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长安+番外 by 羽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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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番外 by 羽诚(2)
·无异是很容易被说动的,尤其是谢衣指着他心脏说的话·对着谢衣的眸子他几乎一瞬要被糊弄过去了——谢衣的虹膜在明亮的日光下比黑色要浅,是引人深陷的灰——但无异神色里那点担忧到底是没化开去。
“好了,”谢衣复又劝他,“我已答应过你不到万不得已不再出手·可惜现在是没找到净化魔气的方法,否则我早废了这力量教你放心就是·”·“对不起,师父。”
无异揉揉自己后脑勺,“这一切全怪我还不够强·”·“你这个思考方式啊……”谢衣交叉起手指,“还真与我从前差不多。”
“那师父如今呢”·“如今……”谢衣看着他笑一下,“我觉得偶尔指望一下别人也不错·”·他亦没说好坏,无异听得含含糊糊不分明,好像是受了表扬又好像不是。
眼瞧着馋鸡带着他们落在结界跟前,谢衣换了兴趣,“哦,你这样选”他伏在馋鸡脖颈上,仔细眺望前方景象··年下·但馋鸡看着却有些焦急的样子,令之前始终沉默的夏夷则也绷起神经。
谢衣找了个视野好的山头降落,堪堪向下望,他们三人加一块已经不可能怵那些二流道士·果真瞧见沈川正如上次一般对着道士们施法·无异观察了半晌,总觉得动作少些果决。
换个方向道士的营地里头绑了几个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只瞅着像烈山部人,从头顶散出气氛诡异黯淡,怕是夏夷则从市集上听来的那些提枪的勇士··馋鸡变回原先的形态冲那几个人跳了两跳,谢衣一眼便明白了,那几个人身上向外漏出来的是魔气。
他犹豫一下,嘱咐两个年轻人想个法子把那群道士行动封了,虽然自己出手也无甚不可,但他前一秒还答应过无异来着·无异正愁前日编了新术法无处试验,转瞬间将道士们定了个东倒西歪;夏夷则实在看不下去这毫无美感的术法,抢在他前头解决了大部分其余的。
一闪身的功夫谢衣已经带着偃甲蝎一前一后地落在了沈川身旁,是个前后夹击的架势·论辈份,他比沈川低;论资历和义理他倒大可挺直腰板:“沈大人,那边的几个族人若不尽早施术,怕是将要魔化了。”
谢衣语调极冷··沈川颔首,“破军祭司大人,别来无恙·”·“不敢·”谢衣收了手,“还是沈大人偏生就想看他们几人成魔——谢某并不如此认为。”
“大人既然如此爽快,鄙人不妨也直说·”沈川脸上仿若永远有抹不去的疲倦,“发生此事并不在鄙人预料之内·”·“那沈大人预料什么”·无异与夏夷则前后脚收了工,结界也暂停下来,此刻纷纷来到谢衣身边。
无异虽然从来看沈家人不痛快,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并未从沈川周身感觉到威胁,也许这就是谢衣当日与这人开战的原因——只是试探,而非你死我活·沈川只兀自袖手转过脸去,未答半句。
“恕谢某混作一猜·”谢衣最后开口,“沈大人打从一开始便计划着废了烈山部人的术法,没想到这些想要反抗的逼急了,使不出术法生生使上了当时来下界时沾的魔气。”
看沈川的神色即知他几乎猜对·谢衣接着往下问,“那么,沈大人为何做了这个决定谢某愿往好处想,可是自行出于对烈山部周全的考虑”·沈川依旧是没正面回答,这个人除了他自己的节奏,他人的一概不依,“破军祭司大人,你可知当年他为何与砺罂定下契约”他忽然问。
“……因神血之力即将耗尽,除了举族迁往下界,别无他法·”·“为免遭下界浊气侵袭,除了沾染魔气之外旁的缓和法子还是有的。
为何他如此性急,偏偏认定与心魔合作”·沈川停了一停,“鄙人不妨说,他之所以执迷是因他坚信,我族已为神农所抛弃,此后种种甚至可以说是报复。
我虽不愿便宜了魔人,但单论这一点还是与他相同·”·蓦然提及沈夜,无异还反应了一会·“……因此你现在是执意想把神农之力从族人身上抹去”夏夷则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川看都没看他一眼,“说得不错,三皇子殿下·此结界乃沈家独创,大部分已知的神力、妖怪之力均已受限,只可惜……终究是未能将魔气也一并封住。
我们对魔气还知之甚少·”·听到他的称谓夏夷则攥紧了拳,“你认识我”·“只要是龙兵屿上的事,鄙人都知道一二。”
沈川淡淡道,又转向无异·“那边的定国公世子也请不必装哑巴了,你们糊弄崔逸然的说辞与鄙人无关·鄙人不想干涉你们,也请你们不要阻碍。”
无异正心道万一他知道了自己不是劳什子西域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沈川即刻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他一想得,正好·无异也不管什么大局考量了,拍拍手走到沈川跟前,一副看不惯的模样。
“你让我说我就说·我不管你是沈夜的什么人,这个结界麻烦你撤了,不然岛上再出现如这几个人一般的魔化状态要怎么办你就一味派那些高级祭司去安抚,也不能躲开这可能啊。”
他话说得挺铿锵··“那世子可有更好的法子”沈川反问,“不令你们中原人惧怕我们,千方百计限制我们;我族人个个安心度日,不去想那些百害无一利的术法,亦忘记我们被神所遗弃千百年的往事烈山部气数早已与流月城一同尽了,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要如何重新开始”·“——就算我没有更好的法子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无异忽然来了气,“再辛苦再难,这是应该由你们族人共同决定的·”·“呵,好一个‘共同’·”·“至少、至少他们有权利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至少你得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蓦然之间刚找到的家周围多了道墙,从前有的武器也没了,连个出来解释解释的人都没有,就算是我一个外人也会生气啊·如果你好好地说服了大家,你再干你的,我没意见,也不至于把人逼到魔化的程度。”
·他囫囵地说了一通道理,最后只把自己说得气夯夯的·要是有谁附和他那就是旁边唧唧叫的那个小妖怪,夏夷则明显是陷入了某种思索之中。
而谢衣早已看出了多说无用,他背地里指挥着偃甲蝎活动起来··“抱歉,沈大人,无异说的正是谢某所想·谢某心意已决,必定会阻止无辜烈山部百姓受到牵连。
既然沈大人也认同沈夜的所作所为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此刻谢某是同样想法——沈大人这个计划谢某不敢苟同·”·沈川黯然一笑,“破军祭司大人,你可想好了。”
“想好何事”·“想好——若此刻与鄙人作对,便是彻底否定鄙人目下的想法和位置,此后必要面临鄙人曾经苦苦面对的无数问题。
这个答案破军祭司大人不满意,势必要试着给出个新的·到那时,你所做的事,便是一肩扛了这责任,形同于一肩扛了大祭司的名·——听说崔逸然那小子正使劲动了手脚,想看破军祭司大人能否给他们一个光辉未来呢。”
谢衣冷下脸,“若命中注定,谢某亦不会逃·”·“好,好·”沈川结了印,“如此甚好,鄙人倒可遂心逃了·”·一战难以避免。
他那改动过后的术法即便挨在结界下方也丝毫未受影响似的,迎头便轰击过来·无异抢在谢衣前头下意识张开甲胄挡下,也不论三打一算不算公平,此刻没有公平·谢衣第二次看得比最初清楚,这个术法与崔逸然的术法类似,和从前不一样之处正在于沈川直接支配了魔气,与自己从魔气中汲取能量不同,沈川所出已是彻彻底底的魔招。
