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长安+番外 by 羽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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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番外 by 羽诚
年下 · ·文案· ·初七没死,原作巫山后开始,原作时代背景和结局改写·三合一谢衣,肉渣有,拉灯有,HE,有点慢热·除乐谢外无超出原作关系的CP· ·提要:谢衣从昏迷中醒来,无异却叫他初七。
他发现他们两个身在龙兵屿之上,而自己还活着· ·不是啥文案的文案:破军祭司谢衣和定国公乐无异干了点实现人生理想的事之后顺道谈了谈恋爱的故事·内容标签: 年下· ·搜索关键字:主角:乐无异,谢衣 ┃ 配角:夏夷则,安尼瓦尔· ·卷一·第1章 活着·一股潮湿气往鼻子里钻,肩膀上刚觉得冷,有人新罩了张被子在自己身上。
谢衣一阵冷,一阵热,想说话,喉咙干裂,里面没半分声音·黑暗在眼中稀薄了,稀薄到最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像失了焦,看什么都是亮的,都是糊的,白得一片眼皮疼,赶紧又关上。
“初、初七先生”有人在他头顶上叫他·初七是谁哦,是他自己来着··可他又不光是初七,他想这么说,还是丁点声音出不去。
谢衣试了试,两次,三次,终于把眼睛睁开·“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那小子轮廓分明地瞧着他,脸上又复杂,又担心,眼睛下面的颜色透出憔悴来。
谢衣觉得自己一定比他更惨,他动了动唇,并不指望乐无异能猜出他要什么·“你想要水是么等等,我去倒·”·谢衣惊讶了。
那背影活动得极为麻利,谢衣盯着看,同时身上的疼痛也就四分五裂地撼动着他丝毫不剩的忍耐力·他想起来了,想起自己做初七的时候,被神女墓里塌陷的石块砸得粉身碎骨——应该是粉身碎骨了吧,他早在那之前已经失去意识。
而现在,这小子用什么救活了自己手指勉强能动,藏在被子里试了试,相当灵活——不是偃甲··他活过来了·不仅活过来了,过去数年分成两叉的人生还变成了一个,再加上更原本的……无法细想,细想多了,脑中抽痛。
无异用小碟盛了水过来,方便他入口·那小子伸出手垫在他脑袋下面,把他抬起一点,还好,谢衣意识到自己脖子没断··“小心点,这井水凉·”无异说。
果真如此,那水的冰冷穿透了喉管,对于现在全身火烧火燎的谢衣来说倒是不错·无异一点一点地喂着他,不厌其烦地从杯子里补充水,再仔细顺着谢衣的唇倒进去,直到谢衣摇头表示可以了。
他喝得辛苦,大约无异更辛苦,谢衣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躺了一会,他试着清清嗓子,有声音·无异正把器皿放回去,听到响动,心焦地回过头,手上的东西都来不及管。
“你……你能说话了”·他神色这么紧张,谢衣微弱地再次摇了摇头··“没关系,”无异顿顿,没有露出失望表情,倒是检讨起自己的心急来。
“没关系,不急的,大夫说你伤得重,只能慢慢养着,但是会好起来·你先听我说,这里是龙兵屿,全是你们烈山部人,很安全,你不会受到伤害·不管你承不承认或记不记得,你都是我师父,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这。”
谢衣试着表示肯定,不过只能眨眼·他没醒多久,还是疼,很快又沉沉睡去·再醒时已是半夜·身旁有个结实的黑影,仔细辨认一道,是无异趴着桌子在那睡觉。
他必是不放心谢衣说不出话,非时时刻刻守着不可·谢衣记他好,这回醒得也比前次分明,可惜动也不能动,还是无甚可做,只好干瞪眼·瞪着便罢了,一股小阴风从门缝子里面透进来,没吹着盖着厚厚被子的他,反倒是招呼起无异的背。
既然手可以动,谢衣连着手腕一起活动了会,行,还没废·他寻思着把手伸出去,推推那小子,让他换个没风的地方好好睡觉,留神别着凉·原本十分简单的事,到他这成了个艰苦工作。
谢衣心里暗自苦笑,用手指挪着手腕子,手腕带动肘和肩·一挪不打紧,一股没法形容的钻心疼痛顺着手臂骨头传上来,连着一整片后肩胛脱节似的疼··他没忍住,倒抽凉气,一下竟擦出了声。
无异睡得何等清浅敏感,遇见声音立刻抬起头·谢衣抬抬眼睛,目的算是达到了,也罢·“无异……”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仍含糊着。
无异眼皮一跳,仿佛自己在做梦·他疾速地凑近,“你、你叫我什么”他问··谢衣还想再说话,可是这没那么容易·就算做梦,无异也醒着:“师父……你是师父”·他那急性子起来了,大约这些日子的确是过得太紧张,一点落进水里的小石子也能盯上半天。
无异反应极快·“师父,要是你是,你就动一动告诉我·呃……眨眼不行,人总得眨眼,要不就点头或者摇头吧·”·这是个奇怪的景象,谢衣后颈僵着,自然做不到点头。
于是他微微动了动下巴,不知道是在摇还是在点,总之是动了·黑暗里,无异两点星光一样的眸子忽然跟着颤抖两下,边缘化成虚的·“师父……真的是你”·谢衣很想说没错,是我,不过暂时他的喉部肌肉还在罢工。
无异看上去要紧紧抱着他,他还散着架,这么做不是个好选择·幸亏无异还记得,忍下去,而脸上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却是一点没藏住·谢衣心说男子汉,多大点事。
他说不出也动不了·真糟糕,下次还是别逞强救什么人··只是这小子精精神神地摆在自己面前,虽然憔悴,还是精神,真好·谢衣不知道自己唇角旋出点微笑来。
现在他发愁的是,怎么用自己仅有的这么点活动范围表达出让无异找个地方好好睡觉的意思·左思右想,末了还是紧紧闭上眼睛,仔细回忆着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功夫不负有心人。
“……你去睡觉……”四个又轻又飘的字,他刷新了记录··无异听懂了,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师父,你先睡,”他劝说,“我这几天净在你身边睡,不碍事的。
也许过两天师父你就能活动了,到那个时候我再去找张床一躺,也放心啊·现在让我离开你,我真的睡不安稳·”·就知道他会这么讲,谢衣这个状况暂时也辩不过,他想过几天他就会痛恨这个只能躺在床上的自己。
“对了,师父,你要喝水吗能不能吃点稀粥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又找大夫来看过了,他说米汤应该问题不大,多吃有了能量来源,伤口才长得快。”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串,看不出半点困意·谢衣暗叹这小子必定也跟着他昼夜颠倒,已经习惯··见谢衣没有拒绝的意思,无异格外高兴,仿佛数日没用过的表情肌全都用在了今日,一会要哭一会要笑的,换个没完。
他背过身去,谢衣听着像是取了点米,不多,接水一淘,哗啦哗啦的响声在夜深人静里极清脆··无异急匆匆地回来时才想起点灯,吹亮了火折子,比在蜡烛上燃着了它。
晕黄的光从火焰尖上冒出来,谢衣便遽然闭了闭眼,那黄色还是透过眼皮,暖而亮·再看过去无异正架了个锅子,起小火熬着,要点时间也不必经常看管·那小子便又拉过凳子凑近床坐下来,盯着自己看了一会,轮廓在火光里是虚的。
他忽然一笑,“师父,你真是吓死我了·”·他瘦了点,脸颊削下去,衬得一对琥珀色的虎眸格外有气势·谢衣也对着他笑了笑,无异就得寸进尺地坐得再近些。
“师父,一会吃完了东西,你困就先睡,不困的话,我再帮你按按·老躺着总得按按才舒服,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是个熟练工了·”·谢衣扬起眉尖,心说都是趁我昏迷的时候练成熟练工的吧。
他自然讲不出这么长一串·锅子里发出咕嘟声·往年早饭熬个稀粥都慢得人心焦,今天也不知为何,躺在床上时间却过得飞快··米汤很快好了·无异盛一小碗,又如同之前喝水一般,分到小碟子里,吹凉了自己试试,才放到谢衣唇边。
他另一只手依旧托着谢衣的后脑勺,掌心温着,十分舒服·热食物入了喉,又润了润·谢衣觉得喉咙口好些··“无异……多久了……”他问。
无异眼神一黯,“半个月了,师父·”·是吗,竟已那么久了,难怪自己仿佛如同要长在床上一般,从内到外透着疼和乏·那么,流月城如何了沈夜、华月、瞳他们如何了自己既已在龙兵屿上,想必大部分烈山部人均已无恙了吧他操心着这些事,一不留神脑仁又开始痛,米汤呛进了嗓子,让他痛苦地咳嗽了起来。
无异赶忙放下碟子·“对不起,师父,是我不好·”他努力想要帮助谢衣稍微抬起身子,顺顺气·好在只是一点水,忍忍就过去了·一块干净毛巾在自己唇边擦着,隔着毛巾,他能感觉无异手指上的一点力度。
罢了,这小子没事就好,其他的老天不让他想,那就先放放,不想了··“师父,喝完它吗”无异问·谢衣“嗯”了一声,慢吞吞地吃掉一碗米汤。
 · · · · · ·第2章 轮椅·无异原本睡不规律,现在跟着一精神,如何再睡得下去不是没指望这种可能性,也许神农老儿可怜他护佑他一把,他的师父会回来。
可是眼见谢衣真的回来,他反倒高兴且怯懦了·高兴自不必说,怯懦又从哪里来·谢衣是烈山部人,极端情况下甚至不用吃喝,体质怎么说也强过普通人。
无异看着他确实恢复得挺快,睡两觉过去已偶尔能坐起身,话也多说几句,让无异又惊又喜··对无异而言,每天仍是在帮谢衣擦洗按摩、换药喂饭中度过的·谢衣不醒便罢,一醒见此情景,面上还是有点挂不住。
“师父,你不用跟我客气·”无异生起火炉来暖暖室内,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了·”·谢衣一怔,“如何讲”·无异正坐在他背后。
解开衣服,手指就小心地卷下衣领,一点一点把谢衣身上的绸缎褂子褪下来,里头一层也如此·然后他剪开绷带,一圈一圈绕松,两个人中间多出些难闻的草药味·谢衣的上半身暴露在沁凉的空气里,好在火烧得旺又是大白天,称不上冷。
谢衣稍微低下头,看见自己左半边胸膛尚好,右边两三道伤口贯穿皮肤,正长了一大半,好不狰狞,照此估计背后指不定成什么样了·无异用毛巾蘸了热水拧潮,顺着伤口边缘清理残留的伤药,待清干净了又换新的。
他手上有不少种药膏,有一种装在白瓷小瓶里散着甜香,闻着挺娘娘腔·“这是托我娘寄来的,”瞅见谢衣皱眉,无异解释,“说是不会留疤·师父伤得重,能管多大用我也不知道……”·他这才想起来刚才说了一半的话,“呃,师父,我说了你可别骂我。”
谢衣心道为何我要骂你,就听见那小子缠上新绷带的时候吞吞吐吐·“烈山部人绝大多数都转移到龙兵屿上,不过流月城已经……已经没了。”
谢衣闭上眼睛,初听到这个消息他很迟钝·想着也好,一了百了,身体深处却泛上苦涩,渐渐逼入脑髓·突然告诉他那些人死了,他不能立刻就相信,毕竟连自己都没死成。
如果过了十年二十年他再也找不到那些人,也许直到那个时候,谢衣才会接受他们真的死了··“你那些朋友”他又哑着嗓子问··“我的”无异以为他要伤心,还反应了一会,“噢,夷则带着神仙妹妹去寻找续命之方,我造了只偃甲鸟给他,他偶尔会写信过来。
闻人回了百草谷,听说将军罚她闭门思过·”·活着便可·谢衣方才听他说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怕这小子丢了朋友平白伤心·可是丢了朋友的原来不是他,是自己。
无异替他重新穿好衣服·谢衣左手恢复了些活动性,比划一下想喝点水·无异拿碗和碟子,却被谢衣摆摆手把碟子推开·他不愿总是被无异一点一点喂,哪怕即便他要用碗来喝也得靠无异的帮助,可是自己能多做些他心里便好受一点。
无异知道谢衣在想什么,他还保持着稳稳坐在谢衣背后的姿势,让谢衣把身体靠上去,得以支撑·另一边牢牢覆握着谢衣的手背,令对方的手指能卡住小碗——碗里刻意没有太满。
这样慢慢抬起胳膊肘,骨骼肌肉并无强烈排斥,伸张收缩不太坚决但还能对付·一碗水喝得再费劲,毕竟是个不错的进步··年下·帮谢衣放下碗,无异绕过伤口按着谢衣的手臂。
这几日谢衣躺瘦了,做师父的自己看见倒没说话·无异从胳膊按到腿,瞅着谢衣状态不错,打算动动他的膝盖·“师父,要是疼你就说·”隔着被子,无异抓过谢衣的脚腕,另一只手小心垫在膝窝里,向上用了点力。
谢衣最近身体每一次活动都要胆战心惊,除非真的疼上了,否则他永远记不住自己是个重伤员·还好,这条腿顺利地弯了起来,关节有些咯吱响声,除此之外没别的异样感觉。
他暂时遗忘那些不愿细琢磨的事而突发奇想,既然现在坐着,腿也能动,自己没准能够下地··“无异·”·只是模糊的希冀,想了想谢衣还是缓慢表达了这个想法。
无异起初不同意,但谢衣表情坚持,他只好寻思如果只是让脚落在地面上大约也不是不可能·无异一直照顾谢衣,他清楚谢衣现在不能坐起太久··依旧是胸膛支撑在谢衣背后,无异小心翼翼挪动着谢衣的一双腿。
当谢衣的脚终于沾到地面时,两人的脑门上俱是一层薄汗··腰部力量跟不上,谢衣自己明白就到此为止了·他回过头来,无异还在为这个小小的成就感到高兴,湿漉漉的鬓发下唇角旋出笑容。
谢衣喉中发甜·他这样靠着坐,确实轻松,一时半会不觉得费力,反倒因直着身体而说话容易了些·“为师真是没用·”他忽然说,无异没多想地抱紧他,“怎么会,师父,你太了不起了。”
知道他是想鼓励自己,谢衣沉默一会·“无异,这是龙兵屿什么地方,你住在这里不会受到为难吗”他换个事情问··这可能是谢衣几日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无异听着那声音光顾回味,回答都慢了。
“……我们在山里·门口我学着师父在纪山的住处布下机关,不会有人打扰·吃的用的大多可以自己猎,药也可以自己采·山下的大部分人对我还是比较友好的,至于那些有敌意的不去纠缠就是了。”
谢衣点点头,稳了稳气息,“往后你打算怎么办”·“我打算……”无异琢磨了一会,“等师父的伤养好,继续给师父当徒弟。”
简单的答案,谢衣笑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不管·师父要像以前一样行侠仗义做大偃师,我就跟着师父行侠仗义做小偃师。
反正徒弟就是用来打杂的,师父去哪我就去哪·我也该从爹娘那里自立出来了·”·“你这样,清姣定要怪我·”·既没答应也不拒绝,谢衣闭目歇了会。
每当合上眼睛脑中便还是乱,只是后面有个无异的温度,像个大暖靠背让他好些·“师父,你生气了吗”那小子问·“没有。”
谢衣摇头,“是在想我何德何能,让你为我这样操心·”·“师父,别说了·”无异颇困惑地在他耳后开口,“前几天……师父还没醒来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我这样有点奇怪。
那时我还当师父只是初七,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甚至是敌人·不过很快我就明白那只是种本能,只要师父在我面前,我不可能不去考虑师父的事·为人徒弟不就应该这样吗”·他说得信誓旦旦,令谢衣有些无奈。
“嗯……也对·”·无异又收了收手臂,斟酌的唇线最终变得坚决,“师父,没关系的,我知道师父失去了故乡和亲人一样的同伴,心里跟着身体难受。
不过师父还有我·”·他一语道破谢衣心中事,语气仿佛在刚才说的是什么很普通的东西·谢衣心里一动,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知道了。”
他最后说,“无异,谢谢·”·无异看在眼里,那之后谢衣没再露出迟疑或苦闷的表情,于是宽了心·他打从心底希望师父高兴,还是原先那个波澜不惊的师父。
但无异同时也知道,他们经历了这些,谢衣在没得选择的情况下给他看到这一面,有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如此过了数天··谢衣一日比一日见好·无异小心地没有提及流月城,也没有提及夷则或者闻人、中土大唐之类的事,就当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生活。
除了一个师父和一个徒弟之外,过去全都不作数,连时间也淡去了·无异做了新的偃甲想用于打猎,可惜术法驱动总是出错,好几次差点伤着自己·谢衣不能动手,看着干着急。
“无异,你把左边那个轴承再削下去一点……对,好,别动它了·口诀记得可还清楚”·他只能这么坐在床上指挥,有时拿嘴实在说不分明,拿在手上比划两下,还没有亲自上手削的力气。
