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长安+番外 by 羽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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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番外 by 羽诚(3)
·秋寒很重,侵了衣袖,李简穿得薄,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这时一件顶好的貂皮大裘呼着带体温的热风从他背后一扇地裹住了他,正是李据似笑非笑地越过他肩膀,迈到他跟前。
“老二啊,大冷天的,真是难为你了·”·任何一点好意都有可能是好意,唯有来自李据的好意不对,因为它可能带来十倍铺天盖地的恶意·李简知道李据一直记恨从前他被李焱袭击一事,但他这位哥哥蠢得一点都不像亲哥哥,因此李简从来没有拿他当人看。
“多谢皇兄,”李简摘下大裘,“皇兄穿回去,否则叫嫂子看见,要说我贪小便宜·”·李据盯了他半晌·这位皇弟原先远比现在锋芒毕露,可这二年不知怎么忽然学了乖,日日面沉似水,明涛变成暗潮,结果反而更教人忌惮。
他每次遇到他的眼神,都看见那眼神是永恒黑色的,不会随着光线照射而透出任何虹膜的浅,让李据永远背后生寒,仿佛自己不知何时就要挨一刀··“这有什么。”
李据不接衣服,“咱们是兄弟,皇兄的就是皇弟的,哪来什么贪小便宜一说父皇现在病着,你可不要又病了,我探不过来呀·”·他这么假惺惺地施舍殷勤,令李简一阵由衷的反胃。
李简干脆不多言,一甩手将大裘扔到了李据比他高一寸的头顶上,然后就这样闷着李据的头,他冷冷淡淡地甩手要走·宫女们见到他面具似的脸,都胆战心惊且心花怒放地低下头行礼。
李据坠入由这皮毛带来的炙热黑暗中,勾勾唇角,意外地非常满足·“你小子不就是看不上老兄我吗”李据拽下脸上东西,发丝凌乱却很得意地喊了一句,“嘿嘿,我偏要让你知道,长幼有序,我就是你哥。
好东西下来了,都要先在我手上过一遍,才由得你挑·”·李简简直称得上是和气地回过头,“这就是你的不对,皇兄·”他很镇定地开口,“一两件皮货小弟也有,只是看见皇兄不过秋天便天天穿着晃悠耍威风,感到很害臊,因此绝不肯与皇兄一般作风罢了。”
宫女们一听此言都开始憋笑·她们早看着李据十分俗气,奈何这种心思碍于下人身份不好外露··那李据不过是临时起意要摆长兄架子高人一等地羞辱弟弟,哪想到反过来自己被羞辱一顿,当下脸上挂不住面,一伸手掐住了李简的脖颈,这是他惯用的一招。
李简也是个不怕死的,又或者早已习惯了,只火上浇油,“皇兄谈吐作风怎么越发像匪人”·李据青筋暴起地将他按到在地,提拳就要打。
这时身后外殿门猛地大敞,是贵妃怒气冲冲地出来·“二位殿下,请你们不要闹了·”·李简见此情景,很从容地站起身,拍拍衣袖兀自往外走,不理人。
剩李据一个跟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错过好时机,留在那里挨贵妃的教训··不管身后如何,李简十分漠然地出了宫,步上天街就要回他在京的府邸,也没带半个侍卫。
举目望去,正是天气越发入寒而大家都没有活气的时候,街上行人寥寥,唯有小贩的叫卖十年如一日地有力·他不像李据,李简记事时圣元帝已当了开国皇帝,因此对市井生活一概没有印象。
另一方面李简对人间烟火兴趣有限,只在三条街外不期然看见一个身影,因此意味深长地多瞧了两眼··不是别人,正是乐无异从定国公府出来,遛遛哒哒地回了自宅。
给他开门的是一位有些仙气——总之不似寻常人的那么个人物·若李简消息不错,此人该是烈山部的破军祭司··定国公世子与烈山部的二把手,李简觉得很有意思。
 · ·年下· · · · ·第28章 新欢·无异摆了一副大摇大摆的样子,擎了一盒桂花马蹄糕,美滋滋地在庭院里拣个石墩坐了·藤萝架光秃秃的没什么意趣,但不妨碍他胃口一顶一的好。
谢衣合上门跟着过来,“大冷天的,怎么还在外面吃东西进去吧·”他道,刚说完,唇里边被塞入甜丝丝的糕点,雪白而透的一小方块,还热着,很顺溜地滑进喉管中。
“甜吧,师父”罪魁祸首嬉皮笑脸地合上盖子··事到如今,谢衣常常不能再指责他没大没小,因此只是推着他的后脑勺催他进屋。
“你这样总从家里拿东西给我,清姣也要生疑·”“不怕,娘亲正愁我不与女孩子交往,巴不得让我长点这方面心眼·”无异照例是雷打不动,我行我素,不知这性格是像谁。
按理说在自己府上之外单开辟一块地方过小生活,在旁人耳朵里听着不是一件光荣事·不过无异没有猜错,谢衣尽管在中原蛰居过一阵,却是个天上下来的人,这方面世故并不大通。
另外一边更好办,他编了一些糊弄人的话,说自己早该独立,乐见其成地从老爹那里得来许可,转过头来兴高采烈地安排下了··谢衣原本的想法是就近找块水面再搭个小筑出来,此次叫无异连哄带骗,硬被拉进繁华帝京。
说是大隐隐于市无太多不妥,谢衣一思忖,真搭新房子无异的幻术未见得靠得住,两相一权衡也就妥协,很平心静气地住在乐家的旧宅子里一天天过日子··过是过着,天天吃点心也要懒。
谢衣从书卷里拔起头来往上看·无异那小子今天一大早出的门,天大黑了才回来,回来光是给他塞马蹄糕,一句正经话没说·半碟甜点吃完不见他开口,单纯低头在那假装专心致志地削木头。
——谢衣干脆把书卷放下了·“无异”他唤··无异反应倒快,他抬起头来·“师父”·谢衣有话说话,“以往回来话都多得跟什么似的,今天这么安静,在外边碰见什么了”·无异是个不爱扯谎的,既然没糊弄过去,此刻就停下手上功夫把木头放一边。
“我刚才在想呢,呃……说起来……可能是我多心,或者眼花·”·“你先说·”·无异踌躇一瞬·“我碰见……我碰见夷则了,在慈恩寺。
原来他已经回了长安,而且当时他和一个姑娘站在一块,不说亲密,也是很熟络的样子·”·“姑娘”这下连谢衣都有些奇怪,“你没去问他”·“没有,他和那个姑娘一同离去了,我总不大好追过去逼问,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奇怪了,慈恩寺是他母妃殒命之地,我以为他不愿再接近呢·”·大半年前在沈宅竹林中,夏夷则虽立下宣言说要争夺帝位,无异也许诺了他万死不辞,然而日后夏夷则毕竟是没在无异面前露出半分付诸实际行动的模样。
无异感觉到他在策划什么,可他不事事坦白·为朋友,无异须得为他留有余地;为臣,无异更没有问他的资格,因此两人光是商定了兵分两路回京,没有下文·无异这几日处处跑,除了陪伴家人之外,只是自行留神京内的暗地汹涌罢了。
·“他要是结交新欢,莫说是师父,连我都不会信·”无异摇摇头,“可那姑娘远看觉得的确是个人物,举手投足不同于一般女子。
在这个时机他在寺院里结识这么一位姑娘,处处都不大合理·”·谢衣没忍住一笑,“在酒肆舞馆里结识便合理了么”·无异一转眼珠,“那我要怀疑他是不是被鬼怪附身了。”
此事经不起深究,非得当面问才能明白,所以无异只是干想没有结论,想一想也随之放弃·谢衣一样猜不出准谱,单纯多留个心眼把此事记下,然后又卧在床上看了会书。
最后无异也要睡,摸上来贴他的后背,很会享受地把脸埋过去··“无异,”谢衣沉吟了一会开口,“我想去弄一把剑,你有什么门路么·”·那小子的脸在他背后贴着,“师父想要剑把晗光拿去嘛。”
“胡闹,晗光是你父亲的遗物,又早已认了你,如何能给我”谢衣转过身去面对他,“不用太好的,趁手就行·我自从受了伤又失了魔气,这样一个状态实在不甚痛快,只想把剑法捡捡。”
“好,包在我身上·”无异打着哈欠答应了,“师父要剑不要刀么”·谢衣沉默片刻,“随缘吧·”他说。
无异“嗯”了一声··他当然是把这个事放在了心上,而且是十成十的上心,奈何长安城内的好刀名剑寻遍了,他没一把有兴趣·有的可以自用,给师父用就觉得配不上师父。
就在这样胶着的状态里,他的家门口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说不速之客或许有些无礼,因为来的人是他的亲哥哥,安尼瓦尔··无异一点心理准备也无,大白天的他睡了个懒觉,起床时发现师父不在身边也不在屋内,又听见庭院里隐约有笑语声。
无异狼藉地洗漱一番出门,他目瞪口呆地看见谢衣正和狼王坐了石桌的对面,吃着茶说客气话·那二人见他这边有动静,又纷纷地回过头·“弟弟,”安尼瓦尔很愉快地弯了眼睛打招呼,“吵醒你了”·“不……是我睡得晚。”
无异赶忙正正衣襟·安尼瓦尔不待他问先开口解释,“我不放心,顺道过来看看你·”·当然不是什么顺道·无异囫囵点头,安尼瓦尔站起身来,围着他砸了两圈肩膀,那拳头明明砸得很轻,到他身上却有劲,“行啊好小子,长高了。”
做哥哥的很满意,当弟弟的与他许久未见,也生出一点很轻快的亲情,忘了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所居何处·“狼王,你可来得太突然了,也不打个招呼好让我准备准备。”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改口·”安尼瓦尔瞥他一眼,到底没丢大爷架子,“罢了,我说弟弟,你也真会挑时候到京·我在塞外都听说你们这里现在要出乱子,连突厥人都虎视眈眈地想分一杯羹。”
无异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因此只是很感激地笑笑,“别一来就这么沉重嘛,你可有兴趣一会出去逛逛”·大晌午的,三人坐在一起扯了一会闲篇。
安尼瓦尔一个属下也没带,正是独行侠一般来的·他在捐毒曾见识过谢衣如何护着无异,前些日子暗暗一打探,此刻对他俩关系又心知肚明,因此对谢衣并无芥蒂,凑在一起不拿自己当外人,很能叙旧。
中午找无异从前惯去的馆子吃了一顿好酒好菜,谢衣是惯有的沉默,无异与安尼瓦尔酒过三巡,倒打开了话匣子·他们对形势同样一知半解,两个一知半解拼一拼,也可拼出个全貌。
“无异,”安尼瓦尔语重心长地警告他,“你不要和姓夏的小子走得太近,那小子逼急了,说不准也和他两个哥哥一样心狠手辣·”·“你多虑了,”无异摇头,“我知道夷则,他不是坏人。
倒是刚刚说经常上我家门的那个是怎么回事我这几天回家也没有撞见·”·“哦,那人·”安尼瓦尔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刚查出来,是你们这里那什么护国公家里的人,大约是儿子,长得很俗气。
你可有什么想法”·“呃……”护国公萧老先生家里女儿虽然不少,但儿子却只有一个,不是别人,正是无异前些日子在李据跟前冒名顶替的萧鸿渐。
这人无异很眼熟,许多时候前也曾见过他在家中来往,甚至可称得上乐绍成的忘年交·“是有这么个人,我下次回家,找爹问问·”·乐绍成是安尼瓦尔的杀父仇人,安尼瓦尔不便多说,只是认可了,然后专心喝酒吃菜。
南边的菜软绵绵的,酒也软绵绵的,对他来说只能权作调剂罢了··把他送回客栈,安尼瓦尔表示还有事情办,留几天便走,叫无异不必理会他·无异知道他是来去匆匆的个性,可是世上血亲就这么一个,临分别时也有些舍不得,约好走前再聚。
安尼瓦尔得了弟弟的邀约自然有点沾沾自喜,微妙地藏在表情下头,他只是很普通地应下,然后挥挥手径自上楼回房了··谢衣一直自在地在一边旁观,后来无意间被门外阵阵谈笑分了神,觉得声音熟悉,在意地回过身。
不看不要紧,一看正是老相识——夏夷则在一名女子身旁慢悠悠地经过客栈门口,女子着绿衣,猛地看去,是个曼妙的侧影··谢衣很快反应过来,“夏公子。”
他起身一唤··刚目送安尼瓦尔离去的无异也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力·夏夷则一愣,躲不开,有些惊讶并尴尬地改换了方向,冲他们走来·这下师徒二人全看清楚了,他身边那女子的确有一副惊为天人的好相貌,唯有眼眉之处落道疤痕,刘海浅浅挡了,白璧微瑕,皆是风情。
她略略退半步,站在夏夷则后面··无异还好,极有礼地打了个招呼,那女子也施施然行礼·“夷则,还不介绍一下”无异假装自己眼中全是八卦。
夏夷则踌躇一会,又不好心虚·“哦,这位是武小姐,家在江陵,是慈恩寺寂如大师的侄女,我因化妖一事出逃时曾于我有恩·玲珑,这位是乐兄,我的朋友;谢前辈,乐兄的师父。”
“乐公子,谢先生·”武玲珑声音甜美又有韧性·无异也慌忙回应,“玲珑小姐·”·他一个自来熟的活份人,面对这光景,其余的问候居然想不好要怎么说。
 · · · · · ·第29章 邀约·夏夷则示意了一眼,武玲珑推说自己还有事,先行走了,没叫夏夷则送·夏夷则就地拎张凳子坐下来,瞧着比数天前憔悴些,无大变化。
“夷则,你可真不够朋友,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无异干脆叫壶酒给他倒上··夏夷则也有些过意不去,“是我的不是,回来的时候绕路去了趟江陵。”
无异眉毛一挑,“就为了这武小姐你可别怪我多嘴,也就是我能问问你了·怎么回事”·夏夷则敛眉,假装专心致志地喝酒:“乐兄不必多虑,我再孑然飘零,也不至于这么不念旧情且没有分寸。
此处不是说话地,乐兄一颗心放下便是,我与武小姐清清白白的,全无那种心思·”·“你对人家没有心思,架不住人家看上了你·”无异很难得有些尖刻,“我可很早之前就听说了,江陵武小将军的妹妹一直倾心于三皇子,可惜是个身子骨孱弱的,一直养在家中。
玲珑姑娘姓武,家又在江陵,你莫要告诉我这是个巧合·要是人家姑娘对你没有心怀歹意,你又‘全无那种意思’,那就是夷则你想利用——”·“——无异,够了。”
谢衣忽然一只手按到他肩膀上,“这些话留待别处去讲·”·无异霎那间闭了嘴,知道自己一不留神多说了话,讪讪支着下巴不言语·谢衣岔开话题讲自己想寻把新刀剑,与夏夷则聊了一会,夏夷则便一扫脸上原先那种阴霾变得爽朗起来,说是自己暂住的地方旁边恰有个老铁匠,若有空闲随时可以过去一看。
他们两个倒合计得快,不出片刻跟帐房先生结了钱之后搭伴就要走·临了谢衣笑吟吟地望向自己徒儿,“无异,你去不去”·“啊今天……我昨天答应了娘下午要过去陪她老人家……”·“无妨,你去吧,晚上可还回来”·无异是嘴快才说出口,要让他在娘亲和师父之间选一个,他本来是要愁一下的。
哪想到谢衣觉得他应该多回家,所以半点话头都未留·无异这下只能乖乖取道定国公府·“……回,当然回·不过娘亲八成又要留我吃晚饭,师父你别等我了。”
“那谢前辈与我在我那里吃好了,虽不算山珍海味,也有一番情趣·”·三两言间,无异产生了一种师父被夏夷则拐跑的错觉,心道莫非这家伙成心报复我刚才把他当小人再回神,那二人已经长身玉立地走远了,哪还有半个影子。
无异气鼓鼓地想,一个师父一个夷则,单独出来自己已是斗都斗不过,加一块更别提,遑论插嘴的份··年下·却先说谢衣轻快地跟着夏夷则出了城门至郊外,找了个僻静处传送至山脚下,二人蹓跶着去寻那位铁匠。
谢衣袖着手,天气不错,走得他云淡风轻··山脚下还有些残花败草,说浪漫亦浪漫,他想起无异那小子落了单的模样,很有一派兴致地往前迈步子·爬山到半截他思索片刻,没大动静地开口了,“夏公子可是有话想单独说”·夏夷则便苦笑,“全在谢前辈眼里。”
谢衣一叹,“无异嘴上没遮拦,你不要怪他·”·“不……在下知道乐兄是好心·”·夏夷则不是个擅长走山路的料,此刻有些气喘,谢衣便停下来等。
夏夷则歇了一会才继续讲话·“乐兄是个聪明人,现在他有一说一,过一阵子,必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谢前辈,这话在下只能与你讲,你知道在下的心意,以后若再碰上今天这样的状况也好劝劝乐兄。”
谢衣点点头,“你讲·”·夏夷则不大愿提似的拢了拢思绪,出口的话也就飘飘忽忽··“那人现在病着,除了重要奏折,一概交由萧丞相并中书省处理。
在下两位兄长,除了前阵子在龙兵屿搅出的那摊子浑事,近期又不知道在动什么脑筋·一个动不动往护国公府送大礼——萧大人如今态度暧昧,又位高权重,他做这种蠢事可以理解;另一个不动声色,并不拉拢护国公府,却在三省六部中游走一遍,暗地中影响许多决议,不定是在打什么算盘。”
“在下思忖良久,觉得京师大部分势力已被他二人瓜分,若要成事,非得从旁下手·好在这二人都不懂打仗用兵,疏忽了各位将军·所以在下才出此下策,有意与江陵武家交好。
武老将军还在生时曾与乐将军齐名,现在的武小将军也是一条好汉·”·夏夷则好像露出些后悔神色似的··“当时在下火气上脑,近来仔细思量,觉得夺位绝非小事,兵行此招拉拢将军们更是险棋中的险棋,不应当牵扯朋友。
所以在下有意未去定国公府拜会·乐将军既已弃军从商,想必是希望明哲保身过太平日子·此事不成功便成仁,在下……在下不愿连累乐兄和他的家人,也包括谢前辈你。”
谢衣与这人识得久了,相信他有拳拳好心,因此只一颔首·“夏公子,你也说无异是个聪明人,我想他允你时亦有他的考量,这些他不会全无思索·”·“在下明白。
可乐兄便是这样,永远考虑旁人,是不会考虑他自己的·”·“这……也对·”·“所以谢前辈,劳烦你劝劝乐兄,就当他对此事全不知情罢。”