他所担心的事正在发生——烈山部的人毕竟因为那一丁点影响而不知不觉中改换了形状,它蠕动在暗潮汹涌处,一个微小的改变如此改写了一切·恐怕连沈川自己也未曾发觉,他既恨神也恨魔,到最后却依靠魔来杀神,依靠神来杀魔——为驱鬼而成为鬼,终究还是逃不脱而深陷其中。
谢衣径自叹息,从前他积极乐观,总觉得烈山部的未来仍有路可走,等他找到那条路的时候已经太晚··这条路就在……他暗暗渡了力量给无异,身边夏夷则锁紧眉头照拂着他们。
无异那小子平日看着也没什么,愈到此刻愈散出精光来一般,快速准确,动作没有多余·谢衣不担心他能否驾驭自己包含魔气的力量,也不担心自己是否会被魔气反噬。
因为他们非神非魔,非灵兽亦非妖怪·烈山部人早已忘了,在一开始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是脆弱又强大的——人·· · · · · · ·第15章 驱魔·这一次倒是没斗太久。
无异心下奇怪,最近没有如何长进,对上沈川居然并不费力·他知道谢衣在后面帮他,不过恐怕与沈川先忙活了一天不无关系·无异比个电花,闪光令沈川吃了个晃,他就趁此时机拔剑冲上前,硬碰硬地扛下几招之后背地里指挥偃甲蝎勾住沈川的脖子,沈川躲得猝不及防,生生卡了进去。
好在偃甲蝎没失控,沈川看着也毫发未伤,片刻之后失去斗志·无异刚要发话,沈川忽然闭上眼睛,只念了数个字爆成一盏光·还没等别人回过神来,他一片影子再也不见了。
连偃甲蝎也奇怪,左顾右盼一会寻不到沈川,垂下尾巴·无异在原地站一会,少顷谢衣过来将偃甲蝎安抚下去··“别发呆了,他已脱身·我去看看那边几个人情况如何,你过来帮忙。”
谢衣说··无异只得点点头先往道士的营地走··谢衣思索了少许时间,拿馋鸡当载体重新结了结界,又转向夏夷则·“夏公子,谢某有个请求……毕竟经由了道士的手,劳烦你试试看——让馋鸡一路飞去太华山也可——能不能看出这结界究竟有何名堂我还是想着能破了它最好。
若是连你都无法,那我们也不得不再去寻沈川了·当然,仓促之间拜托这事可能唐突……”·“——我这就带它一道走·”夏夷则接过馋鸡,并未多言。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让谢衣多少有些惊讶·“如此再好不过,”谢衣说,“若回来时天晚了或耽搁几天,也不必寻我们,咱们住处见·”·夏夷则摇摇头,“此去不远,在下还有些牵挂,必天黑前返回。”
那边无异正全神贯注地选择要不要给那三个绑在树边上挣扎的人松开束缚,三人嘴里发出含混的声响,甚是可怜·谢衣目送夏夷则离开,走到无异身旁蹲下来,不愿多看,挥手令他们沉睡。
无异觉得谢衣心不在焉·“师父,怎么了”他问··谢衣不瞒他·“夏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们”他道,“不是说一般的小事,我看他好像在担忧什么。”
“是仙女妹妹的事吧”无异猜··“是个解释,却总觉得并不如此单纯·”·谢衣停下来决定先面对面前这些状况。
他仔细端详了那三个人半晌·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其中一个症状较轻的面色渐渐和缓,魔气慢慢消褪·大约超出了谢衣的预期,他碰碰无异的手臂,“你看。”
无异发现了,瞪着眼睛奇怪一会,“怎么回事,只是睡个觉也能见好”·“我猜心静下去,魔化亦没了根·这魔气与砺罂在生时毕竟不能比。
想是到这碰见那些道士一时愤怒,术法又使不出来的缘故罢·”·道理是有哪怕纯然靠猜·举一反三,接下来他们希冀剩下二位也能如此化解,却没高兴太久。
随着时间流逝另外两个人不仅没有变好,到黄昏还有了渐渐要醒转的迹象·谢衣无法,只得把术法续上,研究半天如何控制发散不止的魔气·正在此时,第一个人是真醒过来了。
那是一个尖下巴灰头土脸的年轻人,醒来之后极为惊恐地左右转动头颅,无异不得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镇定··“已经没事了,你什么事都没有·”他这么安慰,花了许久才令年轻人安静。
好在那人识趣,盯着无异和谢衣到最后,“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是你们救了我”他问··无异心说最近怎么净是见到他们就下跪的,就听身旁谢衣温言解释:“是你自己争气。
现在感觉如何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们吗”·那人彷徨了一会,大约觉得谢衣面容和善,见了救星一般一个劲地点头,汩汩向外倒话:“我、我说。
我和吴大哥还有老羡他们两个约好了要来打这些劳什子下界人……”·“……越接近这里,全身越发了疯一般涌出力量,还道是老天帮忙,想不到头越来越晕,周身忽然跟被什么勒着似的特别难受,等再睁开眼睛就看见恩人你们。
恩人,吴大哥他们怎么样了”·他一句比一句地急切,大约浑身还有能量用不完·“他们比较严重,需要一点时间——你不要往那边看,我怕会令你情况变坏。”
谢衣拦住了他刚欲四处瞭望的眼,“现在有什么打算我可以送你回去,也可以给你找个地方歇息等他们一道回·”··年下年轻人无疑是做了漫长的心理斗争,最后极惭愧地抬起头,“我、我心里头有些害怕,还是请您先送我回去吧。”
“好·”谢衣十分宽容地挥起手,“稍等一下,一会就好·回去之后记住切莫太过激动,能再静养些日子是最好的·若再有力量涌出的现象,第一时间去找你们那里的祭司。”
无异啧啧地看着法阵将点头如捣蒜的年轻人送走,瞥了一眼留下来的,那两人相形之下不见恢复·“师父,他……这样就行了”·“只要他不要再凶神恶煞地跑过来。”
谢衣颔首,“他们没那么无能·”·“那么这边……”·无异转回脸,绞尽脑汁接着想怎么能压制住魔气,谢衣却若有所思地按住他的手,“再等等,我忽然有个想法。”
谢衣的眼神很是简洁明了,就连那二人又有悠悠躁动的苗头时亦没动摇·无异术法练得再好都只会用,不通原理,所以心里虽狐疑,谢衣叫他等他便没说二话等着。
待到那二人将醒未醒魔气从头顶指着天空飘的时候,许是借了渐渐垂下来的夜色,并不看着十分唬人·无异只目睹了那二人面上变了颜色,白了青青了黑,魔气也越发剧烈。
不一会,黑又转回青,青渐渐泛白··魔气浮在他们头顶,又蓦然远离了似的,挣脱着直直撞向结界,到把结界撞出一丝缝隙的微光··谢衣紧紧瞧着生怕漏掉半寸细节。
面前二人过不多时跟着苏醒,说法与刚才离去那个年轻人差不离·无异正寻思着难道是魔气消耗完跟着散了,只听见谢衣颇为焦虑地问,“吴兄,羡兄,你们现在可觉得身体有何异样”·那两个人面面相觑,为首姓吴的摇摇头。
“除了刚才留在身上一点混混沌沌的感觉,倒也没有·”·“并未有空气恶浊之感”·“嗯……没有。”
谢衣看上去比方才年轻人醒来时更惊讶似的··照例嘱咐一番送走那二人,夏夷则还没回来,他既已说好天黑前到,谢衣自是当他已经去小院了·用了两次传送阵谢衣稍显疲惫,无异在他身边,两个人蹓蹓跶跶决定用走的回去。
时不时抬头看结界还在,哪里有些奇妙··“师父……”无异最先没忍住问,“刚才那两个人走的时候,我已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魔气的存在,难道是没了”·“……嗯,我们刚才看到的说不准正是魔气脱离他们的景象。
具体原因……也许沈川那个结界真的起了点作用,反倒把魔气从他们身上逼出来了·”·“真的”无异来了兴致,精神一振,“所以师父才会问他们失去魔气保护是否感觉空气污浊”·“正是如此。
但我见他们适应得挺好……大约烈山部人搬到下界这数月,生生习惯了罢·”·“那岂不是沈夜和沈川这两人阴差阳错干了一桩平安将族人迁至下界的好事”·听到这说法谢衣苦笑,“就目前来说,也只能认为是这几个人运气好,一个发作不深压了下去,两个有我们观察着根除了还没什么异样。
我看我必须得联系他们所在地的主事祭司了·但是你说得对,一旦这个法子可行……或许是我烈山部人当真命不该绝·”·“……哎呀师父,虽然这话你肯定不爱听啊,”无异往前赶了半步好对着谢衣的眸子说话,“现在连我也觉得大祭司该由师父来干了。