幸亏无异聪明·“要集中精神,无异,你不集中,术法就无法集中·”·弩箭匣子终于颤颤悠悠运转了起来,师徒俩都松了口气·“改天为师练练你的基本功,”谢衣心说这么简单的一个东西自己如此紧张,简直像许多年前偃术刚出师的时候,暗着就笑,“你的术法一定相当偷懒。”
无异挠挠头,“哎呀,小时候比起背口诀更喜欢削东西嘛·”他欲糊弄这话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对了,师父,前两天做了个东西,你一定喜欢。
一会换完药我拿出来·”·他一说,谢衣才记起他之前一直在敲敲打打地折腾,想必就是这件物事了,一时虽有些期待却也无奈这小子避重就轻·无异跑过去拿伤药,谢衣思忖了一下,反正要脱,索性自行解了衣服。
近来他对上药这件事没最开始那么别扭,原先当无异的手指在自己身体上比比划划的时候,明明是坦白的,他却总不能太习惯·后来一想反正全身早被他看光了·——谢衣曾不知如何自处才好,他当然没跟无异说过这个。
无异的手掌经过他的胸口,又盯着看了一会,像是在研究·“真神奇……娘亲这个药有点用,虽然疤痕还是有,不过很淡,仔细看才看得见·”谢衣本不太在乎,见他这么认真反而觉得新鲜:“又不在脸上,哪有人看。”
无异瞧上去是一脸“谁说没人看”的表情··他显然忍着没说,在谢衣重新穿上衣服这会功夫,进屋推了架奇怪的东西出来·谢衣仔细一瞧,是把椅子,又不像普通椅子,上面围着着厚厚的软垫和皮毛,下面镶着滑轮,虽比不得瞳用的那把精致倒也差不许多。
“师父,坐上这个你这段时间就能出门散散心·”无异扶着轮椅说,“这玩意不用术法,我推就是,保证没问题·”·谢衣赞许地抬起嘴角,“亏你想得到。”
无异还没太得意,“等我琢磨个法子,师父怎么能舒舒服服坐过来·”·是个问题,谢衣暂时没办法站着,自己也拧起眉毛·“嗨,”无异一下出声,“瞧我笨的。”
他能有什么解决方案谢衣奇了·却只见无异大阔步走近,一只手绕到他背后,另一只手到膝盖内侧·还没等谢衣反应,已经被打横抱起在半空中。
谢衣一惊,随后却又稳稳落下,正在软绵绵的椅垫上··意识到刚才一瞬发生了何事,谢衣愣了一会,苦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师父,你太轻了·”无异看着担忧,“今天一定要多吃点带油水的,我一会去打两只兔子,好好料理料理。”
他一边说,一边拿条毯子围在谢衣身上,然后推起轮椅·木门吱呀地打开,天光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谢衣面前时,他几乎一瞬有些目眩··山花烂漫,草长莺飞。
这里看得远,岛外远处隐约有一点波光闪烁,是海·谢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冽空气,燥热的身体都随之镇静下来,他感觉自己第一次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一时竟无法移开视线。
“这地方漂亮吧,师父”那小子低下头,下巴挨在他头顶上··“当真不错·”谢衣感叹·他此刻突然有个想法,——或许一直这样也挺好。
 · · · · · ·第3章 灯笼·无异果真像他说的跑去猎了几日兔子·天公作美的时候他带着谢衣一起,把谢衣的椅子停在一棵大树底下,无异扛起他的弩箭匣子到不让谢衣脱离视线范围的程度四处找猎物去。
这日谢衣在树林中间看了一会,低头伸出手,冲着轮椅轮子念了几片口诀·极微弱的绿色光芒在手心正中转了个圈飘过,随之脚边的轮子动了动,却因动力太小,没真滚起来。
看来自己的精神还未恢复到十分之一,谢衣暗自摇头,此事急不得,可能比肉身的伤害更难平息,只得一日一日养·等它养好,肯定也不必再坐这轮椅了·当下没办法,再抬头一看,不远处无异正兴冲冲地背着块什么大玩意往这边走。
谢衣眯起眼睛,终于分辨清了他徒儿肩上是头大黑水鹿,颜色罕有,毛皮光滑油亮·“师父,看我猎到了什么好东西·”无异把鹿往地上一放,拔出箭簇,“在溪水边上碰见的,这箭也真准,一点没伤着皮,晚上剥下来留着做垫子或者披肩使。
还是师父的口诀好用·”·硬要说起来水鹿全身处处都值钱,不过无异肯定是不缺那点钱·谢衣大奇,“你还会做这些”“那是女孩家的事,我怎么可能会。”
无异赶快澄清,“抱云堂的师傅跟娘亲可熟了,咱们有朝一日回了长安不愁做不来几件好玩意·”·谢衣心说也是,是这小子看着太神通广大,他几乎想不出还有什么他做不来。
这时无异的视线忽然被什么东西引走,他老是有什么新鲜看什么,谢衣起初也没在意·“哎,师父,天边上怎么回事太阳底下闪闪烁烁的。”
语气挺严重,才把谢衣吸引过去·谢衣循着他的声音瞧,北方低云之下山脊线把海圈在外面,上头浮动着些虹色的气晕·他认出来了,心中一凛,“是结界。”
“结界”·“嗯,”谢衣皱紧眉毛,“人为的,而且刚刚开始,还未完全形成,有人正在底下施法……会是什么人”·无异跟着他紧张起来,“师父,要不我去看看”·谢衣拦了他一下,“暂时不必,你一个外人诸多不便,看着这结界十分大型,没两三个月成不了气候,等我好些了咱们一道去。”
无异想了想也觉得只能这样,便点点头·他肩上扛着鹿推谢衣回去,然后剥皮放血、清脏器割肉,力气仿佛使不完·生皮扔清水浸泡,鹿血封进酒坛子酿上一天,然后起锅炖鹿肉来。
谢衣于厨房之事最不擅长,哪见过这等阵仗,一时看他做看得十分有趣·肉本是荤,也不知无异如何料理,入口竟十分清爽·“罢了,平白捡个厨子实在合适。”
末了他抬头冲着天花板开起玩笑··无异自然喜欢听别人夸他,特别是师父夸,他得意起来脸上泡着火光,从里到外都活络··吃得尽兴,肚里有货便犯起十足的困,无异一不留神歪在桌上睡着了,袖子还差点浸上油。
有人抬起他胳膊挪了挪又扔件衣服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刘海被拨开,那手指抚着额头十分舒服,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谢衣的手停在那,顿了一下要往回缩,“弄醒你了”他问。
“嗯没有,原本也没怎么睡·”·他嘟囔一下然后要抱谢衣上床·谢衣今天有些犹豫,忽然摆了摆手,撑住无异的肩·无异心领神会,知道谢衣相对于上半身腿上伤得不重,踝关节、膝关节上也只有些硬伤,因此最要紧的便是支持住谢衣的腰部令他容易使力。
汗水湿了谢衣的额,幸好无异这段日子一直帮他活动腿,做起来竟比想象中容易·脚底踩实了,腿还弯着,身体已是离了椅子··还未敢站直,稍微转个角度便挨上床,再坐下时大大放松下去。
无异喜出望外,“看来这鹿真的补,明天再猎一只·”眼瞧着谢衣正要笑他,外面忽传来些人声,极聒噪地正往他们这爬··二人在山中生活久了,耳朵比平时早已变得十倍灵敏,谁也没错过这些不知来者何意的响动。
无异闩好了门透过木头缝隙往外瞧,正是两三个烈山部装束的人冲着他们过来,一脸焦急·“就是这里了,崔大人,我看见那位公子刚才走进去来着·”“你确定”“十分确定。”
蓦然,“破军祭司大人大人”人还未到,倒像是知道谢衣就在里面似的,有人在门外大声呼唤着··年下·无异回过头,谢衣脸色沉了一会,“让他们进来吧,”他说,“反正有你在他们也不能怎样。”
无异虽对自己的术法没什么自信,不过要说不必控制力道,单纯不让这些人近谢衣的身他还有七分把握·门甫一打开,一看是三个人便一齐扑通扑通地在谢衣面前单膝跪下,为首的以凡人的观点是个青年男子面貌,抬起脸像是确认谢衣的面容。
“真的是破军祭司大人”他说,激动得头快贴着地板,“大人,现在我们只能靠您了啊”·谢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慢慢讲。”
他看着此人眼熟,但并未对自己那个废弃已久的称呼有过多反应··无异像个保镖似的在一旁站着,青年瞧了他一眼,然后才开始解释··“昨日傍晚这位公子去集市买些吃穿用度,不小心被属下看见了。
属下许多年前曾在大人麾下做过祭司,想必大人离开太久已经没有印象,但自大人去下界后,属下没有一日不记得大人的灵力面貌·属下见这位公子身上隐约带着大人的术法屏障,虽然微弱,却一下便认了出来。
请恕属下立刻跟踪了这位公子,见他消失于此间,方才又带了几个兄弟好一阵搜索,终于赶到这里·”·谢衣听他虽是不速之客,三言两语之间倒解释得也算清楚,于是点点头。
“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你是故开阳祭司崔灵境的侄子逸然,受到牵连之后流落民间·你既认得我的术法,想必也看得出来现在我重伤在身·”·崔逸然见他识得自己,面庞上露出惊喜神色。
“蒙大人不弃,属下不敢让大人以身犯险,只是目下大祭司、七杀祭司、廉贞祭司几位大人均已殒命,龙兵屿上宵小作孽,平日互相争权夺利也就罢了·如今大唐皇帝前来刁难,竟是无人有胆识计策能与之抗衡。
属下罪人身份微贱,束手无策,今日得以与大人相见想必全是神农神上的意思·大人,烈山部人需要有人来带领大家,没人比您更加合适了·”·无异看不下去他们这样一进门便苦苦相逼,但他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好奇皇帝究竟刁难他们何事。
谢衣也是同样想法·“先别急,大唐皇帝如何了”·崔逸然稍稍抬起头来,“不知大人是否看见北方天空有结界正在形成,那是大唐皇帝惧怕我族人术法,从太华山上找了数名道人前来施法构造的。
大人明白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原来如此,无异一想那种规模的术法,是得太华山出来半个山的弟子才能有办法施术·若要对付龙兵屿和整个烈山部,天下能担纲此事的除了太华山也不作他想,倒是没听说夷则提及。
谢衣闭上眼睛思索一会,“我记得沈夜虽无子嗣,他家旁系却枝叶发达·烈山部历来由沧家与沈家领导,沧家已绝,沈家必曾留有一两个青年预备着沈夜发生不测时替他。
你们与其指望我,不如去找他们·现在特殊时期,他们不会计较你的家族的·”·“大人的意思是要放下我们不管吗”崔逸然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瞪大了双眼。
“不是·”谢衣说,“只是我现在无法成为你们寄托希望的对象·当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打算去调查结界的事·”·无异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
在当晚崔逸然的突然造访里,谢衣显得十分疏远,这对无异倒是正好·无异知道谢衣爱他的族人胜过一切,他害怕谢衣身子还未养好又操心劳力,所以自打崔逸然开始下跪便始终担心。
好在谢衣并没有因对方焦急而脑袋发热··崔逸然无法,只是讲了一干劝说的话之后又退了出去,瞧他的模样定是打了主意隔日再来·无异这回牢牢锁好门闩不打算再放他们进门。
谢衣怎么想他不管,他对流月城这些大小祭司始终是无法信任的··他到谢衣床边坐下来,“师父,万一这些家伙说的是真的呢”·谢衣叹息,“他们说的应该都是真的。”
“那……师父是觉得他们来的蹊跷”·谢衣既不肯定也不否认·“我早已被从破军祭司位除名,不该因两三个人的愿望就站出来僭越身份。
再说他们既然对结界束手无策,那么我们私自调查还是与他们一道想必都差不了许多·”·他停下来听了一会,确认其他人已经离开,“最重要的,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身份敏感,若你贸然与这些人打交道,一旦暴露,势必受到利用成为他们与李唐谈判的棋子。
我现在自身难保,更保护不了你·至少不能让这事发生·”谢衣说··无异倒是万万没想到那么深,心下哗然,“师父,你总是想保护我,他们刚刚讲在我身上有你的术法屏障……”·谢衣苦笑,“那是怕你受小人欺负,想不到反而引狼入室,给你带来危险。”
“不是·”无异有些急,“我是说,维持那玩意不是消耗师父你的体力吗我能自己保护自己,师父别为了这个耽误休息。”
“你也莫要跟我客气·”谢衣淡淡一扬眉毛,“这对我来说就跟你带包茶叶在身上一样,没什么负担·”·“真的”·无异一脸将信将疑,谢衣点头,“真的。”
“又唬我·”那小子吊起眉梢,“师父现在隔着我碎个杯子试试”·谢衣心虚,“好端端的杯子碎它干嘛”·“不然我就把那结界强行撤了。
不知道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知道了,就算是我也能估摸出怎么破了它·”·无异倔劲一上来谁也别想说动·谢衣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做·其实那屏障纵使简单也绝对不止一包茶叶,而隔过这半米碎个杯子……他毫无信心,只能念一句算一句地比划。
哗啦··令他自己也全没想到的是,茶杯顷刻化了碎片,白闪闪地缀在木头桌面上··谢衣一惊,再试,一片碎瓷渐成齑粉,这次连声音都没有·无异张大嘴。
谢衣盯了片刻,手腕又试着动动,拧起眉心·“无异,过来扶我一把·”他命令··那小子迅速伸出手到他面前·试探着,谢衣抓住了那只手,手心还有点潮乎乎的薄汗。
力量从大腿转移到脚后,腰再绵软,已经比傍晚强许多·无异按住他的腰,将他撑起来,仍然打着晃,谢衣花了片刻稳住脚跟·他还低着头,难以置信地发现许多天以来第一次眼睛离地板这么远——但他毕竟是站起来了。
谢衣抬头,左右看看,灯不在头顶,而是从下方映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回到面前,无异眼中就如同点了小撮火焰,因为高兴笑得像盏灯笼,“师父,你好了”·谢衣匀出点力气笑笑,离好还远,莫如说最初的喜悦过去也忍不住有些奇怪。
但这都是片刻的事·他被无异的情绪感染,站一会又重新坐下·无异端热水过来,谢衣用毛巾蘸了拧干擦把脸,“还好,不至于再是个废人·”他笑自己,带着一脸透明水珠。
无异伸出手抹去那些水珠,习惯性地,谢衣在他手心里闭上眼·他们浑然都忘了现在谢衣可以自己做这些事·· · · · · · ·第4章 馋鸡·把灯吹了,黑暗中无异摸回他自己那张木板床上去。
谢衣叫住他·“无异,这些天你都睡哪”·他睡得多醒得少,醒时无异也醒着,睡时无异还没睡·偶尔一两次见到那小子歇息也是在趴桌子,光用看的就不舒服。
无异指指隔壁一个小房间,“我在里头架了张床·”·“那小屋湿冷,能睡踏实么”谢衣又问··无异总觉着有个地方合眼就成,当然跟定国公府没法比,不过他前阵子风餐露宿历练一道,也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
他这模样让谢衣摇头··这天无异跟一只兔子斗得狠了,一人追一兔上山下山跑了好几圈,本不理它就是,谁想那兔子生得奇怪,通体都是黄色的,叫无异一新鲜,咬牙非捉住它不可。
这一争勇跑得气喘吁吁,待到抓到那玩意时,太阳已经行将落山··无异瞪着手上的战利品半天·“我说跑着不像兔子,原来是你这家伙,馋鸡”·馋鸡原也很不满地瞪着他,使劲挣扎着想要从无异指缝中逃走,无异偏不让它逃。
“馋鸡,好哇,连主人我都不认识了·”他追究·那小鸟听见自己名字,忽然有些奇怪的神色,盯着无异的脸换了眼神·它伸出脖子这嗅嗅那嗅嗅,嗅完索性来了个大变脸。
“唧唧——”·就像又高兴又着急又疲倦似的,馋鸡吼完一嗓子之后不再扑腾了,开始蹭无异的手指··“怎么,终于认出我来了”无异一头雾水,往溪水里一看,自己披着鹿皮拿着弩箭匣子,头发也随便散着,活脱脱一个野生猎人,也不能怪馋鸡躲着跑。
这小东西还挺能逃,可它要是想逃命为何不变成鲲鹏形态太累了吗·累的又何止馋鸡一个·无异带着当日的战利品——包括馋鸡——回家,也是一身的脱力。
他瞧见谢衣正坐在门外面对房子琢磨,绿色光芒从谢衣指尖飘出来飞过去,削下不远处大树一块皮再回到他手上·“师父干嘛呢”无异奇道。
谢衣捻了捻树皮好确认质地·“哦,我计划着等好些了改改这房子,住着舒服点·就是不知道还能住多久·”·无异想起来了,这是谢衣一大爱好——他总能从造房子改房子中找出乐趣来。
无异的想法顺便也就跟着他回到了过去的现实里,山上的生活顷刻像个幻像·——真的能跟师父在这里一直生活就好了,但有那样的美事吗谢衣说得对,不知道还能住多久。
龙兵屿无主,大唐明争暗斗……只要崔逸然之流再来上几趟,他们这段短暂假期就算完了··想着想着,他看向北方的天际,绮丽的虹色正在淡淡扩大、逼入顶空,虽然缓慢但不容迟疑,照这个速度不出百天龙兵屿即会被全部包裹起来。
馋鸡爬到无异肩膀上,一脸愤怒地盯着那个结界·“哦你受到影响了”无异问它,那小鸟埋起头憋红了脸,一副想要变身的模样,却直到最后也无变化。
无异恍然大悟,是结界的作用,限制了所有大型术法·他们所在的山头本已处于北方,自是首当其冲,难怪馋鸡变不成鲲鹏来·小鸟郁愤地叹气,一脸严肃,又在看见谢衣的同时原形毕露。
“唧”地一声冲到了谢衣的肩膀上··无异来不及提醒它,谢衣伤口不算全好,被它这么一撞便深深地皱了眉·“你是……你是馋鸡”他认出这鸟了,换个肩膀给他停。
