利索,我会顾好自己。
尔等到了刺史行辕,除了保护他之外,若有不肯伏法的官员,必须即刻拿下·”·尉迟真金说完便示意侯云章,将对方随身佩戴的短剑递过来,他抽出短剑后,右手向内旋又向外挽了个剑花,做了几个上下三路凭空急刺的动作,又教他们几手拳脚,待到与人近身搏击时,如何扭转身体,如何手腕使力等等,再让他们几人演练一下。
狄仁杰走过来看他在指导那四人,突然问了一句:·“你,你右手好了”·“嗯,好多了·”·那孩子鼻子上的肉瘤,经过两次针灸之后,也变小了不少,看着尉迟真金也好了起来,狄仁杰更是信心百倍了。
作者有话要说:狄仁杰为孩子针灸的事情,是百度上抄来的,还真有这事,不得不说老狄太厉害了……·所以难怪徐老爷把狄仁杰的本事拆分成了三个人的戏份。
·· ·☆、第 42 章· ·给孩子针灸之后,孩子的状况已大有好转,只是狄仁杰不能也不愿再逗留在正宁郡了,他按照医书上的说明,交待孩子的父母,为他准备药材,每日按摩穴位,注意调和饮食等等。
便准备第二天早晨出发前往宁县··孩子的父母和爷爷,将宁县里的官员情况大概向他们描述了一下·目前代理宁州长官职责的是长史吴文正;宁州司马李思荣则是力主向蛇神祭祀的要员。
也有一部分官员反对祭祀和向百姓摊派,但一直反对无果,中间或大有原因··“如此看来,咱们到了那里,便要先将这李思荣拿下才是·”下属的几人都七嘴八舌,跃跃欲试,等着立功。
狄仁杰却陷入思索,但他也不多说,属下们便说一切但凭他安排,各自回去准备明日出发的物件··晚间休息时,尉迟真金躺在狄仁杰身旁,轻声问道:·“你这是想要智取不愿动武”·狄仁杰侧起身来看着对方说道:·“正是,明日到了行辕,尚未探明对方虚实,又不知宁州这些人会不会不老实,不能直接拿下那人。
只是……无论我明日做了什么,你可都不要骂我才是·”·这几日尉迟真金治疗过腿伤之后,心情甚好,躺下休息时渐露困倦之态,眼看他似要睡着了,说话声音十分柔和慵懒,狄仁杰看着他睡在身旁,解开一头红发,眉目舒展平静的样子,心情也是大好。
“明日你做什么…我不知道,你现下…作甚要我…骂你还是”此时狄仁杰俯身在尉迟真金边轻轻吻着,尉迟真金便问他是要讨骂还是讨打,只是声调渐慢。
“骂我打我都心甘情愿·”说完这句,狄仁杰抬眼一看,对方已经睡着了·看尉迟真金睡得如此安心放心,他也开心地将油灯灭掉,睡下准备明日应战。
次日六个人清晨天亮时便启程,行至宁州首府宁县时,已是接近太阳下山时分··刺史行辕大门处的看守兵士和执事人员,见到四人乘着高头大马,皆是一副精干模样,另两人从车上款款下来,虽不言语但派头十足,感觉应是些有来头的人。
侯云章向执事人员通报,新任宁州刺史狄仁杰大人到任,要宁州各下属官员前来迎接之后,不过一炷香时间,便乌泱泱来了一群人,整理衣冠,站在辕门入口处向狄仁杰行礼。
尉迟真金以前在大理寺任寺卿时,也曾到越州,荆州等地办案或巡视,只是他为京官,微服出访便不会惊动太多人,又因地方官员迎接时,知道他为大理寺长官,也不敢做出太过奢靡僭越的举动。
此时看见迎接狄仁杰的人员甚众,又都是一派谄媚嘴脸,心中不禁感叹而又暗笑··狄仁杰将自己的文书、印信交予长史和司马过目,趁着长史吴文正带领众人与他见礼之时,尉迟真金也暗暗扫视了众人一遍,听着长史的介绍,记下几个不但不带着谄媚嘴脸,反倒是拉长着脸的人的姓名。
“难怪这厮叫我不要骂他,哼~”尉迟真金心里想着,又看着狄仁杰与宁州的官员虚与委蛇,假情假意地在那里寒暄客套,转脸看着旁边的侯云章面上有些许意外或不忿的表情,大概是惊讶于狄仁杰到了州府做土皇帝,便有要作威作福的意图,又低声示意侯儿不要流露出来。
“哎——长史大人客气了狄某到了宁州,还得仰赖各位大人才是哈哈哈哈哈……”·狄仁杰这一堆套话说完,吴文正便引着狄仁杰一行到了行辕的大厅,安排下各人住所,又说晚宴为各位接风洗尘,让他们稍事休息,一会儿再到前厅,与宁州的部分有品级的官员一同饮宴。
狄仁杰只是向长史介绍,黎先生是自己的谋士,便不再多言,尉迟真金也不多说,向长史与司马、参事、参军录事等人拱手见礼,旁人见他一副书生模样,又兼受伤初愈,面色不但不黑还有些苍白,便当他真是个谋士门客之类的人,也未将他放在心上。
宁州这里各族众多,鲜卑与回纥人也常见,因而尉迟真金的红发蓝眼倒不稀奇了,他与狄仁杰也暗自不约而同地庆幸,还好以前他们都未到过宁州,这边的人都没有认得他的。
晚宴时,有品级有执事之人二十来人,与狄仁杰等人一同饮宴,三张圆桌,气氛十分热烈,尉迟真金往日在神都虽然也知道应酬的场面便是这般,但是对狄仁杰似乎“如鱼得水”的样子也颇有些不好言说。