——不是说师父应该做这个,师父是我一个人的师父才好呢;是说师父也许真的如那个姓崔的想宣扬的,终究能给他们个未来看·”·谢衣起初没说话,末了看着他笑,“你希望如此”·无异想信誓旦旦地说“当然”,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好容易抢先的半步是被谢衣赶上了·谢衣对大祭司一事一直没什么积极脸色,他是知道的··“无异·”·“嗯……”·“有句话现在说早了,但是自打我出了那间养伤的小屋我就想过,有朝一日当你回去子承父业进入朝廷的时候……”·“——不太可能吧,我怎么当得起我爹当年那么重的责任。
待我站上朝堂还不得被那群老古板排挤死·”·“……算了·让我只问你假若我真做了大祭司,你留在这龙兵屿还是离开当烈山部真与朝廷冲突,你站在哪一边你可千万莫说为师这一边,那样的话你自己不信,我也不想听。”
无异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张口结舌了一会··“那师父呢哪怕师父不要大祭司的名,一旦双方有了立场冲突也有同样的问题呀。”
“我么……”·对同样问题,谢衣倒像是早已想好一般,“我希望冲突永远不会发生·另一方面,无异,你的人生还很长,可我反反复复已然倦了,待万事休矣,只想寻个方便图个心安。”
他们不期然走入必经的村庄,走惯了不愿特意传送绕开,好在是晚上,借着夜色行人掩映全都含混,也就不怕忽然近人烟·无异把谢衣的话放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会,还是哪里也寻不出真正的深意所在。
“师父,”他试探地问,“我身边可有你心安之处”·还没等他话音落下,不近不远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欢呼,“——先生您不就是今天下午救了我们的大恩人吗”·听到这声音谢衣与无异通通蹙了眉。
世间确是有这等巧事,那三个获救的勇士聚在一起,正将他们的经历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通·就见有人在火把光芒下仔细看见了谢衣的脸,一语道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什么大恩人,这是从前的破军祭司大人啊”·不大不小的村子就被这一句降下温,一干人等叽叽喳喳了一会蓦然寂静起来,有些有资历的开始附和。
无异于现在方才意识到破军祭司究竟是个怎样的大官,因为老的少的此刻全部恭恭敬敬齐刷刷地下跪,没有一个敢抬起头,弄得他竟跟着肃然起敬··谢衣却像有些生气似的沉下脸。
“谢某只是一介罪人·”他平静地道,空旷中引起重重回声··这话自然是无人肯信·· · · · · · ·第16章 鸿门宴·灯火通明。
就算是一个村子的人聚集起来也有些气势··这些人说的话差不太多,左右绕不开对那个奇怪结界的担忧和控诉·无异心说这话你们该说给沈川听去,看谢衣虽不乐意被人认出来,和这些人相处却很有耐心。
村民密密麻麻围了他们一圈,无异装起了乖徒儿袖手站在一旁·没片刻村里的主事祭司来了,见到谢衣知道事情不小,客套过一回转身就想去请他上头的高阶祭司。
谢衣拦了他一下说不必声张,他还说事关重大,坚决不听··师徒二人无法只好寻个清净地方等着,清净难寻,因为寻常百姓从来没这么近见过流月城二把手的真身。
无异终于是渐渐替师父糟心起来,从而面上开始变得凶神恶煞·再慈祥的佛爷身边跟个凶兽也能吓跑信徒,他这么计划,果然有点效果,嘴碎的妇人们渐渐向后躲着回家去了。
请示上级这种事显然花了许多时间·村长满头大汗地派来守卫远远护着他们两个,即便其实完全不需要·终于待大家都散去周遭浮出几分安静闲适,无异撤了那张坏人面具,回过头来笑盈盈地捉住谢衣苦笑的神色。
“师父,在我们那皇帝老儿才有你这待遇啊·”·“不许胡说·”他成心打诨,谢衣也没辙··无异方才话问了一半,想想既然没问出来就算了,自个吞回去,有或没有莫如以后自己用看的。
可细想答案其实清楚明白,那终归令他有些惆怅·——谢衣的一切是年头垒起来的,不经历那些年月永远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觉·他乐无异真能凭借自己一双十几岁的肩膀令他的师父结束数年的隐忍漂泊么要说能,那是大话。
谢衣看出他在发呆·“想什么呢”问··无异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看得远,话就越说越傻了·“想师父呢。”
他一本正经不害臊地讲··谢衣有点招架不住·“我有什么好想的”·“想怎么跟师父说,‘师父别去做什么劳什子大祭司,以后愿意去哪我陪你去’。”
“……你这不是都说出来了么·”谢衣算是服了他了,“说我该做大祭司的也是你,不让我做的也是你,你先自己拿个主意,拿好了再与我讲。”
“切,”无异嘟囔着打了个哈欠,“要是我觉着自己说话算数,我早说了……”·他没注意到谢衣格外漫长地看了他两眼·“现在就当你说话算数,说来听听。”
“那我当然是希望能跟着师父云游四海修习偃术咯·”无异心一横,干脆也不客气,狮子大开口完又往回找补,“不过也得看师父乐不乐意带着我玩,嘿嘿。”
谢衣背过身去只是笑,自然不让无异瞧见·无异一句话丢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还只当自己果然痴心妄想,兀自愁容满面半天·蓦然间谢衣掸掸手站起来,偃甲蝎吱呀吱呀地跟在他背后晃悠。
“行,你且等着吧·”谢衣虚虚实实地撂下一句··无异转瞬觉着,哇,有戏··那边厢主事祭司催着法阵回来了·他跑去请佛爷不打紧,请来的这尊佛爷不是别人正是崔逸然。
崔逸然哪肯错过跟谢衣有关的事,这回正是听见“破军祭司”几个字主动跑来的·他虽身份尴尬,现在却是沈川的公认的副手,沈川明里低调,暗里在明白人心中已经形同大祭司代理。
那崔逸然纵然没有高阶祭司的名分,占个第二位还绰绰有余,此刻前来地位正合适··送走一群小人迷又来了个大的·崔逸然路上听见来龙去脉,再看谢衣时小眼神里那点崇拜简直让无异鸡皮疙瘩掉一地。
无异暗道冤家路窄,师父走哪都招人惦记,不好不好·“大人,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们的·”崔逸然热情洋溢地说,“您对那结界可有什么想法了么”·谢衣心中雪亮又不方便讲,只是摇摇头权作敷衍。
崔逸然却没显得失望,想想把谢衣拉到一边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嗓,“大人,本来应该借此机会好好款待您,但今天岛上来了几个唐朝人,不瞒您说属下们正焦头烂额着。”
“唐朝人”·“嗯,车马下人一应俱全,瞧着有些来头·要不要管他们、怎么管他们都是问题·正巧咱们说到这事,您看他们会不会就是那结界的罪魁祸首”·他这个傻的程度令无异难以忍受,但是谢衣不发话无异也不好插嘴。
谢衣回头瞥了无异一眼示意他噤声·“方便带我们去看看”他问崔逸然··“这个自然·”崔逸然见谢衣今天怎么说都配合,又是意外又是高兴,话音没落就要施术,大晚上的满面春风。
“禅机,你把偃甲蝎照顾好,跟紧了·”谢衣故意嘱咐,好让无异也站到传送阵的范围内··无异扁着嘴,一阵莹莹绿光,他察觉到了崔逸然也与沈川一般用着魔气,但他们毕竟是平安地换了地方,没出什么岔子。
他于是便镇下心神抬起眼··眼前高高悬着一对纸灯笼,上面几个龙飞凤舞接地气的毛笔字,看着像间酒馆··三人一蝎一同在门外找了个僻静处站着·虽然谁都没进去,却全听见了里面人声鼎沸,像是有人在开饭局。
“这些唐朝人包了上面一整层,他们钱不少给,老板自然高兴·是帐房看着不对偷偷通报的·大人,咱们是走进去瞧瞧还是”崔逸然解说完问。
谢衣不语,低头嘱咐了偃甲蝎几句,偃甲蝎便嗖一声爬上了窗,挪到后门,循着土办法在窗纸上扎了个小洞·无异得意洋洋地等谢衣施术联结上蝎子的视觉和一面凭空生出来的虚镜子,里面酒席的场景便朦朦胧胧出现在他们眼前。