“唧唧”馋鸡也跟那姓崔的一个德性,被谢衣认出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馋鸡,师父身上有伤,你别这么折腾·”无异责怪他两句,馋鸡愧疚地抹了抹脑门。
“怪我,师父,我把它扔家里了,想不到这家伙自己飞来·馋鸡,家里有什么事么”·馋鸡傲慢地伸出藏在肚子底下的脚爪,无异这才看见它脚上绑着信筒。
“不早说·”无异懊恼,展平了信,却是傅清姣一阵唠叨,既问谢衣的伤,也叫他有空回家看看·这还真不太像她的作风,毕竟偃甲鸟家里也有一只,还可以传音。
或许娘亲只是找个由头把馋鸡送来吧··无异无可奈何,塞给那只鸟一块兔肉·馋鸡吃完自己找地方睡觉去了,肥嘟嘟黄澄澄的,山水之间好不快活··谢衣左肩隐隐作痛,刚站了一会又坐下。
无异走过来解开他衣服露出肩膀,还好,只红了一片渐渐换成瘀青,下面刚长上的外伤没裂开·无异等着淤血凝了,拿药酒躲开创口有限地揉了两下·谢衣放心他做,也不看,一时那小子的呼吸拂在自己耳后,连带着心跳声也明确。
“这只馋鸡还真是没轻没重·”他听无异抱怨··“罢了,它是见着你高兴·”·“见着我高兴明明是见着师父高兴,吃里扒外。”
仿佛又一想自己的这话说的不对,“呃,师父不能算是外·”·谢衣莞尔,“我几时不能算是外”·听他这么问无异不干了,“师父,你要还拿自己当外,那我就不知道还能怎么让师父更里了。
难道要我把师父娶回家供着,教别人称呼时冠上我的姓那也得师父乐意啊·”·谢衣此时有了力气,右手弹他脑门,“我看馋鸡没轻没重是跟主人学的,这就摆着一个现成的说话没轻没重的小子。”
年下·无异傻乐,乐完了眉尖化开地动了动,“哎,师父会开玩笑了,真好·”·谢衣眼神便也跟着一缓,“辛苦你了·”他最后说,旁的也没有。
千言万语到头来不过就四个字,四个字足矣·摇了摇头,无异帮他把衣领子重新系上,“没什么辛不辛苦,……我乐意·”他少年心性,非要补后面半句。
傍晚吃过饭,谢衣抓着墙头在院子里走路·现在猛一下让他走还很艰难,但天天见好,努力有回报·他仿佛回到了跟着沈夜修习偃术的少时,每天都能遇见新的,都充实;又仿佛看见在他的左右命令里无异那小子施术越来越准,未来某一天真扔到烈山部高等祭司跟前,恐怕也能挺直腰杆的模样;最后他又只有眼前光景,死过一回,人生仿佛重新开始,过去的都算是过去。
无非如此流转,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与此相比他从头再来走上几步又算得了什么·说到这个……不知沈夜他们如何了,当真与月亮一同化为碎片了么谢衣一个趔趄,无异赶忙过来扶他。
谢衣摆摆手示意不碍事,但腿上开始发软,今天也只能到这·往日几个错乱人生说烦也烦,不去想,也可以不烦··天色黑了,谢衣回房点上灯·无异追馋鸡追了一天,累得厉害,早早打起盹来。
谢衣轻推了他一下,没推醒,走过去看他在小屋里搭的那架床——能睡人是能睡,可是阴冷不舒服·他深深地拧起眉··这房里夜间仅有的暖意本就都在谢衣自己那间房中。
谢衣站定了,顺着天花板左右看看结构,伸出手念了几句,隔在两个房间之间的那面墙便消失落在了外头·活干的干脆利索,连谢衣自己都奇怪·——近来他的术法不仅恢复极快,而且只增不减。
要是按这趋势下去,等他身体完全康复了,恐怕要超过沈夜去··是什么原因·暂时谢衣还想不通透,他姑且先把无异弄醒,叫他看合并成一个大房间的两个房间。
“如何从这边借点活气你睡觉也不至于太冷·上床睡吧,别在这趴着了·”·无异不看不打紧,一看中间的墙被谢衣拆了,他的床几乎和谢衣的床挨在一块,要是规格合适,简直与同床也没有分别。
他立马犯起嘀咕:要是真在意这个,倒可以一时移开它们,但动静太大;再说谢衣都没说什么,他要是干了这事,不是显得自己生分就是显得自己心虚,哪个都不对·当下无异脑子就转不起来了,末了只好没正形地笑嘻嘻道:“师父不介意跟我睡一床么”·“胡闹,两张床怎么就成了一床。”
谢衣不是没注意,他暂时想不到歪处去··无异看着想想,最后没说什么,合衣背对谢衣躺了,他还困着,二话不说去见周公·谢衣洗漱一番跟着躺下。
直到此刻,他方意识到无异说的一床是什么意思·在他起初看来两张床即便挨在一块还是两张床,可真睡下了,少一堵墙那小子的存在感便分明透过背脊,落在他这。
他登时有些意外,事到如今也不好再怎么样,索性一闭眼也专心睡觉··半夜他醒了一回,醒是平白醒的,窗外没声音,窗台上馋鸡也不吵·然后他发现有个身体贴着自己,除了无异再不可能是别人。
谢衣一惊,惊便忘了控制,手上一动·此时旁边无异诧异地躲开半分,谢衣明白了——无异也醒着··如此屏住呼吸,两人僵持了一会,无异忽然轻轻说了句话,“师父,你醒了”·谢衣不打算骗他。
“嗯·”地答应一声··旁边久久没动静,也不见无异回答什么,可他呼吸也一直把持着,就像在做什么心理斗争似的·谁都没点破就谁都不出声。
——大半夜的,人的精神全迷糊,许多白天说不出的话做不来的事到了这当口少了顾忌,克制的理性有限·谢衣知道这道理··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深夜对着一个偃甲琢磨,与木头争辩它怎么动起来更舒服,连瞳都觉得他疯了。
第二天回忆起来,自己甚是惭愧·后来流月城的昼夜越加含混,便忘了日夜··无异翻个身,覆上谢衣半扇没伤的肩头·“那师父就当我……呃不,当自己正在做梦吧。”
他说··他醒得远比谢衣明白··谢衣闭上眼,一个鼻尖挨近了他的耳后·他总是在这个距离说话,因此这对谢衣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今次没有说话,是那小子的唇在那里轻轻一碰,光明正大不试探不惭愧地停了一会——柔软带着侵略性地——才渐渐分离。
谢衣觉得口干舌燥··他的手被对方一对合上的掌心钳住了,那边像是心满意足,片刻后传来匀长呼吸·· · · · · ·第5章 黑灯瞎火·床还是两张床,是睡的人心里虚,才把它变成一张床。
谢衣照例睡到日过中天,闹不明白是什么原理,他睡得对于他的年纪来说太久,而每次一觉起来,精神和身体的进步又太快——就像他在经历什么脱胎换骨似的。
现在昨夜的事当真变得梦一样了·两场深睡中间夹一段现实,醒来时实在以为那不过是梦·然而他十分警醒,这种警醒提醒谢衣他的记忆没出错,身边无异整整齐齐叠起来的被子更是相由心生地透出古怪——无异是个大少爷,是那种自己叠被子的人么·就见这位大少爷一掀门帘端着热腾腾的瘦肉粥进来,“师父果然醒了,看我估摸得真准。”
他美滋滋地说,没事人似的把午饭放在桌子上开始表扬自己,权当这一天仍是往日普通平常的一天,“炖菜也快好了,师父先洗洗·”·“好。”
谢衣答应·他既然装傻,谢衣陪着他装傻··吃着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顺便跟馋鸡逗着玩·无异前两天太勤快,厨房里堆满吃的,肉怕烂了只好腌,腌完正愁没地方打发它,馋鸡一来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这鸟说难养也好养,只要是肉,蒸煮炖炸煎烤什么都能下嘴·无异看着它颇可怜,又没奈何,“一路累坏了吧可惜吃了这么多肉,还是飞不起来。”
谢衣不知道这事·“飞不起来怎么讲”·无异冲着北方扬扬下巴,“那个结界果真是限制术法用的,馋鸡的变形大约也被限制了。
它从昨天飞进岛上开始就是迈着小短腿颠过来的,要不是被我发现,现在还颠着呢·”·馋鸡很不忿地吼了他两下,那意思不用说人话也很明白:若没有无异追着它漫山遍野地跑,它还能少跑两圈,不过这也只能怪它自己吓成惊弓之鸡认不出主人。
谢衣心不在焉地挠了挠它的翅根,顺便看着门外的天空陷入沉思·“无异,今天去看看好了·”他提议··“师父能走么”·“山路多有崎岖,就算能走也十分困难,不过……”·他想了想,对着馋鸡念动口诀,馋鸡四周也现出那虹色的气团,与空中的差不多模样。
气团早早包裹住了馋鸡,谢衣却还嫌不够,又厚了几层·“应该可以了·”他对馋鸡讲,“好馋鸡,烦劳你去外面变形看看·”·馋鸡脚爪一踹桌子飞出门,一阵爆炸似的轻微闪光,蓝色大鸟出现在他们面前。
原先谢衣给它织的那个浓稠的结界亦瞬间稀薄了许多,刚好薄薄一层裹住大鸟的身体··“无异,走吧·”谢衣挺满意地端详了一下鲲鹏,拢起袖子。
无异正吃着惊,为免耽误时间倒是先不多问,扶着谢衣上了馋鸡的背·重获自由的鲲鹏可劲欢实地往半空中飞·“馋鸡,贴着树林去躲开点山下那些人的眼,别叫他们看见师父。”
无异命令它·馋鸡办事实在,得了指示绝不含糊,这就找了一片树冠茂密处,刮下来的树叶子招呼了无异和谢衣一身··无异帮谢衣掸下树叶子,“师父,这究竟是什么道理”·谢衣思索着怎么给他讲浅显。
“无异,道人驭气,道士和神仙的术虽然都叫‘术’,形式上却不大一样,只是在凡人看来都不通恒常,因此混淆视听了·”·“这我明白,就好比夷则和神仙妹妹打架是不一样的,呃,还有偃术也叫术。”
谢衣点头,“不错,它确实有个‘术’字·我们烈山部的‘术’是神农传下来的,偃术则是以上古铸剑之法为发源推而广之——不止兵器在内,而包括以五行万物为基准——融会贯通衍生出的新学问。”
“在一件偃甲的制作中,既要有实体为载,也要有术法驱动,用于偃术的术法算是普遍意义上术法的一个分支·因此在我看来,偃术并不只是‘术’,而应该叫做‘偃学’。”
“那师父刚才帮馋鸡做的,是偃术吗”·“嗯……不是,只是你既问到,顺口多说了些·”谢衣笑笑,“至于目前这光景,其实是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无异,有风刮到你身上,此风范围广大,难以停止,你却想要让自己不被吹着,眼下又没有房子可供躲避,你待何如”·“呃……”无异捏着下巴,“造个术法甲胄”·“具体些术法是流动的。”
无异蹙了眉尖,好在他聪明,末了一捶手心,“我知道了,师父,只要在周身刮起相反方向的一阵风抵消它便可·所以你在馋鸡身上包了同样的结界,只是翻了个面”·“不错,”谢衣扬起唇角颔首,“无异,若是在湖心,今日可多借你两卷图谱。”
“嘿嘿,我记下了,到时攒着一块看也不迟·”·似是烦了他们讨论高深事,馋鸡叫唤两声·无异才发现他们已经十分接近海岸线。
“师父,我们找个地方降落么”·“嗯·”谢衣往下看了两眼,“那边有人,躲着点·”·无异心领神会,指挥馋鸡落在一丛密林里,馋鸡甫一落地就变回垂着头的小模样,又飞累了,这家伙消耗真大。
他们走了两步,正听见几个烈山部人在激烈争吵,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谢衣比划着让无异噤声,他们留在树冠的阴影中,屏息凝神··“……用不出术法就等于赤裸裸地任人宰割。
我们现在等于是手无寸铁,许多北方居民甚至身体健康都受到了影响·你我在这便已经筋骨无力,等这个结界完工,全龙兵屿会只剩废人·”·这个声音无异听出来了,是崔逸然。
“但冒犯这些道人相当于与唐朝宣战,我们现在是不是有命在都要看唐朝脸色,皇帝随便分一军过来,我们面临的就是灭族·孰轻孰重”·这个声音尚算年轻,但非常苛刻老练,无异听见崔逸然仿若发出一声冷笑,“大人,你莫非也要学习前代紫薇祭司大人,找个由头通敌叛族么”·无异竖起耳朵,那年轻声音并未被激怒,“他是他,我是我。
你我二人不过观点立场不同,乱施罪名正说明你目无大局·崔逸然,这话我也只在你面前说,你不如仔细想着·”·那边争吵忽然就此平息下来·朝堂之上两派相争互相嚼舌头的景象无异早听乐绍成讲多了,并不奇怪,现下这二人对话却不大一样,崔逸然与对面那人应该是早已认识,而且私交不错。
谢衣琢磨了一会,见无异有话想说,施了术匿去他与无异的踪迹声音·无异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一会,“师父,你没事吗”·谢衣奇怪,抬起头来,“没有,为何有此一问”·“那个崔逸然和他朋友,都说自己筋骨无力,还有许多烈山部人身体受影响。
我之前就有些奇怪,这个结界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师父的术法——我们现在已经离它很近了,师父伤口未愈,施术还能如此自如·”·不说便罢,一说谢衣亦面现豫色。
“没错,我都忘了……这是为何”·他反应敏捷,似是测试自己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抬起胳膊,无异看见谢衣倒转手心聚出光来,光起初是散的,后来聚到一起越发集中。
他赶在光芒太烈暴露自己之前收了手指,身体里暖洋洋地恶心,手掌表面留着一些发乌的光晕·谢衣皱紧眉,兀自呼吸了一会才平顺下来··无异担心地瞧着他,又不敢妄动,末了见谢衣眉头松开些便上去扶。
他双手在谢衣肩膀上合拢了,低下头来鼻尖刮擦上谢衣鬓角的碎发·动作出于冲动,一下切近了也不觉得,待到皮肤相触才一激灵·脸对脸,唇挨得近,差点没刹住车。
年下·这么一遭谢衣反而缓了过来,斟酌地抬起头,眼神与无异合上了,“怎么,又做梦了”他意有所指地问··无异一愣··这时他才意识到谢衣没忘,不仅没忘,还摆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也对,谢衣是何等聪明一个人,无异不该指望能逃过去,可他可以接着装傻充愣:“师父,你刚才怎么了,没事吧”·“无妨·”谢衣嘴上没说,眼睛仍灼灼对着他。
无异受不住这精神拷问,他若打定了主意不讲,谢衣也不好强追究·二人互相猜了好一会谜,都在斟酌进退,没人先动·此刻真有一阵小风刮过来,春寒料峭地透了骨,无异见谢衣一个寒颤,赶忙揭下自己披肩给谢衣牢牢系上。
“师父,起风了,咱们今天就回去吧,改日再来会这些道士·”·到此为止,谢衣除了点头也没别的办法··馋鸡身上结界还在,回比去时快·谢衣毕竟有伤在身,术法再灵也消耗,坐一会疲倦泛上来,无异和他背靠着背,实则坚决地支撑着他。
那小子脊椎硬邦邦的一条线··今天得换药,吃过饭无异坐到他背后·谢衣有些后悔,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提,沉住气跟着无异演戏·可他当真骗得了自己么无异照顾了他这么久,一直以来谢衣都把肌肤之亲说服成习惯自然,这层窗户纸是他自己糊上去的,就算无异捅破了,也怪不得那小子。
窗外风声竟是愈演愈烈·无异不放心,站起身来锁紧窗框,他背着烛光走回来的模样像是长高了些·确实,谢衣思忖,他这个年纪还能再长长,前些日子干躺着不觉得,如今看来恐怕是吃着山珍野味多了半寸。
随之他又自嘲起来了,看得那么细做什么·无异再帮他披回衣服时他佩服起自己和对方的忍耐力了·谢衣原是个爽快人,无异更不必说,看脸就没有花花肠子。
是他们让彼此有了花花肠子,谁也怪不得·今晚谢衣睡得不踏实,到了半夜又是一回醒,风噼里啪啦地吹着窗子打出响,无穷无尽似的·昏暗之中他隐约瞧见无异正在旁边坐着,黑黢黢一个影子。
坐是坐着,手还在他手背上,谢衣的手背汗津津的,与前一夜一样··谢衣喉咙里叹气,“你预备一直这样”他问··话还是黑灯瞎火的时候容易说。
“不知道·师父,这算不伦吧·”无异倒也坦率,什么惊心动魄的词用着都不心疼··“你还什么都没做,怎么能算是·”谢衣盯着明明看不见的天花板。
“那要是做了呢”·谢衣苦笑,“傻小子,哪有人做都没做先琢磨的·”·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心中一跳,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无异仿佛没注意,只是摇了摇头,“不一样。
莫说师父是个男人,就算师父是个女人我也得想想·平白一个男人女人放在这里也就罢了,我是绝不会含糊的·但师父不一样·”·他们两个一到夜里仿佛统统都转了性,手粘在一块,话便是从身体里面通过去而不是靠空气传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谢衣问··“你呢,师父师父先告诉我,为什么三番五次连自己都不顾地救我·”无异也一样扔了个问题过来。
在躲不开的风里,逆着起一阵风消回去,这小子倒是触类旁通得快·谢衣睡不下干脆坐起身,后背一阵凉,还没等他思索到那无异便反过身来从背后抱着他,这在他伤重期间是常有的事,没道理当时做了现在反而稀奇。
谢衣惊讶于自己为何觉得那怀抱心安理得··他只有继续笑给自己看,“为师是看你顺眼,不忍让你死了·”·无异齿间的微弱气流便落到他后颈上,“真的顺眼到那么严重”·“你问我,”谢衣有些不耐,“我也只能说是本能。
一个偃师钻研了百年技艺,能捡个合心徒儿有多不容易,我哪能让你死了”·“那初七呢”·他问到这,谢衣又头痛起来,他本来许久没有为这事头痛了。
“无异,你听我说,我是有许多记忆,但偃甲人就是个造房子的偃甲人,被拆了;初七就是傀儡初七,埋在海里了;从前的谢衣甚至在初七前头,他们没死但原本也是一样的。