表情中带一些坚决地,夏夷则缓步走向了混匀着熔炉热气和锻铁声响的铁匠铺子,并未再提起这些话·谢衣跟着他,很迷惑不知要怎么传达给那小子才好。
别人不了解无异,他还不了解么无异正是那种最见不得朋友孤身犯险的人·说起来这个毛病也是自己给他落下的··转过一道坡,熔炉露出浓墨重彩的模样。
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大小小的模具火泥·谢衣行过去,随意擎起一柄弯刀拿在手上看了,刃纹妖冶凛冽,寒气森森,是好刀·他抬头遇见夏夷则与赤裸上身的老铁匠相互一点头,在蒸蒸热气里,夏夷则抚摸剑架的样子显得很不近人烟。
这让谢衣颇想起很久之前的沈夜,他担忧夏夷则成为第二个沈夜,因为一些陈年旧事而被仇恨牵绊,铸下大错·但是谢衣总是无法干涉这样的他们,他宁愿相信夏夷则是个仁慈的人,至少无异是这么看的。
他相信无异··无异此刻却分不出神为夏夷则动机不纯地拥佳人在怀而操心··自从谢衣与夏夷则离开,他正闷头往定国公府回,哪想到人没到先被呼哧带喘的吉祥如意给钩住了。
“少爷可算找到了你了少爷”那两人一边跑一边吵嚷,好不热闹··无异赶快拽住他们冲过头的领子,心说最近没惹娘亲生气啊。
“好好说好好说·”他帮吉祥如意站住,扫了一圈他们一个赛一个跑得汗滴滚落的脸·如意先喘过气来,“少爷,不得了啦,家里来了贵人,指名要见少爷,少爷您快跟小的回去吧。”
·无异更奇怪了,什么“贵人”能指名要见他仔细盘问吉祥如意,那两人还扭扭捏捏不肯说,既装神弄鬼又十万火急,到最后无异气急败坏了才来一句“是王府里来的贵人”。
这时无异也走到乐府门口,只见一溜黑压压的侍卫,服色都不是寻常小兵·他刚要问出口的“王府哪个王府”也咽了回去,只得硬着头皮迈进门,穿过院子。
“哎呀,异儿你可算回来了·王爷等你有好一会了·”·未见人,声已到·乐绍成音如洪钟,额角带着汗,显然是松下一口气的表情··“孩儿来迟。”
无异没看,先认罪行礼,跪一下总无大错,然后听见头顶前方有一句“无妨,不打招呼便来拜访,是我的不对,定国公切莫责怪世子”··那声音很平实,没有波澜,内容却是十足的客气。
无异才猜着哪家王爷如此平易近人而抬起头来·不看不打紧,他一看一晃眼,以为自己瞧见了一个年长版的夏夷则——不,这位除了比夏夷则年纪大些,眼瞳之间也含着黑风一般深藏不露,两眉斜飞,高鼻端唇。
无异心里拉了警报,又低下头去,“殿下·”他心知肚明··李简很端正地站起身扶他起来,力道拿捏得轻·“世子无需多礼·世子认出我,可是因为我与三弟有七分相似”·“……的确如此。”
无异老老实实点头··李简微微一笑,“宫人均背地里说三弟像我,我像父皇,可三弟与父皇却不大像,足见血缘一事奇妙非常·”·无异是个通常不怵的人。
他曾见识过李据,当时李据大模大样摆足了架势,他都心念一动跑去砸场扯谎,全没被吓住;可今日头一回见到李简,这人对他明明纡尊降贵以待,他反而有些被震慑,心里觉得此人不好惹且不能惹。
转念一想坊间传二皇子阴毒,这回阴不阴毒尚两说着,怕是谁见了他,背地里都要胆战心惊地嚼几句不清不楚的话,三人成虎,不知有多少水分··他于是直觉夏夷则与李据尚可一搏,与此人斗是以卵击石,而与那个生出这人的爹呢他想也不敢想。
“我比世子长不了几年,世子又与三弟交好,那便是我的交好,不必如此拘谨·”李简很平和地放开无异,“乐老将军、夫人也均是我的长辈,今次实乃简无礼了,还请二老不要见怪。”
乐绍成客气一番·他阅人无数,明白这位王爷就算来意纯善也不能有丝毫怠慢,姿态放得越低越有麻烦·一旁傅清姣更是心里有谱,只施礼,说话的事全交给男人。
“我这次来,是听说无异公子精通偃术·”·“父皇以斩妖除魔开国,此后群臣却懈怠了,对术法之流不加重视,以为皆是迷信,我不这样认为。”
李简缓缓道来,“现在时有旱灾,百姓劳作辛苦,商人利润微薄·大兴偃术可利耕收、交通、贸易,造福黎民万世·可惜莫说帝京,纵是放眼国内也缺乏精于此道的才人。”
“好容易眼前就有一位,因此简特地前来讨教·正巧方才听乐老将军说世子已决定独立,若世子不嫌弃的话……”·他话锋一转,人也面向无异,“我在王府建了粗陋的偃甲房,世子可有兴趣前去一观,指导一二”· · · · · · ·第30章 灾与疫·他这一席话处处顺理成章,没有一句不对,说得无异心服口服。
而且因为偃甲房“粗陋”所以请他“指点一二”也是十分客气柔和,压根没有容人拒绝的余地·无异低声应了,“草民不敢·指点尚谈不上……”·“——那便看看也好。”
总之是万般活路皆堵死··乐绍成给他打眼色,无异看见了,又想起定国公府门口那丛侍卫,明白自己这一趟是非走不可·随后他认了命,跟在李简后头上马车,一路都很难讲忐忑抑或是无味,只有李简在前面端端正正的背影捉摸不透。
王府与他想象中差不离,一般大小,朴素得与定国公府也没区别了·李简不与他吃茶讲话或做那些弯弯绕绕,而是自顾自聊了一会北方大旱后直奔偃甲房·这点直爽叫无异松快许多,不知不觉中放下一重警惕;而偃甲房甫一开门,才是真把无异唬住了。
老管家管着钥匙,从门缝里渐渐旋开内里满满的光线,而那管家仿佛是被薄尘呛了一般咳嗽不止,自觉躲出门外,只剩一室光辉··无异抬眼望去,他是个识货的,如何看不出那些木料、乌金连带续弦胶全是极难弄的上等货色这一屋子东西的贵重,或许堪比脚下一块地皮。
同时工具、材料的摆放也看得出花了大心思安排,舒服又趁手,若在其中坐上一天一夜不知有多享受··可见二皇子不是简朴,是只在刀刃上下血本,这等实用为先的精神令无异不寒而栗。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如果师父能拥有这么一间屋子,一定也会极高兴·“如何”李简未有什么得意之色地回过头来询问·明明已经准备周到,还扮此冷面。
无异拿着分寸低头:“殿下好眼光,这间偃甲房堪称完美,是每个偃师的梦想·”·“完美不,它还缺一样·”李简的手指经过磨石斑驳的表面,“缺一个主人。”
无异沉默不语··他自然早猜出李简今天叫他来是什么意思·李简话也说到了,人不着急不着慌·“无异公子,”他转过身来正色对着无异,比起询问更像是命令,“你的散仙之心我很能体会,可你长年修习偃术是为何本可一济苍生,却宁愿浪迹四海么恕我直言,材不能为民所用,既是浪费,亦是罪过。”
“草民惶恐·草民只是凭借一己兴趣修习至今,还未思索过这般大义……”·“——这并非大义·”李简很温和地打断他,“无异公子若是与我那三弟一般大,这等年纪与背景,怕是早该出仕了。
我那三弟……可莫要因为他命苦福薄,而使你也对朝廷怀有偏见·有偏见也罢,若如是令苍生白白错过本应拥有的福祉,那我作为朝中一员也要无限遗憾了。”
无异匆匆忙忙跪下,“殿下……殿下实在是高看草民·”·“……是否高看,我自心中有数·”·这时门外仆人们的一阵咳嗽打断了他们。
李简皱眉,吩咐二管家将感冒的仆人全都带下去歇着·他是计划了长线慢熬的,没存着今天一席话就能说动无异的心·觉得自己讲差不离了,再把人留下去叫对方生出反感反而不好,于是李简再次扶无异起来。
·“无异公子不必多想·我这燕王府的门永远开着,这些东西本就是为公子而备,也没有他人懂得使用,好在它们并不怕灰尘·”李简淡淡道,“公子尽可继续做散仙去。
但若有朝一日见到百姓受苦,想要做哪怕一点努力,王府都欢迎你来·”·这最后一席话也是一样不疾不徐,软绵绵地逼死了人··很花费时间地,无异一步一步走出王府,拐过街角,隔着一个街区终于脱离了燕王府的势力范围。
他忽然沮丧地意识到自己明明没有丝毫战斗过,却是彻头彻尾地败了··什么时候怎么败的他讲不清楚,总之是被李简几句话砸得蓦然成一个渺小的孩子,一个手无寸铁的、木剑被爹爹打坏就要嗷嗷大哭的没出息的小孩。
天黑了,他开始不那么确定李据话中的含义,那些事情好像很遥远,而对方又字字恳切地高看他,令他迷惑自己是不是真有那么好·他复想到李简虽未点破、但描述得那么一个尽善尽美一济苍生的偃术大师其实在世上早已存在,不是他乐无异,是他的师父谢衣。
师父曾做着创造生命的梦,梦到如今终于破了·无异从来没有想到那么远,那他修习偃术是为何他有一心向往的师父,仅仅为了追赶他,像追赶太阳的影子一样虚无缥缈而远。
这影子……·这影子终于被自己拥在怀中·可无异还是个喜欢琢磨偃甲的学徒·——他是暗地里真有那么点执拗·那么作为偃师的他,去哪里··年下不知不觉踱到家门口,无异听见庭院里传来锐刃切割风的声响,很清脆响亮。
他推门进去,看见谢衣放了块明亮的水精在石桌上,正借着这点光亮练刀法·刀是好刀,人在盈盈蓝光里也是格外透出朗朗乾坤·几闪刀光过境,院子里枯藤是尽数落了,又还未触及地面便散为齑粉。
馋鸡在一旁起哄拍翅膀,拍得桌子叭叭响,是个敢邀宠的··谢衣收刀入鞘,出了一身薄汗,先戳完馋鸡脑瓜又早已了然般地看向门口,“发什么呆”他问。
“……没有·”无异抓抓后脑勺,“哪来的水精”·“夏公子送的,说他多出一块·”·“呃,一瞬以为师父的灵力回来了。
不过师父用刀果真是厉害,当年在巫山咱们硬碰硬,差点被打个半死……”·谢衣一敛眉毛,“记恨我呢”·“没有没有,”无异赶紧摆摆手,“只有记着师父刀快,哪有恨。”
谢衣笑笑,不知从哪又拿出一把新剑扔给无异·剑鞘留在他手里,无异准确地抓住剑柄·“来,练练·”谢衣道··无异于是不多话,拉开架势就刺,知道就算师父一年多没练也万万大意不得。
谢衣的刀锋与他合在一块,“咣”一声脆响,两柄兵器均是忽然活过来似的反弹开,各自脱了手落在地上·无异虎口发麻··谢衣若有所思地拾起武器。
“它们两个原先是一块铁,果然不愿自相残杀·”·“那我拿晗光·师父怎么想起来弄一对”·“是拿了一把,不愿另一把落单。
那位铁匠恐怕不是凡人·这武器也奇怪,常人都是一双剑,何曾有一把剑与一把刀做兄弟的·”·无异换了晗光剑,才想起来禺期好久没出来折腾他,可这剑灵性还在,想必那家伙应无恙才是。
谢衣兀自感慨一会,也重新提刀上了,一时只有兵器碰撞声声,偏着锋擦出火花来·二人离得近,一呼一吸里煮滚无异的血,诸般烦恼事皆抛在脑后,他又回到了那个面对压倒性实力而咬牙顽抗的乐无异,抗得身体清明,困惑皆随汗向外蒸发。
此后几日,只要一有空无异便闷头与晗光作伴·现在他有些对那个玩命练剑的夏夷则感同身受·因为不是时时刻刻与谢衣对打,他偶尔也要尝试谢衣带回来的无名剑。
此剑本无名,叫着叫着,也当它名为无名··剑与剑的微妙差别很容易映入心中,用惯了晗光,无名用不惯·用惯了无名,再回头晗光也不会用了·两柄剑皆使不痛快,踌躇许久,心头全是迷茫,练得久了迷茫没有减少,反而如同初学剑的幼儿,怎么比划都不对。
这日得了机会与谢衣再练,只有招架之功,未有丝毫还手之力·谢衣心里明白他这是精进必经的过程,暗暗高兴,无责备的意思·然而打着打着谢衣却看出无异脸色不大好,平日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忽然透出气虚脸白。
谢衣预感不妙,犹豫着停下刀··见他收手,无异虽莫名其妙也跟着收手了,一口气没倒顺,转身咳一阵,眉头松了紧紧了松,感觉周身都使不上力气,于是回屋赖着歇息去了。
结果谁也没想到当天晚上无异发起烧来,烧得滚烫昏沉,来势汹汹··无异这一场病得突然,且病在了京城大多数人的前头··燕王李简也病倒了·究其源头,听说是宫中传出来的。
宫里人早已发现疫病,瞒得死紧不肯外泄,直至出了人命·侍卫宫娥保不齐常常要宫中王府两头窜,哪个一不防备带了病源出来,细细地在王府里蔓延生根,慢慢潜伏,步步发作。
谢衣从外头得到这个消息时,无异已烧了两天··初时大家都当恶性风寒来治,有的管用,有的束手无策·谢衣心里害怕,他对医药研究还有些,但都是针对烈山部人之症,对无异能管多大用实在没谱。
无异却还算争气,烧得全身都不对,脑子还是清明的·晌午躺在床上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念叨一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什么”谢衣问。
无异很微弱地摇摇头,“二皇子日前说过,北方大旱,恐有疫症·他说得还真准·”·谢衣苦笑,“怎么忽然转了性,自己都成这样了,还念叨着天下苍生。”
无异转过头去咳了两下,“师父,你离我远点,别被传染了·”·他本是很强壮的身子骨,这两天烧得整个人都瘦下去,脸颊也憔悴得不似从前丰满。
谢衣看在眼里,蘸了凉毛巾给他降温,“好了,我是烈山部人,不得你们凡人的病,你也莫把我当外人·”·“烈山部人也是人啊·”无异往被子里钻钻,仿佛被窝能把病源隔绝在内似的,“师父,你找干净布把口鼻裹严实了,不然我不理你。”
转而又悠悠一叹,“不知老哥和夷则怎么样,但愿他们没事·”·谢衣无法,按他说的做,又把门窗开了一会通风·“这回肯叫老哥了”他回头,声音闷在布料后面。
“嗯,想起我就这么一个哥哥,他是个粗人,我不跟他较劲·”·不是错觉,谢衣打从心里觉得无异这几日病得格外乖巧,不禁又怜又气·怜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气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你等等,我去抓些草药试试,很快回来·”谢衣说·无异点点头,在门的吱呀声里阖上眼睛想要歇会··馋鸡在笼子中扑腾翅膀不许他歇。
它要跟主人亲近,无异怕它带了疫病又染到谢衣身上,早已嘱咐谢衣把它锁了·它于是也很爱闹别扭·“小黄别闹,等我好了你才有吃的,别给我添乱。”
无异凶不起来,只好靠话的内容掷地有声地吓唬它··这厢谢衣在外面听流言说宫里染病的死了大约有十之五六·太医署只是寻常用药,束手无策,福大命大的挺过去,福薄的一命呜呼。
谢衣心里一边有些忐忑一边清楚只能自力更生··好在他近来什么杂书都看,医书也看了些,综合自己经验和中原人的方子抓药,打算配小剂量一剂一剂试·他坚信无异命不该绝。
再回家时,无异正像睡着,一动不动躺得很安详·谢衣浑身忽然前所未有地害怕,很不像他地大阔步奔过去,试试那小子的鼻息,又粗又重,脸上也还烧得通红,他才一瞬放下了心。
谢衣亲眼所见长安城内是如何人心惶惶·因此在这个安静的小空间里,他坐下来,深感疲倦地将脸埋在了手中·“傻徒儿,你可别吓我·”许久之后他对着自己说。
“唔,师父,你回来了”那小子挺费劲地睁开眼问··谢衣放开手臂对他笑了一笑,“是啊,你觉得如何”·“还那样,不好不坏。”
无异鼓着腮帮子,别扭地动了动肩膀·· · · · · · ·第31章 救星·谢衣背过身去,“你等等,我煎服药·”·白天阳光照下来的也是白的,树枝光秃秃,燥热而没有暖意。
无异眼前发亮,大约是损耗了精神,他动念直起腰来坐坐,最后没力气,还是不正不歪地躺着·谢衣挂个小炉子慢慢煎,飘过来的味道很古怪可怕·儿时吃惯药的无异以为左右就是那入不得口的苦味,有时傅清姣自作聪明给他加糖,甜得很难受还不如不加。
可这味道又的确不大一样··“师父,”无异又扭了扭滚得床板发烫的身体,“给我来点米汤就行·”·谢衣苦笑,“一会吃完了药我试试。”
无异知道他是个不下厨的,“没事,就在屋里做,我看着·”·熬了得有半个时辰,无异又睡一觉过去·谢衣端个碗在手上,顺便吹凉了,蓦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养孩子。
他没忍心推醒无异,无异倒争气,不一会自己醒来·“效果当是有的,唯独恐怕不大好喝·”谢衣给他垫块枕头,打算一勺一勺往里送,“你忍忍。”
无异此刻装起男子汉,苦药最难细品慢咽,他却眉头也不带皱一下,大约谢衣这个药味的确有些奇特,都来不及喊难喝·喝完别的没有感觉,光出一身大汗。
无异转过身去又咳两下,“师父,外头这个病是不是死了许多人”他问··“脑袋还挺清楚,我看你是死不了·”谢衣白他一眼,“是有没熬过的……不多。”
他斟酌地回答··无异莞尔,“师父你就别唬我了,你听,外面跟鬼哭似的·”·“我自然听见了,怎么,你成心气我么”谢衣语调陡转,几乎是要瞪着他,“你若敢说丧气话,我就当没你这个徒儿。”
无异被他的严厉吓到,眨巴了两下眼,浅色眼珠雾蒙蒙的很无辜·他看见谢衣的眼白上瞪出血丝,知道谢衣这两天夜里亦是醒得多睡得少,反省是自己说话不中听了。
他很想抱抱他,又恨不得把自己缩在一堵隔离墙后头,这两种想法来回来去打架·末了他愧疚地低低头,“师父,你说熬米汤的,还算数么”·“算。”
谢衣狠狠地敲他的脑袋··其实谢衣不是连点米汤都搞不定,是他味觉不大普通·不过米汤不需要味道,咕嘟咕嘟的很顺畅·此时白米的香气很能安抚人的神经,他紧绷久了,迷迷糊糊也要睡。
睡得浅,外面的事还有点知觉,薄薄地,眼前又出现了一位久已遗忘的故人··“司幽·”·神农唤他,神情像个忧愁的老头子,庞大的背影有点佝偻。
——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罢了·因为这位神农大人永恒丰神俊朗,腰杆板直,从上到下都是权威,都精神··“神上·”谢衣生怕他是来劝自己想开点的,然后忽然又说出什么聚散终有时节哀顺变之类的话,他此刻心思全在无异身上,实在经不起这方面任何一点打击了。