崔逸然哪见过这戏法,只有张大嘴瞪眼的份··可惜无异很快便笑不出来了·——他瞅见里面推杯换盏笑语盈盈,从下到上一律是附和点头,只有顶头上一桌除外:首席是个人高马大的白脸男人,浓眉大眼,穿衣束带皆是抱云堂今年的款式;而他身旁次席坐着个头发乌黑面容冷峻的,天明明不算冷身上却一层又一层,直直裹成棉袄,不是夏夷则是谁。
年下·无异又仔细看了那个白脸男人的穿着举止,再加上旁边夏夷则尽管对他面上让着,实则也不拘谨地露出人上者气概的模样,只能猜夏夷则在这是做着他的三皇子·如此那白脸男人恐怕不是二皇子李简就是大皇子李据。
无异转个心眼,此人瞅着气粗身也粗,还是李据的可能性比较大··“师父……”他喃喃出声,趴在谢衣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声。
“你打算如何”谢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他··无异一垂眼,自知理亏,“我打算闯进去看看·”他道。
谢衣明白因为自己在这无异才请示一番,换了平时这小子恐怕早已进去了·他虽不赞同却不好指手划脚,况且光用蝎子看又看不出所以然,因此只略略点头,“你若执意去也可,万事小心,我们在楼下随时瞧着。”
“哎呀,那岂不是只有小蝎子它一人在外头受风了”·谢衣很想白他一眼,“偃甲说到底是木头,发什么善心·”·“师父说它是木头它就是木头。”
无异在谢衣跟前贱兮兮的,浑然忘了自己原先最讨厌不懂的人说偃甲是一堆烂木头·他比个手势,“师父莫担心,保证安全归来·”·谢衣心说我担心你嗯,是有点担心。
崔逸然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咬一会耳朵,不知道在说啥,光着急·末了见祭司大人的徒弟轻飘飘地拔脚走了还挺奇怪·但见谢衣冲酒馆里头一扬脸:“崔大人,我们也进去喝两杯”他提议。
能与破军祭司大人同饮,崔逸然激动万分,连连点头·谢衣跨过门槛下意识往楼梯上瞧,无异是早已跑没影了·他叹息一声拣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拿背挡了,缩小那片虚影像到盘子那么大,贴在桌面上和崔逸然一同盯着。
“崔大人,一会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我二人恐怕得上去跑一趟·”·“这是自然·”崔逸然答应,从柜台拿了两壶酒,一碟下酒菜·谢衣其实并无酒兴,单纯手上拿着杯子有个事做。
再说无异·他装出土财主的架势一路不顾拦着他上楼的下人,嚷嚷着“小爷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架子敢包小爷的位置”就到了楼上,满堂被他这么一吼统统变得肃穆,齐刷刷的目光扫射过来,鄙夷的考究的。
他倒不怕,站定了扫视一圈,撞见夏夷则因他突然袭击而气得干瞪眼的脸,就一乐·“我说呢,哪家主子这么阔绰,原来都是老乡·”无异大咧咧地抱起胳膊,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李据眼尖,认出了他一身衣服的名堂,眼珠转了转首先发话,“这位公子瞧着也是长安人哪,能穿得起这身衣服的可不多见,是哪位侯爷家的小世子今日可巧了,咱们哪不好,非在这没人搭理的小岛碰见,定是有缘。
既然占了你的席,小世子不妨坐下来一同喝上一杯”·无异不怕他认,也不怕他吓唬·“我说你这人恁没礼貌,问别人之前得先自报家门是不看你也不像粗人,怎么,还非得小爷提醒你”·李据脾气原本不好,搁以前碰到这么个砸场的小子早就一张桌踹过去了,大约是上次被设计重伤了一回,再捡半条命来同时也长了不少耐性。
他便一伸腿端起酒杯来,“如此倒是本王的不是了·本王姓李名据,小世子不会不知晓吧”·无异心说我猜的真对,面上还得演出一脸得知真相被吓到了的真诚,抖抖索索跪下来,“草、草民有眼无珠殿下切莫怪罪”拿腔拿调,人话鬼话装得挺像。
“呵,不知者不怪,小世子切莫多礼·”李据飘飘然起来了,转转手里的杯子,“这下可以告诉本王了”·“回、回殿下的话,草民是长安萧家之子,排行最末,名鸿渐。”
李据一扬眉,“哦这还真是缘分,竟然叫本王碰见了萧公的小儿子,令尊日日操劳为我大唐效力,可谓一代名臣啊·萧公子快快起来,来人,给萧公子赐座。”
主子发话,下人们自是一通忙活·无异好容易坐定,唯唯诺诺抬起头来,就见夏夷则依然怒目看着他,只好咧嘴·李据不多时显然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哟,萧公子怎么看着我这皇弟看得眼都直了”·无异复又装着一惊,“草民不敢”地低下头··“无妨无妨,皇弟自小沉静娴雅,面貌优美,宫里头盯着他的姑娘小伙多了去了。
可惜皇弟他身子骨弱,命又苦,前些日子被个妖怪害了不得不漂泊在外,本王此次正是前来接他回去的·”·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堆,无异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哼哼。
“唉,这个妖怪实在可气,一不留神差点拿了本王的命去·皇弟,要是咱们抓到他,一定得好好罚,叫它永世不得超生,你说是不是”·无异想他今天闯进来的果然是场鸿门宴。
那边厢夏夷则倒十分淡定,“皇兄所言极是·”夏夷则道,面沉似水·只有无异看得出来他眼睛里揉满了带着倒刺的碎冰茬,不扎别人,光扎自己,看着就疼。
 · · · · · ·第17章 阿阮·酒席都是好东西·很难想象烈山部这么个曾经不用吃饭不通饮食文化的民族能摆出这么一桌像样的吃食来,来下界不过短短几个月,他们学得挺快。
吃着吃着无异觉着不对,还是高估了这些人,这从头到脚的长安风味怎么想都得是李据身边带着的厨子才能干出来的··难为厨子,周围材料全是山珍海味却不如五谷放在手中熟稔,一切特性水分泥沙多少全现洗现摸,摸出一席令人热泪盈眶的家乡味。
无异想想周围这些人,夷则也好师父也罢,只有他自己一个通食物滋味懂厨房精妙;再看席间大皇子和他的手下个个干嚼牛饮不懂珍惜,兀自摇头叹息煞可怜的厨子在此地只有自己一个知音。
他舍不得一桌好菜,擅自细嚼慢咽端庄地吃起来了··他一个人吃得这么自在,李据留神瞧着,只当他没见过世面,也不如初时那么嫌恶·再细看这小子虽然无礼,却长了一副俊朗好相貌:身量够高但不瘦弱,抹嘴时露出的半截手臂匀称紧实,火光之中一双琥珀似的眼珠灼灼发亮,时不时低眉顺眼地垂下眼皮,竟挺守本分。
李据登时起了好奇心·他不好男色,若他好这一口早在许多日子前定先从三弟下手蹂躏个遍,他没有·但这不妨碍李据对才俊有一点提拔之心,在他眼里这萧鸿渐才不才不知道,俊是有些俊的。
何况现在局势紧张微妙,定国公乐老先生地位虽高,但曾手握重兵身份敏感,早已撒手不问政事;护国公萧老先生一人支撑朝廷,权势可谓暗暗地如日中天,对继承人之争态度却暧昧不明。
他这小儿子,如何不能笼络·再往后说,李据自然是存着继承大统的野心·他本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然而前些日子被圣元帝封了王这事令他十分地犯嘀咕。
圣元帝一共三个儿子,老三如同没有一般向来不受待见——是个有眼色的都能看出来李焱在宫中地位如何,送去清修留个命在已属不易——太子怎么想都只能是李据或李简中一人。
·哪想到圣元帝前些日子不封太子,先封了王,两个儿子各给一块挺厚实的封地,厚实归厚实,一在北一在南,土地肥沃军队寥寥,离长安城又绝对说不上近,地位十分微妙。
老头子的理由是孩子大了早该独立,因此封完地又赐了宅子,虽暂时不必离京,两个风口浪尖上的人物硬是全让他给逐出了宫·下面人这下二糊了:皇上只留了一个三皇子尚未有封,难道这才是真命天子·李焱一夜之间成了一块隐晦的烫手山芋。
烫归烫,由于这个皇弟从小身份低微受尽欺负,母亲已经是个领罪受死之身,又常年漂泊在外,于朝中丝毫势力也无,因此不论是哪一方都不肯真信他有能力搅这趟浑水。