我一直纳闷我怎么起死回生,现在活成了这样,他们都是我,我又不单是他们,我要怎么回答”·“噢·”无异似乎才恍然大悟,“可师父仍是我师父。”
谢衣听着风,一团的乱麻捡不出线头·“无异,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索性握紧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成拳,“我带着全部的记忆和精神醒来,整个人接近一个废物,而眼前就你一个人。
我用任何单独的立场都能回应你,可是现在你发愁的那些事,统统都得我先搞清楚自己是谁·”·他说完也就轻松下来··“——师父。”
沉默片刻,无异忽然低声说,嗓音轻却分外确实,“我现在明白了……对不起,师父,你徒弟真的是个傻瓜·”·他环紧手臂,谢衣听得不分明,精神上的迫力却消失了。
“往后是往后,但只要师父愿意,我永远都是师父的徒弟·”无异接着讲··谢衣一怔,“怎么想得这么开”·那小子在他背后笑笑,“因为是我把师父救回来的,我得负起责任。”
他生生把一句好话说得玩世不恭·· · · · · · ·第6章 夏夷则·谢衣心说你负我这条命的责任么,无异只是拥着他不言语。
两人躺回去前后脚睡下了,风还是没停·无异终究回到了自己那张床上,这回他们都睡得踏实··谢衣梦见个挺大个的男人,背对着他样貌看不分明,四周白气森森。
他毕恭毕敬地垂首站着,对方的声音轰隆隆地从穹顶上反射下来,带十足回声·“别了,司幽·”那男人说··谢衣听说过司幽是谁,所以他猜这男人一定是神农神上,一时惶恐便下了跪。
“小神不敢·”他道··“哪有什么敢不敢·”男人哂笑,“往后你便自生自灭去,我念起你时,会去看上一眼的·”·“是。”
谢衣埋低头颅··他醒时头一回是雾气沼沼的大清早,窗外风刮成了雨,身边那小子还在睡,这倒叫谢衣新鲜·他想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在早上醒来了。
在他旁边,无异无知无觉地翻个身,一张脸全晒给谢衣看,脸颊上还硌出了枕头印子·谢衣伸出手去顺着那浅红印子向下比划,比划比划着就挨上去了,变成描,一点皮肤的压力极缓慢的摹着。
他徒儿自然是很好看的,谢衣琢磨,这么好看的人把时间全花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是好事坏事··一只手按住他手背,无异睁开眼睛冲着他乐,一脸正经·“醒了就起。”
谢衣扬起眉尖·那小子果真依言坐了起来,自己揉揉头发,抬头一看外头正下着大雨·“师父,这下没法出门了·”·“是啊。”
谢衣点头,“家里食物还够么”·“够,家里就吃的多·”无异打个哈欠,“师父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谢衣只“嗯”了一声权当回答,连他自己都奇怪。
雨下了足足两天,谢衣跟着休息了两天,已能大部分时间离开轮椅,他决意是时候寻馋鸡送他和无异再去探一回结界·外面处处潮湿气,虽泥泞倒也清新·无异站在门外伸了个懒腰。
“师父你大概不记得,你醒来那天,也是刚下完一场这么大的雨·”·谢衣点点头,他依稀忆起那日的寒冷和潮湿··无异驱使着馋鸡,大鸟好久不得解放,一兴奋飞上海贴着波浪滑翔,慢慢出了龙兵屿的范围。
随之中原的广袤大地映入眼中,无异已快要认定世界是山尖上那顶屋子了,此刻见这景象便沉默着不知是在看还是没有·馋鸡带他们停到了结界外头,无异拉着谢衣落地顺便把馋鸡收回口袋。
他今天照着原本模样扎了头发,穿着抱云堂的衣服,生怕这些道士认不出他是个中原人,同时也把谢衣打扮成了一个普通中原男人的模样·无异围着谢衣瞧了两圈,越看越别扭,着实是因为谢衣那个模样普通不起来,可惜他除了自己身上穿的之外一套好衣服也没有,这套肩硬邦邦的也阔,给谢衣穿更加不对。
他想了片刻,干脆把谢衣藏在身后大模大样地走过去·无异多虑了,道士们似是有人看管却无人保护,个个低眉顺眼一味干活,没有人对他们多施加眼色——就像机器一样恪尽职守、整齐划一。
无异挨个道士看过去无有面熟的,心下起疑,便想寻出那个牵头的来··这事倒容易,找闲着遛弯的就是了·结果闲着遛弯的没找到,却在稍远处草丛里看见一个蹲着的白影子。
他回头跟谢衣对了一眼,那白影子实在不够警醒,没发现他们倒叫他们先发现·白影子服饰简单不似烈山部人,无异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也不知自己是何立场应该管谁叫敌谁叫友,总之蹑手蹑脚地摸了过去。
不看不打紧,白影子玄色衣带,乌发落在背上,背影清瘦但结实·“夷则”无异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叫这一嗓子,夏夷则更是吓得不轻。
三皇子先是伸手握住剑柄就要往外拔,又一想不对,蹙紧了眉毛原地回过头来,这才看清来人果真是老朋友·“乐兄,怎也不打声招呼,吓死在下了·”·无异自己还奇怪呢,“你还叫我怎么打招呼,先小声叫你铺垫一下再大声叫么连我们脚步声都没听见,还是夷则你呆。”
夏夷则似是不稀得与他争辩,到他说了“我们”二字,才微微讶异地看见了无异身旁的谢衣·“这是初——”·“不不不。”
无异想起他们好久没联络,还没来得及把这事告诉夏夷则·不待他说,谢衣先对着三皇子开口,“在下偃师谢衣,参见三皇子殿下·”声音平缓沉实。
此情此景,恍若当日··无异闭上嘴,长久看着不愿破坏·夏夷则什么稀奇事都见过了,一瞬的惊诧过后倒是很能接受·“谢前辈,还能再与您相见实在是一大幸事,这下乐兄想必也不用整日闷闷不乐。”
无异瞪了他一眼,“我哪有·”·夏夷则报复成功,自行得意不理会他··“算了算了,”和皇子殿下斗占不到便宜,无异心说我忍。
“夷则,你跑来做什么,这些道士是你们那里的人么”夏夷则略略颔首,“是虽是,不过皆是些不入流的,否则结界也不会织得这样慢。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一言难尽,咱们到一旁去讲·”·他说的这个一旁可够远,一路下了山到海边上,还得换他的马·幸好无异有先见之明叫馋鸡驮着他们蹓跶,待夏夷则上了马,馋鸡便也跟着低低飞过去,直直冲着海边悬崖上一座光鲜亮丽的院子。
仔细一看,院落的建筑格局明显是中原人所为,又更像是前朝流行的样式再修缮过的··“我现在住在这·”待无异和谢衣从半空中降下来,夏夷则也勒住马,“今日见到乐兄和谢前辈是在下运气够好,你们若没有更好的住处也一并搬来吧,行事方便。”
“等等等等,夷则,你从头说·你几时来的现在在这的身份是三皇子还是夏夷则来这做什么那群道士和结界和你有关系吗这是什么地方”一个急性子对上一个冰柜子,夏夷则眉毛一沉,“我正要讲。”
无异泄了气,夏夷则带着他们往院子里面走·“实不相瞒,我来有一段日子了,原本是自己一人打算到龙兵屿给阿阮找方子·烈山部术法皆从神农所得,阿阮又是神农所造,我怎么想也得来这里一趟。”
“那仙女妹妹呢,为何没跟你一起”·无异随即发现了自己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夏夷则不看他·“她目前灵力衰微经不起长途跋涉,我已施术令她沉睡,能少消耗一分算一分。”
“哦,”无异挠挠后脑勺,又一想不对,“怎么这么快俩月前不还好好的么不是说好歹能有个两三年么”·夏夷则摇摇头,“乐兄,你有所不知。
自从你为了救谢前辈离开以来,流月城中多有变数·沈夜将烈山部人送至龙兵屿之后拉了全城作陪,砺罂却仍未死透而苟延残喘,剩了一口气·他习惯了矩木中的神农气息,循着发散的灵力竟然找上了阿阮。”
年下·他说得面无表情,但无异知道他在忍耐·“……阿阮几乎算是与他同归于尽了·”夏夷则终于吐出来这句··无异不忍心再细问,只是叹息一声,心道阿阮虽非人却也实在命苦。
此刻他们正好入了正厅,夏夷则闭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贯神态·“这房子是母妃一位故去多年的旧友家里传下来的,这位旧友孤身一人,死时孑然飘零。
母妃从未预料我能够易骨成人,她告知师父这地方的存在,若我一世为鲛,原本便将在此处度过一生·”·无异点点头,“此处倒是幽静雅致,除却沉闷也适合你。
未曾想竟被沈夜指为了烈山部迁居之地·”·“那是有道理的·”夏夷则皱起眉,“我不大解释得清楚,谢前辈是否知晓”·谢衣一直没插话只静静听着,方才记起阿阮心下戚戚,忽然问到他这他还反应了一瞬。
“……哦·龙兵屿风水宝地,地貌虽朴素,空气湿润洁净有灵性,奇兽珍禽爱之,外表平平却实则是个仙境·无异你每日打猎收获颇丰也是源于此。
烈山部人难以适应下界污浊只能在此地暂时落脚,而鲛人身在其间与妖兽同理,说得市井一点,有助于寿命修为·”·无异“噗哧”一乐,“师父真有趣,这都叫市井一点,那我平时说话岂不太粗俗了”·谢衣无奈,“罢了,你原本也不是什么诗人。
让三皇子继续说吧·”·“叫在下夏公子即可·”夏夷则嘀咕一句,“总之我思索着人先过来,却见烈山部人似有强烈的排外之感,只得暂时在这里住下。
随后我发现了这个结界想要调查,结果正巧碰见乐兄你们·”·“所以,夷则你也没调出个头绪来”·“只有猜测·”夏夷则面色一沉,“目前能肯定的是,这不是朝廷的命令。”
见那帮道士皆普普通通,对这一条无异确实猜个七七八八,他略一寻思,“也就是说,有人想要借此克制烈山部并栽赃给朝廷·”·“不错,我也是如此认为。”
夏夷则抱起胳膊,冲着对面两间卧室摆摆下巴,“这两间给谢前辈和乐兄留着可好”·“你还真不客气,万一我们要是不来呢”·“那就留着。”
夏夷则不上他当··谢衣此时犯了兴趣,绕着房梁立柱看了一圈,肯定又是在琢磨怎么改好玩方便了·无异一点也不想拿这个主意,转过头去问他,“师父,我们搬过来吗”·谢衣点点头,“夏公子既有此言,我们不便推辞。
此处你也能睡舒展开,比小屋强上许多·往后若要一同行动亦是上选·”·夏夷则不知为何看上去松了口气,“乐兄,你可是打算管了这桩闲事”·“怎么能说是闲事”意识到他讲的是结界,无异立起眼睛,“一边是我师父的族人一边是我爹和我兄弟的朝廷,你说这事对我闲是不闲再说你也得分心挂念着仙女妹妹啊。”
“是·”夏夷则低下头,“我原怕乐兄闲云野鹤惯了·”·“夏公子不必担心,我这傻徒儿就算是闲事也总要管一遭的。”
谢衣安慰他··夏夷则起初一愣,末了莞尔,“不错,竟忘了这条·”·他们两个一来二去有意无意中合起来涮了无异一道·无异左右看看,大叹人心不古,想来想去决意掏出馋鸡来欺负着玩。
 · · · · · ·第7章 棋子·师徒二人折回小屋一遭收拾东西,无异看着隔一堵切得整齐的墙的两张床也感慨,“师父,往后没法跟你蹭床睡了。”
谢衣一脸“就知道你要说这个”的表情·“的确,蓦然离去,心下难舍·”·他在这过了些日子,从最狼狈的时候到今天模样,陪着他的除了无异还有屋子。
“如此说来,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谢衣问··无异苦笑,“其实是馋鸡的功劳·它带着我把师父找了出来,当时师父伤得很重,泡了水又在高烧,我心里难过,叫馋鸡随便找个合适地方停下来。
馋鸡也算神通广大的妖怪,它落在这里,山脚就有大夫·安顿下来之后我差它回家休息,顺脚给娘亲带个信·”·谢衣揉着馋鸡说了声谢谢,那只鸟粘谢衣粘得厉害,也不知道不好意思就一个劲地在那唧唧。
“它的确会找,这里与龙兵屿别处还不大一样,因在深山里避去许多烦恼事·看看在我们逍遥的时候外面都成什么样了·”·他往外走两步,远远看着低地的方向,虽然隔得实在太远已变成了一片雾气,但那里应该有他的族人在生活。
无异心想有一条姓崔的没说错——排除所有尔虞我诈,如今最适合领导烈山部人的确是谢衣··他不清楚若真有那么一天谢衣会怎么选,也说不分明谢衣现在拒绝的理由。
“师父,”无异斟酌着问,“你的族人对你这么重要,现在你好了,那个崔逸然的提议你会考虑吗”·谢衣回过头来,他何尝不知道无异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们全有走一步看三步的毛病,但是若把看的东西说出来又显得太早。
“无异,”他对上无异的眼,对面那双老虎般的浅色眸子次次令谢衣感叹,“我只是去了结没结束的事·无论烈山部的结局是在分裂中渐渐消亡抑或展开新生,我只做完我能做的便好。”
“分裂”无异的注意力暂时被吸引了,“师父的意思是”·“这很正常·用你们中原人的方式打个比方,朝堂上至少总有派系从根本上政见不和,主战的主和的,人人都有一大本道理。
有皇帝听他们争论随后拿个主意是一回事,假如没有这个皇帝呢”·“那两边自然会各自为战……师父,姓崔的就是想要你去担任这个皇帝角色啊。”
谢衣摇摇头,“未见得·”·他拉张普通凳子坐下,无异也就在他对面拣了个位置·“我说跳一点,你定能理解·”谢衣沉吟半晌,“现在我身份微妙,沈夜无后,我来下界前还是沈夜钦点的接任人。
连你一个外人都明白我去代掌大祭司之位合适,烈山部人显然比你更清楚·你看那日崔逸然与另一人争吵,现在对这结界要战要退便有至少两派·无论你是哪一派,如果你知道谢衣还活着会怎样”·“呃……自然是把他争取过来,不明此事利害的普通人知道自己一方有破军祭司的支持,一定容易盲信。”
“这是好情况·他若与你立场相对呢假若你是崔逸然,但谢衣却宁愿不对付那些道士而且相当坚决·”·“那就……”无异蹙紧眉毛,“太麻烦了,至少不能让他落在对方手里。
师父你会有生命危险”·谢衣一笑,“他们还没有那么愚蠢,杀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无异,之前我说担心你成了他们与唐朝谈判的棋子,但我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
一个已经被除名的破军祭司、下任大祭司候选,可轻可重可好可坏,全凭他们一张嘴·”·“原来是这样·可是师父,我看姓崔的喜怒形于色,倒不像是那么有城府之人……”·“非特指他。
从那天他与那人的争吵结局来看他们二人恐怕很熟,而且相互之间关系亦不对等,不属于刚才说的那种情况·只是我们有当棋子价值的当躲则躲,明晰自己的目的为最上。
你知道为何崔逸然后来没有找到这么”·无异抬起眼睛扫了一圈房子,“师父果真施了幻术”·谢衣点头,“不错,这也是我决定搬去夏公子那里的真正原因,之前不方便寻找新住处只有此下策。”
无异明白了·“那师父,眼下只有接着调查那些道士的来头”·“以及烈山部内究竟是何情况·”谢衣沉吟,“那些人太轻易有了立场,眼睛都被蒙蔽了。
命数归命数,我只想着烈山部莫被小人算计,其余尽由天定·”·“好,我听师父的·”无异点头,“咱们这就过去与夷则商量商量。
馋鸡,来,走人·”·谢衣弯起眼睛,“你还是这样急·”·他最后回过头去看了眼这屋子,躺在床上由着无异喂的惭愧光景留在旧时间里,仅此一次,谢衣不会忘记也不会提起,太过沉重深刻难以言说。
他的许多人生中就叠着更多这样的部分,谢衣选择眼前人··师徒二人飞下了山,无异那小子歪着头似在沉思,最后忽然没头没脑悠悠地来了一句,“师父,咱们俩这清闲日子算是过完了”·谢衣交叉起双手,“你就当是出门游山玩水一趟,以后有空再回来。”
无异睁大眼睛,“会有那么一天”·“自然有·”谢衣显得很笃定,“一定有·”·“好,就听师父的。”
无异低下头,末了不知道对着谁乐了两下,谢衣奇怪地看着他·他拍拍馋鸡的背,“好馋鸡,咱们去蹭皇子殿下的锦衣玉食·”馋鸡不见得听懂了锦衣玉食四个字,不过主人高兴,它跟着叫唤两声展翅飞向了海。
等到降落在院墙外头已是日过中天,无异首先把许多吃的用的往下搬,“夷则,快过来帮忙·”·“这……这都什么”出来迎他们的三皇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我这些天换地方打的野味,还有些新鲜山菜·咱们难得重逢以后又指不定忙成什么样子,总之先吃上两吃·话是这么说,其实我跟师父早就吃惯了,主要是你。”
哪里是蹭锦衣玉食,明明是救济夏夷则还差不多·不过实际情况确实如此,夏夷则还在吃自己带的干粮,没滋没味的·他再矜持等无异把一桌子摆上也把持不住,一筷子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一顿饭毕他从空碗上抬起头的模样就好像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顿热饭·无异心想阿阮若一直沉睡,凭夷则这么娇生惯养的人是难以照顾好自己,随即又想阿阮连肉都烤不好,怎可能给夷则做饭,心下只笑,平白叹他俩一双璧人却各自流离。