“……神上莫要告诉我无异会死·”·“他当然会死,他是凡人,如何不会死”·“可那是以后,现在”·神农仿佛长叹一声,“也罢,司幽,合该你前尘绝情,此世泥足深陷。”
“小神惶恐·”谢衣低下头··“……我曾见过你那徒儿一次,凡人能生成他这样也算不容易·司幽,你血中神力随魔气而尽,严格来说已不算烈山部人,你我之间不再有联系,而我亦不会来了。
往后再碰到什么事情你便自己扛罢·”·神农不大情愿地顿了顿··“这一回……算是最后一回·我送你个饯别礼,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会知道那是什么。
到时亦不必谢我·作为你曾经的神农神上,我盼着你好·”·谢衣张张嘴,结果喉咙里没有声音,大约神农不许他说了,而背影渐渐稀薄·他忽然意识到,千万年离合聚散,那个背影或许真有点佝偻的。
米汤出锅·米粒熬得很软,浓稠地溶进去,很粘的一大碗冒着热气·谢衣照旧是自己小心吹凉,再放到无异唇边,巴不得他一滴不剩全咽下去·喂着喂着,他觉得看着自己的那双眼神调皮又色,才发现手感不是很对。
一手拿着碗滚烫,另一手被那小子的鼻息拂着,竟不是那么烫了·他有些难以置信,放下吃一半的碗背过手贴上无异的脸试温度——确实不大热了··“烧退了”谢衣手腕有些抖,又试一回。
无异自己也摸了摸,“啊,果然师父一骂,它自己就退了,真乖·”那个样子着实可气··“你便继续气我·”谢衣拿起碗来狠狠给他灌了一勺,拧上许多天的眉毛也舒展开一点,他沉默了许久。
“无异,你再不要吓我了,以后还是我躺着,你来照顾我罢·”·“师父躺着,我比现在的师父难受千万倍·”那小子很快且很笃定地回答。
比这话本身更要命的是,谢衣知道他讲的不是大话··碗空了·谢衣没什么感觉地将它放下来,转过身去独自收拾一会,余光里太阳在往下沉·再回到床前,他思及无异这么大块头,这几日统共也就吃了这么一小碗米汤,更是说不出滋味。
“往日……是为师对不住你·”他道··“——我不是要怪师父·”·“我知道。”
谢衣按下他肩膀,“别刚有起色就要折腾,你躺着·”·果然入夜后,无异又有些要烧回去的迹象,谢衣猜是药效退了,算着时辰又给他吃了一碗食物和一碗药。
令人全没想到的是那药竟真的管用,夜里无异复发了回汗,身体很快降温·谢衣拧湿毛巾慢慢擦着他,猜想这小子是否终于熬过这一关,心中五味杂陈乃往日所不能相比。
年下·也难怪那小子口口声声不准他死,他现在竟有一点同样感受··谢衣站起身来展了展身体,睡一会停一会,睡一会停一会,不知不觉中天已薄明·无异脸色白了回去,不似前几日通红,体温也正常。
长安城内还是鬼哭狼嚎,唯有谢衣这心情全不一样,因此这鬼哭狼嚎也不显得如原先一般凄惨悲伤、难以忍受·他知道这种心情很对不住还在与疫病挣扎的京城,可是……谢衣打从心里高兴。
人一高兴便懈怠下来·他找个地方一靠,慢慢地睡了下去··意识再飘回来时觉得自己背上感觉不对,靠的地方软里透着硬,触感不似床板也不似枕头,是说不明白的一种。
后来又有身体暖烘烘地被人箍着,他一激灵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是呆在个活人怀里··那活人叉开双腿给他留个坐的地方,双手在他身体前头圈了,正捧着本闲书翻。
谢衣不用回头··“这你又不怕传染了”他暗暗提旧帐··想不到那小子极认真地一怔,然后烟似的就要缩回手,谢衣很气地按住他,“没嫌你。”
馋鸡又唧唧唧地在笼子里头添油加醋,它关得憋闷了,所有的娱乐就只剩笑话主人一条·无异脸皮厚,随便它笑话,下巴颏极安静地放在谢衣肩膀上·“师父,你再多睡会。”
他道··谢衣听完他这句话,旋即一睡睡完整个白天,连半个梦也没有··无异后来能下地了,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不顾谢衣形式上的反对决定出门。
他头一次看到外面尸体横陈的景象,知道自己病中预估的那个惨状仍是不够·现在别说信息隔绝,能不让病源四处肆虐已经不易,更别提从大家那里各自得到消息。
无异头一个担心爹娘,其次是来得不是时候的安尼瓦尔与行踪飘忽的夏夷则·夏夷则住在城外应是早得了风声,危险最低·他思忖一下路线,先就近到客栈,见安尼瓦尔一个大汉好端端地把自己隔离在客栈房间里憋屈得要发火,心中第一块石头算是就此落地。
安尼瓦尔见到他同样惊喜,可二人来不及叙旧,无异便匆匆说了一句“我什么事也没有,现在要去看爹娘,改天再来细讲”而离开他·兵荒马乱、风风火火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战争年代。
定国公府则是已死了两名下仆,虽然吉祥如意仍生龙活虎得可恨,一见到少爷来了便哭天抹泪,说夫人病得重,怕是熬不过这两天·无异被他们吓得登时血液就要倒流,乐绍成早已双眼通红,看到无异第一反应,“异儿,你怎么这样瘦”·无异忙乱之中自知道捡重要的说,“爹,我也病了,但好了。
这个病能治,儿子就是带药方回来的,快给娘煎上·”·短短两句话乐绍成亦跟着大悲大喜了一回,最后顾不得那许多,只是语无伦次地吩咐厨房一切照做·无异已不怕传染,看到傅清姣病得脸色发灰,他眼眶子又热又湿,仍作强颜欢笑。
无异自个喂了傅清姣吃这一回药,药是谢衣琢磨一晚上之后重新改过的,没有他吃的最初的版本那样苦,可也不见得是人吃的东西·傅清姣吃一碗倒吐了半碗,无异再焦急也得有耐心,换一碗直至喂足了量,他拭去娘亲嘴边的药渣。
傅清姣清醒些之后见到他第一句话亦是,“异儿,你……你瘦了许多·”·“娘亲,你可不要说我了·”无异笑得一口牙都露了出来,“你快养好,再把儿子喂喂肥。”
傅清姣很微弱地摇摇头,“娘不一定能好了……”·“儿子在这呢,娘一定会好的·”无异如同哄小孩一般哄着她,哄到最后,傅清姣仿佛信了一般睡下去。
乐绍成守在外面,着急地来回踱步,又不忍心儿子大病初愈便在这里白天黑夜连轴转,叫侍女铺了被子,死活劝他回房睡一会·无异认定这病是个慢功夫,非得人时时看着不可。
但他心里老觉得还有哪没放下,左思右想不得法,后来想明白,人也沉默了··吉祥总在少爷身边呆着,瞧出少爷还有旁的事在琢磨,大着胆子姑且一问·不问倒好,一问反给自己揽了个苦差。
无异很有威严地瞪着他,那气势不像小主子,更像老主子·最后连“叫你去你就去,万一你病了我给你治”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吉祥只恨自己天生是个当奴才的,主子发话不敢不从,什么“少爷您福大命大,小的不敢啊” 种种怯话最终也吞回肚子里,没有讲。
他把自己口鼻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胆战心惊地往重疫区摸·重疫区不是别的地方,正是燕王府··也无需他多说话,他将一包药和药方,以及少爷的亲笔信一律交给了把门的侍卫。
门卫都是机灵的,知道殿下最近对定国公府的人特别的重视,当下不敢怠慢往小管家手里递··他们不清楚那时李简已病得只剩一口气在·老管家的儿子小管家刚没了爹,又要没了主子,正急得差点掉眼泪。
小管家擅自在李简床前拆开信,见里面也无甚私人内容,只说此药对疫病有奇效,立刻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吊住主子一口气,剩下的事来日方长·于是这日混乱中格外有了秩序的,除了定国公府,还多了一个燕王府。
无异曾很犹豫他做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如果李简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疫病里,于他和夏夷则而言怎么看都只有好处,唯一的坏处就是丢了一条本可以挽救的人命。
他后来找着机会把前因后果与谢衣全说了一遍,说完心头先痛快一半,剩下一半是谢衣静静揽了他的脖颈,旁的未讲,只道他做得很好··无异便通透了,不再提及。
此时长安城里正是到了被疫病完全占领,草木皆哀的时刻·· · · · · · ·第32章 捷足先登·稍微有点门路的皆知道病是宫里头传出来的,可具体是怎么回事又没人敢猜。
立政殿本不是寝殿,奈何圣元帝是个劳碌命,特别爱呆在里头批折子,仿佛公务在前,红粉佳人都可以不要·久而久之,红粉佳人也动不动往立政殿跑了··圣元帝大半年前一病不起之后更加不挪地方,一门心思地跟贵妃在立政殿里过小日子。
此刻因为疫病来袭他早早将殿内外封了,储存够食材单独开伙,一切都可以自给自足,由此将立政殿做成一个格外安全的孤岛·在孤岛中一时全可以对付过去··因为疫病在和平年代往往是十年一反复的天灾,而且人力对它效果有限,常常在刚琢磨出法子应对时,疫病也快要自己结束了。
圣元帝经过几次大灾大难,精神比从前更经得起折磨,人老了之后越发笃信命由天定,总之多出一点挨着等它自行消退的心··直到他得知自己的二儿子病势沉重,凶多吉少。
圣元帝对李简是很瞧不上的,以至于直到听说他快死了,才分出一点心神来思考他的事··不似李据是滩扶不上墙的笑话似的烂泥,又或李焱心慈而命途多舛、苦得令他垂怜,他这位老二是从里到外都得了他的真传,既不可怜也不可爱。
另外由于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比之父亲,还自然而然生出许多高傲··高傲是种很要命的病·若是落在蠢人身上还好,最多是叫人看笑话自己吃亏,不至于生出什么罪孽;若是聪明人高傲了,常常除了作茧自缚之外还要缚住许多他人,聪明到自作聪明,最终没有一个能得好果子。
在圣元帝看来,李简自然是个聪明人,可惜——走了邪路··这个儿子算计完三弟又算计大哥,表面上乃一年多前那场李焱血脉暴露的混局里唯一的胜利者,实际他的父皇从此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天谴来的快·李据这二日耽搁在宫中,虽然闷得慌但也活蹦乱跳,总之比李简强上许多·圣元帝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不知在天涯何处的李焱,上次听影卫报他仿佛回了京,既已回京,为何不来见见父皇当真还在记恨么·倒心有灵犀,才念叨着,就有小宫女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说是三皇子殿下入宫了,而且还带来治疗瘟疫的特效药方。
不管药方效果如何圣元帝的内心忽然十分宽慰起来,赶忙传他来见·随后,他便看见了许多日子连个影都没碰到的小儿子··小儿子长大了,长得眉目挺秀,薄唇优美,一双墨似的眼睛随了香消玉殒的红珊。
圣元帝很想与他叙叙旧情,但这小儿子不领情,规规矩矩地如同公对公一般说了许多药方须得迅速普及以止瘟疫的正话,竟也不抬眼看一看父亲·——虽然规矩如此,圣元帝内心还是万分的不乐意。
贵妃倒很懂事,在一旁劝说皇上不妨先煎了药拿给陆昭容试试,若真有效,便立刻吩咐太医署安排下去救治大家·陆昭容是位最先受难的主子,这病头一个病人也是头一个死人,乃陆昭容宫中的一个丫鬟。
圣元帝心不在焉地听了贵妃的话·及至晚上,宫人们大喜来报,说三殿下的药真有奇效,昭容娘娘的烧没过一会便退下些,等到药续了第二回,娘娘反而已有清醒的迹象了。
太医署打算将此方拿给各地医馆嘱咐他们照方抓了救治百姓··圣元帝正好睡满一个下午,听到好消息也有些愉快,这才睁开眼睛仔细端详了一直恭恭敬敬坐在一旁的李焱。
贵妃看出他的心思,给他捶着腿替他对三皇子说话,“三殿下这回可真是立了一大功呢,皇上,您怎么忍心还让他继续流落在外·孩子都是要回家的,妾看着应当早日将殿下迎回宫中才是。”
夏夷则很不可察觉地动了动身体·贵妃这话十足地合了圣元帝的心思,同时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圣元帝清清嗓子,那嗓音中已露出疲态,“夷则,你待何如”他问。
夏夷则垂了眼睛,“儿臣但凭父皇吩咐·”·他这几个字不如刚才报官话时流利,仿佛说出“父皇”二字是受了多大委屈·圣元帝很不耐烦地挥挥手。
“正好林钟与应钟都已各自搬出去了,本来想给你一同册封,你又不在·如此甚好,封王的事可以慢慢办·你虽然不小了,常年在外,留在宫里暂住几个月也可以。
一会差人把温室殿收拾出来,还住原来的地方·”·林钟应钟是二位皇子的字,而温室殿是淑妃生前所居,自然亦见识了夏夷则四处躲闪的童年·夏夷则肩膀又抖抖,然后答应了。
圣元帝见他倒乖,只当他外面吃够苦,借机回心转意·贵妃跟着说了些父子团圆的喜庆话·夏夷则一向替他母亲痛恨圣元帝这些后妃,因此转过脸去,并不领她的情。
说来也巧,李据当晚大剌剌地闯进立政殿,嚷嚷着宫里实在憋闷,非要父皇放他出去走走·夏夷则这正扮恭顺儿子,两个冤家一见,一个玩心四起一个头疼眼红·那李据也不避讳传染,很亲热地捏过夏夷则的头颅,“哟,这不是前阵子痛失了阿娇的我那可怜的弟弟么,怎么,如今父皇抱恙在身,你倒想起回家来了”·他这话说得真真十足的难听,而且是在场所有人都得罪一个遍的难听。
圣元帝饶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也气得吹胡子瞪眼,“林钟,”他轰隆轰隆地怒吼,“回你的地方去·”·李据吐吐舌头,“对不住父皇,好长时间没见到老三了,失了分寸。
儿臣来其实是有旁的事要报·”·“何事”·“听老二府上的人说,前日他们从旁人处得了特效药,能治瘟疫·老二吃到今天已经大好了。
儿臣一得到这个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来见父皇,希望能为黎民百姓出一份力·”·“——皇兄说的这份特效药正是由儿臣友人所研制,乃儿臣下午呈上来那一副。”
夏夷则很风凉地接下他的话··李据原本趁李简废物似的卧病在床,满满地存了抓紧时机邀功的心,想不到他这回又被夏夷则登先落得两手空空,再也没有什么能令他更气的了。
他越野人似的气急败坏越显出夏夷则闲云野鹤的模样·那边圣元帝倒很一视同仁,觉得李据有这个心也算难得,因此挥手令他下去的时候不如方才那么脸黑··夏夷则其实出了一身冷汗,忆起无异当天早上说的一番大道理,觉得自己今天来得非常之对。
他仍把圣元帝当作仇人,不愿给他任何友好,可无异劝他这药方迟早要通过李简传开去,不如你去抢这个头功,也是一个回归朝廷的好时机·无异又这般那般地讲了一堆与圣元帝化敌为友可以省多少力气的软话,夏夷则才勉强答应。
他本来很奇怪,若是只为报仇杀圣元帝一人,并不非要做这些不情愿的苦工·可是现在他又想令两个哥哥和父亲共同付出代价,将他们最看重的全部夺来掌心捏紧揉碎,那就不得不为此受一些委屈。
夏夷则花大力气强行封缄了所有恨,以为这就是天大的付出,殊不知等在他面前的还有十倍百倍他所不能预料的··年下·当他孑然一身地站在空荡荡的温室殿中,看到母亲生前喜爱的器物珍玩均还保持着原先的模样,心中的难过便如岩浆滚遍了身,仿佛温室殿于淑妃在时是个冷宫,等淑妃不在了,更是连个肯光顾它的人都没有,这些好东西尽数烂在数十月未曾开封的空气里无人问津。
他如今拥有了陪笑着忙碌的宫人,以及满满一盆烧不完的炭火,甚至迎面撞上李据再不必远远绕开,——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夏夷则叹息一声,差人拿来了笔墨纸砚,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无异,一封给江陵的武灼衣将军·这两封信写好了,他拿出无异之前送他的偃甲鸟,嘱咐了路要怎么走怎么回·还差最后一封,夏夷则略一思忖,抬头落笔格外缓慢谨慎。
——闻人姑娘,久疏问候,冒昧打扰·不知近况如何·这封信因为不急,他写得徐之又徐··再说无异在定国公府守了三天,傅清姣终于悠悠地回了魂,府中上下均是欢欣又安慰,一派喜气洋洋。
傅清姣一醒来便发愁儿子那个尖尖的下巴颏,自己还没吃顿正经饭先叫厨房可劲开伙·一家子的喜气全都砸在了大功臣儿子身上,搞得无异很吃不消··乐绍成从头到尾只是心焦,其实没出几分力气,渐渐觉出自己的有心无力。
吃过一顿好饭本应令无异快点歇了,他一踌躇,还是对无异使了个眼色,“异儿,与为父到书房来一趟·”·无异困着应了,及至父子二人隔着一张地毯对坐,倒也说不出许多话来。
最后乐绍成摇摇头,“异儿,你对现在接管为父的事业可有兴趣虽说是早晚的事,不过清姣这一病,也使为父萌生许多悔意,想要颐养天年多陪一陪她了。”
无异抓了抓脑袋,“儿子对经商一窍不通……”·乐绍成似乎没指望他立刻答应似的,“罢了,此事可以慢慢再议·另外为父虽然久不过问政事,然而最近听说你与三皇子走得很近……此处没有第三个人,你讲讲实话,是否有什么打算”·无异老老实实地答话,“夷则是我的朋友,他若有打算,我自然全力相助。”
乐绍成很无奈地微笑,“为父年轻时,也曾有与你一般的想法·”·“——异儿,你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便可,唯独不要忘了,有朝一日……伴君如伴虎。”