现在这块小山芋终于是被攥在自个手里了,想要他言听计从还得先找到他那破屋子里藏的阿娇·李据看着李焱,微微一笑·皇弟呀皇弟,你该庆幸没有落到李简那个小人手中,大哥对你向来是有一说一,绝对没有那些花花肠子。
在李据心中,他最大的敌人还是李简·当年宴席闯妖一事,明着是合计好了整李焱,实则在床上躺了半年的是他自己·他那个二弟的阴险毒辣只有自己这个对立面上的大哥才能体会,一想教书先生小时一同教他们兄友弟恭,他便在心中呵呵冷笑,嘿,兄友弟恭。
自己那个浑身是血动也不能动的模样仍时不时浮现在李据面前,他一边后怕一边恨得咬牙切齿··喝酒喝得倦了,复又端详起身旁的李焱,这小子面色雪白,表情僵着所以没有表情。
有李简这个混蛋弟弟摆在前头不容他享受当哥哥的好,所以淑妃刚刚失宠时,李据还常常对这小子生出一点兄长般的怜惜·可这小子天生把他们当成对头又把自己当成冷刺猬,不是躲就是逃,实在要见,便僵着这张脸,僵得李据如今半点怜惜都无。
李焱有妖血一事已经暗暗地坐实了,宫里除了圣元帝,主要的知情人至少还有李据和李简两个,大家面上还打着妖怪换皇子的哑谜,实则都把这事埋在心里以备不时之需。
话说回来,因为李据有这样的野心,所以朝堂之上的人他不得不拉拢·他抬眼又一扫,萧鸿渐此刻大约是吃完了,正叉了双手欣赏歌舞,举手投足与闯进来时不同,生生透出一点彬彬有礼。
再看自己手下带来的这些大老粗,醉酒的醉酒,剔牙的剔牙,对姑娘动手动脚的动手动脚,居然都被他这个岿然不动砸场子的比下去了·李据顿时以为自己得了缘分,想要好好爱一爱才,浑然忘了什么警惕提防——他原本就不大爱用脑子,一时招了招手,自行改了称呼,“萧老弟,来。”
无异见大皇子笑盈盈地看着他,想是没想到,只得顶着心中一阵叽咕走过去行礼·那李据握了他的手拉着他坐下,“萧老弟这双眼睛,实在特别,本王看着新鲜。”
竟是要开始给他好脸色了··无异擅长与牛鬼蛇神打招呼,此刻大剌剌一坐,一低头似有些羞愧似的,“殿下有所不知,草民生在西域·”·一句话说得蜻蜓点水,李据擅自脑袋里给补充完,哦,看来是萧公好雅兴,与塞外女子春风一度得了这么个小儿子。
也不知萧公喜不喜欢他看他这么嚣张跋扈,穿着又上乘,又游山玩水行为狂放,怎么猜都得是宠坏了才对,当下心里有了谱·“难怪我看老弟英朗非凡,自有一股狷狂风度,原来当真不是俗人,萧公实在有福啊。”
他这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一顿蜜罐子浇得齁也齁死了,无异才明白他是看上自己胡乱编出的家世,暗道这个大皇子真有些愚蠢,于是也心里有谱起来·两个有谱的人面对面地笑着攀谈,都以为自己掌握了大局,夏夷则在旁边看着却笑都笑不出。
——他原本也不大笑得出··他猜谢衣定在附近,借如厕之名站起身来·无视身后紧紧盯着他的两个李据的侍卫,夏夷则进了茅房把门一关,撕一把纸片用术法刻了,又把躲在他衣襟里憋坏了的馋鸡掏出来,卷卷纸塞进馋鸡脚上的信筒。
他给馋鸡写了谢衣俩字,馋鸡居然看懂了,庄严地在他打开门的瞬间贴边溜出去··夏夷则理理衣服回去坐着,食物几乎没动,他喜清淡,大鱼大肉太过油腻·无异瞥了他一眼倒是没说话,这一眼却全被李据看见:“怎么,老弟果真对我这弟弟有些兴趣”·“不敢不敢。”
无异假装讪讪地移开眼神,扮出一脸欲盖弥彰的模样··李据对弟弟毫无尊重,此刻起了玩心,想着不光要哄好萧鸿渐,顺便能给李焱找些岔子也不错·于是颇自以为是地筹划起来了:“我看焱弟一路无聊,也不大开口。
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办,老弟方才既然说自己是兴之所至游玩至此,想必行程不忙·不如老弟给我个面子,与他们一同回客栈陪他说会话吧,兴许你们同龄人能聊得来呢。”
无异正巴不得有个机会能问问夏夷则到底怎么回事,他满口答应,一点都没含糊,不顾夏夷则的黑脸而满面写着心安理得··至于谢衣这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谢衣正喝酒喝得清淡,看见馋鸡瘪着肚子来了,知道有事,也不待与崔逸然解释而拆下它脚上的纸卷,一展平认出是夏夷则的术法,字字皆惊心··虽惊心,串起来顺理成章,谢衣也就接受那些从天而降的事实。
读完他眉毛紧拧,琢磨该从何下手·现在知道楼上那边摆谱的男人是大皇子了,瞅着无异与之挺聊得来,应该是十足应下了这个场面,谢衣一时心一横站起身·“大人”崔逸然警醒地问。
“谢某有个急事要办,去去就回·”谢衣不细说,把馋鸡留在了桌上,“崔大人喂喂这鸟,它有肉就行·楼上的人若是有什么异动劳烦崔大人继续跟踪,若要叫我便差这鸟来,它找得到。
——仓促之间提此要求,还望大人莫要见怪·”·年下·崔逸然巴不得为谢衣卖命,“不妨事不妨事,大人尽管去,这里我盯着·”·谢衣一点头。
偃甲蝎得留在这里,他孤身一人靠术法传递,也能赶在李据前头去·顿时谢衣没多想地找了个僻静地方把自己送回夏夷则的小院子·一刻缓不得,他正要按照夏夷则的说明去他卧室开暗门,却甫一落地便直直撞上什么。
“哎哟·”对方叫了一声,声音甜美熟悉··是个人脑袋撞上谢衣胸口,还挺硬,蓦然一下撞得谢衣发昏·他定定神睁开眼,却晚了一步。
“呀,是谢衣哥哥·”对面那姑娘挺活泼地抢先叫出他的名字··谢衣低下头看分明了,绿裙绿褂,一双铃铛似的大眼水灵灵地望着他,不是阿阮是谁。
他极心焦地略略伏下身,扶住她的肩膀,“阿阮,你果然在这里,没事吧可有哪里不舒服”·“我好着呢·”阿阮眨眨眼,“真的是谢衣哥哥,我一看就知道以前的谢衣哥哥回来了,这下小叶子不用伤心了。
小叶子伤心跟别人伤心不一样,劝也劝不回,他可真痴情·”·谢衣哭笑不得,“好容易醒了,你就想说这个”·“那是,我和夷则说了,快点让我醒,醒了我就要去笑话谢衣哥哥还有小叶子。
对了,夷则和小叶子呢夷则给我留了张奇怪的纸条,文绉绉的,谢衣哥哥你看他这是什么意思”·谢衣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无非是些珍重尔尔,很像夏夷则那小子别别扭扭说出来的平常话,虽然是平常话,因为是他写的所以反而是情话。
谢衣刚知道他每隔些日子就要施术令阿阮接着睡,看来如今因为突然的情势危急,打定了让阿阮自己逃的主意·假若今天不是他们运气好相互碰见了,可能阿阮便真流落在这岛上了也说不定。
“阿阮,你且听我说·”四下暂时还无人来,谢衣解释了一通,“……夏公子自己也没预料到会被大皇子抓住,但那些人现在盯上了你,他绝不愿意你落入他们之手,恰好你今日若无术法也该醒了,因此他差馋鸡送来了这个,叫你快走。”
“咦那谢衣哥哥是碰到他了么”·“碰是碰到了,可是……”·“——那我不管,我要见见夷则。
原本也没有几天了还逃什么命,夷则也真是的,从来不管人家是怎么想的嘛·”·她的“没有几天”说得十分轻松,仿佛早已接受了似的,谢衣听在耳朵里极不忍。
“阿阮,我先带你去个安全地方,其余咱们从长计议可好”·阿阮撅起嘴,“谢衣哥哥,要是小叶子被仇人抓了,他让你去个安全地方,你去不去”·“我……”·谢衣两三句被她堵了,倒不是说不过,而是自知理亏,末了只好拿出点威严架子,“我若如你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必定把自己藏得好好的让他少操点心。”
这话有效,阿阮现在实在无法反驳“手无缚鸡之力”这顶大帽子··谢衣心里却不大是滋味·莫说他也时刻面临着手无缚鸡之力那一天,就说那一天真来了,同样的景况搁在自己面前,他是决然不会允许自己逃的。
说一个有理有据的谎能唬住一个小姑娘,谢衣却不喜欢说谎·旋即他又被自己事事考虑那小子的忧心吓了一条:他原本自忖他们之间还不到夏夷则与阿阮这个程度,男欢女爱,本就不能相提并论——可为何这类比令他心虚不已·“好吧,去哪里我走就是。
可我一定得尽快见见夷则,万一晚了……”·阿阮坚强得可怕,越是坚强,越是让谢衣心下戚戚·谢衣回过神来捏了捏她鼓囊囊的脸蛋,“傻姑娘不许说混话,怎么会晚。