“刺史大人到了宁州,可要庇护我等,让宁州老老小小同享大人恩泽”长史与司马带头,一伙人涌上来向狄仁杰敬酒,极尽讨好之能事。
当然也有几个不敬酒,也不怎么说话的人,狄仁杰庆幸不是所有人都来敬酒,不然他若是被灌醉了,也演不下去了··刺史行馆的花厅内,还堆放着成山的礼物,还有两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老实惶恐地待在花厅内候命。
“长史大人的酒真是好酒——兄弟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半醉半醒的狄仁杰与吴文正相互搀扶着走到前面花厅来,看到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坛子罐子。
当然,眼力不错的他,也没漏掉那两个杵在假山前面,面目娇柔好看,但是畏畏缩缩,有些害怕样的小姑娘··“这——都是宁州的父老兄弟们——,给大人——和各位兄弟的一点敬意小小——意思大人一定要收下”吴大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说话间舌头也大了,还是不忘跟狄仁杰说说,那些送给他们的东西,让他们一定要收下,要把大伙儿的心意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将饮宴的官员送走后,狄仁杰暗暗吁了一口气·召唤了四名仆役,来帮他们清点一下送来的礼物··姚崇他们四个在一边打开箱子来看是些什么礼物,让仆役拿出记账簿来记下,送礼的都是些什么人。
而狄仁杰则走到那两名小姑娘面前,柔声问她们是何人送来的,为何要来··“回禀大人,奴婢是李思荣大人送来侍奉大人的·”穿着绿衣的小姑娘名叫绿萝,她怯生生的回复狄仁杰的问话。
“尔等是李大人的家奴还是”·“奴婢的父母是宁县人氏,欠了供赋未缴,李大人便将奴婢征来抵偿供赋……”·狄仁杰摆摆手,不想再听,只是也还未对她俩的去留表态。
他喝得有点醉,但仍旧思绪清楚,让仆役和姚崇,桓彦范把送礼的,没送礼的分开记录下来,再把那些没送礼的人的名字和执掌的职司拿起来细看了一遍··尉迟真金和侯云章看到那一箱箱的白银,绸缎,美酒什么的,都有些震惊,侯云章更去抬起一小坛好酒想要闻一下,谁知拿起时并没有晃来晃去的声音,且坛子又有些沉重。
·他心下有疑惑,便把酒坛拿到众人面前,撕开封泥,看到里面都是些金锭银锭,金叶子金瓜子,众人都不禁咋舌··“福生带她俩下去休息,明日好好送她们各自回家。”
狄仁杰要那名叫福生的仆役送她们走,看到那两名小丫头如获大赦欢天喜地的样子,和仆役们有些不信又不解的样子,狄仁杰又说道:·“尔等跟了本官,以后便要实心做事,明日去将那些没有送礼的人召集到此,扭转宁州现下的情状,便要靠他们了。”
仆役们看到狄仁杰脸上露出颇有些厌恶行贿受贿的表情,都纷纷来向狄仁杰叩头,说他是好人,是宁州的大救星··“这些钱财不用退回,本官先前还担心无钱振兴宁州,他们倒是给本官送钱来了。”
狄仁杰吩咐姚崇等四人将钱财清点一下,日后再作打算··接近午夜时分,他与尉迟真金才准备去休息··“钱财留下倒也是为了日后有用,可惜那俩个小丫头,怎么不留下”尉迟真金在东厢房休息,他缓步往屋里走,还撂下一句话给狄仁杰。
“你知道我不好女色——大人你这可是吃醋了,嗯”看对方走得慢,狄仁杰飞奔过去拉着他不许他走,气息喷在尉迟真金耳边,看到对方耳朵又红了些。
“你不要那小丫头,留下服侍我不行”尉迟真金还在嘴硬··“你有我服侍错了,你服侍我才是”狄仁杰低声地在尉迟真金耳边细语,说:“大人腿伤未愈,今晚下官就委屈自己,服侍大人一晚好了。
宁州最高长官服侍大人,一定让大人满意——”·“狄大人醉了请回吧”听不下去了,猛地将狄仁杰推开。
“哈哈哈……”看着尉迟真金拖着右腿,红着耳朵,半跑半跳地“逃”回自己屋内,狄仁杰在屋外笑了半天·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3 章· ·次日早晨,狄仁杰派了仆役将未给他送礼的几名官员请到了行驿的议事厅。
他清早起身,沐浴之后整理衣冠,着好自己的官服,在议事厅等着那几人的到来··“启禀大人,那几位大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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