“儿子明白·”·乐绍成担心他是否真的明白·可这种事须得自己来体会,旁人说破天亦无用··当晚无异最终回他的小世子府去睡了。
谢衣自他走后没有闲着,尽力而为地救治了许多百姓,又不好太过张扬,所以连治病也如同打游击,不肯在同一家面前两次出现·后来安尼瓦尔在客栈中憋得太狠,长安城又封了城门不准出入,他无事可做且仗着自己身体好,干脆来帮谢衣的忙。
无异回家时,他们正收了工在院子里头歇息,一个黑一个白,恰好形成鲜明对比··安尼瓦尔见他回来,走过去又给他两拳,“行,比上次见有油水点·”他打量一头羊似的把无异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无异正带着一肚子晚饭撑得半死,“老哥,你可别嘲笑我·”他笑嘻嘻地躲到谢衣背后去,“你们聊,我先去洗个澡·”说完迈着阔步奔去屋里。
愣了一会,安尼瓦尔忽然很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谢谢谢先生,你看他叫我哥”·谢衣把茶水往他跟前推了推,他笑,“狼王,你要习惯。”
“是,我得习惯·”安尼瓦尔点头,“不……不习惯也好,听着高兴·”·一时欢声笑语,一扫颓靡·而谢衣有所顾虑,少顷还是正色了,“方才无异回来前,狼王说看这病症状眼熟”他问。
“嗯·”安尼瓦尔也镇定下来,思忖片刻,“这与突厥人每年入冬要犯一回的那个小病是有些像的,只是你们中原人的症状格外厉害,才死了这许多人。”
“突厥”谢衣于这些异族的事很不大通·饶他再博学,研究中原风土已属费劲,西域是离开流月城后才有所着手·天下之大,突厥人的事知道得实在有限。
安尼瓦尔并不爱与那些人打交道,因此能提供的信息不多·大约只有边境的百姓们最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一个民族··这时无异也甩了一头水出来·谢衣怕他再着凉,硬把他按回屋里。
安尼瓦尔跟在后面,三人对着坐了,无异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气氛严肃过头,因此忽地一乐·“你们刚才可是在谈什么大事”·他倒乐得好看,谢衣极之无可奈何。
安尼瓦尔与他流着一样的血,自然也有一些天塌下来有人撑着的乐观劲·在这兄弟二人面前疫病成了小事,谢衣觉得新鲜,久未插话,只听着他们两个四处揣摩··是夜安尼瓦尔自己找了间房收拾出来睡下,还拿了壶酒喝着开心。
无异好容易得机会抱着谢衣捣鼓,不顾自己困或不困,就是很固执地不让谢衣歇·谢衣趁他比从前瘦力气也没恢复完全,直接翻过身来指着他的鼻子警告,“再不睡明日你便别想起了。”
做个反客为主的架势··那小子混不吝地手脚一摊,瞳孔里扑满烛光,“师父,你真好看·”他答非所问,脸上轻浮又认真··不待谢衣动作,他用骨节越发分明的手臂缠住了谢衣的背往自己身上推,然后吻得很缠绵用力,丝丝都是病榻上郁积出的气量。
无异往日有一些觉得师父神圣不可侵犯,巴不得永远捧在手上供着远远瞧着才好,纵是长那个心眼也犹犹豫豫·可今天无异着实是由心到身地渴坏了··谢衣思索这小子的年纪是不是到了。
他在天上是不用吃喝的,于这件事本来也很淡泊,没有见识过人类如何地沉溺其中,因此做与不做都不很在乎·无异尚处于有些愣头青的阶段,只要师父别疼着伤着,其余他是很少讲究的。
相应的谢衣也只认为他高兴便好,自己有多大滋味亦不甚了了··二人收拾干净了并排躺下,无异还没满足似的往他身上贴·谢衣摸了摸他的胳膊胸膛,忽然觉得这具少年人的身体很美好,无论胖瘦都干净饱满。
无异睁开一只眼睛,“师父,你别招我,我还能再来·”真真假假,光是占便宜··谢衣不给他活路地背过身去睡·接着发现那小子的气息的确是又缠上来了,手掌心正贴着他的脊梁骨移动,黑暗中所到之处有微弱的战栗。
最后那小子仿佛忍耐下去,没有实践什么“再来”··谢衣觉得他还是当一只大狮子狗比较好,可又隐隐希望狮子狗日日兴高采烈到得意忘形,这是个什么心理,谢衣自己不大清楚。
若论做“人”,他可能是个还不如徒儿的新手中的新手·· · · · · · ·第33章 威胁·无异此后又留神了几天谢衣有无被感染的迹象,见确实无事,心里才踏实下来。
他这些心理活动谢衣一概是不知道的··虽有谢衣配的药,疫情能够得到缓解,不过万事并没有像无异想象中一般皆一顺百顺··自从这药方子由太医署流传至民间,便很快出现了百姓争先恐后抢购成药的局面。
大家都很着急,仿佛拽着了救命稻草,生怕自己屯得还不够多·从皇宫向下许多大户见此情景更是首当其冲地搞起垄断,不管需要与否,见药就买··户部曾试图制定每家每户配额购药的规则,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比如那胆子大的,几户男人联合在一起砸药房取药,一见药品有库存剩余便破口大骂是药馆私藏、奸官腐败;还有胆子小但通原理的,将长安城中但凡相关的野生药草均挖了出来自己瞎捣一气。
这两种风气形成之后,前者渐渐发展成无论药房卖药与否都要砸开看看,后者则变成无论是不是药均先挖出来攥在手里··大事态发展都是很快的,民间砸破房子能够拿到的药品也确实是少数,要钱不要命的眼尖商人早已借机屯去了货,转手高价卖出。
起初卖得还是真品,后来真真假假也就不大信服了·听说许许多多的线循到最终,结论是好药全流去了博卖行,大家想那博卖行主人定是糊涂了才要发这趟财——疫病都被城门关在长安城里头,抢药的人还怎么攥着钱大老远地跑一趟·然而博卖行主人其实很有慧眼。
长安城的光景早已透过驿马和家信传遍了全国各地,因为描述的人一向夸大其词,而三人成虎之事又稀松平常,所以外面流传的流言恐怖程度远胜于一本消遣用的灾难小说,更别提实际情况。
既然如此,博卖行的药品也就不愁销路··安尼瓦尔被困在长安城中·他曾是个野惯了的前小国大少,从前捐毒国内若有不平静的时候,那除了小型战争就是街头斗殴,很少有这种和平型的兵荒马乱。
安尼瓦尔头一次看,倒看出了趣味,钻研起了究竟是世道不公还是中原人奇怪·最后他得出结论,认为人多的地方许多事情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单纯对中原天子一点兴趣都不再有,只觉得那必定是个麻烦差事。
于是他又故话重提,劝无异不要在中原较劲,早日随他找几个小城做城主去··无异在这个问题上一向能推就推·他自认除了血统身世有点个别以外,自己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原人。
彼时他正研究夏夷则新一封的通信,因此听的格外心不在焉·夏夷则信里说他现在一切都好,无需挂念,风格是一贯的简洁·太简洁了,反而令人怀疑一定有乾坤。
无异很快意识到这信纸厚得奇怪,仿佛纤维还很粗糙僵硬,于是长了个心眼对着阳光照照,才看出内里原是有夹层的·他找片小刀切开了纸,混得有些紧,很难不破坏里面的文字。
最后灵机一动,感觉附言很短,皆是写在了表面的空白处,就算打湿信纸也不会因为上下层叠加而相互捣乱·他因而喷了些水,放在强光下赶在墨水化开前阅读··内容倒很好理解。
里面说的是瘟疫的开头自一位陆昭容宫里的丫鬟,这位丫鬟若所查不错,在李据搬出皇宫前曾与李据有些不清不楚··虽然事情很蹊跷,但据无异所知,大皇子本人这阵子身强体壮无需怀疑,若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维持到今天,很难解释为何丫鬟死了而李据连一丝病态也无。
他把纸放在蜡烛上烧掉,正巧谢衣刚刚回来——现在这个状况,也不容谢衣继续打悬壶济世的游击,谢衣已渐渐恢复闷头练剑读书以及钻研偃术的人生··无异觉得这样很好:但凡谢衣还在过一天这样的实在日子,他就是一个有全属于自己的家可以回的人,不怕天塌下来。
现在除去与夏夷则慢慢地啃皇宫这块硬骨头之外,他唯独还有一件烦心事··不是别的,还是那位二皇子殿下·往日他没去过燕王府倒罢了,前些日子去过,便发现王府在他从自家到定国公府的必由之路上,左右绕不开一个前后门,若要隔过一个街区又多走太多冤枉路。
总之,他很难不在两边跑的同时避开燕王府的招牌··他很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去看看李简·如果不是他与夏夷则这层异心,于情于里此事都是应该做的·燕王爷纡尊降贵地亲自到定国公府拜访他,他就算再清高也要礼数周全——况且前些日子他还送了药,更不能假装自己将人事全忘在脑后。
今天经过时无异照例犹犹豫豫透过后门往院子里瞥了一眼·随即他再也不必发愁这个问题了,因为冤家路窄,李简恰好在院子里喝茶,他很眼尖,直接就碰到了无异的视线。
无异这回躲不掉,只得硬着头皮略略点头··李简放下茶杯,“何妨进来一坐”·话说得毫无谈条件的余地,李简本也是没有商量可以打的身份。
无异迈腿进去先行礼,李简指了石凳子要他坐,他不敢不照办·李简又回头嘱咐新任的冯小管家给无异公子上茶·茶在茶壶里还有不少,但小管家从小被父亲教导着如何察言观色,很得要领地把壶拿去了,还带走了下人们,非有半炷香不能回来。
冬天里的院子很萧索,但若种对东西,如松柏与竹皆挨冻,此刻便能显出来枝繁叶茂的好,使得两个人在其中不很尴尬·“殿下身体可大好了”无异明知故问。
不得不问,教对方先问又是自己理亏··李简一挥手,他原本就是凉阴阴的模样,病后除了气色差些,也无甚大改变·“你我二人皆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不必说这些客气话。
倒是我要道歉连累了你·然而若不是你被我连累,今日我命早已没了,长安城中百姓也不会这么快生龙活虎地四处打砸抢挖·看来万事还有它的因果·”·无异不好接话,只是听着。
李简亦不指望他说,“前几日在榻上养着倒教我想通了,觉得明人不必说暗话,也算我对你的一点报答·无异公子,我这里有一些你会感兴趣的消息·”·年下·“殿下……何意”·李简眼神似有精光似的晃了他一瞬,“无异公子,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三弟这些日子正很勤奋地从宫里往外送信,我呢,无论如何也有盯着他的渠道·不光是他,还有别人·前些日子我那不争气的皇兄曾与突厥人有来往,此事你们还不知晓吧,无异公子”·无异吃了一惊。
李简的话又往前推进一步,开始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病这么一趟,稀里糊涂差点送命,不能白白受这些罪,自然要查上一查·陆昭容宫中那位小宫女原是皇兄的相好——何止宫女,连昭容恐怕都是他的相好——前几日,被他送去给突厥人当礼品了。”
“哪想到那宫女半夜逃了回来,正好叫陆昭容撞见,将她领回宫中·彼时小宫女恐怕早已不大清白,苟合之事又最易传染·那突厥人的种都习惯了他们的病,染一染没有什么。
染到我们中原人身上,我们的身体没有见识过这种病,如何抵抗得住”·“殿下……殿下知道那病是突厥人身上传来的”·“无异公子这两天与狼王四处奔波,不就是为了验证这一件事么”·无异手心渗出了凉丝丝的汗,他以为他过着自由自在的小生活,其实不然,全在人家眼皮底下。
这天底下的大事小事,究竟有多少件不在面前这个人的眼皮底下他捏紧手指,觉得自己已被人家丝丝线线缠紧了,竟感觉不出疼··李简清楚他是个聪明人,稍微敲打一下便想得明白后果,因此又摆出最开始那个从容不迫的友好架势:“无异公子,我实在怕哪日再有天灾人祸令我抱憾终生,因此若皇兄真与突厥人有勾结,我不能袖手旁观。
在这条路上,你我二人可以各取所需,你意下如何”·“殿下要……我为殿下效命”·李简点点头,“正是如此。
我身边无大才可用,正需要你的能力,这原先也说过且至今没有改变;你则需要我的信息,以及我那三弟在宫中的平安·——我说的可对”·后半句乃十成十的威胁。
实际上,不仅是举目无亲的夏夷则在宫中的平安,甚至可能包括安尼瓦尔,包括他们至今都绕开不提的谢衣·无异意识到李简说得对·他忆起自己与夏夷则是半路相遇的好友,都活得不是很有目的,原先也无甚规划,因此到了这个当口,空有想法却只能见缝插针,远远比不上在背后筹谋已久的人。
而李简一步一步都掌握在手心里,是与他们正相反的类型,连大病一场都没让他停止琢磨·· · · · · · ·第34章 新门客·冯小管家端茶水上来了,无异抿了一口,是咸的。
他思忖难道堂堂二皇子喝茶也喜欢如市井一般加盐,不过这股咸味很缓解了他的一些压力·抬起头来无异就敢说一些鬼话·他问的是:“殿下,我有的选么”·李简欣慰于自己不用再罗嗦,他摇摇头,“恐怕没有。”
“那……殿下可从此不会再对夷则动手”·李简有限地动了动唇线:“真以为想动他的是我”·无异闭上嘴。
没说话,但还有疑问··“你可曾想过在龙兵屿那块地方上发生的事是否有蹊跷”李简半晌道··“殿下指”·“皇兄很精准地知道那位仙人姑娘是三弟的软肋,以及那位姑娘不是凡人。
如此惊人的消息他从哪得到的他做了蠢事,带来的后果是什么三弟蓦然来添这一道乱,许多麻烦且多一个对手,显然不是我想看的结果。”
李简很慢地一口气说完··“殿下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不错·无异公子本可再过一段闲云野鹤的日子,也许此生都将闲云野鹤下去,除非你自行生出什么野心,那另当别论。
可惜,三弟已经开始动作,你拳拳之心不忍见他孤身奋斗,也无法回头了·”·这时仿佛有急事,冯小管家像得了什么信而从一旁上来·“殿下,上回说的那个……”·他瞧了无异一眼,借此一照面,无异终于发现这个新任管家虽然个子不低,但长得十分俊俏。
这不是一句好话,因为男人漂亮成这样很容易不阴不阳的·冯小管家似乎具有这方面的自觉,举手投足反而完全没有一丝软弱态,声音亦很低,令他漂亮中又充满了不和谐的精干气——总之与他的主子燕王爷一般,是个矛盾综合体。
“不用避讳·”李简淡淡道··冯小管家得令点个头,往后退半步·“咱们这的内鬼,已被萧公子从大殿下那里套出来了,万没想到是个女人,也难怪迟迟查不出。
殿下说叫我处理,可这位正好是夫人的那个宠儿……”·“不用管·”李简冷笑一声,“处理了吧·”·“那夫人那里……”·“你担心她动你,还是她与我撒气”·显然这两件事都不可能发生,因为冯小管家先前的一点担忧之色全部褪去了。
接下来王府中是否发生了一件谋杀案无异不得而知,冯管家消失了约有一炷香的时分,回来时换了件全新的衣服,而李简只冲他点点头··这于无异来说是不大好的记忆。
无异到家之后便携起无名剑对着墙练到天黑,练出一身大汗,汗珠子白白湿透一件新衣裳··他病前——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是一个两把剑换着练便用不痛快的青涩家伙,现在被迫扔下许多天,倒忽然来了灵性。
盯着一片恋恋不肯离去的枯叶,削下去,极精准地散成两片·换晗光也是一样结果,手热了,指哪切哪,渐渐起了瘾,非把自己练得肌肉酸痛不能自拔··馋鸡刚从屋子里颤颤悠悠地飞出来,见他对着老藤发狠吓一大跳,炸着眼睛躲回房檐上不打算再露头。
无异正练得入了定,忽然一个白色的影子点住他的手腕,动作直接又迅速·他虎口一麻而晗光片刻脱手,“咣”一声,掉在地上··耳畔鼓噪的风声顷刻就没了动静,无异如梦方醒地抬起眼睛。
“走火入魔了”是谢衣问··无异犯错似地低下头:“师父·”·谢衣略略扫了一眼一地的碎叶子,半片半片的,切口都整齐,他摇摇头,“上进是好事,但不须用这种方式解闷。”
无异仓皇地捡起晗光,收剑入鞘·“师父,我是不是那种……想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谢衣很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随后他答:“你不是。”
“至少师父总是一眼就……”·他没说完,不过谢衣已经莞尔了,“傻小子,那是因为我是你师父·”·谢衣拂袖进屋,顺便催他别光在外面傻站着。
无异身体一停下来脑袋就再次灌满之前在燕王府中听到的话·他洗澡时也念那些若有若无的东西,最后一身透湿地钻进被窝·谢衣很看不惯他这个样子,重新拿了干布出来罩在他头顶上,从上往下替他擦着。
长发未束,闲闲披着,那小子从毛巾底下的空间里抬起眼睛,很亮的一对瞳孔·他显然还在琢磨,所以话都说得不甚确定··“师父,你也代理过烈山部的大祭司,你们那里也有外敌或内患吧”他突然问。
谢衣正对付他的刘海,头发湿着所以该翘的地方都不翘,垂下来乌黑的一把·这小子虽没有一点女气,可这下也柔和得简直像另一个人了·“嗯……当初绝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砺罂存在的时候,我们最大也是唯一的敌人便是即将耗尽的神血之力。”