这宅子没有人管着,夏夷则来得虽早却也只是力所能及地收拾了一两间屋子·好在岛上环境干净,灰尘容易打扫,唯独木头因湿气腐坏处甚多需要修缮,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待轻车熟路地布置完灶台,谢衣那边他们两间卧房亦颇有了模样,夏夷则给谢衣打下手的光景叫无异瞅着实在新鲜··三个人忙活了一下午,最后在客厅稍作歇息,无异精简地把崔逸然来访的事和之前与谢衣讨论的想法混在一起给夏夷则说了一遍。
夏夷则却爽快·“调查那些道人应该容易,我看他们相互之间不交流,趁夜色抓一个偷懒的塞点好处问问就罢了;可烈山部的情况……他们闹市区的方位我大致知道,若要走进去打听,乐兄与我却均是中原人,谢前辈又很有名,实在难办。”
谢衣盯着夏夷则的脸看了一会,“夏公子,我有个想法……”·“谢前辈请讲,在下能做的必定尽力·”·“实不相瞒,请恕谢某无礼,夏公子若是稍加打扮,看着极似烈山部中人。”
听他这样说,无异和夏夷则面面相觑片刻··“对,没错,”无异一拍脑门,“他们的人个个白白净净神仙似的,就是娘娘腔了一点·夷则,你委屈委屈绑绑头发戴点珠子,正合适。”
·夏夷则没想到这条,脸青青白白地变了颜色,“就是说,让在下乔装混入闹市中去……”·“嗯,多方便·夷则,你可别说你干不来。”
夏夷则明知是激将法,一咬牙倒也罢了,“只好这么办·但那些衣饰哪里去弄”·“哦,容易·师父受伤时身上那套衣服我还留着,血迹也洗过。
夷则你身量与师父差不多,又瘦,怎么也穿得下·师父,那应该不是什么高官的衣服吧”·谢衣摇头·“无妨,那衣服本就朴素,扔掉几处衬甲与平民无差,只是料子好些。
夏公子长相清俊,单纯留神遭贼惦记,万一起争执切莫露出中原武功·”·年下·夏夷则听罢黑着脸答应了·如此囫囵商量一通,三人约好了改日分头行动,直至晚饭过去才歇。
无异与夏夷则摆了一盘棋聊天·夏夷则本棋着凌厉稍显鲁莽,下至酣处,蓦地谈起阿阮来心有哀戚,忽然弱了下去,几个回合竟是挽回颓势,生生下了个平手·无异总觉得夏夷则哪里有了改变,又说不分明。
再开一盘拖到中局也就放着了,光说着分别以来两边诸多经历,猜想闻人与安尼瓦尔此刻都如何,龙兵屿今后究竟会怎样等等·无异这边只讲他陪谢衣养伤和自己修习偃术的事,诸般细节均心虚地略过。
夏夷则易骨之后身体比原先强了许多,但还是要仔细养着,早早便睡下·只剩无异一人,他喂完馋鸡夜宵后来到院子里,难得上弦月挂在晴空上,谢衣正在不远处修建水井的取水装置。
无异猜他师父一定每到一处地方均看着满眼是活,脑中便想这是否是阿阮口中那个“可好玩的谢衣哥哥”,旋即展颜·“师父,还不睡”他唤,慢悠悠走过去。
谢衣给木头刷上泥才回过头来看他,“你呢”·“年轻人哪有早睡的·”无异嘿嘿一乐··“不睡就来帮忙吧。
我这些日子在床上躺久了,现在反而难睡下·”·“好·”无异拿起刷子··体力活,一遍一遍干,只是在谢衣身边干滋味又不同。
“师父,这井水是从山上来的么”·“嗯,我看此地不远处有条溪水颇清澈,改日有功夫建条沟渠引来,做个小水车,平时能省下许多力气。”
“没问题,到时候我来干,师父看着就是·”·谢衣侧过脸看他一眼,“你是有长进·”他顿一顿,“——不过无异,我有件旁的事想问。
初七的衣服一直留着做什么”·“没什么,就算是初七也是师父,想着是师父的东西就……师父看着它不高兴么”·“没有。”
谢衣否认了,“你喜欢就留着吧·”·他没细说,二人沉默一阵,只有谢衣吱呀吱呀调试轮轴的声音·无异从小削木头到大,手艺已算不错;可谢衣细多了,许多一刀下去容易过头的地方都卡到正好,全凭长年积累下来的手感,看得无异一脸敬畏。
“师父,做这么精确岂不费神我看就算差个一两毫,运转也不受影响啊”·“起初自然是不影响,时间长了如果尺寸不合适,磨损腐蚀便厉害许多,届时再修或换远不如一开始把握好。
你也要记住这个,无异,我们做偃师的道理都差不离,单凭手上功夫而言,好与坏有时就区别这么一两毫·”·无异点头背下·水桶终于是上下运转自如,谢衣拍了拍手,衣袖一擦汗,额头上一点湿留在鬓角上泛着光。
一些日子以前,擦汗这事还是无异来做·现在他总是下意识伸手又撤回,心里高兴师父毕竟是好了··谢衣低下头正要收拾脚边的东西,忽然一只兔子从草丛里跳出来,吓了他们一大跳。
无异报复心顿起,一个箭步把兔子抓进手,翻着玩了半天,手却被什么物事硌着·“咦,师父,这兔子身上怎么还挂个花花绿绿的玩意”·谢衣听他语气惊讶,也好奇低下头看过去。
不看不打紧,他的唇线绷紧了,伸手从兔子毛里摘下那东西··是个澄蓝带金珠的装饰穗子,已经颇显脏乱··看样子是跳到什么地方刮上的·谢衣往它的来路望了望,一派荒林寂静无声。
“师父,怎么了”无异问··“哦,无妨,只是看这东西有些眼熟,有机会查查·”谢衣不动声色地将穗子收进了手。
二人胡乱聊了一会,一下分成两间房睡,无异没说什么,看着却不大有兴致睡觉·谢衣本想取笑他一番,还是算了,各自进屋之前他回了个头·无异正站在房门口,笑嘻嘻地等他先进去才肯睡。
一点烛光里那小子的表情又调皮又真挚,谢衣拿他丝毫办法也无··“师父,干脆你把咱们中间这面墙也拿掉算了·”无异说··谢衣恼他,“看不出那墙承重么”他对着瞧了一会,终究不忍心。
“罢了,你过来睡·”他说··见自己果真被看破又阴谋得逞,无异暗自高兴,飞也似的进屋·他还没有和谢衣挤同一张床的觉悟,拖拖拉拉地念着口诀把自己的床从隔壁移来了。
这下他躺得安稳匀长··“你是小孩”谢衣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才不是咧,是习惯守着师父了·”无异眨眼睛。
他信誓旦旦·谢衣无奈,一想这样也好··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它把人牢牢拴在一起·谢衣吹了灯,跨过无异躺下·好日子太理所当然,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东西没收拾。
他从袖里摸出那个已经清洗干净的蓝吊穗,借着夜色端详着它·谢衣不会认错,这是沈夜衣服上的,是沈夜最常穿的那一件·· · · · · · ·第8章 油盐酱醋·是夜无异睡得谈不上好,屋子变大了就显得冷,三更天他下意识在被窝里往有人的地方靠,靠了一会身边却是空的。
拿手摸摸没摸着,毕竟未醒透,心里奇怪也还是往下睡·待到第二天睁开眼时看见谢衣好端端地躺在里面,便一闪神将夜里的事尽数忘了,只当是幻觉··谢衣今日要去探姓崔的口风,不必早起,无异有意让他多休息会,视线在那张睡颜上停了半晌,随后蹑手蹑脚地摸出门去,清早寒冷,四下寂静。
按照计划无异蹲点好摸那班道士的规矩·他带了馋鸡走,一路上看见上山砍柴的居民又惧又怕地端详着结界·那结界已经织起了规模,不知从闹市中能不能瞧见它,也许烈山部人的聚居地早已炸开锅了也未可知。
无异琢磨着,给自己挑了棵树,坐在探出来的树杈子上用树冠一遮,接下来便是枯坐着了··“馋鸡,今天闭紧嘴不准出声,听到没”他嘱咐。
馋鸡蹦跶着扇了扇翅膀,协议达成··无异放心地把它收回口袋·他今天来得巧,道士还没起床上工,反而出现了生面孔:一个高高大大头发浓郁蓬乱的年轻男子正袖手在结界旁站着,眼里却不像看着结界的模样。
那人瞅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穿着既不像道士也不像烈山部人·无异终于等到他转过脸来,心中一惊··他虽与沈夜见的次数有限,也能认出男人长相与沈夜有六分相似;区别是内敛多了,这男人眼神平淡如露水浮萍,眉间也没有沈夜那种凌厉的精气神。
无异屏息看着男人在山坡上走了两圈,道士的营地里传来响动,想是有人醒了,男人便一闪身进了身旁的树丛·看来今天打算在这消磨时光的不止自己一个,无异暗笑,我是黄雀,你是螳螂,我且一并瞧了。
他盘起双腿向树干上一靠,好不悠哉··道士却与几次前来没什么两样,还是面无表情地继续施术·细看何止面无表情,简直模样空白·无异原本还饶有兴趣地钻研每个人的相貌模样,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打起哈欠,打着打着心中起疑。
此时一寸珠玉似的荧光从眼角飞过去,他起初当成自己眼花,可过了一阵子又一次,无异这下子终于是不打哈欠了··他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下一次,结果等了许久也未来。
道士们歇息了片刻又继续干活,无异不敢多眨眼,睁得眼睛都酸了·果然在道士们刚摆好阵型架势的时候那荧光期期艾艾地再次一闪··速度太快,无异没抓住它的尾,不得不凭借视觉残像估摸着猜它走向何处。
两点一线再延长,生生指向一串野生灌木——这可有意思,居然是那肖似沈夜的男人所在,无异心说久见他没大动静倒漏了他去··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盯紧了这男人,越盯无异眉毛拧得越深。
但见男人大部分时候只站着,却每隔一段时间伸出手在胸前比划,嘴唇微动,怎么看都是在念口诀·这口诀一定十分消耗,他脸色苍白,看着极为疲倦,做这事的时候荧光从道士们身上出来飞向他。
无异始终没动地方·到了中午道士们要吃饭,男人如他所料跟着收了手·无异掏出干粮来嚼顺便赏馋鸡一条熟肉,馋鸡特安静地吃了,拍拍肚子自己跳回口袋里去。
男人挨着树丛坐下来,没有吃东西而是紧紧闭上眼睛养神,不一会血色又回到他脸上··下午也如是·无异今天收获颇丰,有意思,他想··他计划着等道士收工好跟踪可疑男人,却没想到下午阴沉沉地飘来一片乌云,悄没声息地在头顶上攒了半天。
天彻底黑下来,大颗雨点子扑通扑通往下掉,先砸到树叶上再招呼进无异脖子里,湿凉湿凉得难受·无异只得干忍着,待到道士撤了,下面那个男人还没有走的动静。
那家伙不知是不怕淋还是如何,依然在雨里站了许久,后来无异明白了——他是体力消耗过大,一时根本走不动··最后男人比划了一下,脚下显出朦胧绿色法阵,身形便随之毫无声息地隐去了。
看这术法,他是烈山部人无异睁大眼睛·他仔细听听,四周没有动静也感受不到危险气息,想必男人把自己给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吧·可是烈山部的传送法阵大多用于远行,十分消耗精神,一般要两三人同时施术,连谢衣都轻易不用——这人是如何做到的·总之没了辙,无异十分无奈,左思右想,看看四周情况只能打道回府,但愿山路还能走才好。
扒着树干往下小心翼翼地踩着,树干湿滑,落脚点实在难找,无异试探了半天都踩不下去·末了索性算了,反正没多高跳下去就是··做足了缓冲的架势,无异脚点着树干下坠,落地前护住头部打了个滚。
也活该他今天倒霉,草丛里暗处偏偏有个石块,冷不防地后肩膀撞了上去,疼得无异当时差点叫出声·这下失去平衡连人带草叶泥泞地顺着山坡往下翻,竟是越翻越快。
雨点子和积水一起招呼得他眼睛模糊·无异顾不上疼了,虽然下面没有悬崖,照这么滚下去再碰到块石头没准出人命··眼瞧一棵老树就在自己面前,他集中精神用没伤的那只手结了个印,默念口诀冲着树干击出。
反作用力减少了他滚下去的速度,他再用身体摩擦,虽疼亦能缓冲·如此一来二去打了几回,终于抱着块山石停下来,中间刮擦的小伤不计其数,早已笑笑算了··惊魂甫定,无异喘了两口气,肩膀火烧一般却又灌进一嘴冷雨水。
刚想自嘲两句叫馋鸡出来驮他回去,就看见馋鸡也带着一身泥吧嗒吧嗒往他这边跑·大约这家伙刚才什么时候掉出来了··“哎哟,瞧你脏的·”无异躺在地上戳它,“我不行了爬不上你的背,你想个辙把我弄回去吧。”
馋鸡一脑门子着急地左右乱跳了两下·无异一张望,是,这地方地势崎岖林子又密,馋鸡那么大体型压根放不下,就算变形之后勉强挤下了也张不开翅膀。
他心说今天简直撞了邪·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定国公世子不能悄没声息地死在这地方——贴着地他听见脚步声··就像也意识到了似的,馋鸡立刻尖声且没完没了地叫唤了起来。
来者急匆匆的,无异踌躇了一下是命重要还是形势重要,用不用判断一下对方敌还是友·就在这一晃神的时间里,一个湿透了的白色衣摆挨近他·“无异……无异”·馋鸡又叫,噼里啪啦地往上飞。
可它不变形时是只肥鸟飞不了多高,一只手托起了它·“馋鸡,别急,主人不会有事的·”·无异心说这人跟人真是不一样,怎么到了师父身上连泥水都呆不住,泥汤子顺着衣袂就流进了土,衣摆还是干干净净的。
他咬牙让自己翻过身面朝天,雨水这下砸进他眼睛里,他还能看见撑着伞的谢衣眼中汹涌的安心、焦急和自责·谢衣蹲下来,伞冲着他脸上偏过,耀得无异满眼伞面的素色。
无异勾勾唇角,“师父……你怎么来了·”·“我看这边发了山洪就立刻赶回去,夏公子却说你没回来·我怕你困住,刚来到山脚就望见有谁滚下来了。
真的是你……无异,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话说得平淡责怪,语气里倒是湿透了·无异身体正反都粘乎乎的,刚想说两句混话逗他开心,就听见谢衣后面还有他人。
“大人不能再往上走了,万一发生滑坡实在危险呀”那人吼着··这声音,是姓崔的··谢衣皱起眉,先撑住无异的背帮他坐起来,又静悄悄“嘘”了一声。
崔逸然恰好爬上山,见到无异一脸惊愕,“这、这就是大人您要找的……那天不是在您身边——”·年下·“哦,这是小徒……”谢衣看了无异一眼,“……小徒禅机,他是西域人。”
慌忙之中顾不上礼数,崔逸然低下头来看无异的伤势·无异伤得不轻不重的,光是疼且动不了,瞪了姓崔的一眼装出满脸安尼瓦尔似的凶相·这大概十分符合崔逸然对西域马贼的认知,他很谨慎地往后躲了躲,把无异当成一个纯粹的保镖跟班式徒弟。
“大人,他会我们的话吗”·“哦,会一点,他以前在边境做生意的时候学了些·崔大人,要麻烦您了,帮我把他送回去吧。”
崔逸然连忙答应并念下口诀·无异虽伤着却眼尖,他的阵法与刚才神秘男人遁身的那个相同·未几,无异发现自己在点上暖炉的小屋里,夏夷则正守在门口来回来去地转,看见他回来才松下这口气,又见他动也不能动。
夏夷则刚要说话,被谢衣制止了··这是他们之前住的小屋,不是夏夷则的院子·无异猜出一半,冲夏夷则暗着递了眼色示意他没事·这时崔逸然疲累地睁开眼。
谢衣回过头来,“抱歉,崔大人,谢某明知此术耗费精神……”“不碍事不碍事,大人您莫要跟我客气·”崔逸然忙说·“崔大人,您慢慢歇着不急,谢某先去给小徒看看伤势。”
“您去吧,大人,我才是叨扰半天,看您安全回来我放心了,这就走·”·“这雨还没停,崔大人预备如何……”·“没关系的。”
崔逸然赶紧笑笑,“我这术法和传统的略有些不同,一口气用个两三次还不成问题,大人,改日我再来拜访·”·“也好,那谢某就不多留您了。”
客气一番,崔逸然径自离去·谢衣警惕地确认他的气息已经消失·“哎,夷则·”无异一进屋子精神回来了,逗起闷子,“你们家的传送阵是不是好使多了,你看能把咱们三个全弄回去么”·夏夷则瞪他一眼,“太远,乐兄既然无大碍,就乖乖在这歇着吧。”
无异身上正湿得难受,又疼,立刻龇牙咧嘴起来·“好了好了,”谢衣挥挥手,“我来吧,时间长,你们等会·”·“师父,你一个人行么难道你也会了那什么劳什子不传统的”·谢衣自念着口诀不理他,待回到小院中,无异看了眼谢衣的脸色却无大碍。
谢衣就像自己也觉得奇怪似的盯了会手心中央,随后什么也没说·“来,先把衣服脱了·”他放下手来解无异的领子··无异只望着他·夏夷则出去烧水。
“师父,我好像又能动了·”无异扭着脸道··谢衣细细给他检查了一遍前胸后背,擦伤、挫伤是多,看着惨,尤其右边琵琶骨一片摔得重,血肉破开口子,旁边动动倒没伤着骨头和筋,简直奇迹。
谢衣气不过,回过身去找伤药,“真是傻·”他低声抱怨··无异暖洋洋地乐,身上干了屋子也热,终于只剩下疼·谢衣花大时间帮他清伤口上的污泥,擦完拿酒抹了,再涂上药。
他最后才顾上无异那张花脸·“笑什么”谢衣懒得看他,挑起眉毛··“呃……我高兴·”·“高兴何事把自己摔烂了”·“没、没有。
是师父去找我我高兴·”·谢衣不说话了,酒杀得全身疼,无异还在忍着·“……师父”·“嗯”·“师父今天去找姓崔的了”·“没有。
我看他在山下集市里转,故意教他看见我·一会叫上夏公子一同说·”·“好,一会说·师父,你没事吧”·谢衣一凛。
“怎么有此问”·无异想想,抓过谢衣的手,展平手心·手心上仍然是晕着点乌黑的气团,就与那日相同,若是不留神压根不会看见。
“师父,刚才那个阵法是普通的吧,你们累吐人的那个·”·“嗯·”·“师父打算就告诉我……最近师父功力大涨,所以翻天覆地不在话下不必担心了么”·他很认真。
谢衣本想回答“不如当心你自己”,结果那小子却不放过而灼灼地看着他,一句话到嘴边全堵回去了·无异背是伤着,手还挺有劲·谢衣摇头,“我也并非万能,此事究竟什么原委,我说不透彻。”
“可是师父知道的那么多,心里一定早有猜测,只是假装它是猜测所以不肯告诉我”·他低下头,等着谢衣手上的气息极缓慢地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这东西我没见过,”无异道,“但我知道师父曾经是沾过魔气才到下界来……是这个吗,师父这是师父不会被结界影响的原因虽然术法还是原来的术法,能量却是那魔气提供的了。”