我刚有了主意,咱们这就去个地方,那有个人说不定有法子暂时束束你的灵力·”·“真的吗”·“嗯,现在想来,他连一个岛的灵力都管得住,没准也能管管你。
好了,咱们走吧,这里地方小,被大皇子外面的人搜见就有麻烦了·”·阿阮点点头·她对谢衣是纯然的信任与依靠,谢衣说的话她全都当真,这让谢衣更加不知道自己应该说好话还是说实话。
无论哪种,反正他现下都没法从头说了,只得走一步算一步,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走出一条明路来·· · · · · · ·第18章 故乡·谢衣按了阿阮的肩膀,想要把她一同传过去。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阿阮碰上去很虚,甚至惊讶地收回手,怕细碰她会碎·谢衣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又不能解决,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无能为力,可是认命这种事就是这样,无论历经多少次全都习惯不了。
他的魔气还经用,按照夏夷则曾说过的地方直接落在了竹林子里·地方是块好地方,空气比外头都湿,潮乎乎地闷出一股夜晚特有的露水清香来·阿阮像是喜欢这些似的一杆一杆竹子转过去,这摸摸那摸摸,而谢衣跟在后面五味杂陈地看着。
“谢衣哥哥,干嘛板着一张脸,这地方可真好,到了白天一定很美·”阿阮回过头来笑他··“是啊,”谢衣心说沈川也是个会享福的,“的确很美。”
他循着水声走过去,尽量敛了脸上的愁容,毕竟沈川不是那么好请的佛爷,他手上的筹码就只有自己是谢衣这一条而已·到了泥土渐渐变成鹅卵石的地方,他们在一串静谧的浪花对面碰到一处比想象中大许多的宅子,栋梁纹饰都是仿着天上的流月城来。
这看上去很不像沈川独居的住所,倒更像是沈家的府上了··一阵带着竹叶的风飞过去旋进水,纵然是乌漆抹黑只有薄薄月光的夜里,谢衣也忍不住觉得这地方非常不错。
然而还未等他们走过去敲门,门竟自行开了·开门的不是偃甲亦不是术法··沈川擎了双手一手一只门环向内拉开门,厚重的门在他指下只有吱呀声,改道涌进去的微风便撩起他的发尾来。
他在家只有一袭薄的贴身黑袍,看上去老样子满身倦容,“想不到谢大人竟深夜来访·”他说,听不出他所谓的想不到,也听不出对不速之客的愤怒··谢衣略略颔首,“谢某冒犯了。”
阿阮不期然从他背后探出头,伸手对着沈川一指,“你这家伙,长的好像沈夜那个坏蛋·”“——阿阮,不得无礼·”谢衣有些无奈。
“就是像嘛·”阿阮嘟起嘴··沈川缓慢地看了阿阮一眼,瞧着不大介意沈夜被说成坏蛋,又或者他对什么都不大介意·“看来谢大人此次前来,是为了这个小姑娘。”
“……正是·”·沈川转身进屋,一挥手唤亮了灯,灯里点了绿油油的火,在他身边并不可怕,只是清净·谢衣领着阿阮进去了,从里面更觉出这宅子的大来。
大是大,空无一人,连寂静都有声音··“谢大人在想这地方究竟怎么回事罢·”沈川空洞洞地合上门,又开始他自顾自的节奏,“实际上沈家策划着下迁烈山部一事早已有许多年,这里乃龙兵屿最干净的地方,房子正是当初祖宗留下来的本宅。”
谢衣一愣,“那其余人呢”·沈川淡淡一笑,“自然是死了·”·阿阮有些惧怕地看了谢衣一眼,仿佛不喜欢这个地方而在求助,谢衣耐心劝她坐下。
沈川站了半晌,转过身来端详良久·“这个小姑娘鄙人救不了·”他道··谢衣十分黯然,“我明白,只是多拖一天也强过什么都不做。”
“她的生命活动全靠灵力,若停了灵力,她形同不能说也不能动·鄙人可以给她安上适当强度的结界,但她的活动力会下降·她不是人,只能折算,不可能离开灵力还好好的。
小姑娘,你在此地可觉得已经不如原先能跑能跳”·谢衣讶异地回过头来,“是么”他问·他看阿阮一直很精神,原来竟是在强撑·阿阮很嫌恶地移开眼睛,“我本已经快要消失,哪还顾得上那点区别。
倒是你,像沈夜的家伙,你要是想害谢衣哥哥,我可不饶你·”·“我害他”沈川又轻微地抬起嘴角来,“不,我巴不得他好。
他若能做出名堂来,我便彻底轻松了·”·这二人虽然气氛不友善,一来二去居然对上话,对着对着沈川连自称都改了,再也没有装腔作势的模样·阿阮又“哼”一声,抱起胳膊闭上眼睛歇着。
谢衣无法,只得继续·“沈大人,实不相瞒,岛上有一伙唐朝人正欲对阿阮姑娘不利,虽然你我二人并未那么熟识,但谢某左思右想,仍是只有你这里最合适。
沈大人可否留她些日子想来也……麻烦不了许多日了·”·沈川难得有一点动容地回头瞧着谢衣,“谢大人这是打算与鄙人谈判”·“沈大人有何吩咐尽可以说。”
“谢衣哥哥,非要留在这里么”阿阮不忿地拽拽谢衣的袖子··谢衣低下身来,一个膝盖点着地面轻声安慰她,“阿阮,这里是烈山部的地盘,我们没有一个人说了算数。
他可能不是朋友,可我明白他也不是敌人·所以阿阮你且忍一忍·”·他不背着沈川讲话,沈川只瞥了他一眼··谢衣是有此感觉的,沈川与沈夜一样,对烈山部有解脱不去的关心和执念,关心得扭曲却还是关心。
他赌他们那一点不会动摇的本心,这样沈川即使真与中原人有瓜葛亦不会真正与中原人为伍,正如沈夜不会真正与砺罂为伍·除非他能看到将阿阮交给中原人对烈山部有多大的意义,否则还不如利用阿阮来控制谢衣比较干脆明快。
“条件很简单·”沈川事不关己地背过手,“此后势必要与那些中原人交涉,届时谢大人替鄙人去罢·”·这种程度谢衣早已料到,单纯答了个“好”。
“——谢大人莫非真有了做大祭司的觉悟”·“那样的觉悟谢某没有,旁的觉悟倒是有一条·”谢衣干脆利落地答,“谢某定要证明,沈大人如今做的是错的。
有更好的方法令我族人不再受下界空气、魔气甚至他人的困扰,遑论限制术法、自损武功、人心惶惶处处长别人志气·”·沈川蹙紧眉,脸上挂起讥讽,“那神农之过,由谁来担”·“由谁来担,也不能由我子民来担。”
谢衣并未被他吓跑··“他弃我烈山部不假,可纵使我们与他划清界限,于此状况有何裨益沈大人愿他们早日为凡人也不是这样做的。
他们身上本已有魔气,强行根除术法也未见得能化为凡人·况且仅仅抑制当真能够根除”·这些话他早已想说·不光是对沈川,类似的话他也想说却没说出来过,同样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阿阮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喂,大个子,你究竟做了什么坏事”·沈川这回不搭理她·“谢衣,你果真如传闻一般……十分有理想。
好,很好·”他道··谢衣一愣··那是沈夜常用的口气·在一瞬间,这遣词令谢衣几乎要以为面前这个人是沈夜了·他们的声音比容貌更相似,若不是沈川的道理与沈夜极端的相反,谢衣真会把他们混同在一起。
可人会假扮,却不会改换自己的道理·谢衣心中许多滋味冲在一块,混着混着,反而淡去·“沈夜他……真的死了么”他忽然问。
沈川也不明确答,仿佛十分理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似的,只说“我时常感觉他仍在哪里·”·这答案可有可无··屋子里静了一会,谢衣摇摇头,放弃了。
他回身低声劝阿阮·沈川显然是不耐烦地强行过来施术给她包上结界,阿阮的眼神登时不如初始那么闪亮,只是迷迷糊糊地眨眨眼·“阿阮,你可还认得我”谢衣心焦地轻唤她。
“嗯……是谢衣哥哥·”·她如同带了一点病容,举手投足都慢下来,至少人还是那个人·“我把你移进屋去歇着,你最好能睡便睡,睡时结界会增加强度。”
沈川漠然道,浑然不知自己又改了自称·他一挥手,阿阮躺在了里间的床上··大厅寂静下来·谢衣垂下发,声音压得极低·“她……还有多久”·年下·“不超过半年。”
沈川仍是冷冰冰的,“是指她从此生活在此处,日日都这样状态·”·谢衣面露一点庆幸,“好……已比我预计的强上许多·”·“呵,谢衣,这样真的对你们来说最好也许她宁愿爽快一些。”
谢衣黯然,“我死过一回,深知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沈川对着他,“……哪怕是沈夜”·“哪怕是沈夜。”