谢衣边擦边说,“不过烈山部毕竟只是一个小部族,加之生存的危机如此之大,没有你们中原人这么复杂的故事·”·“那,师父之前听说我要帮夷则,会不会觉得我们两个很不自量力”·谢衣笑一下,“他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可你说过,他的两个哥哥都并非好人不是么”·“但那个人很强……呃,我说不好·不光是强,我每次见到他,都觉得夷则与我不过就是两个小孩子,说着大话,压根就没有跟人家斗的实力。
可能是我把这件事想得太单纯了·”·“……燕王爷”·“嗯·他今天请我——不是请是逼——总之是让我去他那里助他推行偃术,他准备了很好的偃甲房。
然而说来也奇怪,那个人既然对夷则与我周围发生了什么事都监视得事无巨细,一定也知道师父你的存在,为什么请我去不请师父他想要推广偃甲的构想,明显是师父更合适去实现,而不是我这个半瓶子醋呀。”
“所以,你便为了这个一直在练剑”·“嗯·”·谢衣把吸饱了水的湿布扔到桌子上换一块干的,继续给他擦,“……你的利用价值和背后牵扯的势力,自然比我要高和复杂许多,且你本人的背景是白的,比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人好掌控。”
他说完,自己也有些忧心忡忡··“无异,我看这位二殿下虽未见得会动你,可也不会真遂你的心意·你真的决定了现在抽身倒不是来不及。”
无异苦笑,“师父你看,咱们有多大把握劝夷则抽身仙女妹妹的仇……若换作死去的是师父,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夷则不抽身,我也不能放着他不管,他现在势单力孤周围皆是眼睛,我就只有为权宜之计姑且傍人羽翼下了。”
“唉,”谢衣动作暂停一会,“二殿下是如何说服你的以夏公子的安全为交换吗”·“暂时是这样。”
无异声音低下去,“不该让夷则回宫·”·“你的初衷其实没有错,夏公子迟早要回宫,否则按他现在的思路总有一天会被安上叛国之罪·”谢衣思索一会,“我也不能再继续闲下去了。”
“——师父你不要牵扯进来·”无异忽然抬起头对上他,“你好好的,我还觉得自己有一个指望·”·谢衣很笃定地捏了捏他的下巴,“我会装作是个闲人,你去应付那些事罢。”
这一夜师徒二人睡得各怀心事,半途无异醒来,一点微光里很安静地端详谢衣的脸,仿佛永远看不够·有那么一个机会他们可以永远地自在逍遥,那是不是一种好时光无异已无从分辨,因为那个选择不再存在。
亦可能他身体里还有一些充满抱负的血,所以才会认定自己没得选择·那谢衣呢谢衣有没有说过希望他如何做·大约是没有的,谢衣自从推卸了祭司位,便再也没流露出一丝自主的想法,仿佛全部都交给无异决定了。
这不大对,无异想,谢衣不可能没有看法,但他要如何询问·他趁谢衣睡得深,仔细地描摹着他的脸颊线条与半身·指尖仍有一些不平整触感,是谢衣在神女墓中留下的永恒伤痕。
很淡,只有无异能闭着眼睛背出它们在哪·那个交换条件明着是夷则的安全,实际上恐怕不止如此··——他不想也不允许他人再给这个人带来任何麻烦与伤害。
翌日清晨,因为格外冷,无异穿上了日前傅清姣命人为他新制的皮氅,只露出一张冻得很白的脸在外面·头发笔直绑了,原先翘的部分又依旧翘起来,令他恢复了很随意的模样。
冯小管家亲自为他开的门·“乐公子,殿下一直等着呢·”他道,然后客客气气将无异引进院,是给了十足的面子·“殿下方才还说公子府上节俭,过冬恐有些单薄,嘱咐我送些平常什物过去。”
“节俭”·“哦,”冯管家刻意解释了一下,“是旧府,公子现在住的地方·”·无异便明白自己果然是所料不错的,因此只微微一笑,“那太客气了,一会我亲自向殿下道谢。”
他道·· · · · · · ·第35章 晋王·年下·李简确实没有对无异过不去,事实上,无异甚至都没有见过他几天的面。
因为边境状况有些吃紧,起骚乱的地方又离他的封地不远,李简临时向圣元帝请命跑去督查了·据李简走前说,瘟疫过后国库受到损耗,突厥人发现自己身上流行的风寒居然还是克唐利器,所以借机更肆无忌惮地蠢蠢欲动起来。
这些麻烦决不能放着不理·临行之前,李简命无异赶工,从他这要走了十只偃甲鸟和防治瘟疫的药物··圣元帝一向不待见这个儿子,但又承认他能力好,加之李简出了名地痛恨外族人,不会做出什么通敌叛国之事,所以他去当这件苦差是十分放心,顺便可以眼不见心不烦。
唯有冯管家一想到主子要在边塞过冬,很愁苦了一阵子,那个架势甚至远远胜过燕王妃··无异初时还没有见过王妃,也没有许多兴趣牵涉这些人,但禁不住丫鬟在偃甲房外头嚼舌头总能漏进来一些。
削木头是个熟练工种,他打零件的时候手上是集中的,脑子却费不了那许多,无可奈何地将人家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由此他知道了李简对自己的夫人非常冷淡,仿佛摆在那里只是应付皇亲国戚和世人眼光的摆设。
而这位夫人也非省油的灯,因为独自一人寂寞无事,常常要结交许多女子,夫人喜欢的女子皆是细长英气之流,具体名目不得而知··他只在有一趟随着冯管家去帐房的半路上远远惊鸿一瞥过这位王妃,面貌倒没有看清,但隆起的肚子却不能忽略。
无异吓了一跳,转过头来问冯管家,“冯先生,这是小王爷要出生了吗怎么府中也没有动静·”·冯管家抿嘴一乐,“殿下不准提。
听说生出来是要找人单独带的,公子也不要多说了·”·无异因此更觉得王府中诡谲非常,运转周正、合理、有数有序有节,然而普通的人情味是没有的·仔细思量燕王爷原本与圣元帝就是这样的相处模式,无异就不再往下想。
这时长安城正将要恢复往日的兴隆和平,宫中开始着手准备一件喜庆事——三皇子李焱的封王典礼·此事本是贵妃猜中圣元帝心思而提的建议,圣元帝觉得有理,又总嘀咕哪里缺了点什么。
随后这位老爷子半夜搂着贵妃睡觉时想起来了——新王爷将要成人,已经不再是挂着虚名在宫里享清福的小皇子,必得独立出去·然而这个小儿子独独缺一位王妃,纵然赐了地与宅邸,没有女主人也不能算成家。
贵妃出身民间,又要避嫌,一时想不出什么好人选·圣元帝数着这些宫内外的公主,大的大小的小,没有一个合适,唯独自己从前的一位小侄女博陵公主,年方十五,曾与淑妃有过几面之缘,面貌长得十分挺秀,与夷则放在一起恰好可以互补一些。
只有一样不妥,就是这位博陵公主的爹娘都走得早,公主一个人在一群宫女老妈子中间反倒催出些男子气概,不知双方会否有什么抵触··圣元帝令贵妃出面安排着他俩相见一看,贵妃回来的时候满面红光,说博陵公主一见三殿下便脸红低下头,浑然没有平时那蛮横的样子了。
圣元帝心中大悦,以为此事就这么定下·哪知夏夷则看着却不大乐意··“难道你有旁的心上人”圣元帝依旧斜在贵妃膝上问。
“是·”夏夷则答·这话没说错,他只记挂阿阮一个,人没了,也记挂··“这有何难,做妾亦无不可·你身份尊贵,正夫人须得有头有脸,不得马虎的,感情反而是次要。”
“儿子明白·”夏夷则明白的是反正都谈不上感情,一个两个没有什么区别··于是这事情便很顺遂地进行下去·夏夷则先与博陵公主成了婚,随即二人又分别封了晋王与晋王妃,封王仪式上圣元帝还特地拟旨称赞了晋王治瘟疫有大功,应当重赏,因此各路达观显贵送来的礼品是尤其的丰厚。
新婚不久,晋王爷纳入一名妾室,乃江陵武家的女儿玲珑,府内皆称武夫人·武家长辈们认为女儿不应做妾,但王妃似乎也够不着·后来不知从哪听说晋王爷平时对王妃只如妹妹一般,并非当妻子看待的,就自行找到了平衡,认为女儿确实绑住了这位新王爷的心,可以大富大贵一番。
长安城人正被瘟疫冲得萎靡不振,见忽然冒出个晋王爷,人长得眉目如画,又是封王又是娶妻纳妾,身旁一双璧人也一个俏一个美,皆以为是段佳话,争相起哄窥探起来了,时不常地就要围着晋王府走两圈。
假如碰巧赶上这几日仪式众多,说不定还可隔墙听听歌舞··比如今日晋王爷恰好迫于情分压力请了同辈客人,在座均是二十锒铛岁的青年,大家都很不拘·无异穿着一身新袍子来了,扫视一眼厅中的牛鬼蛇神,没看见什么不好对付的家伙。
独有一个人站得离夏夷则最近,长了个挺拔的个子,阔肩膀,鼻子眼睛都透着爽朗·无异很少见到这么有正直相的青年,于是便走到夏夷则旁边与两个人打招呼·夏夷则果然指着青年介绍:“这位是江陵城的武将军,比咱们二人长上几年的。”
看来是名声在外的武灼衣武小将军·听说这位小将军是没落贵族中的模范,祖上辉煌过,家虽然渐渐衰败了,人的气息还是一样挺拔·无异认为虽然自己的老爹明哲保身而得以令自己衣食无忧,然而这些世家子弟境遇多少与自己相同,便生出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很客气地打了招呼。
那位武灼衣倒是怎样都好的个性:“乐老弟,我早已听闻你的名声了,今日一见,果然不俗·”·无异一乐,“武兄见笑了·”·武灼衣也笑,“咱们往后还有许多相处机会,我不能常在长安,请乐老弟多多照应姑姑、姑父才是。”
无异一愣,不知他是开的哪门子玩笑,就重复了一下,“姑姑”·“王爷没与乐老弟说过么”武灼衣有些奇怪,又自己解释了,“玲珑姑姑虽年纪比我小,不过辈份上还是我的长辈。”
无异一时闹不清楚这些大家族复杂的关系,只当是自己记错才一直以为武玲珑是武灼衣的妹妹,因此直接用混话糊弄过去·这一晚宾主尽欢,至少武夫人是很欢的,而夏夷则早已习惯了应付场面。
宴毕,送走了客人,夏夷则单独来到王府后院,在亭中无异已经摆开棋盘等他落座·女眷们知道三殿下素来与定国公世子要好,也就不敢乱打扰,只是站在一旁候命。
二人安静无语地对着下棋,一人身上是很好的大氅,一人身上是厚重的小袄,都十分气定神闲的样子·末了无异忽然问:“这样好么”·夏夷则一怔,随后淡淡笑了笑,“乐兄可记得当初那个无礼道人对我下的言灵偈”·无异沉默了,夏夷则也并不要他回答,而是自己往下说。
“众叛亲离、一世畸零、为至亲至信之人所杀,死无葬身之地;所憎如影随形,所求一无所得;事与愿违,永无安宁·”·“夷则,这些话……”无异顿了一顿,“只是一种暗示咒语或自证预言。
你记得越清楚,便越会循着它的暗示做事,最终越会成真,不如你忘了它·”·“我何尝不知”夏夷则将死子逐出棋盘外,“我偏要看……我便迎着它上,去憎,去求,去愿,看它究竟能不能奈何我。”
他的神色里很有些孤寂的豪气,这就是夏夷则这个人了,无异清楚,他不会改变·他无非想要令伤害他的人感受到同样伤痛,是无可厚非的·况且,他也有那样的天资。
“谢先生近来好么”夏夷则似乎是想换个话题,问··无异点点头:“师父他不错·”·“我有件事一直想打听,”夏夷则满不在乎地继续下棋,“那年在神女墓底,深处那扇门十分厚重,我们都是知道的,而且也在外头亲眼见了墓穴坍塌的情景。
假如人被关在里面,那实在是一点生机也无·”·他抬头看了一眼好友,“乐兄你……究竟如何救谢先生出来的”·无异落子的动作顿了一瞬,一阵寒风很不识趣地经过,他的刘海便稍微吹遮了眼,许久才恢复原貌。
也是那个时候他的手才落下·“啪”的一声,逼死了夏夷则的一片疆域··夏夷则心里埋怨自己大意了,而无异倒不很在乎这一点胜果·“此事……有机会再说吧。”
他道··夏夷则只认为那过程必定十分惨痛,以至于无异不愿意仔细回忆,因此宽慰了两句并无追问··无异嘴上说着谢衣不错,实际人当然是不错,但也不是那么事事皆明。
谢衣这几日一直在联系沈川,无异想知道他在打算什么,都被谢衣打太极一般挡回去·如果谢衣打算瞒着他,那他亦丝毫没有胜算··好在谢衣其余事情仍是很宠他的,宠得无异几乎没有立场开口了。
棋过两局,焦家兄弟二人之一忽然进来通报说门口来了位客人·无异正思索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客人,就听见焦侍卫又继续道,“……那位小姐拿着王爷的信,是一位姓闻人的姑娘。”
“闻人”无异眉毛都要立起来了·转过头去看见夏夷则并没有很吃惊的样子·“快请她进来·”夏夷则道,说着就要亲自往外走。
无异夸张地埋怨他,“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急什么,”夏夷则瞥了他一眼,“反正你是穿得人模狗样来的·”·“不、不是这个问题。”
无异大窘,“你也真好意思开这种玩笑,明知道我除了师父此生没有第二个人了·”·“那无关紧要·”夏夷则向正房看一眼,“自然,我请闻人姑娘来不是为了乐兄,而且也没预料到她碰巧今晚到。
不过既然乐兄提及,难道乐兄从此便不婚娶,随便令人嚼舌头去了么”·“不信你等着瞧·”无异气哼哼地对着夜色,“我又不是什么王爷,别说令人嚼舌头,就算让旁人知道我与师父的关系我都无所谓。
因为我就……我就只有这一件事是重要的,别的都可以放·”·“可乐兄往后要袭定国公啊·”夏夷则很飘地说一句,如同不想要任何回答一般打开了门。
为了掩人耳目,闻人羽是做寻常女子装束来的·两年不见,他们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无异与夏夷则全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 · · · · · ·第36章 挚友·在模糊的一对纸灯笼下,闻人羽无辜地笑笑,“你们两个,怎么见了我好像见到怪物”·无异先很尴尬地想开了,嗅到空气中的一点香味,“那个,闻人,你实在太漂亮了。”
他嘴甜起来是没有顾忌的,夏夷则剜他一眼,那眼神鄙夷地写着也不知道谁刚才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此生没有第二人”·无异自然不服,因为这个与那个不一样,不好比。
俩人打着暗仗把闻人羽迎进屋··小火炉烧着,很暖,闻人羽脱下身上的狐白裘,瞧着倒是与傅清姣前些日子给无异制的那件一个样式·无异便打听:“这裘不像是百草谷来的啊”闻人羽脸上一红,“那个,是傅前辈前些日子教人送去的。”
“看样子是把你当作儿媳了·”夏夷则在旁边插科打诨,打得除他之外其余两个人都很恼·“……看我做什么我不过说了实话。”
“是是是,王爷说得都是金口玉言,正确得很·”无异添上水,自己拿着喝·闻人羽倒心里极通透,“夷则,没有可能的事就不要讲了。”
这份爽快直率,仍像旧时的闻人羽··“不要叫我王爷·”夏夷则狠狠地瞪了无异·无异却十分吃惊,觉得闻人羽话里话外定然知道什么,就转过头来,“你都说了”他问夏夷则。
“只不过讲了讲龙兵屿上的事,顺道·”夏夷则表情毫无惭愧,“反正迟早也要说,既然你‘别的都可以放’·”·无异当然抱着总有一天大白于天下的决心,可是每多一个人知道,他就要心惊肉跳几分。
他怕旁人误解,更怕旁人看低谢衣·谢衣一定不在乎,可他是无异恨不得捧在天上的,无异也希望别人能够把谢衣捧在天上·这种想法慢慢盘桓着,无异就只顾喝水,不说话了。
“无异,”闻人羽捏紧杯子,掂量着讲,“我们大家都知道你不能没有谢前辈,没人会为此责备你的·”·无异苦笑一下,“你不要因为这个多看我或师父一眼,就是对我们最好的了。”
年下·“好·”闻人羽很郑重地点头··三个人凑在一起叙旧·原来闻人羽两年以来一直留在百草谷关禁闭,此次提前获释,也是秦炀和一干前辈好说歹说的结果。
禁闭生活无非是习武或阅兵书,自然没有无异这边惊心动魄·信笺内容寥寥,提及阿阮夏夷则又心有戚戚,因此一晚上全是无异在当讲故事的老山人·他不提照顾师父的许多细节,闻人羽也不问。
然而无异知道,那才是说不完的部分,枯燥重复,但珍贵··思及阿阮,夏夷则淡淡起身站出去看夜色·因为没有月亮可看,也没有稀罕物事,所以能看的就只有所谓的夜色。
闻人羽虽然早已知道噩耗,听到来龙去脉仍然忍不住红了眼圈,泪却没有落下来··在这件事上,流泪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夏夷则一个,不知是因为他们都一副铁石心肠,还是眼泪全部给夏夷则流干的缘故。
无异看着这个他曾经万分喜欢的姑娘,想要安慰亦无法·可能、分寸、余地,这些词汇横在他们中间,已灭去青涩的莽撞,生不出其余了··夏夷则站在门外,忽然感到鼻尖轻微地一凉,转瞬而逝,几不可捉。
他抬头才发现云重,从袖口伸出一只单薄的手,手心又凉了几下·“下雪了·”他道··雪很薄,只渐渐疏落缀了房顶,没有大下的意思。
无异与闻人羽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只看见薄雪里夏夷则一个直挺挺的背影··“殿下,您怎么在外头站着赶快进屋吧,莫要着凉了·”焦家兄弟知道王爷身子骨弱,接连提醒。
夏夷则倒不觉如何冷,但禁不住他们啰嗦,最后悻悻而归。·三人再次坐下,全都缺乏了谈正经事的兴致,然而他们如今已经剥去少年心性,沉默一会,依然拉回到正轨上·“夷则,你请闻人来,不会是想调百草谷的兵吧”无异问··“墨者只行道,又不是什么听人调遣的兵·”夏夷则摇摇头,“但如若话说得不客气一点……是这样没错。”
“夷则,别人我不敢说,我们星海部的天罡是很支持你的·若真有一天因夺位起战乱,我们都会站在你这一边·”闻人羽略略低头,“然而,若要令巨子或将军听命行事……恐怕不妥。”
“我也知道此事乃我的狂妄·”夏夷则交握起手指,“只是万事须得未雨绸缪·我绝无他意,单纯想百草谷与江陵武军早日接洽一下,熟悉对方的作战习惯。
武军人不通术法,须得与百草谷诸位相互配合;而乐兄的偃甲恰好是战场上传递消息的绝佳助益,如双方皆能学会使用,届时亦大大提升行动的灵活性·”·无异瞠目结舌,“夷则,你……想得真远。”