谢衣心道养个徒儿太聪明真不好,那些看着天真实则心里明白的更糟糕·“无异,”他沉吟半晌,最后就像放弃了一般露出微笑,“别担心,这点魔气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用完就完了·”谢衣低身坐下来,试图迎着那双眼睛,“我猜我醒来之后,身上能调出来的力量其实全部来自于这点魔气。
但魔气并不能将我变成魔,它只会消耗·消耗完了之后,我就再也不是什么破军祭司,也做不了你师父,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力量的外乡人·”·他极平静也不吞吐,反倒像是在说油盐酱醋一般。
 · · · · · ·第9章 传言·无异当然不是没听懂·他抿紧唇沉默了片刻,然后顺势向前一歪,脑门落在谢衣肩膀上·“那又如何,师父永远是我师父。”
他道··谢衣本有些惊讶,后来一想这小子确实是这样的,又笑了笑伸出手拍他后脑勺·“倒忘了你认死理·”·“我可不是说着玩。”
无异闭上眼睛,“师父有力量我跟着师父,没力量我守着师父,本来就是虚名一个,做不做那劳什子破军祭司又有何干魔气用光了才好,省得师父为此苦恼。”
他心里一丁点念想拉得老长,“师父,到底怎么回事,能细说说么”·“唉,”谢衣单肩架着无异的脑袋叹气,“其实这都是猜测,你别太往心里去,因为我自己其实也没有旁的答案。
还有一种可能是我之前伤得重,法力根基全散尽,所以忽然急着用术法便只能调出那点外来的魔气·也许放着不管慢慢就会好,或者从头再练总有一天能恢复·我只是没那个信心才说了最坏情况。”
·无异抬起脸来摇摇头,“哪有什么坏情况万一师父哪天真成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了,正好我保护师父·”·谢衣一乐,“你凭你满身的伤来保护我”·“有伤可以养,不会我可以学嘛……”无异嘟囔着,又一贯挺认真地看着他。
谢衣心一软,“好,到那一天为师就靠你了,你可不准往后缩·”·“缩了我是狗·”无异揉揉眉心信誓旦旦地撇嘴,想想还没说完,“师父,先答应我件事。
有仙女妹妹一个让夷则提心吊胆的就够了,师父虽然是肉体凡胎,灵力法力之流丢了不碍事,毕竟是没十足的把握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消耗·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出手的事就让我和夷则来吧”·“答应你是无妨。”
谢衣皱皱眼睛,“怎么觉得最近我总在被你带着跑这个师父做得当真没有权威·”·眼珠一转,无异见目的达到便嘻嘻哈哈地顺着他往下讲,语调极狡猾得意:“那是因为师父看我顺眼。”
“几句浑话你全记得清楚·”谢衣真想瞪他两下,又琢磨怎么跟一个小孩一般见识·他袖起手让开无异的脑袋,“能动吗能动我们找夏公子商量商量去。”
那边厢耷拉下眉毛,“我试试……”·“罢了罢了·”谢衣反悔了,按着无异肩膀制止他,“坐一会,累了就歇。”
他命令,然后起身出门··无异睁着眼睛目送他离开··大约是去寻夷则,无异思忖·远去那个背影仿佛在自己面前早已出现了千万遍·他知道即便谢衣不幸言中也不会真正在乎失去力量这回事,他的师父所呈现出的强大不在于力量多与少,而是信念从未改变的坚决——对无异来说最夺目光彩的东西。
所以哪怕谢衣是那个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谢衣他也还是他的师父·无异从来就这样认为··做徒弟的也不能太差·无异咬了咬牙扶着床柱子站起来,都是皮肉伤,方才一冷一冻显得格外不好过;现在疼归疼,骨头却都是好的,疼着疼着也就觉不出区别。
于是无异迈了几步要挪到门口,正巧撞见谢衣和夏夷则往里走·无异大手一挥,“屋里小伸展不开,咱们外面说·”·夏夷则看他一会唧唧歪歪一会生龙活虎,十分不以为然。
谢衣都没多讲什么夏夷则当然是不好追问·这时他又意识到卧房里挨着的竟有两张床,外头那张正是隔壁原先摆着的,看上去不管他俩一开始怎么分配的房间现在晚上必定都一块睡在这里。
夏夷则抬起眉毛,还是不知道怎么问··好容易在客厅当中坐下了,无异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把他摔烂了肩挂在山坡上得来的珍贵情报说一遍,当然没漏掉神秘男人与姓崔的术法同样这一条,顺便只在提及男人肖似沈夜的时候看了眼谢衣的脸色。
谢衣显得奇怪:“他长得与沈夜有几分像,面相气概却完全不同”问··“确实如此·师父,这会不会是你说的沈家支系”·“也许正如你所料。”
谢衣合上手指,“至于他施的术,听你的说法那些道人均面无表情……”·“嗯,何止面无表情,简直如同木偶一般……啊,木偶”·一个词切中肯紊。
“他在操纵那些人”夏夷则反应极快··“……那不就成了这个害人不浅的结界是沈家人干的这也太荒谬了,按我们之前说的,他干嘛要克制烈山部又把责任赖到朝廷身上”·“还有许多不确定因素,不急于这么快下结论。
我倒忆起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无异,你记得咱们曾听到过崔逸然同一人争吵,那人反对与道士为敌,而且地位不低,崔逸然要向他低头·”·“是有此事。”
无异点点头··“谢前辈是说与崔逸然争执的那个也是此人”·“毕竟结界对烈山部人不是善物,能常常去那里的人范围有限,权作一猜。”
每一步都没有确切的证实,但模糊的影子在冲着同一个方向凝固起来·谢衣思索了会,他转向夏夷则,“夏公子,莫如先讲讲你在闹市区听到的情况。”
“好·”夏夷则谨慎地整理了一番,“这个容易·”·他说得均是从市井闲聊中听来的,经他一加工条理分明·听那个意思烈山部人现在零散着在岛上形成了几个镇子,由原先几位活下来的高级祭司象征性分别管理着。
非常时期不拘一格用人,像崔逸然这种世家子弟即便曾获罪流放也都被起用,所以姓崔的才能四处自由行动乃至来说服谢衣出山··坊间八卦几乎都围绕着这些事展开,族人自己明白现在只能维持一时,总得要有个人出来重新将大家联合起来,否则渐渐各自为战,最后只有在争夺中消亡的份。
他们之中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沈夜在与砺罂决战前曾留下了下任大祭司人选的名字,由他的亲信带往下界了·一时众说纷纭,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亲信是谁,到目前为止也没人站出来宣布自己带了紫薇祭司的指令。
这些话在族人中可能到此为止,落到谢衣他们三个这却显得格外奇怪·“师父,”无异先没忍住插嘴,“沈夜有你们之外的亲信么”·谢衣摇摇头,“以我的了解想是没有的。
并且当时除了我之外他们几个无人在下界,我确定自己没收到关于大祭司继任人的任何指示·”·年下·“这就奇了,传言一般不是无风起浪,可这说法怎么显得毫无依据”·“乐兄,会是有人故意编了散播出来的么”·“那他也得是为了得好处才能往外瞎编啊。
然而到现在都没人拿出这份指令,遑论好处在什么地方·”·无异自言自语完,一脸苦相,“所有事都跟沈夜挂上勾,他若是活着还能揪他出来问个痛快,可惜人已经……”·他说半句停住。
当时听闻沈夜与砺罂同归于尽多少让无异对这人的意见减轻了点,再说师父现在没什么大事,他不想抓着旧仇旧恨不放·不过蓦然提及,忽然记起谢衣还在自己身边,一下听见不知什么感想,立刻住了嘴。
谢衣倒没怪他,脸色也无异样,单纯蓦然想起那个他捡到的吊穗,犹豫一下还是把话压了回去·“师父”无异小心地问,“你跟那个姓崔的情况如何”·“……哦。”
谢衣回过神来,“……其实无他,就是继续说服我站出来以及帮他们抵抗结界,其余的事没讲·我看那小子一腔热情就应付了几句,继续用伤还未好法力不足当借口拖着。
以后大约会常来往,你们警惕些·”·“那敢情好,还能套套话·——呃,我得假扮西域人是吧·”·“对。”
谢衣很果断,“如果他真的与沈家有牵涉便很可能被沈家利用·沈家不是什么坏人,他们说到底是为了烈山部,但有时太执着容易走火入魔……你看沈夜就明白了。”
“我会留心的·”无异说得热烈已渐渐忘了身上的伤··三人又扯了一会,天渐擦黑·今天无异不能下厨只好嘴上遥控着夏夷则干,夏夷则又是个事事必精确衡量的,一到自由发挥处分量永远拿捏不准,做出来的菜味道谈不上好坏单纯是别具一格。
唯独馋鸡还吃得挺高兴,看来天下之大事事会变,只有馋鸡不挑肉这个事永恒不改··无异看着它心情就好,回过头来瞧着谢衣又是另一种好·到了晚上他伤得厉害睡的熟,依旧没注意半夜谢衣窸窸簌簌地穿衣起来,也不知道谢衣欲出门之前看见他被子盖得乱七八糟,回过神来帮他掖了,手指在他脸上停下许久。
“我马上回来,你可别醒,做个好梦·”谢衣施下术,见到魔气的影子,令他有些黯然··一定会了结的,谢衣想,到时我便回来只做你一个人的师父,其余种种全当它过去了。
 · · · · · ·第10章 米缸子·被阳光刺痛了,无异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声师父怎么没叫我,而后看见房门半敞屋里空无一人。
馋鸡在外头唧唧唧地闹,听声音是饿瘪了肚子正在追着夏夷则讨吃的·夏夷则哪有对付馋鸡这种外干中强的猛禽经验,一恼闪身找无异来·“乐兄,你快把这只鸟领走,我可不管它了。”
无异见他狼狈地进卧房门,一手一支鲜嫩嫩的草茎手背上还沾着泥,心里奇怪,“你手上是啥,夷则”·夏夷则十分尴尬,显得很冷淡地抬起手看了一眼,“哦这个,今天去市集溜达,半路碰见几棵草灵力浓郁,采下来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无异明白了,不再追问·把好容易泄了气的馋鸡捉过来放自己肩上·“师父呢没在外面”·“谢前辈一大早就走了。
我见你迟迟不起过来叫你的时候你就一人在这屋子里睡,他没跟你说去哪么”·“啊他什么时候走的”·“不甚清楚。
我起的时候他好像已经不在房子里了·”·无异四下里看看,没有留言一类的东西,客厅或是厨房里也没有·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情不太对·与谢衣一同生活有日子了,谢衣从来没干过不打招呼一声不吭地跑出去很久不回来这种事。
“怎么,乐兄当真不知情”夏夷则跟着有些着急··“确实没印象·”·无异搜寻起了记忆,蛛丝马迹一点点浮现出来。
“这样说来,前夜隐约感觉师父睡着半截出去了一趟,昨天早上醒的时候师父还在,便当小事忘了·难道与今天这状况有关联”·“或许等等谢前辈就回来了。”
夏夷则安慰他,“没准他觉得不是大事,才未与你说·”·他反倒提醒了无异,无异一凛,脸色沉下去·“对……他觉得不是大事,甚至有可能他计划着还能在我醒之前回来。
——然后耽搁在什么地方了·夷则,你说会不会是这样”·他看向夏夷则,对方无法否认,无异叹气,“罢了,干猜不是办法,我和馋鸡出去找找。”
他们几乎是猜得挺对·谢衣此刻不是不能立刻回去,他想着日上三竿无异再能睡也醒了,必定正四处着急地寻他·谢衣别的不敢说,自己徒弟那点说有不算有、说没不算没的心思还是知道的。
可惜偏巧他清晨顺着口诀一路追踪时撞见了冤家·本低头跟着追踪术走,却被截击了一个冷不防·“看来破军祭司大人亦觉得大祭司还活着·”一个冰块似的嗓音叫住他。
术法沿着痕迹能找到的最远也就在这里了,谢衣抬起头来前心念转了半圈·“阁下是”他未见到人先开口,待到见了,又有七八分的谱。
面前的冰块倒是好形容,长了张沈夜的脸,多出几根毛刺的乱长发,说话语气又像瞳·对方交叉起手指自报家门·“鄙人沈川·”·就是有这种光靠名字便无需多说的自我介绍,看上去他就是沈家曾经留着给沈夜做备用品的那一位,从样貌说亦与无异的描述相符。
谢衣明白了,抬手露出他拿着的吊穗·“那么,这东西莫非是沈大人故意叫谢某看见的”·就跟没听见这问题似的,沈川不置可否,只是盯着谢衣看。
“大人瞧上去气色不错,想必伤是大好了·”·既然对方打定了要照着他的游戏规则说话,谢衣无法,欠信息的是自己这边,只得回答·“托福,谢某捡回一条命。”
沈川点点头,“若大祭司看到大人一定也如鄙人一般欣慰·”·好在绕来绕去绕不出个沈夜,谢衣心中有所动摇,面上还尽量做了不露声色,“他果然活着”·沈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反问,“如果大祭司当真活着,大人您预备如何”·“那要看他在做什么,又预备如何做。”
“假若什么都不做”·“那便与没有一样了,谢某永远记他往日为师的恩情·”·沈川思忖了一会,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谢衣却并不希望到此为止。
他有实力有资本,见终于轮到自己于是把话说得格外直了一些:“沈大人可是想取而代之”·沈川喉咙里发出笑声··“破军祭司大人,从古至今,做烈山部的大祭司哪里能得半分好处这是沈家的义务和责任,不是沈家情愿。
大祭司这位子是牢笼,做备用品本身便幸又不幸,假如有的选,鄙人情愿一生碰都不碰·”这话好像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终于找了个对象可以讲一般,讲完一脸释然。
“如此是谢某问得唐突,沈大人莫要见怪·”·“不必客气·反倒鄙人有一事一直想听破军祭司给个答案,你为流月城可算是费尽了心力,最终这样下场亦谈不上好坏,究竟为何你爱他吗”·“爱”谢衣皱起眉头,“这样说未免太离谱了。”
“那如何讲”·谢衣不情愿地笑笑,“此事细道实在麻烦·沈大人便精简着听罢:谢某从他那里学到的理想与信念并非是他本意,他也从未预见到自己会将谢某教成这个模样,但那些理想与信念在谢某心中却变成真的了。”
·“他为了城主保护这一城,哪怕入歧路;谢某为了他做同样的事,又不愿走上魔道·结果谢某与他分道扬镳,却仍记得这一座城·”·沈川哑然,“说着虽短,可当真不精简。”
“抱歉,”谢衣弯起眼睛,“本如同前尘虚空一场谈不上好坏的梦,谢某只想确认他生死,确认过了便放下而已,此后再不想过问·”·他自己心中其实一向不大清明,他对沈夜是什么,反过来沈夜对他又是什么。
后来谢衣见到无异便明白了,那小子能为了他不细究好坏虚实,只因为相信他的师父心里那杆秤与他相同;沈夜也能为了流月城走火入魔,只因为从对抗生出来的执着到终末成了不择手段。
谢衣不一样·他幼时既不被纵容也不被束缚,没有追逐过或挣脱过,所以不了解一门心思追逐或挣脱要消耗何等心力,他真的把心力给他人,给所有人,而非唯一的天边一颗星辰。
沈川显然更容易成为沈夜的理解者,因此话到他这里总要扭曲八分·“既已放下,何必确认确认过了,又怎么放下”他喃喃道。
谢衣一怔,复释然,“沈大人说的对,原是谢某愚钝·”·二人一来二去剑拔弩张地客气了一会,终于沈川一脸目的已经达到的样子转身欲走,这回成了谢衣拦他。
“沈大人且慢·”·对方就像听不见他说的话似的,依旧步伐蹒跚向前·谢衣不能让他就这么擅自走了,抬起手绕几圈,几枚叶子飞成刀片冲着沈川背后飞去,迫使沈川不得不回过头来挡下。
“大人还有旧想叙”沈川又变回了一个冰块··“叙旧还不敢·谢某只想问问,”他看向已织过三分的结界,语调森然,“——这结界恐怕并非与沈大人无关吧”话说得客气,就更显得内容直接。
沈川唇边露出些讥讽,令他与沈夜异常相似:“大人有何想法,又待要如何做”·谢衣摇头,“自然是阻止·我族人早已命途多舛,为何还要强加上这一遭”·语毕,谢衣先行结了印。
这并非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战斗,而且依照谢衣原先的性子也不喜欢主动挑起事端·但今日节奏被对方掌控久了令他不快,况且就这么令沈川走,不仅吊穗的线索断了,连结界的事亦要重新等待时机。
谢衣还没慢性子求稳妥到那个程度,反正双方均无杀意,不如先打一场探探虚实··沈川似乎对他还能不能打很有兴趣,抬起手臂在二人中间的半空中撞出火花,就算战书已定。
他的术法与沈夜同宗,而谢衣是沈夜的徒弟,加之谢衣最近得了魔气将尽回光返照的力量,一时居然胜负难分··表象如此,谢衣却渐渐觉出对方并未出全力,而自己少了偃甲自然也差上一大截,可是打着打着不妙的还是自己这方——沈川不是白白背了大祭司候补之名,看着散漫,实则威势阴冷,谢衣暗暗佩服。
他额头湿出了汗,而沈川毫无收手之意,战书是谢衣先下的,他存心报复,饶有兴致地想看究竟谁先耗尽·谢衣疲于应付亦找不出空隙逃跑,正是渐渐进入死局之处,伤过的身体根基不稳便越发凸显出来。
他正无法可解,忽然从山中凭空冲出一只大鸟,大鸟嘶鸣一声,白光夹着蓝光一道冲着沈川飞过来了·沈川一愣,收手侧仰堪堪避过,还未等站稳下一招已然来到。