谢衣很坚定·“只要活着便还有好的可能,只要有这点好的可能人就不会完·这才是人,有死有生,因此有希望·”·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颇有些愧疚,因为他自己曾经一心向死,且不止一次。
对他来说从前死便死了,虽有遗憾,却并不当生命是值得珍惜之物,若有机会宁愿把生留给他人·可如今谢衣改了主意,全是被那些一心令他生的人改的,他们有好有坏,又全是一般的执着。
——无异那小子总是说许多话,绕来绕去都躲开一句“师父,你活着真好”··他听见了··许多年来只有这些日子,谢衣发觉自己活着真好。
沈川不解地迷惑了一会,迷惑到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叉着手很沉默地走出门·在这一刻谢衣蓦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大约也是想着死的,他像沈夜也像瞳,日日因侵蚀的病魔而在面庞上笼罩阴云。
他们极力抵抗或看得寂灭,都不如屋里那个小姑娘鲜活·也许在那样的一个流月城里自己曾真的是一个异类·谢衣就这样无端生出乡愁和对故友的思念,难得走过去问门口那个背影,“沈川,你亦病了吗”·沈川迟钝而冷漠地回过头来。
“……倒是有救·”头一回并非应付地回答谢衣的问题··“那你可要活下去,哪怕是替沈夜……不,”谢衣想起无异那张小老虎似的明快的脸庞,“——替挂念你的人。”
沈川一怔,“有吗”·谢衣笑了笑,月光是细小的梳过竹林的凉火,“一定有·”他说·· · · · · · ·第19章 定国公世子·无异冲着半空打了两个喷嚏。
夏夷则以一种“笨蛋怎么会感冒”的鄙夷眼神看了他一眼·无异是真的不想哄他,可是本来便大眼瞪小眼,不瞪白不瞪··客栈门口有侍卫守着,夏夷则出不去,无异趟了这趟浑水自没那么容易抽身,他索性坐踏实了,优哉游哉地喝起茶来。
“乐兄还真放心吃喝·”夏夷则实在看他不过,开口嘲讽起来··无异冲他一举杯子,“没毒·”他说,“你我二人这么有用,你大哥怎么会动这种无聊心思。”
“那也说不准·”夏夷则不以为然地靠在枕头上,一副不愿合作的样子··无异隔过茶杯端详了他的模样·夏夷则当然称不上是个特别容易相处的人,但是时间长了知道这人对朋友其实好脾气,唯独嘴上厉害。
无异既已熟悉他的脾性,就知道今晚夏夷则这些脸色绝不可能只冲着自己·“喂,夷则,这鸿门宴……你是故意来的”·“开玩笑,我躲都躲不及。”
夏夷则闷声没好气,“……是,我知道他要来·”·知道他要来还自个往上撞无异挑起眉毛·“我方才听那家伙说他要去找什么阿娇……是盯上仙女妹妹了么”·其实他不提仙女妹妹还好,一提夏夷则的周身立刻寒气森森地浮出冰来。
无异懂了,识时务地投降·涉及阿阮的事是不能跟夏夷则这个人平心静气地谈话的,这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神农老儿留下一屁股债,处处害人为此所苦。
唯有无异没资格抱怨··“我托馋鸡给谢前辈捎了个信,谢前辈应该已去寻阿阮了·”夏夷则停了半天才吭声··无异看不惯,“你也真是的,仙女妹妹那么大活人藏在自个身边上,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你是仙女妹妹的朋友,我们就不是了还是你已经当了她的主子敢事事替她决定也就是仙女妹妹身体不允许,否则她早就该把你揍一顿。”
夏夷则并不理会这些指责,“若她揍我就能好好的,我情愿她每天都揍我一顿·”·“算了,”无异也没占嘴上便宜的兴致,“往前看,别整天哭丧着一张脸,你叫仙女妹妹怎么想你。”
劝也白劝,他知道那种滋味·如果谢衣从他生命中离开了,他纵然日日精神奕奕地欢笑也不能如今天一样没心没肺·无异很幸运,可夷则却必须迎接这个即将降临的分别,如此说来他一个幸运儿又有何资格劝夷则积极。
无非嘴上说说,希望那些片汤话能带来些许安慰罢了,但夏夷则这人聪明得可怕,又怎会从那些囫囵的谎言中找到丝毫慰藉·不说了,无异默默想,换件事倒腾。
他把那口没滋没味的茶喝干净,又给自己续上水,生平中头一次发现了那些达官显贵谈话时非要喝茶的真谛——省尴尬·他思忖了李据一会,还是得问夏夷则。
“你这个大哥是怎么回事他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子,你一个流落在外仅有名分的弟弟,能对他有多大威胁”·夏夷则的薄唇上全是不屑,“我又如何知晓”·夏夷则久未回长安,京城中诸多暗潮涌动均是不知情,更不清楚现在他的地位有多么暧昧,还只当自己是个须得处处留神的野皇子。
无异虽与爹娘往来书信时提及过一句半句,他一径操心谢衣,也没太往心里去·“夷则,此处只有咱们二人,你给我透个准话·”他非常狐疑地盯紧了夏夷则,同时手上冲天一指,意思很明确,“你到底有没有打算”他问。
夏夷则侧过身去,不回答只问,“要是我有打算,你可会赞同可会帮我”·“我能帮你什么”·“你……多了去了。”
他不耐地看着他,“乐兄想当闲云野鹤是乐兄的事,但凡乐兄有一点野心,能为此行动的甚至远胜于我·”·夏夷则不愿意把话挑明,仿佛这样一来就显得他千方百计地要拉拢朋友为他增添资本靠山似的,但无异在这方面多少有些愚钝。
无异知道他爹是当年身后数万人的大将军,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他哥在关外是匹富可敌国、人人畏敬的野狼,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些夏夷则都知道,可要说三皇子真动了那个心思,他还没有那样狡诈奸邪。
“乐兄,我与你说实话好了,”夏夷则闷闷不乐地看着墙,“我要报仇是确定的事,至于后面……我没有细想·”·“与谁报仇”·“……乐兄明知故问么”·无异吐吐舌头,不说话了,继续对付茶壶里的水。
大约是为了出去寻阿阮的大皇子,夏夷则今天格外暴躁·到现在外面毫无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无异打算出去看看,又不放心把夏夷则一个人扔在这虎口之中,左右为难,最后只靠半扇开启的窗遥遥向远处望着。
今夜不冷,夏夷则恐怕不会与他计较··没多一会他却感觉在看的人不止他一个·他对着半空,有人对着他·无异警觉而迅速地在眨眼的一瞬间扫了半圈,楼下的灌木里头果真有些异动。
他心里留神,抬手隔空断了一截树杈子,权当是被风刮的掉下去,那树丛中顺势落出两片叶··无异盯紧了,扑闪翅膀的声音出乎他的意料,一个黄澄澄的玩意忽然挣脱了树枝纠缠,躁动突然,连楼底下守卫都吓一跳。
及至看见是只鸟,守卫终于消停了,无异却消停不下去··馋鸡他睁大眼睛,仿佛眼神也能质问“怎么是你”··馋鸡很委屈地飞进他手中,脚上空空如也,没有信。
无异有些闹不明白·守卫忽然又起了势,无异只看见一枪杆子透进了灌木丛中,“什么人”质问声凌厉地破空··无异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事,顺着雪亮枪尖向下望,一点莹莹绿光从枝杈之间渗出来,守卫转眼就昏昏沉沉往回走了,浑然之前的事统统忘了一般。
罪魁祸首崔逸然从树叶子里头探出半个脑袋,颇羞愧地抬起头,冲着无异挥挥手,“禅机公子,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无异看看他又看看馋鸡,“你怎么跟我养的鸟在一块”他故意装出很生硬的西域腔问。
“是谢大人嘱托我盯紧了你们,若有什么万一用这鸟给他传信……”·“……师父去哪了”·“也并未告诉我,只是说有件重要事要办,很急的模样。”
·哦,无异猜大约依照夏夷则说的师父是去找了阿阮·面前崔逸然倒实诚,因为不知好坏,他总得应付应付这人·无异一个翻身从二楼直接跃下,守卫还迷糊着,没有管他。