“一点也不远·”夏夷则略有些暴躁··“乐兄不知道,前些日子李简向那人请命,去北方边境指挥与突厥作战了,这下不仅是他自己地上一点戍守的军队,连旁边几个郡、乃至边关守军皆要听他调遣。
他曾设计毒害我且令母妃失去性命,防人之心不可无,防这人的心更要百倍十倍,决不能有丝毫怠慢·”·无异其实知道李简去北方的诸多细节,知道的可能比夏夷则还清楚一些。
可于这事他心里有鬼,所以闭口不提·“若是这样,那并不太难·”闻人羽道,“无非是些知识上的事·我们少数几人先去按你说的与武将军那边商量一下,来日若真起了战争,该当如何行动由我们几个向下传达,各位将士均会严格执行,不会有很大问题。”
·“也好·”夏夷则猜想自己只能要求这么多了,“那么……都有谁可以来”·“秦师兄军务繁忙,恐怕难请动。
不过苏百将与司马百将还有他们的几个手下都很爱偷懒,巴不得找到机会就偷着下山·我今晚便修书一封与他们讲此事·”·夏夷则点点头,“劳烦了。”
此后他命下仆收拾出一间厢房给闻人羽留宿,然后在雪里送走无异·无异千叮咛万嘱咐他不要冲动起兵,夏夷则很奇怪今日对方怎么如此婆妈,但囫囵答应了。
他回身走进院子,看见两位夫人的卧房中均点着灯··夏夷则犹豫一下,进了博陵公主的那间屋子·小王妃眉目间稚气仍未脱,正在窗边剪烛,桌上是一本摊开的书。
她见夏夷则忽然到来,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下来恭敬施礼:“王爷·”·夏夷则扶她起来,“不必多礼·怎么还未睡今日下雪,夜里冷,你年纪轻轻不可这样损耗。”
博陵活泼一笑:“前日丫环拿来闲书,看入神了·”·她嫁作人妇,夫君又是自己极喜欢的,一瞬便转了原先粗糙的性子·性子虽然转了,口味还没有变,仍喜欢读那些不着四六的市井小说。
夏夷则拿起来看了两眼,书里讲的是瘟疫横行时一位行踪飘忽的白衣大侠四处行善助人的故事:这位白衣大侠通常乘风而来随兴而去,有时身边跟着他的仆人,一个仆人是黑面鬼,另一个是毛头公子。
他一蹙眉,旋即笑笑,回头问博陵:“你喜欢看这种”·博陵点点头,“因为厉害又有趣·”·她虽比夏夷则小不了几年,然而夏夷则吃过的苦她都一样没有吃过,还是个纯白的小女孩性子。
若早几年,夏夷则全可以当她是另一个阿阮,如今,他只觉得自己身边养了个人事不知的小女儿,心里生出诸多怜爱,巴不得她一辈子也不要知人事,因此那方面的心思是一点都没有了。
博陵很笨拙地伺候他漱口洗脸,而后吹熄烛·夏夷则平平躺上床,瞧见博陵跨过他,钻进被窝在里面躺下··二人隔着一拳距离,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窗外雪簌簌落下的寂静声,直到博陵忽然很清脆地开口:“王爷。”
“嗯”·“王爷与武姐姐……做那件事吗”·她以为夏夷则与武玲珑必定极相爱,自己才是插足的第三者,所以向来很知份地不敢有任何晋王妃的自觉。
这要轮到别人家是不大妥的,可夏夷则这里没有规矩,常常也由她自己掂量着来·夏夷则思忖一会,静静地盯着床帐·“做·”他道··“那……为什么不和我做呢王爷讨厌我吗”·“博陵还小呢。”
夏夷则放柔了语气哄她··他与武玲珑过夜,必得关紧窗户不点一盏蜡烛,在完全的黑灯瞎火里将怀里人想象成阿阮的模样才能起兴,并因此严禁对方出声。
好在武玲珑与阿阮身材相仿,这一点并不大难·可他又总下意识给对方寻绿衣绿裙,于是夏夷则便知道,自己这一关是总也难过了·过不去,不过也罢··“博陵,”夏夷则闭上眼睛蓄养睡意,“你原本在宫中做小公主,快乐吗”·“嗯,大家都对我很好。”
“可嫁来这里做王妃,下人对你敬而远之,我又常常入宫不能陪你,恐怕没有从前那么快乐了·”·“那也很难说·如今能等着王爷回来也是很快乐的,不一样,不能比。”
“……为人妻子这样一件苦差事,到你身上会格外成为重担,你慢慢会懂·我不忍碰你,是宁愿你不要失去纯真,一直这样是个小女孩性子,快快乐乐当小公主才好。”
他声音极低·博陵睁大眼睛侧过脸,望着夫君长而弯的睫毛·夏夷则很好看,胜过她记忆中的所有人·“我做小公主,王爷可也会快乐吗”·夏夷则点点头,“那是自然。”
“那我就做小公主·”她道,“恰好前些日子在燕王爷那里见到襄阳姐姐,她的神色一直很不快呢·看来做王妃的确是件苦差事。”
襄阳公主乃燕王妃的名号·夏夷则睁开眼睛,“你去了燕王府”·“嗯,听说襄阳姐姐快生了嘛,她其实也算我的表姐,燕王爷又一直不在,怪可怜的。”
博陵很喜欢这位性子孤僻的表姐,“燕王爷最近新招来了一位乐先生,听说极心灵手巧,丫环们常要求着去找他打些小玩意·他又很直爽慷慨,有了兴致便做,也不要钱,连冯管家都看不下去了。
襄阳姐姐让我去问问他,能不能给孩子打个金锁·”·夏夷则心中“咯噔”一跳·“乐哪个乐”·“嗯……大约是乐府的乐。”
博陵说着有些犯困,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 · · · ·第37章 纸包不住火·这厢无异冒雪回家,露在外面的发梢被冰碴濡湿,进屋之后且暖和了一阵子。
谢衣正在跟偃甲鸟交谈,用的不是中原话,无异算没听懂··谢衣检查一下零件,确认雪天也可照常飞行,然后放走了这只鸟·他看见无异正拿起一张新被左看右看,末了无异犹犹豫豫问:“这些是冯管家新拿来的”谢衣就“嗯”了一声。
只能收,收了还得用,不能不用··无异知道平常家事都是偃甲做,师父累不着,所以新添的这些家伙所带来的麻烦更大程度是精神上的·定国公府不缺钱物,更不缺几床被子,缺什么东西无异顺也能顺来,就是麻烦一点罢了。
燕王府下这样的功夫,只有提醒无异是在为谁做事一种目的,同时,也证明燕王府待人还不算彻底没有人情味··谢衣比较无所谓,他很乐意扮被无异养在家中的异乡人,越弱小、越没用越好,这样他自己能打的算盘越安全。
一个异乡人,不应当主导他周围的生活,而会有什么用什么,怎样都满足·这样的异乡人是温和无害的,不令人起疑··“对了,无异·”谢衣准备歇息,因而将面前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今天长安城门开了,狼王说他要先回去一趟,不久再回来。”
“嗯,我看老哥是在这过上瘾了·”无异觉得好笑,走过去帮谢衣把书卷归于原位·因为挨得近,谢衣闻见他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和酒气。
对此谢衣倒不如何恼,只是转瞬起了吓唬这小子的心,“你这是和哪家姑娘去喝酒了”他问··无异脸一红:“师父别开我玩笑啊,是夷则把闻人叫来了,他本也不知闻人何时能到京,赶巧是今天晚上。”
·谢衣“哦”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说今日怎这样晚·”·他话中有深意,无异被他逼得很冤屈,解释不清楚又摘不干净,急赤白脸半晌,一瞧谢衣正在对面满脸笑吟吟,他晓得自己是中套了。
无异颇不服输,憋了半天,凑上去令谢衣猝不及防地咬住他的嘴唇,咬得全是报复心·谢衣没想过他来这一套,匆忙中只好去抓他的辫子,“你……你这是要反。”
“才不是反呢·”无异贴着他的鼻尖说,“师父再怀疑我,我就生气了·”·“你也太认真,若是真怀疑你,我还会理你吗”·无异一怔。
的确,谢衣是从不与人争执的,自从在沈夜那碰了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钉子,他遇见分歧就再闭口不言了,光是走去一边一个人蛮干·无异环紧他,巴不得自己身上那点香味也蹭到谢衣身上,他要思虑的事太多,已经觉出亲热时光的珍稀。
谢衣拍拍他后脑勺,这回没有把他拽开··“傻小子,在王府做事不好过还是夏公子成了王爷,你感慨了”他问。
“都有一点,但仔细想,又都没有·”无异趴在谢衣肩膀上喃喃道,“燕王爷至少看上去很好,夷则也还是夷则·我只是有点开始怀疑燕王爷可能……比夷则更适合做皇帝。”
谢衣一凛,“你有这个想法”·“师父,这话我也只跟你说·”无异松下防备来,便露出一整个人这些天积攒的心事重重,“我觉得夷则他需要陪伴,需要温和安全的家庭,而不是这些勾心斗角打打杀杀的。
原先也没这样的感觉,可现在我却渐渐起疑我们是不是路走错了·争夺皇位这件事,真的就只是‘争夺’二字吗我们是否看得太浅薄简单”·“那……若燕王爷背地确实是个心狠手辣之徒,你难道也任他登基,然后看他为祸苍生么”·“这……我只好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
师父呢”·“我”·“师父一开始是怎么想的,赞同夷则回来么”·年下·“我么……”谢衣略一沉吟。
“到我这个时候看过许多事,已经称不上什么赞不赞同·事情都是无形中被推着走的,夏公子回京已成既定事实·我们觉得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改变,不过我想,即便你阻拦他或者放着他不管,今天他做的事也一定会做,那不是我或者你所能影响的。”
“唉,也对·”无异靠在柜子上,将谢衣往自己的方向拽,“那师父真的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师父是惯着我,才会全由我决定。”
他问了,很轻描淡写,不过这是他一直想刨根究底的问题··“我的想法啊,”谢衣恍惚了一瞬,声音很沉·“无异,你可知每个师父最想看到的是什么”·“从前我从未考虑这些,直到自己当了你师父。
每个师父都想看到徒儿成材成器·得道,不必声名显赫大富大贵,但须无愧于心且稳重快乐·到时为师的逢人便提起‘他原先是我徒儿’,那是何等的光彩。”
他有些动情,唇角旋出些清淡笑容·无异万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种答案,呆了许久,亦无法开口··无异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师父曾走了一条格外漫长艰险的路,但就到这里了,他把衣钵都给自己了,现在要接着走下去的,是自己。
因此这份原本很单薄的问题忽然添了责任,令他有一些前路漫漫的豪情·他抬起头来,谢衣对着他扬起眉毛··“你可觉得意外”谢衣问。
“……不,现在细想,理应如此·”无异一瞬很坚定,“师父,我绝不辜负你·”·“哪方面”谢衣又要调笑他。
无异很恼地脸一红,“都有·”·谢衣捏捏他的鼻头,“好,我信你就是·”·夜里无异死活揽着谢衣的肩膀不放,像揽着个什么非他不能摩挲的宝贝。
谢衣不时看他两眼,“你睡了么”谢衣问··“没有·”无异正盯着面前一块模糊的布影,也不知道盯着干什么。
谢衣叹息一声,“其实论私心,我是有一点·”·“嗯”·谢衣接着方才的话说,“我想你终究是一只鲲鹏,不应该缩在一块小地方上做馋鸡。
所以我愿意看你到更广阔的海面上去·”·无异“呼”地一笑,“师父,馋鸡要状告你歧视·”·“你比它还强些,不见肉眼开。”
“那是,我比它贪婪多了·”无异身体往上移了移,以便挨在谢衣肩膀上,“我不仅要吃肉,还要师父,还希望爹娘、夷则、闻人、老哥他们都很幸福。”
“这可不是一般的贪婪·”谢衣翻过身对着他··“我知道,所以我也……不能总做馋鸡,才有今天一步步阴差阳错,生怕自己哪里不对。”
“你没有选错,”谢衣安慰他,“忍耐一下,以后会好·”·无异信了一般点点头··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人哄,可也偶尔要一点信心来入睡。
于是他这一晚睡得相当不错,堪称是一夜无梦··第二天无异照例起一大早去燕王府报道··昨夜下的雪今晨全部化干净了,头场雪通常都这样没用·谢衣目送他离去,觉得这小子确在一天天长大,很复杂的欣慰之情难以言表,且开始踌躇自己这个位置身份乃至于他对自己的感情于他是不是一种阻碍。
不过踌躇只是短短一瞬的,因为街角有个面白似雪的影子吸引了谢衣的注意力·来人越来越接近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侍卫,正是新封的晋王李焱··谢衣迎出去行礼:“王爷。”
“谢前辈不必这样·”夏夷则急匆匆地回应·他叫焦和忠在外头守着,自己与谢衣一同进了屋并掩上门··万事皆周到,夏夷则才不当自己是外人地坐下来,顺便环视整个屋子一眼。
他眼尖,不止看出这屋子里多了东西,还看出这些东西都是王府制式,当时心中立刻有些介于不快和沮丧之间的情绪·表面上夏夷则仍脸色如常,“私下里……还叫在下夏公子。”
他自顾自道··“是·”谢衣答应了,“可是来找无异的么”·“不……”夏夷则有些心虚地回答。
实际上,他要找的人不是无异,而是谢衣,因为他知道无异如果在这世上只对唯一一个人诚实,那就是谢衣·“我知道他不在才来的·”夏夷则说。
·谢衣顿时猜出了八分,“夏公子是有什么问题想问”·“是·”夏夷则心一横,索性直说了,“乐兄去燕王府做事,这个谢前辈知道吗”· · · · · · ·第38章 残局·谢衣沉吟了一瞬。
因为脑中同时已经经过许多事,所以这一瞬显得格外长·“知道,他告诉我了·”谢衣点点头,“燕王爷对你的情况掌握很多,无异他担心对方会对你不利。
正好王爷对他很有意,他想着可以为你打探些消息就去了·无异没与你讲过”·这番不待夏夷则提问而自行说出的话是百般斟酌过的,全是实话,又全避重就轻,夏夷则不得不信。
他自己消化了一会,谢衣瞧着对方脸色不那么尖锐了,心想这事可以算过去·而夏夷则答:“没有,最近没什么机会与乐兄见面……李简掌握我的情况”·“嗯,无异说燕王爷知道你一些行动,比如在宫中向外送信一类。”
夏夷则显然也对此吃了一惊·他早朝还要入宫,所以没有久坐,还来不及消化这些新讯息,略一思忖谢过谢衣也就离去·谢衣看他来去匆匆,又思及前一天晚上无异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前路要看出眉目还是得靠走,连他也未见得讲得清未来了。
等人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谢衣很仔细地检查了门窗,然后回到后院,对着一间厢房里头说:“出来吧,莫要藏了·”·只见门“吱呀”一声打开,崔逸然嘿嘿傻乐着一只膝盖点在地上,“破军祭司大人。”
“别跪了,地上凉·”谢衣很无奈地看着他,“办妥了”·“办妥了,要不叫破军祭司大人呢·那些小的都说了,大人是恩人,为大人卖命是在所不辞的。”
谢衣摇摇头,“不要你们的命·”他一挥手,叫崔逸然进屋去说··崔逸然现在是新的生灭厅主事,说话相当算话·谢衣信任他,是因为知道他唯一的一点小九九无非是听沈夜的令行动,沈川虽然嫌弃可也重用他,那就错不了,因为能让不好伺候的沈家人看上实在是一种本事。
谢衣这些天办的事也不多,先是恢复了自己破军祭司的身份,然后又盘算着好好利用利用手头这几张牌·说来都有些自私,不过他之前做了百般好事而不要回报,其余人早已愧疚不已,所以现在一旦发话,那些人都是抡着膀子上的架势,一个赛一个勇猛。
他盘算着无异一贯晚,太阳落山之前肯定回不来,就算相互撞见了也没什么,因此打算与崔逸然细说,走到厨房随意泡了壶茶··叫他算准,燕王府今天一点都不平静。
无异甫一进门便听见女人的呻吟声,一阵一阵,绵延不绝·他起初还以为怎么了,结果冯小管家青着两个眼圈过来苦笑着与他说是燕王妃快生了,从昨天半夜一直闹到现在,下雪天,可怜见的。
无异这才想起自己那副金锁还没打好,又问冯管家:“王爷知道了么”·“嗯,王爷之前算好日子,已经往回赶了,恐怕这几天就能到。
但路途劳累,王爷回来之后心情肯定不大好,乐公子到时千万别招惹王爷·王爷要是在气头上,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呃……孩子出生,王爷不高兴”·“怎么说呢,”冯管家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树杈子。
他十岁跟着爹入了王府,算是在王府长大的,作为奴才也比别的奴才高上一头·加上燕王爷比他大不了几岁,二人算是同辈,所以王府这些大小事他都略知一二,“王爷……自然会高兴,但王爷不懂咱们这些老百姓的心,所以不会和咱们得了儿子一样高兴。
——哎呀,乐公子无论如何不能算是老百姓了,我这话乐公子明白就好,不要和我计较·”·“是,我明白·”无异想了想,也是那么回事。
最苦不过帝王家,这话虽过了,不过看看李简与夏夷则,也觉得不夸张··这次生产差点送燕王妃去见阎王,孩子出生时王妃连喊叫的力气都不剩,是个将昏未昏的状态,捡回来也只得半条命。
从此王妃的下半辈子有一多半时间是在药罐边上和床上度过的·王妃自己似乎很高兴,因为她堂而皇之地再也不伺候王爷,可以专心和她喜欢的美人相处,遑论多添子嗣。