这回是大鸟上那个人形裹着怒气打来的,碧色泛金,一路上树杈子被削飞无数,如同木头撒的花一般纷纷扬扬下起了雪··沈川张开甲胄硬挡,脸上还是被划开两道口子。
真是刚猛,他暗叹·只见那人翻身从鸟背上下来挡在谢衣面前,一对少见的浅色虎眸瞪着他,在坠落的木花里像是早已见过百死的稳健··沈川忍不住后退一步。
他看着对方实力未见得比谢衣一半,却生生漫出恐惧,这恐惧远甚面对谢衣时·——可那是为何这小子年纪轻轻,神色竟如同曾经扛过了生离死别·他定定心神,想起崔逸然前日说过的话,抱臂站了而后话不沾地地开口。
“哦,这位定是传闻中破军祭司大人收的那位西域爱徒·”·无异只瞪着他·谢衣方面不改色地调匀了气,抬手令无异退后·“劣徒冒犯了,还请沈大人不要见怪。”
“怎么能算冒犯,倒教鄙人长了见识·烈山部术法来源于神农之力,原先属木,金木又相克,他竟能融合二者,实在不简单·”·年下·“这无非因为他是个普通凡人,不懂规矩罢了。”
谢衣竟笑笑··这是沈川头一回看见谢衣笑,本来不打紧,他此刻忽然意识到早在传闻里谢衣是如何一个形容优美、天赋卓绝的男人,也难怪表兄指定他为继任,牢牢把着他不肯放不肯饶,他死了还要从黄泉中硬拉他回来,甚至做下许多错事。
可惜的是这种占有欲通常与爱没什么关系,表兄,你毕竟是伤害了他人··沈川背起手指指东方,“鄙人就住在市集边上一处竹林溪水旁,破军祭司大人若有何指教,随意前往便可。”
他说完不待谢衣回答,原地画个阵隐去了··竹林溪水他不住沈家么·谢衣生出百般疑问,但过了一会见他确实已经离去,一时放弃决定先回过头来顾无异,无异正收了架势,站在馋鸡旁边死拧了眉毛似在生气。
谢衣知道他一早醒来不见自己又愁上了·“无异”他轻声唤,反正那小子拿他总是没辙的··不过反过来说,他拿那小子更没有辙。
比如在馋鸡刷啦一声扇翅膀的声音过后无异登时就席地一坐,像是满肚子问题不知道挑哪一个开头·最后他问,“师父,你怎么对上他了,他真姓沈”·谢衣点点头,“他叫沈川,我记得是有这么一号人,是沈夜姑姑的儿子还是如何来着……随母亲姓,也不知该叫堂还是叫表。”
他为了防止无异噼里啪啦往下审自己率先说起来:“无异,你方才出手也太危险了,他绝不弱于沈夜,万一跟你对上有心杀你,你怎么逃啊·”·“不管。”
无异微微耷拉了眉,“我是来找师父的,谁碍我眼我打谁·”·三两句间他倒没如谢衣所料列质问,而是绷起反骨·这徒儿一向懂事过头,忽然转了模样谢衣看着新鲜又无奈,只得软言往外绕,“无异,他是不是你那天看见的与道士施法的男人”·无异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馋鸡拿爪子刨了刨地,似是在催促他们快点上来好回去·谢衣确实累了,心一稳下来全身都冒虚汗·无异看在眼里还是没说话,拉着谢衣大阔步上了馋鸡的身,坐下来时牢牢圈了谢衣的身体像是圈个枕头,谢衣不敢挣,他自然也没放的意思。
·既然占了便宜做着混蛋事,无异不能脾气闹太久话也没一句·飞到半路他终于闷声开口,“师父这两天半夜是循着那玩意的气息找沈夜去了”他想得挺明白。
谢衣心说亏他留神了琢磨得出来,这小子心细如发,不能瞒又不能得罪,只“嗯”了一声·随后又觉得自己不提他也不会提,只好自己先说,“你气我去找他”·无异看样子还板着脸,“不是气师父去找他,是气师父把我甩了,连这种小事都要故意瞒着我。
我还当师父多少已经不拿我当外人了呢·”·谢衣一怔,“我……并未拿你当外人啊”·“……这还不算”·“自然不算。”
谢衣心说要是当你外人现在早一肘子揍过去了,哪能由着你在这折腾,“此事不确定性太大·就如同人家说了这湖里没有鱼,我却偏要钓,我能让你陪着我做无用功么”·“钓个鱼而已有何不可。”
无异话软下来,还是好哄··他一低头,唇便在谢衣脖子上贪婪地停了会,仿若他自己是个米缸子,一回填满能吃好几天,现在饿了又跑谢衣这讨米来了·谢衣刚下去一层汗,此刻满身寒毛又发直,动不能动大气不敢出。
馋鸡一个急转弯拯救了他,那小子心满意足地离了去,半句话没讲··谢衣有点不痛快,他说不出来什么地方不痛快,最后跟着不说话··“师父,哪伤着了么”过了许久,无异忽然问。
“没有,好好的·”谢衣后来答,对着天空一阵发困·· · · · · · ·第11章 熊心豹子胆·沈川横插的这一杠子本也没什么。
但直到馋鸡降落了无异才放开谢衣,令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头摆什么表情·末了谢衣还是公事公办地收敛了神色,“你今天那招不错·”他夸,“连甲胄都能破开,有点本事。”
无异是一夸就得意的,特别是谢衣夸·他假模假样地挠挠后脑勺,脸上再绷不住,一白天的闷气都作雪化了露出底下的嫩叶子·谢衣看他笑也就跟着笑,一笑泯恩仇。
“师父,说了你别不信,那是我临时起意·”·“哦”谢衣听着新鲜,“怎么起的意,也给我看看·”·“临时起意就是现在使不出来了嘛。
哎哟馋鸡,你怎么又上了我头顶,快下来·”·坏话他也说得仿佛理所当然,叫刚表扬完他的谢衣忍不住想要收回前言·后来二人到了客厅里问及市集旁边有没有竹林,夏夷则说他知道,改天同去,事情暂时算有了着落,各人也不做多纠缠。
另说这边,谢衣始终是没太脱离状况,仍被无异漫长的一抱一亲抱得心里冒出缺··他想不过是抱而已,这事养伤时他们两个做惯了,谁也没画死个界限说现在好了就要保持距离,因此无异抱他抱得坦坦荡荡,仿佛忘了这事原本对谢衣来说不大对。
实际上那小子每有意无意瞄他一眼,谢衣那个缺便扩大几分··反正也乏,谢衣寻思着先去泡个澡·洗澡水是他新从山上引来的温泉,清甜甘冽,闻着舒服泡着去乏。
一屋子雾沼沼的模糊里他看着自己身上左右淡淡的伤疤,无异的手指一分一分地照顾它们的场景便历历在目·当时精神不好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着实令人脸热·热着热着谢衣就想不彻底了,他道我这是怎么了,对方可只是个孩子,又是徒儿。
虽然从古至今没哪条刑律规定过师父和徒弟不可以,无异的年龄身量说孩子又显得小看他,加之那小子的眼神分明重过太多颜色,早已压下许多凡人一辈子也垒不起来的故事——那说到底是自己害的。
然而仍然有张纸有条河,谢衣过也不是不过也不是,那张纸悬在他们中间飘着玩··他擦干身体系上衣带出来,回屋前颇有些犹豫·其实不必如此,因为无异正埋头搞起了研究创作,他的人影挡住了从窗外来的通透天光。
谢衣进门,看见无异一脸严肃地从哪翻出几卷纸在上头画图,他这么认真,反倒令方才心猿意马的谢衣惭愧起来·谢衣索性忘记诸多杂事走过去细瞅·纸上形状暂时说不分明,瞧设计思路倒像个能引发雷电术的小玩意。
“改造武器”谢衣问··“嗯·”无异皱着眉涂掉一道线,“今天倒是提醒我了,师父,咱们光顾着改房子,能防身的偃甲一个没有。”
他说得对,谢衣想,若是有一两只偃甲在手想必与沈川的战况会截然不同,还指不定谁胜谁负·自己这段时间光顾着养伤,战用偃甲的事完全抛在脑后疏忽了,不打一架都想不起来。
谢衣如此袖着手琢磨,无异自顾自地继续画·谢衣思忖眼下时间说少也少,什么纸什么河不如随它飘着算了·如此囫囵把自己一糊弄渐渐翻过这篇去,脑里换成思索新做个什么合适,末了他也取了张纸开始画。
刷啦刷啦的笔尖摩擦在上面,师徒二人一副闷头干活的模样··夏夷则出门找草药去了,院子里纯然一片静,静着静着谢衣便干入了神··再说到无异,他本来还挺集中,却渐渐觉出卧房中一股泉水的甘甜味,仔细嗅嗅实在舒服。
他随后发现这味道来自于谢衣身上·正是火大不用点的年纪,他自然不会那么傻,真以为是自己鼻子特别灵敏·无异跟这心理作用抵抗了半天也没抵抗下去,手下却是跑走思路没法接着动地方了。
天气渐转暖,他眼睛躲不开谢衣衣襟上头那片看着挺光滑的皮肤,“师父,你这澡上哪泡的,怎么泡出一股子甜味”无异假装就事论事地问。
谢衣正入定着,一时没听见,无异才从谢衣胸口抬起头来看清他神色·他意识到谢衣不是白当的偃术大师,一上工钻研进去就较劲的那种专注绝非常人可有·看来之前修修水车井桶还只是小菜若干碟,因为谢衣这等认真模样无异从没见过。
他反省设计武器是个费神的大活计,自己乱说话实在唐突··此刻谢衣眼里确实除了图纸没有他物,其余的身上怎么舒服怎么来·譬如头发黑漆漆地披在后背上,夕阳里跳了湿润金光;直晒得热后颈一层薄汗,因此衣襟下意识又松开些。
无异喉咙一阵干渴,顺下去全身燥,索性逃去厨房做晚饭·薄暮时分混混沌沌的,夏夷则还没回来陪他下棋喝酒救他出苦海·这边厢无异只要想到谢衣还在同个房子里便总是想忍不住到谢衣身边去,魔障了,活该受着。
他一大早骑着馋鸡出去的时候就隐约有这感觉··感觉自己敬爱师父天地可鉴,原来敬太多爱还能躲着,待到师父甩下他跑出去,他才发现一同被称作“敬爱”的早已换了前后轻重缓急。
·无异把夏夷则那份晚饭留在锅子里,端着他们两人份的进屋,兀自坐在一边干嚼·一边嚼一边瞥着谢衣的颈口,往下胸膛,往上嘴唇,目光转了几圈,一顿好饭生生吃的没了滋味。
滋味都在他眼睛里,他满脑子是拥谢衣在怀,口中浓酱重椒相形之下也变成干饭··谢衣却渐渐大功告成了,停笔瞥了在旁边进进出出的那小子一眼,方瞧见那跑走神的徒儿、他面前的空碗盘以及唇上的一嘴油。
谢衣意识到天色已暗,他习惯自己一入工便不分昼夜所以没吃惊,只是随意束起头发并挟了块手帕放在无异手里,“吃什么好的,满嘴都是·”·无异一抬眼自个擦了,“师父你不知道,这屋子都是师父身上的泉水味,闻得我没法正经吃。”
谢衣抬起袖子来闻闻,旋即苦笑,“前日发现半山腰有处温泉不错便引了水来,刚才跑去试试,解乏归解乏,这味道是有些过头·抱歉啊·”他说。
“干嘛道歉”无异奇道,原来还不是心理作用,一舒坦又笑嘻嘻起来,“师父喜欢就泡,无非是考验一下徒弟我的意志力·”·他说得挺无辜,好像自己真意志坚强有火能压一般。
谢衣一指节敲敲他的脑门,“混话·”·是不是压得下去无异自己心里清楚·男人洗澡无异还没见过吗他跟花名在外的俊男逸尘子坐在一块泡过池子,都丝毫没有今天这顿饭吃得憋屈,说白了还是分人。
他趁谢衣单纯换张桌子吃东西的时机找到个空档,手掌探进谢衣衣襟里捣鼓,捣鼓捣鼓着一下解开··原本只隔薄薄一层衣物,现在连块又滑又薄的布都没了,皮肤贴着皮肤,血管连着血管。
谢衣一激灵,背后的重量和热度都十分确定·“别闹·”他低声喝止,“一会夏公子回来了·”·“夷则不回来就行”无异手上一点都没停,反问得还挺堂堂正正。
谢衣放下碗筷转过身来对着他,应该有千般正道理可讲,可是他真的撞见无异脸上的神色——他徒儿大约打定了主意没有半分心虚——那些原本要出口的正道理竟统统自己吞回去。
也对,前些日子无异早已埋了漫长的火线,当时自己伤没好利落,他亦不大确定,两相一退让就翻篇过去了·现在火线烧到了头,谁也说不清楚还有多长,什么时候要炸。
没等谢衣琢磨明白,他的后脑忽然被按住了,有舌头撬开他猝不及防的牙关·这舌头既不熟练也不灵活,但是蛮横,足足地像是想把他从内到外地吸走·谢衣被入侵的是口腔,结果顺着一路往下连全身都被唤醒一样滚了血液。
他着实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待到无异呼吸乱着终于松开他时,两人都没敢往下看··“你……”自己这个模样与无异一瞬成了一般的,谢衣实在讲不出什么道理来了。
各自躲开就成了狗熊,他们两个还没有那么怂·这回无异放了胆,整个人压将上来紧紧抵在一处·他不说话地翻下谢衣原本就没合拢的那点衣服,谢衣也说不出话,只有呼吸听在耳朵里,肌肤相撞体温跟着溶解。
他再次心里感叹这小子真蛮横,一身干就干了其余完事再说的气概·他们被握在一起,体液最后也分不出谁是谁的,全滚烫··无异停下来,盯着他的身体看了良久,大约是刚才做的太急现在忽然又想起来欣赏,谢衣把他的脸推到一旁去。
“洗洗·”他简洁地说,除此之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下文··无异偏个头,“师父你是真的好了,我一直担心肩膀上那道被馋鸡折腾过好不利落。”
他蓦然没头没脑来一句··年下·谢衣忍不住瞪他,“你就想说这个”·听他这么问,无异一瞬笑了,“要打要骂师父稍后自会招呼,还用我自己认罪来讨么”·他一个翻身跳下床就冲着浴池子跑过去,一副朗朗乾坤舍我其谁的逃亡架势,留着谢衣在床上干瞪眼。
谢衣面前是他自己也没正经吃成的好端端一顿饭·行,你行·他心里灭下一道火反而又生出一股邪火,浑然忘了好歹给自己留点师父的风度,或什么他一贯的中原人推崇的君子翩翩。
谢衣抬起手,手上还是无异背上那点湿汗·他少顷忆起在大漠他逼无异叫他师父,一边“叫是不叫”地问着一边逼得无异一脸通红·给当时那小徒儿十个熊心豹子胆他也干不出今天这事来;给自己一百个通天之器谢衣也不知道这几个月他们是变了什么戏法变成现在这样。
无异洗了没一会突然又水淋淋地出来,他看见谢衣还腿上盖着张被子坐在那,表情松下口气般却又撂下话,“师父,你可别走·”·他极认真··谢衣气他不信自己,抬起眉毛,“走什么走,洗没洗完出来领罚。”
无异一怔··“怎么了”谢衣问··“没什么……想起那日在神女墓,师父说话也是这般神情。”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衣亦想了起来,片刻之间他们全都有点沉进去,连寂静都落了,轰隆轰隆的··“我不走,你去吧,别着凉了·”谢衣软下来。
无异得了他的承诺,点点头,转身又拖着一身水原路返回·他的背影是个刚长成的架势,骨架子还有些更宽的余地,再过两年一定结实了·谢衣看了会,默默摇头,心道我也被这小子传染了,盯着别人身上看个没完。
 · · · · · ·第12章 烛花·他胡乱擦了擦又给自己穿回睡袍去,无异下手重归重,到底是没伤着衣服也没伤着他,总体上来说更像是两厢情愿地闹了一来回。
谢衣脑袋比方才清楚多了,饭还没凉透,正好一口一口往嘴里放··放得也不是很有感觉,因为口腔里似乎还留着那小子的滋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他们两个往后想怎么办。
不过再想也不能撂下正事,谢衣又瞄了眼图纸,记得去结界路上有两棵上好花梨木,砍了做偃甲正合适··他听见夏夷则回来了,这几日他们住得越来越习惯,三个人不必要每时每刻碰头。
夏夷则知道厨房留了饭因此自行去热了吃,烧火声灭了之后是脚步声,稳健有规律,夏夷则回房去了··谢衣不好这会出卧房,他除了件薄绸袍子之外什么也没穿,还不是形容整不整、失礼与否的问题。
现在天还不算很晚,远不到睡觉时间,谢衣吃完饭把无异的碗筷一道拿去洗了,折回来路上运气好,没碰见夏夷则··他推门见房中点起了灯,熨帖的一团黄,无异正稳稳而湿嗒嗒地坐在桌旁边。
水都没让无异的头发耷拉下去,一直炸在头顶上,委实精神·他看见谢衣进来又是一笑,“师父·”眼中两点灯灼灼亮着,满脸跟天气似的暖··谢衣答应一声自己挟了卷书坐上床。
书是修缮时从老宅子旧物里翻出来的,岛上没什么东西一直气闷,他好容易得了书看,一有功夫便卷卷翻过来·大约都是些前朝的市井小说,讲炀帝的风流韵事·搁往日谢衣是绝不会看这些东西的,现下没得选,权当了解中原风土人情。
无异正盯着谢衣刚画好的图纸琢磨,琢磨到头就是“师父真厉害”一类的阿谀·奉承话从他嘴里听来都跟真的一样,也只有谢衣难糊弄,从不因为他这些鬼话而飘飘然。
无异搁下图纸又贴过来,谢衣不再给他犯上作乱的机会,一道把书放下抬起头对着他,像目光能隔出距离··无异于是跟着正襟危坐了,仿佛真等着罚·黑暗和光线在他脸上打着旋分成两半,两半都缀着新鲜水珠。
他盘起腿,膝盖绷在褂子底下摆得也笔直·谢衣盯着他鼻梁上的一撮刘海··“明日与我上山砍树去·”谢衣说··“是·”无异答得痛快,眼珠又一骨碌,“师父……砍哪片哪棵哪段”·“哪片哪棵你跟着走就是了,”谢衣手上用了点劲攥过无异的手臂,把他那条不安分的胳膊当成树干似的,另一只手重重地在上面砍了两下权当比划,“就这段。”
他不容置疑地道··无异吃痛,收回手来笑嘻嘻地揉了揉,“原来师父是要砍我·”谢衣便跟他挑起眉毛:“你不该砍么”无异认罪归认罪,他不答话,只是留着一撇乐模样。
谢衣摇摇头,“你究竟看上我哪了”·这倒是个好回答的问题,莫如说对无异来讲从来就不该是个问题·“师父的好,师父自己不知道”他反问。
无异是打从心底觉得谢衣这么个神仙似的人,谁喜欢他都合乎情理··谢衣自然不能说“我知道”,他绕了开去,“那都是虚的,何至于你这么魔障。”
无异显得有些苦闷·“师父,你聪明惯了,万事都想找个理由,可这种事哪有什么理由师父为了我几次三番把命都搭上了又是什么理由”·他自以为自己已经振振有词,没想到谢衣还真思考了起来,随后谢衣发现他说不明白,生死攸关,全是本能。
若说他为了什么流月城、烈山部,肯定有;又若说是光为了这个,也不对·对面那个小徒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脸上写着师父你没一点喜欢我吗,果然极胆大··谢衣双手垫着后脑勺躺下了,望着天花板,无异也就松开了盘紧的双腿,支半边脸在旁边闲闲坐着。
他的面终于是泡进了完整的烛光里,嗓音轻飘飘又在哪里实出一根线:“师父,你不用回答我,也不要怀疑我·”·谢衣唇线动动,“我不怀疑你。”
“那就好·”·松快地,无异俯下身来在谢衣唇上讨了个短短的吻,又轻又迅速,一点水的干暖柔软,谢衣眼前一暗又一亮,在交替中恍惚地过去了,只剩脸颊上从他发梢中落下来的水。
“师父接着看书,我去做点东西练练手·”无异说完径自下了床离去,只剩下关上房门的吱呀声··讲不好他是沉得住气还是沉不住气,说他紧张,他字字笃定又稳重;说他有谱,他又说完话就走。
相应的谢衣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他·后来一想罢了,日子长到何急于一时,好坏且观望着吧··只是折腾这么一道,手上的戏谈再看不下去·本已没什么趣味,此刻更怪异地满纸是无异的模样。
谢衣听见外面颇有规律的削木头声,入耳成音乐,他兀自吹熄烛翻个身冲墙闭上眼,心里倒豁达,睡得一夜无梦··七天后谢衣的偃甲蝎重新搭了起来··夏夷则不大懂,只知道这玩意厉害,钳子尾巴勾勾爪爪又灵活又快。
表皮看着和谢衣从前那只没什么区别,里面其实每个关节都花了大心思,几乎已经换成新玩意·无异动歪脑筋想把雷电术加进去的部件也被谢衣改改一起融了,现在这蝎子偶尔听无异的话打雷,一同带着挺方便。
无异打定了主意不让谢衣再冲到前头去,因此背着谢衣把蝎子的术法响应换了换,在谢衣遇到危险时赶上去当炮灰·他以为自己藏得挺好,还是被谢衣发现了,哭笑不得。
另一件事是无异托馋鸡从家里把晗光拿了出来,他觉得这兵器很称手不能丢,打架的本事多一样是一样不嫌少,于是这两天抽空在院子里嗖嗖嗖地练剑·他记得这剑故事多,自个用着感觉剑与以前比不大一样了,想找个人问试着叫了两次禺期却没人理。
无异对铸剑之术很不懂,既然只比从前好使,一时没多追究··剑他学得杂,不似夏夷则那么规矩也不似谢衣那么鲜明,那两个人还都以为自己剑法不适合不肯教他。
无异没辙,只能一边试探一边生憋·他倒擅长瞎编,有时与他们二人对打两下,憋出稀奇古怪的剑招能杀个出其不意·谢衣一路在旁边看着,撇去情感因素终究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他的徒弟是块大材料,模样再不显山露水,也还是块大材料。
在他们养精蓄锐的当口结界已经织过了半空,而且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夏夷则从市集上带回消息说现在人心惶惶,术法几乎都不能使用,许多人抄起弃置已久的家伙准备上山一探究竟,可先去的几个人竟无一人归来,一时担忧全变成恐惧,场面十分混乱。
“那些管理村庄的高级祭司们态度如何”谢衣问··“他们似乎统一了口径,一律只是在安抚大家·”·“安抚的理由呢他们如何解释”·“从市集上的公告来看,他们说这是为了抵御外界污浊空气而建的。
我看大家都半信半疑,理由虽然过硬,但是不能使用术法无异于被剥夺武器,是谁心里都会不痛快·”·谢衣点点头,“无异,夏公子,你们二位使用术法可受到何影响”·无异试了试,流畅依旧,夏夷则那边也没什么含糊。
谢衣看出来了,“如此当是此结界仅针对神农之力,这倒奇了,神农的力量岂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即便是沈川……不对,馋鸡亦受到了限制。”
他陷入思索,忽然拧起眉,“等等,小屋那边有人过来了·”·谢衣之前安了结界,一被触碰便能察觉·“是姓崔的”无异问。
“过去看看·”谢衣说,顺便带上偃甲蝎·· · · · · · ·第13章 破军祭司谢衣·在这之前的夜半三更时分,夏夷则正睡不下去,空对着桌子上一列花花绿绿的枝叶发呆。
他很明白一个事实,就是这些东西对自己只是个安慰,他让自己忙于寻找,就忘了做的几乎都是无用功··他的卧房一向是无人来的,夏夷则很放心地打开内间,阿阮沉睡着、停在其中凝止的模样显得很淡薄。
她不是人,所以睡久了也还是那个模样,小脸鼓鼓囊囊得像是沾了晨露的叶子,碰上去能淅出水来·不会前进,只会消失,这个事实一天一天降临的时候夏夷则已不如原先那么震惊了,更像是认命。
只是他认哪门子命所憎如影随形,所求一无所得·时不时来看阿阮是他一个人的仪式,他怕无异会有顾忌,因此一直没说,万一被撞破也就撞破。
毕竟无异和谢衣那方看上去已经有许多事要操心了,他不愿为自己这点推不动解不得的情况令他们分神··夏夷则把今日采来的草叶一挥手送入阿阮身体里面·闪烁两下,还是熹微。
她已经不是他的小恋人,她是他的母亲女儿,姐姐妹妹,他希望她好,希望到已经别无所求·夏夷则不知道这样是难为他自己还是难为阿阮··也幸亏他醒着,没有错过此刻窗外若隐若现的影子。
夏夷则跟出去,那两个黑影子纵身一窜窜离了院墙·他跟到一半也怀疑起对方是否装扮一番故意引自己出来了,终于等到那两个黑衣人转过身,恭恭敬敬地下跪,摘掉面巾,是从前相识。
“三殿下,冒昧前来,我们直说了·”那两个人低眉顺眼地道,“大殿下半月前在乾江村吃了个瘪,发现殿下留在那的阿阮姑娘是个假的,此刻也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正瞄着龙兵屿来。”
这二人是淑妃当年身边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侍卫,一对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兄弟,让他们这样来回跑来实在不容易·夏夷则冷冷地看着他们,“焦和忠,焦和诚,抬起脸。”
焦家兄弟不敢怠慢,将将抬起头面对夏夷则,片刻又谨慎地低下身·夏夷则看清楚了,的确是他们二人,心底说不好是松下一口气还是提起来·“何时出发的”他问。
“今天晌午,与我二人同时,按他们的行进速度怕是还有一天车程·”·“是么·”夏夷则背过手去,“真是不着急·”·焦家兄弟话带到了,三皇子不发话,他们也不知该如何自处,被天席地地跪了一会。
夏夷则脑袋里转了一圈,转出来的却全是乱麻·“罢了,我先与你们寻个地方歇息·”·“不用了,三殿下,我们稍候便回去继续跟着大殿下的车马。”
夏夷则在一天空晴朗的夜里回过身,这让他再瘦也看着极高大·“你们这是何苦”他问,“母妃生前施与你们的那点小恩小惠……”·年下·焦和诚急急地抢了话,“三殿下要是追问,便又是怀疑了我们兄弟两个。
何止淑妃娘娘,前些日子三殿下云游时,阿阮姑娘也待我兄弟二人不薄·三殿下许我们出点力吧·”·夏夷则早已不识忠诚二字,他儿时在宫里无依无靠,大了之后朋友又屈指可数,现在这兄弟二人偏让他识,他一时半会还适应不下,总觉得哪里欠了他们。
但是眼下他的确需要帮手,越多越好·“也好,辛苦你们了,这趟若能逢凶化吉我必想个法子,不亏待你们兄弟二人·”·话是如此说,他一个人除了不缺钱也给不了多少好处。
夏夷则弄不清楚这对兄弟是精明还是愚忠,是真对他认了死理还是把皇帝位押宝在了他身上,又或者二者兼有之·他所知道的只有最近圣元帝生了阵子不大不小的病,起初不沉重,只是不见好也不见坏,因此下面的人纷纷明着暗着蠢蠢欲动起来。
他不相信他的那个父皇会就这么轻易没了寿数,因此眼下最操心的还是阿阮的事·阿阮是他一个念想,一个纯真的破口,夏夷则猜自己日后必将失去无忧无虑的日子,因此不愿撒手这点纯真,哪怕它已化了石头。
他就这么满怀心事地睡了,阿阮想要劝他只能来他梦里,而梦中阿阮也许久未曾出现·这回夏夷则见到她人,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巴不得她赶紧回去接着沉睡才好。
“夷则夷则,你知不知道,前几天我看见谢衣哥哥和小叶子啊……”·她神神秘秘的,夏夷则只得俯耳过去,又听了个满面通红·“咳,你怎么能偷看呢”·“谁让小叶子洗澡都不关门呀。
夷则,你快让我醒来,我好去笑话他们·我真想念他们,谢衣哥哥没事太好了,小叶子一定也吃了很多苦……”·夏夷则黯然地摇摇头,“你可知你醒来之后,还剩几日”·“那有什么关系。”
阿阮咬咬手指,“我想摸摸夷则、跟夷则说话,我也想逼焦大哥他们叫我夫人玩·我不愿看着夷则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头叹气,也不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跟夷则聊上几句天。
现在能这样出现的时间都越来越少了,躺在那里却不能动又什么意义呢,不是跟变回一棵草一个样么”·夏夷则明白她说得没错,可是出于一己私心,又不愿让她把时间就这么花掉了。
最坏情况下他甚至打算着待日后天下太平,陪她再过两天轻松日子·因此末了只得温言相劝,“等些时日……最近龙兵屿上有些异动,让你醒来你又忍不住出手。
我是绝不会让这事发生的·”·他只是敷衍,得拖一天是一天·然后伸手去碰碰那张空气里的脸,手指穿过个透明的壳子,他平日是能摸到她人的,此刻便把影像和感觉叠加在一起,浑然当自己面前是个真正的活人。
阿阮看穿他的心思,眨眨眼睛,“夷则,你可真累·”·夷则生出些八匹马拉不回来的倔劲:“我情愿·”·“这倒是与小叶子一模一样的,难怪你们两个感情好。”
阿阮不理会他,兀自笑嘻嘻地说,手臂边缘跟着虚了··夏夷则本想瞪她眼“谁说我与他感情好”,可见她要走,只是贪婪地盯着到她彻底从空气中消失,再醒来时睡过也与没睡一样。
伸出五指,隔过窗户的阳光把他也映成虚幻,终究是不能和那个阿阮的影子虚幻到一起去·他听见外面谢衣与无异倒腾了好几天的偃甲终于动起来的轰隆声,当下洗了把脸,仿佛疲倦也能从脸上一并洗走。
一打开房门,夏夷则又恢复常态,还是那个处变不惊的夏夷则··他远远见着无异一边指挥着偃甲蝎转悠一边把谢衣拉到他背后,一举一动全是不动声色的操心,谢衣未必就不知道。
夏夷则猜想谢衣眼中必也有许多无奈·一时他将阿阮在这里告诉他们的想法生生被他吞了回去·既然大家都束手无策,何必平白多添两个人伤感··夏夷则装扮好了去趟市集,顺便买些日用品。
他一向假装自己是个哑巴,小摊贩对他这个哑巴公子已经很熟,在他面前说起话来也是毫不顾忌·夏夷则没听说今日有车辇入岛,加之他了解大皇子低于常人的行动力,算算焦家兄弟说的时间至少也得傍晚——甚至明日才会来,这事情还可以往后放一放。
·他专心听了会闲言碎语,回去一并与谢衣和无异讲了,跟着他们来到小屋里头·果然被无异说中,过不了多久崔逸然呼哧带喘地爬上来·与崔逸然这几次接触夏夷则觉得他这个人性子其实直来直去的,和焦家兄弟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不知道他忠于哪个主子。
他今日果然又来游说谢衣出面领导大家,最好还能救回那几个到结界一去不复返的人··谢衣这回持重地留了活口·“崔大人,请恕谢某无礼·谢某想知道这是崔大人的意思,还是崔大人背后何人的意思。”
崔逸然直接一个膝盖跪下了,“实不相瞒,大人,这是属下自己的一厢情愿·”·“哦,”谢衣见他说实话,倒生出几分好感,“崔大人,不如把话明说了罢。
崔大人现下是否与沈大人一道”·崔逸然将将抬起头,“大人果然都知道了·不错,属下正是一直在沈大人身旁做事,只是沈大人此次立场一直暧昧模糊,属下并非有作乱之意,却不忍心看到烈山部为中原宵小欺侮……”·他的目光像是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一般,话说一半停下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夷则看。
夏夷则正莫名其妙,心说除了宫里,世间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皇上还有个三皇子在外,他总不能是看破了自己好在崔逸然是个爽快人,不用问便自行招,“这身衣服……这身衣服是前大祭司大人身边人才有的莫非传言为真”·夏夷则方才明白,他是认出了初七穿的衣服。
此言一出谢衣与无异的脸色均是背地里换了换·夏夷则一琢磨,脱下衣服来假装成下属的模样呈给谢衣,自己进屋去找些东西御寒·谢衣面上不动地接过,“崔大人认得这不过是谢某一友人留下的什物,谢某前些日子养伤,也穿不下,赠下属穿着玩了。”
他这个临时的谎编得漏洞百出,崔逸然还真信·“破军祭司大人的友人……极有可能,他身上没准带着大祭司继任人选的信息·虽然此时不见得有用,可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
大人,能否检查这衣服一番”·如此率真倒叫谢衣想起一事,初七的衣服是由沈夜修修补补过,纵使里面有什么古怪也不稀奇·但当着崔逸然面,这事自是不好明着来。
崔逸然打定了主意要看着这个大秘密现出原形,谢衣无法,只得将衬里拆了,露出里面的夹层··衣服上自然什么都没有,崔逸然接过去,翻了两翻摩挲到最后,有些失望。
谢衣给他留了积极的暗示,大约是这两天他预备去结界看看,瞧瞧究竟是什么状况·崔逸然以为自己三顾茅庐得了青睐,一时忘记他新发现徒劳无功的不快而高高兴兴走了。
留下谢衣盯着衣服衬里看了半晌,在他旁边无异亦燃起兴致··“师父,姓崔的走了,你有何术法快施吧·”·谢衣偏头看着他,“这都被你瞧出来了”·“那是,我在师父身边多久了。”
无异探过身,“这衬里留着极轻的术法痕迹,在外面看不出来,不知沈夜或是初七当时是怎么想的·”·“初七没动过这衣服·”谢衣答,伸手挥了两下。
在碧色光线里,两三行文字浮现出冷淡面貌,以及沈家的纹印,一应俱全·师徒二人均有些晃眼··——“待我族人举皆迁往下届,若我身遭不测,大祭司之位交与前破军祭司谢衣。”
字字清晰,清晰到荒谬·无异睁大眼睛,“怎么会……就算他在他的立场上尽弃前嫌,已经不计较师父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是那时、那时师父在他看来当是已经死了啊。”
谢衣握着这衣服久久不语··“除非他知道我还会活过来·”最后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地说,直接否定了这可能性,“又或者,这是个不知内情的人新近弄上去的。
毕竟流月城里关于我的记录只到去下界为止,就算被旁人误以为沈夜是事先安插了我下去也情有可原·”·“师父的意思是……比如沈川之流”无异低声问。
“或者更简单·”谢衣攥了攥手上的布料,回头对上无异那双眼··无异明白了,“方才姓崔的先碰过这衣服·”他道··谢衣点点头。
这句话轻如一束电,却瞬间雪亮了屋子·· · · · · · ·第14章 预料之外·夏夷则从里间出来遇见的就是这么个严肃的景况,大致内容他方才听个七八,不好插嘴,只是终于没找到什么能穿的东西。
衣服单纯里外两层被扯开了线,无异还给他披上了,从外面看不出里头动过手脚·夏夷则念着口诀把他们三个送到山脚下··谢衣琢磨着上面既然有沈家纹印,瞧着不假,他首要做的本是去沈家一探究竟;但结界的事也缓不得,千万不要一不留神出了人命才好,当下有些犹豫。
可惜这两个地方他都要亲自去且分身乏术,无奈之下,谢衣刮了刮馋鸡的脸,“好馋鸡,不如你给拿个主意·”·馋鸡叫了一声,待谢衣替它展开结界又扑扇翅膀升了起来。
“师父,你既然知道这结界怎么结,还弄不明白它怎么破么”无异问·谢衣只有摇头,“非也,不是我知道它是什么原理,只不过是我从空中偷了一块包在馋鸡身上罢了。”
无异闻之张大了嘴,“离这么远也行”·谢衣本想解释其实也并非多遥远,结界能影响地上的人,地上的人也理应能抓住它,可是细思却全是这点魔气厉害,于是只沉默权当接受。
他估量不出自己这点超脱的魔力还能使用多长时间,也许还能用很久,也许再打个两三回·“无异·”他一不留神溜出了口··“嗯”·算了。
“我曾经最痛恨的便是龙兵屿人非要沾上魔气才能前往下界一事,此时却非要靠它来作战,说来也实在讽刺·”·“魔气……”他不提还好,一提无异反倒有些沉闷,“师父最近用这魔气可感觉到异样了么”·“没有,为何有此一问”·“师父,不瞒你说,我有一事一直十分担心……”·无异略略低头,“虽说砺罂死后魔气不再活跃,可它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曾经吞噬心智令人发狂……师父和烈山部的大家,当真没关系”·提及这个,谢衣何曾不知道自己身上装着个定时引线,他抿唇弯了眼,“无异,来。”
那小子狐疑地转过身面对他,“师父”·谢衣耐心地看了他·“砺罂已死,魔气便如同一点烦人眼的脏东西罢了,虽然令人不快,但烈山部族人大多不会使用,有了这结界更谈不上用,几乎没有被反噬的危险。
至于我么,莫说这力量本身已经不妨事……”·谢衣抬起手来,手指落在无异左肋上方那块皮肤上,“傻徒弟,心中无魔,何惧心魔·”他最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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