这是后话··李简恰好在婴儿的啼哭声中进门,带着一脸风尘仆仆,冯管家忙前忙后地拿东西和衣服·李简的神色果真如冯管家所说黑得可以,在听到婴孩啼哭的瞬间表情竟有些呆滞,似乎想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王爷,是个大胖小子呢,王爷去不去看看”冯管家陪笑着问·李简一挥手,“一会再说,我去洗一洗·”·待他把自己收拾完,因为疲倦,又去补了一大觉,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妃的侍女找无异来要金锁,这一幕叫李简撞见,他很有兴致地要与侍女一起去找奶妈,还叫无异一起去·无异摸不着头脑,总之其余话没讲而单纯跟上··孩子一出生就被和母亲隔开,李简的理由是怕跟着王妃染上“不好的习气”。
他倒先去看王妃·无异在外面等着,能断断续续听到里面说话,大约是些“从此以后你做的你的王妃,我不亏待你,你也不要来惹我”之类平静的命令,可能因为虚弱,王妃一点都没有理他的意思。
然后李简一脸毫不动容地掀帘子走出来了,大步流星,脸上是不会再踏入此地第二步的表情··丫环们皆是又惧又怕,恭送主子离去··后来才进入正题·李简推开婴儿房门的手有些犹豫,似乎过了这道门他的人生会发生什么改变,他还是推开了。
孩子抱在奶妈手上,正在睡觉,一点也没有被吵醒的意思·李简凑近看了看,“这是我儿子”他皱着眉毛问··无异很少见到李简露出人样,这个样子好像也称不上人样,但总之与平时不同,在后面看出一些趣味。
奶妈赶紧殷勤地让王爷抱抱孩子,“是呀,恭喜王爷了·”·李简倒干脆,不想碰这么个浑身骚味的小东西,叫奶妈直接把他放回特制的婴儿床上·这个床自不必说,也是无异打的,可以摇晃、吃饭、摆玩具,堪称全能。
李简蹙紧眉头转过身来问无异——他这个表情和夏夷则像了十成——给孩子取名可有什么想法··无异一惊··因为李据那边虽碰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可不知为何光开花不结果,因此这个孩子无形之中成为了皇长孙,按理说得由圣元帝亲自定名。
然而李简似乎很确定圣元帝不会稀罕这个孩子,所以万事还要他来动手·无异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会问到自己头上,先是目瞪口呆了半天,然后才支支吾吾地说:“王爷,草民还未婚娶哪。”
·他的意思是自己在这方面毫无经验,不堪一用··“取个名而已,婚不婚娶有什么要紧,难道未婚娶便不识字了么”李简不明白他的道理,颇恼怒地走出门,到院子里晒月亮去了。
“王爷,”无异跟上去·常年跟弟弟打交道,他对这个哥哥的脾性也顺藤摸瓜摸到一点窍门,指望他们有普通平常的七情六欲是不大可能的·无异略一想,话锋一转问:“王爷此次忽然回来,边关战事可还好”·他莫名其妙提及此事,其实正中李简下怀。
李简回头看他一眼,暗暗觉得这个乐小世子果然是很可心的·“还好·”他简洁地回答,口吻中却有淡淡自豪,“屠了我半座城,又把瘟疫闹进长安,于是我便把他们三个部族引到西边,全都杀了。
一时半会他们也不敢再南下·”·无异一寒,“三个”·“嗯,一个活口都没留·”李简背过手,“怎么,觉得我太残忍”·年下·“草民只是……没有想到。”
李简顿了一顿,“民族之争,由不得这些妇人之仁·”·他仿佛由此忽然来了灵感,以及策马平定四方的豪情·“就叫‘靖’吧。”
李简说,“字……字安国·”·很满意自己这个想法似的,李简叫冯管家给他备晚膳·孩子的名字一来一回之间便如此决定。
而无异反倒是越加迷惑·他不懂了,面前这个李简究竟是不是他听说的那个李简那个设计将夏夷则驱赶出朝廷,又让李据差点落下残疾的李简仔细一想,屠杀这个事是李简做的;而全不理会他人,又把可能是此生唯一独子的名字取作李靖这事也同样是李简做的。
这人究竟有几分坏心,几分好心·实在无人可以陪他讨论,谢衣也不行,因为无异想在谢衣面前充英雄好汉,撒娇一回就够了·思来想去,他决定晚上去晋王府找闻人羽说两句愁话。
无异所完全不知道的是,他自己的亲哥哥安尼瓦尔在传送阵的帮助下跟探子早早回到西域自家地盘时,看见的是一地的狼藉··北边有两撮势力很小的突厥马贼,一直觊觎着安尼瓦尔部的宝藏,安尼瓦尔连他们的脸都看烦了。
此刻那些老熟人却尸首横陈,为首的那个熊似的汉子缺了头颅,手指怒张着,武器被人抢了·同样横尸遍野的,还有一大群不知从哪过来的突厥兵··而他自己的人,恐怕也无一例外的躺在这批人中间,散发着新鲜的腐烂气味。
依明是个很秀气的独来独往的探子,没有见过这等架势,此刻正在安尼瓦尔身前抖成筛糠··“别抖站稳了你还是不是条汉子”安尼瓦尔厉声呵斥他,旋即又扯着嗓门冲远方喊起来:“奶奶的,有人活着吗屠休”·回应他的只有月亮铺天盖地的银光。
许多年前,他的国家、父母、伙伴被侵蚀屠戮的场景又翻回到安尼瓦尔眼前,一幕幕带着悲伤的曲调·那曲调是凭空从安尼瓦尔脑子里奏起来的·其实沙漠很寂静,血液也很寂静。
回音吞噬在夜风里,一点影子都没有落在地上·· · · · · · ·第39章 雪漠·此事说来话长··那李简初到边境时看到的自己城中的景象也与安尼瓦尔此刻目睹的差不许多,突厥人进城之后往往一刀一个,抢了粮食抢钱财,抢完钱财抢女人。
看得他心头火起,恨不得将突厥人灭族才好·他有了这个想法,最后也如此实践··当时西突厥正在西域的地盘上占山为王,夹缝之中能生存下来的只有安尼瓦尔这样的彪悍野队。
这些人在李简眼中没有分别:他杀突厥人便杀了,绝无手软,也不可能再去辨认哪些是兵哪些是匪,哪些是荒民流寇·李简一介汉人,压根闹不清楚这些民族的长相区别。
他又非常有头脑,读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李简兵书早已翻烂了,甫一上战场,不怕死的调兵遣将收到奇效——对于战争老手突厥人来说,他的战法简直是胡来,完全不可预测,中伏掉陷阱,一掉一个准。
突厥人越打越输,越输越愤怒,已经到了见到唐兵就想杀来解气的程度·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理,他们被头一回指挥兵马的李简诱得死死的,一小队兵力便把杀红眼的他们卷进包围圈,再也没有让他们活着出来。
一场大胜胜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李简本想留可汗或可汗身边的活口仔细盘问这些人识不识得李据,结果一问三不知·如是态度后来着实触怒了他·火气翻上来,李简仿佛要把许多年在圣元帝那里受的那些冤气全撒到这些人身上似的,并未上报,而是把人押到刑场用了私刑,光是杀没有留。
就在这样的状况里,他回返长安迎接了独子的诞生··如果他是一位普通平常的皇子,种种功劳,此刻早该被青眼相加,指不定心中要多飘飘然·燕王府上下正是意识到这一点而格外喜气洋洋。
但唯独李简自己清楚——连李据与夏夷则都不知道的——他是个早已出局的人·他的脸上一点得意也没有··有时李简甚至不明白他做这些事是给谁看。
他纯粹凭借自己内心的指示在行动··若说一个人刚犯下重重杀孽,似乎应该得一点报应·但李简自认这一条命绝不会得善终,因此动起手来更加狠辣,全不信邪。
小王爷的平安出生巩固了他这个想法,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抓紧时间··但今次他无意中惹上的冤大头偏偏有些特殊··收到偃甲鸟带来的消息,无异和谢衣觉得这个事实在不能拖,坐着馋鸡趁夜黑风高时飞去了安尼瓦尔信中留下的地点。
那地方离捐毒还有一段距离,较偏南且离边境近,因为气候暖和一些,相对来说适合过冬,北边的民族常常要在这里扎堆——由此才酿成了悲剧··地上冷,天上也冷,只有馋鸡这个禁冻的不冷。
无异把他和谢衣裹在一起,严严实实,他也就堂而皇之地有理由抱紧谢衣不松开了·谢衣在他怀中是个很结实的身体,这一点给无异极大宽慰··安尼瓦尔只知道自己的队伍莫名其妙地波及了一场屠杀,知情人全变成尸体躺着,连怪谁都不晓得,而无异却有些心惊胆战的谱。
这个谱让他伏在谢衣的背上沉默了整整半个晚上·反正馋鸡在飞,很无聊··“师父,燕王爷之前与我说过,说他对付那几个突厥部落的时候是引到西边与大部队隔开,一起杀了的。”
最后他交代··谢衣了然,“嗯”了一声··“我当时还听他多说了几句,觉得王爷其实用兵如神,单说这个翻身仗打得算漂亮·可没想到……老哥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啊。”
·答案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甫一降落师徒二人便觉出风沙很大,不留神就要迷了眼,可真眯眼进去又冰凉柔软,不像沙子·无异这才定睛一看,发现这哪是沙子,分明是雪花。
这里正在下一场大雪,将将是还未足以成为一场灾难的程度·因为过分干旱而很少降水的大漠忽然下起雪来,也只能当作老天看不过眼了··无异庆幸他们别的没带够,唯有御寒衣物只多不少。
他确定他已将谢衣裹严实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而后才放心地抬脚走路·谢衣很看不惯他这么对待自己,又觉得他可爱,因此没有异议··他知道无异现在顾不上这些家长里短,巴不得擅自把一切都决定好了,然后去投入他自身的那场斗争里去,自己显然是他最优先也必须要决定好的部分。
谢衣忍不住想若是自己术法还在能省下多少事,便默默背着无异比划了一下·不比划不打紧,因为夜色深重,一点光都很稀罕,他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闪出些微光来。
然而也只一瞬便彻底熄了,快得仿佛逼迫他承认方才是错觉··谢衣又试了试,这次再没有光线理会他··夜晚的雪漠是非常恐怖的,白得发灰,冷得透骨,天地一色,很像随时能撞见鬼。
无异攥紧了谢衣的手臂,生怕他离开自己半分·谢衣被他攥疼了,想要提醒他放松一点,可是看到那小子抿紧了唇又被冻得发白的脸色,才发觉自己脸上的皮肤也早已没有知觉,因此只好缄口不语。
他们用双脚寻找安尼瓦尔的行踪,大雪埋了脚印也抹去归路,让谢衣有一点忆起北疆的苦寒·很遥远的事情了,恍如隔世,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绝对不能陷入回忆,也许很快就要渐渐失去意识并彻底迷蒙在回忆中,因此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向前赶路。
好在安尼瓦尔的身影并不难辨认,在这个纯质得令人绝望的世界里,那一点朦胧的黑色实在太鲜明了·——两点,他身边还有一个人··这里既没有营地也没有绿洲。
无异紧赶慢赶走上前去,开口隔空喊他,“老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安尼瓦尔似乎有点迟钝,过了许久才捕捉到他的身影·然而他也只是默默地点头,站在原地不动。
他面前的地面已经被雪掩埋,还能露出星星点点的肢体·这片雪漠仿佛染上麻点,细看下面,都是尸首··“老哥,”无异摇晃他两下,“人死不能复生,别看了。
这附近有绿洲吗你这样站在这会冻坏的·”·“有的·”一直站在安尼瓦尔身边那个青年忽然低声回答,“首领不肯动。”
无异正是立刻决断顾不得那许多的时刻·他呼出馋鸡,然后命令那个青年,“帮我把他弄上去,不行我就打昏他·”·这句话一出安尼瓦尔倒是乖,保持着不出声的状态走上馋鸡的背,连眼睛在看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了。
无异暂时松下一口气,拿出厚毛毯叫那青年给他自己还有安尼瓦尔围好·然后他因为安尼瓦尔这个状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转头问那个青年:“偃甲鸟送来的信是你以老哥的名义写的”·青年点点头,“实不相瞒,我替狼王跟过你们一阵子,因此……如果你们不来,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
也许就在这片大漠中冻成雕像·“那没关系·”无异苦笑,“在我身边盯着的人恐怕多了,不多你一个·”·“确实如此。”
青年很实诚地回答··无异猜想这个人不懂中原幽默,因此不和他较真,“你叫什么一直跟着老哥,是捐毒人吗”·“我叫依明,以前有个汉人名字,不过已经不记得了……我爹是中原人。”
“噢,我也是一半一半·”无异看他亲切,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依明有一些敬畏,“您是兀火罗将军的儿子。”
亲生父亲的名字对无异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对这份血缘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只有面前这个仿佛魔怔了一般的大哥罢了·他叹息一声,“我已经不记得父亲的长相,你提及也没有用……”·很不幸,依照依明的指路,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绿洲已经是人去营空的状态,想必是一起死在那场屠杀里了。
他们飞得格外远才找到一处落脚地,是聚拢在一起的突厥人,说的话无异没一句能听懂·依明前去交涉,似乎是掏了不少财宝才从对方那里得到使用帐篷的许可·无异很担忧地嘱咐安尼瓦尔进去取暖,安尼瓦尔心如死水一般,自己走过去了。
几句突厥人叽里咕噜的闲聊传过来,无异没在意,拉着谢衣左右看看他有没有冻到·再回过头来时发现安尼瓦尔和依明眼神都很不对,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围着篝火说话的人。
最后安尼瓦尔一个箭步跑过去,恶狠狠地问了什么··那些人胆战心惊地与他讲话,这件事后来带来一样方便,就是安尼瓦尔着实吓到了他们,再也没有突厥人来找他们麻烦。
“怎么了”无异问依明··“这些人差点在之前那场屠杀中遇难·”依明吞吞吐吐地翻译,“首领正在问他们有没有看清杀人的是谁。”
无异心跳快了半拍,“问出来了么”·“说是……”依明蹙着眉头听··“……是汉人。”
无异下意识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谢衣·谢衣摇摇头,要他静观其变·· · · · · · ·第40章 分道扬镳·帐子是大号的,从中间隔开,两边各有一部称得上是卧房的设施。
依明又去问了问这里一干老弱妇孺的临时首领,得知他们也是在流亡往附近一个古城途中被这场大雪耽搁了,暂且在这处营地落脚·因地势较狭形成一片谷地,可以姑且避风寒,只是雪若再大有被掩埋的风险。
无异权衡了一下带着安尼瓦尔与依明直接飞回城与留宿与此的两个选择,末了还是心疼馋鸡,以及他觉得现在让安尼瓦尔到汉人地界不大妥·无论如何,无异猜今天未见得能睡安生觉,好在平日长安城里养尊处优的,蓦然一下也扛得住。
冷是没办法的事,只好各人把各人裹成厚粽子,相比之下还是听风雪声更可怕一些·无异把谢衣按在铺了数层毯子与皮毛的床板上,如果不是这样的天气,那床恐怕别有一种舒服。
谢衣说我哪也不去,你去看看狼王吧,但小心注意些·更多的嘱咐不必多言双方皆明白,因此无异只是答应一声,然后哄了哄馋鸡··他绕过隔断··安尼瓦尔没有继续跟突厥人过不去而很沉默地呆在那里,身旁依明正按他们原先习惯的方式铺床。
见到无异,依明感觉他们有话要说,低个头打算去别的地方·无异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大雪天不应该让人往外跑,不过他也的确不希望被外人听见··年下·安尼瓦尔坐在床板上,床很低,无异干脆在他面前席地而坐,盘起腿,看起来他们就差个床脚的高度。
大帐结构是不错的,风力被卸去了,里面倒很宁静·“老哥·”无异与他开门见山,“你有什么打算”·安尼瓦尔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狼王好几天没刮的短胡子被要化不化的雪水粘在了一起,眉毛也挂着霜,成同样的浅色·他与无异很多地方是相像的,又有更多地方包含决定性的不同·不是民族大义,而是更本质的东西——例如如何生存、如何对待朋友,例如如何对待敌人。
许多事情不能深提,安尼瓦尔忽然生出一种想法:他与弟弟纵然短暂相会,欣喜大于所有,但长远来看,可能还是两条岔路·这让他有些恼火,又不知恼火应该冲着谁去,最后变成唇角一丝粗笑。
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弟弟,死而复生的弟弟,公正热烈的弟弟,可他不能挡在弟弟身前为他披荆斩棘,也不能伸出双手去拥抱他·不是因为弟弟身上一半汉人的血,而是——他们早已失去了做兄弟最好的时机。
纵然他有百般想法,纵然无异无疑是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的,可这些他们双方关于对失而复得的亲人的渴望是刻意为之的·太渴望了,反而远远不足以弥补缺失的部分。
所以,有更多话,他不能对无异讲··他不能伤害他··安尼瓦尔一只手草率地拍了拍无异的肩膀,“弟弟,我刚刚打听到这部分流亡过来的突厥人里,有几位是东突厥一位可汗的手下,虽然运气不好混在这些流民中,但实际是些大人物。
我打算随他们去那边·狼王的名号他们听过,不敢怠慢·”·他说得挺简洁,无异却全明白了··如果安尼瓦尔愿意,那么无异这边怎样都可以安排得开。
他曾说要买个小城给无异,无异也可以置几间房屋田地养着他·富商家儿子的手笔,又在中原富庶繁华之地,若说生活的舒服能抵得过塞外的一城之主去那绝然不算夸张。
可无异没有去做那闲人城主,自然,安尼瓦尔也不会来··大将兀火罗的两个儿子是一双雄鹰,他们要各自在天空中飞··静默横亘在房间中·仿佛要说的话都在这一句中说完了,安尼瓦尔忽然放松下来,揉了揉无异的脑袋顶。
“瞧你这头发乱长的,也不知是像哪边·”·无异稍稍抬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与这位亲哥哥相处的时光用手都可以算出来,没有太长·可现在他知道,来自长兄的亲密举动能在他的血液中找到回答,是一点无异很少能得到的感觉。
他很不受自己控制地抬起手,手指经过安尼瓦尔唇边一条短促的伤疤·安尼瓦尔愣了一下··“怎么弄的”无异笑着问··“哦。”
安尼瓦尔想了想,“我还不是马贼的时候,被一伙马贼拦了……然后打了一架·对方个个有咱俩现在这么高,我一个人打五个·”·“啊老哥你……那个时候多大”·“记不住了。”
安尼瓦尔低下头想了想,“十五六吧·我带着满脸血回去,旁人都被我吓死了,骆驼不敢驮我·”·无异很惭愧,“我十五六的时候还在家里削木头呢。”
“要不说你没出息·”安尼瓦尔捏了捏他的下巴,觉得这小子也白,他们中原人都一水的白,压根不知风沙苦··他敛了目光,抬起手肘将脖子上的金颈环卸下来,上面挂了零碎宝石,叮了当啷地响。
安尼瓦尔撩开无异的头发,“咔”一声,将颈环的后扣锁在这小子背后了·“留着吧·”他简单地说··“这是什么”无异没看,问。
“咱们家有晗光剑给你,带好了,别亏待它·这个东西,虽说不光彩也不大值钱,不过是我私人的·许多年前捐毒还在的时候与人打架赢来的,是哥哥我第一个战利品。
从今往后它替我跟着你——”·“——那你呢”无异打断他··二人隔着空气互相看了一会,无异觉得自己的眼前非常模糊,不过他仍然瞪着眼睛,没有丝毫屈服。
安尼瓦尔有一颗比旁人粗糙冷硬的心,他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刚硬,这刚硬让他如今格外笨拙·脑子笨,嘴笨,他不知道这种无法面对这小子也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叫什么。
好在无异的身体就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所以安尼瓦尔再是个粗人,也懂一胳膊将他揽过来·同时因为力气太大,这个拥抱比起拥抱更像勒··“听我说,”他发号施令一般在无异耳畔恶狠狠地咬字,“小子,你不要到北方战场上来,永远不要。
你答应我,现在就跪在这答应我·冲着你哥哥,你死去的父亲,还有你的捐毒祖先发誓·”·无异走出帐篷是片刻后的事了··他现在也不觉得如何冷,可能是顾不上。
抬头一望,觉得雪小了些,风也小了些·无异环视四周,营地不小,还有一些内容可看,他看见依明正在那里跟突厥人说话,趁天气缓和了,他们生起火,还有一丝暖意。
依明也是个眼尖的,起身跑过来,拽着他一起去火堆边上烤一烤·他们离突厥人坐得远了一些,这样旁人听不到他们说的何种语言·无异猜依明心细,搁平日恐怕是探子一样格外内敛沉重的个性,只是如今遇到变故,才要多说话来自我安抚。
“你会一直跟着他”无异没任何铺垫的问··“……是的·”依明反应了一下,答··“他要你死,你会去死”·“是。”
“他要自己去送死,你会拦着他”·“是·”·“那好·”无异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偃甲来。
并非偃甲鸟,而是小型很多的,金属表面,类似指环一样的东西·“按这里,它会变形成一个小鸟,你试试·”无异说··依明依言拿过来按动机括,指环果然自己分开了。
原先很像宝石座的地方原来是鸟身,而四周形成翅膀,正是一只小型的偃甲鸟··“它的使用方法和你之前用的老哥的那一只偃甲鸟没有区别·按同一个地方,它又会变回指环。
原本我觉得指环带着安全,不过你的话,最好找根链子串成项链藏在衣服里面,因为老哥认得我的东西·”·依明立刻解开自己的项链,将它穿进去了··“好。”
无异继续说,“如果老哥要做什么傻事,例如汉人带了几万兵马围攻他了,他身边不剩什么人和粮却还要抵死顽抗,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用它通知我。
它自己知道该去哪里找我·其余时机也可以,你自己掂量着用·他是我老哥,我不能扔下他不管·”·依明“嗯”了一声。
“当然,如果被老哥发现,或者你自己自愿,想要利用它反过来对付唐兵,比如发给我点错误的情报好让我过去中个埋伏什么的——不要那么看着我,这件事汉人做得出来,你们的人也做得出来——总之,我相信你,也不会怪你。”
“无异公子……”·无异笑笑,“记住了”·“记住了·”·“好,那一会就回去歇息吧。
明天还要赶路·”·“……无异公子·”·“嗯还有事么”·依明有些吞吞吐吐,许久才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那个……虽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过刚才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个汉人道士,似乎在和突厥人做什么交易,你要不要去瞧一眼”·他其实是投桃报李,好像也拿不准自己这算不算做错。
但无异立刻便留起神:“哪里”·依明指了地方,无异很谨慎地做出一副在巡查营地的模样,顺便还解下辫子并从依明那拿了毡帽,把自己假扮成突厥人。
——也幸亏他这么做了,因为对方还真的是一个老熟人,裹在里三层外三层的棉袄中不忘拿着拂尘比划,仿佛那些祛寒的术法在这个天气里真顶用似的··长乐这老头一把年纪了,居然挺能跑。
无异一边看一边纳闷地思忖··因为停留久了恐引人生疑,他片刻便返回自己的帐子中,并且在经过隔断时不敢往安尼瓦尔的方向瞧一眼·依明已经回来了,他听见依明在劝安尼瓦尔吃点东西。
也好,无异想,还没有断··颈上的金环留有很粗糙的温度·夜晚,他只是二话不说地钻到谢衣身边·谢衣睡了一会又醒来,睡得很断断续续·两个人都裹在厚衣服里取暖,纵然想要贴近些也隔着棉花,软且蓬松。
没躺多一会,无异感觉有只手在自己眼睛下面停了停·是在被窝里面暖久了的温且干燥的手指,与外面的冷与潮湿大不相同··“……你哭了”谢衣问。
无异没答话,眨眨眼睛,那只手便很有耐心地描进他的头发里,拇指抹开他脸颊上的水··“睡吧·”谢衣说,“难得这里并不太冷·”·无异似乎是答应了一声。
不过谢衣后来又睡着了,没听见其余动静·· · · · · · ·第41章 清和真人·安尼瓦尔说到做到,在队伍进入了古城中落脚之后便补充了补给,带着依明与东突厥那几个将军一同接着赶路了。
那个时候雪还没有停,他也没有打招呼,走得无声无息·无异明白他们早已告别过了,再次双目相对也只是徒增伤感,可仍然不愿面对··他与谢衣占了一间土房。
本来这个事情结束他应该回去,然而长乐老头的出现令无异本能地不想错过这个线头,因此纵百般难过仍更改计划,把自己打扮成与安尼瓦尔他们一般的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武人。
老道那边几天来一直按兵不动,稳得很,甚至储备了过日子的粮食·无异就打算起与他做长线斗争··无异看着就像西域人,而谢衣亦没什么汉人风采,二人唯独有一些语言不通,其他人把他们当作哪个隐蔽小国出来的,并无起疑。
后来语言问题也不存在了,因为谢衣学得极快,没多久便可以和当地商人打交道··于是无异更加专心于盯着长乐老道··他给自己找这个活计是有理由的,不仅有理由,其实想得还更长远了一些。
因为大事不可以耽误,他把长乐老头的状况通报给了李简,而李简看完儿子又回到边境,想把在西域的大捷向东推移··上一场胜利是偷来的,下一场就要谨慎再谨慎,同时,李简还想抓李据和突厥人通气的尾巴。
无异这会看出来偃甲鸟这东西在打仗时真的有大用,传令快、安全·不说别的,光说李简带走的那十只赶制出来的粗糙版本就能分走胜利的一半功劳·李简似乎掐准了无异不会反水,所以先前那种又器重又要看紧的姿态少了一些,倒是商量的时候更多。
作为回报,无异从他那儿得到一些京城里的消息·首要的便是李据已经许久没在长安城里出现了,至少皇宫和韩王府里都没有·而夏夷则则是带着百草谷的几号人早早去了江陵操练起来。
他这一步走得真称不上明智,好在对老头子他的敷衍是“突厥犯境,儿子也想效犬马之劳”··老头子起初揣着明白装糊涂,左右宁愿他有点出息,加之存了一些静观其变的私心,也就放任了。
实际上突厥在北边,哪需他往南跑去江陵练兵圣元帝想了几个晚上,越想越不是滋味··大沙漠里雪下得完全像老天爷作怪·风卷着雪花旋开门,谢衣带着面和肉还有极难得的一点蔬菜回来。
无异眼睛一亮炖了一锅,两个人吃得好容易不那么寡淡,只有无聊还是摆不脱··对无异来说,这一段生活是对付得过去的,他有时发呆一样直眉瞪眼地看一会谢衣,许多愁绪也就卸下了。
这个人无异不退让一步,谁抢也不给,谢衣自己要走也不许走··因为离别生出恼火,他反而不吭气地天天缠着谢衣·“唉,”并且时常长吁短叹着,“我要是会打仗就好了。”
谢衣瞥了他一眼··“生我的爹是个打仗的,养我的爹是个打仗的,我亲哥哥是个打仗的,”无异一个一个数过来,“现长官看看兵书就杀了上万突厥人,朋友跑去跟打仗的一起混了,还拐跑了另一个在军营里长大的。
师父你说,这年代是不是要乱”·年下·谢衣一想其实自己以前也是个打仗的,破军祭司破军祭司,在他们汉人眼里不就是个一马当先的敢死队队长么。
他就一乐,“上战场……不是你的个性·你看到对方是活生生的人,就要手软,手软了自己就会没命·”·“是,也难怪老哥他说我没出息。”
提到安尼瓦尔,无异脸色又是一沉··谢衣知道他喜欢折磨自己,越是禁语伤疤越要提,非得提到不疼为止·“狼王还与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他就说……”无异没精打采地顿了一顿,“叫我发誓不要插手北方战场·眼看着燕王爷打定主意要坐镇北方边境一口一口把东西突厥全吃了,我有不插手的余地么”·“哦,你发誓了”·“发了。”
谢衣便打发了讨肉的馋鸡转身坐下,“难为你了·”·“要是在东突厥那个什么可汗重用他之前我们把突厥端了就好了,他怎么过日子不是过呢捐毒灭国他都扛过来了,不过是一支小小的马贼队伍……”·无异越说越不是人话,简直在怪安尼瓦尔为什么不能认命一些一样,委屈着念叨不能哥俩好也不要非把自己往战线上推。
谢衣揉了揉他的头顶,“糊涂,狼王是个男人,你是也不是”·“是,”无异嘟囔,“可我就这么一个哥哥·”·他后脑勺向后一歪,搭在谢衣肩膀上。
谢衣被馋鸡吵得没法,弄来两块生肉随便切一切·无异也没看,只觉着后脑勺底下谢衣手臂随动作一起一伏的有趣,又忽然惊觉自己最近因为安尼瓦尔的事而神叨得可怕,谢衣脾气居然这样好,一直一句一句对付着哄他。
“师父·”他哧溜一下转过身来把谢衣拦腰抱住了,“我错了,我再也不管这事了·你不要嫌我烦……”·“没嫌你。”
谢衣回手用没油的手背敲敲他的脑门,“安分点·”·因为无异的爪子正往他胸膛上凑·前几天又冷又没着落,沙漠里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一不留神要有生命危险,冻得人半点情绪都没有。
现在虽然还是冷,不过四方有了庇护,看着雪也可爱了许多·加之生出一些变故又吃了几顿饱饭,无异旁的方面又活络起来了··光天化日之下无异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摸一摸只能算是望梅止渴,且越望越渴。
谢衣打掉他的手,收放自如地把馋鸡唤来吃饭·无异瞧见馋鸡正鄙夷地看着自己,便跟它互相瞪眼睛,看谁瞪得过谁··“这位燕王爷也着实奇怪,”谢衣不管那边的暗战,一边给馋鸡喂肉一边想刚才无异说的事。
脑子一思索,手上动作就慢了,馋鸡不得不自己来叼,“太子未定这种敏感时期跑到国境上来,原本以为只是要赶跑突厥人,现在看这架势居然要打天下·离开长安本来就给人随便嚼舌根的机会,而帝位又不以军功论,他这样手握重兵怕还犯忌讳……”·无异在与馋鸡的大战中败下阵来,心灰意冷地专心听谢衣讲话。
谢衣说得一点不错,现在京城里是有些甚嚣尘上的意味··因为最近新封了晋王,封太子的话题又被老调重弹提上台面·圣元帝那边的意思是一点都看不出了,朝野上下却暗暗地分成两大派。
最近李简的种种作为堪称争议纷纷,所以这两大派倒也泾渭分明——喜欢马蹄平天下的支持燕王,偏于安稳治内政的支持韩王·至于晋王,他初来乍到,名声又不好,母亲还是个死了的罪人,敢于支持只有少数眼睛擦亮的,抑或是圣元帝的老相识了。
其实暗地里有一些韩王与突厥人勾结的流言,加之燕王打了几场漂亮仗,两相比对燕王派一直都有些趾高气扬,以为太子已是囊中物·然而观望老皇帝的态度还是那么暧昧含混,仿佛有没有这个儿子压根无关紧要,甚至帝位谁来继承都无关紧要。
只有明眼人如护国公萧老爷子才看得出来,老头子这个架势是心里有数··晋王在出发去江陵之后,立政殿中来了一位神秘的访客,此事知道的人极少·访客不是别人,正是一到冬天便痼疾发作,正在迁往南方路上的太华山清和真人。
唤他来的是圣元帝·圣元帝少见地没有枕在贵妃膝上,而是屏退了宫娥们·见到老朋友穿得像个粽子似的黑着一张脸来,圣元帝忽然便愉快地笑笑坐稳了身子,看不出一丝病貌。
“别来无恙”他问候··清和蹙紧眉,“甚冷·”他道··“……按理说教真人这个时候到宫中跑一趟是朕委屈你了,朕该亲自上太华山拜访才是,可惜现在虽然精神还好,身体已经不行了。
一会朕命人收拾间好屋子出来给你,定把炭火烧足实·”·清和摇摇头,“陛下不必如此,居于宫中,山人实在憋闷,此次也是顺道而来·陛下有话便直说罢。”
“你这老道还是这样,一点都不肯应付朕·”圣元帝吹起了胡子,“你的好徒儿回来了,你可知晓”·“知道一点。”
“那真人是否听说,他带了几个侍卫去了江陵,与那里的武小将军打起交道来了”·对于自己徒儿的心,清和是有保留地不认同但十分理解的。
圣元帝摆明不是什么好意,清和又习惯有一说一:“陛下可是要山人去劝劝他”·“真人可会帮朕这个忙”·“恕难从命,山人对于此事并无插手之意。
逸尘若上太华求助,山人自当督他清修·出了太华山,他便除去是山人的徒儿之外,先是他自己了·”·“……臭老道,朕还什么都没说,你如何知晓朕要如何朕是看他要遭那些人惦记”·圣元帝平时不怒自威的模样,真发火是很少的,清和知道他是动气了,因此谨慎地一低头,“陛下不必如此,山人此行也途经江陵,定会去看看逸尘。
至于……此后之事,大可此后再说·”·他是谁都不多瞧一眼的散仙性子,圣元帝拿他一点办法没有,知道这个人自己说不动·“罢了,朕信你对他好,朕只觉得夷则是个傻子一样的,软硬不吃,谁对他坏谁对他好,通通都看不清楚。
他这样,以后如何继承大统”·清和微微一笑,“陛下,逸尘没有那样不堪·他只是……年纪尚轻·”·“是,是,你稀罕他。
比起朕来你倒更像个父亲·唉,朕这是造了什么孽·”·清和很熟知这位老朋友的套路,朝堂之上常常需要一点表演,表演着表演着就失去了本来面目。
他尊重他,因此不去指责他的面具·圣元帝与老友相对倒是忆起一点往事,在清和离开之前忽然问:“当年朕要与你左仆射,你不要;如若以后夷则封了太子,你可愿入东宫为太傅”·清和很无奈,“陛下以为呢”·圣元帝年纪大了,已经不如年轻时那样有耐心,“别着急拒绝朕他这样势单力孤,朕又要顾忌朝野势力平衡。
以后无论他遭何人暗算,你都只在太华山上修你的道,便让他一个没有靠山没有党羽的孤零零的太子任人宰割罢”·话毕,等清和背影消失了,他很恼地重新把贵妃唤进来。
待到立政殿里又配足一套上人下人后,他已恢复原先萎靡不振的模样,挨着贵妃的大腿不离开了··清和从宫中出来便继续南下,权当自己只是稍作停留,否则再晚上几天他又要被旧伤折磨得痛苦不已。
他原是前朝望族,世间盛衰兴亡早已看淡,只是奇怪圣元帝是否真有意扶逸尘·若想巩固晋王势力还不是几句话暗示几个人的事,为何要好端端地寻他一个不问世事的外人而又为何忌讳逸尘去江陵后来他在一处道观里歇息时稍微想明白一点,圣元帝大约既希望小儿子平稳安全,又不要他与将军们相交——不要他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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