“崔大人术法很灵·”无异继续硬邦邦地说··“一点雕虫小技·”崔逸然认真惭愧起来了,“与谢大人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无异很好奇他是不是真心这么想的·他低头揉了揉馋鸡的肚子,馋鸡很嫌弃地远离了崔逸然,往他袖子里钻·崔逸然为此显得挺挫败,不过馋鸡没有大动静也没有凶神恶煞,至少说明姓崔的没有害他们的心。
“禅机兄·”夏夷则远远地喊他,声音换成了平常的清清淡淡·无异原地回过头来,这次是他自下向上看着站在高处的夏夷则·此时无异发现夏夷则长身玉立地站在那,背着一身烛光,丝毫没有身在龙潭虎穴的颓势。
“麻烦你不要再耗在这里了,替我去看看她·”夏夷则说··无异有个错觉,许多年后若面前这个夏夷则不再是夏夷则,成为李焱,做了皇帝,他们这个一上一下的对话就将成为恒常。
“那你怎么办”他问··夏夷则耸耸肩,“我是死在这的命么”·无异对付不了他这极度自信的模样,只得举双手投降。
一边是夷则,一边是师父和仙女妹妹,他片刻后打定主意今晚来回跑,正好遛遛馋鸡的肥腿·无异瞥了姓崔的一眼,这家伙看上去也很想一路追着谢衣去,无异莞尔一笑,“崔大人,劳你跟紧了。”
崔逸然被他的笑晃了一下子,“禅机公子这是何意……”·“没什么,只是我这只鸟看着不大乐意驮你·”·馋鸡抬起一只翅膀起来愤怒地附和,无异挠挠它的颈毛,“乖,咱们到师父那讨肉吃。”
他正记恨着崔逸然四处多管闲事总是吵他与谢衣说话,因此把这家伙落在后面一点都没有过意不去·蓝色大鸟精神地抖抖翅膀往岛中心飞,陆地上一点绿光也急急忙忙跟着他们走,总是越拖越慢。
“馋鸡,你说夷则那家伙真的打算当皇帝么”无异自言自语地问··这超出了馋鸡小脑瓜的思考范围,它只是一边飞一边应和两声。
“你是不懂·”无异盘起腿,“其实我也不懂·”·黑漆漆的,一串火把的亮光打断了他的思考,像条断断续续的龙一寸一寸渗进深山。
他俯下身看,连崔逸然那个小绿点都警觉了百倍似的绕起了远·“馋鸡,等等·”无异有点焦急地催馋鸡躲着点降落··那串火把冲的也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夏夷则那处宅子。
无异无法,找了棵粗树躲起来静静观望着·忽明忽暗的火光里,队伍中间的李据正懒洋洋地擎了一柄火炬,他的脸显得更苍白而兴奋,极有沾沾自喜的架势·无异目测宅子里大约是没人,只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他们在屋中留下了什么:偃甲机关有一些——不知能否挡上一挡,又或者假如李据的人真被偃甲伤了对他们究竟是好事坏事——然后是些远超过一个人需要的食物、谢衣翻出来的书、图纸……图纸。
无异一咬牙,只有图纸但愿不会被这些人夺了去,还不如一把火烧干净··此刻他也顾不得崔逸然呼哧带喘追上而停在他身边了·“禅机公子,这……这不是那些唐朝人么”崔逸然比他还慌张。
“崔大人,”无异压低声音,“烈山部可有强闯民宅这条罪名”·年下·“有是有,可他们……他们不归我们管啊。
得是……”·“得是”无异心如明镜地看着他,“崔大人想说,得是地位够高、破军祭司之类的亲自前来处理”·崔逸然此刻大约终于发现破军祭司这位古怪的西域徒儿不好惹了,他一脑门冷汗。
“禅机公子,崔某与你说的全是明话·崔某确实从未掩饰自己想要谢大人执掌烈山部的私心,但这些唐朝人身边侍卫都不好惹,一定大有来头,万一他们与伤我族类的那个妖物结界有关……此事崔某真的不敢妄下决断。”
无异学着安尼瓦尔的样子极具威力地干笑两下,“我倒更好奇,崔大人那些热忱的私心都从哪里来·”·他并不指望回答的,只是看崔逸然的模样好笑。
宅子里那些他和谢衣各自造着玩的偃甲眼瞧是开始发动了,李据还脚不沾地、得意洋洋地一路冲着大门走去,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禅机公子,这屋子有什么特别么”崔逸然还在那絮絮叨叨地问。
“哦,不妨事,”无异冷淡地回答,“是师父的私人偃甲房,里面装满了珍奇图纸·”·“——什么”·一句话就让崔逸然变了脸色,无异心里有些可怜他,决定不继续捉弄。
他自己其实很愁,前脚刚离开夏夷则,还不知道师父与仙女妹妹怎么样了,就又被耽搁在这里·而且无论他有多么想确认那二人的安全,理智都告诉他必须停在原地观察着,哪怕必要的时候寻求支援——帮手只有身旁姓崔的一个。
这个认知令无异一阵恼火··而眼前李据大手一挥,令他那些手下直接砸门,行动可谓干脆利落不打招呼·强闯民宅的罪名必定坐实了,无论是无异还是姓崔的,都诸多掣肘无法站出来直接给他们好看。
无异只听见姓崔的在背后嘀咕,烦恼了半天才灵机一动,“崔大人,你能不能联系沈大人”他问··崔逸然很有些不屑,“沈川十分看唐人脸色……”·“这可不一定。”
知道些许内情的无异打断他,同时惊讶于私下里崔逸然对沈川竟是如此的不客气·“反正你我二人也没有别的办法·今晚若是容这些唐人闹起来,我一个外人不打紧,你崔大人站在旁边又不管不顾传出去恐怕不好。
既然如此,不如试一试·”·崔逸然其实早已踌躇上了,被他说中,十分讪讪,只得闷头施术·无异心中暗叹,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或不对,只希望沈川或崔逸然之流真的还有那么一点良心。
而他不知不觉中就这样站在了大皇子李据的对立面上,对无异来说,他现在显然想不到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看不惯,为了他在乎的人和事,这点后果无异向来是不愿考虑的。
 · · · · · ·第20章 紫微祭司·这一夜天气很奇怪,相比于时节来说有点暖和,无异站在树林子里前后襟闷了个不通风,再加上赶路和紧张,方才在夏夷则那喝下的热茶跑出来,全身连带脑门一道汗津津的。
在这个不太舒畅的情况下,他一边看李据那边的大戏一边留神似乎在透过术法与沈川联系的崔逸然,两只眼睛一点不够用··宅子那边如他所料,李据的几个先锋被偃甲偶揍了半死不活,大皇子以为是妖怪,很没品地吓得缩在后面。
但随后就有胆大心细的看出那些玩意不过是木头,扔火把过去生生烧掉几只,有勇有谋·无异在心里暗暗替偃甲可惜,心道有机会下次定包层防火的铁皮才是,进火燎一遍,反而能烫死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
待后面人有样学样,偃甲偶依次都倒了,李据终于可以重整旗鼓和雄风,神情鄙夷而大剌剌地遣了一批人上去开路·——他是再也不敢走在前面·大约觉得这个宅子邪性,李据决定自己须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
没有机会叫他被偃甲招呼一顿,无异暗暗地有些可惜,不过这也免去他们杀伤皇子的罪名·崔逸然终于不大高兴地从暗处出来了,“他说这就来·”老老实实地对无异交代。
无异虽有好奇却不便多问,单纯点了点头··眼瞧李据的随从们又对着固定在院子里冲外头开炮的弩箭匣子动起脑筋,无异很沉得住气,算算照这个速度他们还能拖一两个时辰。
唯独怕大皇子忽然醒悟过来决定不照着规则玩,一把火整个宅子全烧·虽然对双方来说都干脆,毕竟可惜了一处好地方··这时拐向门口那条路上冒出绿光,无异和崔逸然看见了,李据和下属们也看见了。
比起沈川先出现了一大堆长得差不多的祭司,想来他们唯一的任务只有壮壮声势显显威风,因为沈川一个人足以应付这场面·人很多,崔逸然不动声色地猫过去混在了里头,无异想想决定继续躲着,李据还当他是萧鸿渐,不好这么快就破了皮。
沈川果然是最后到的,可在他站出来后绿光仍没有消失,仿佛还没完·无异心里奇怪,如果主角另有其人,还有谁能压沈川一头他的疑问很快得到解答,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谢衣。
无异是真没想到这个,一会不见,谢衣回到原先的严厉和沉静,只有无异能从他的眉心之中找出一点多出来的心事重重·无异瞥了眼崔逸然又惊又喜的脸色,显然这家伙也没预料到谢衣会出现在此。
崔逸然的高兴直白且热烈,令无异很有些瞧不上·无异郁闷地思索他自己其实是在乱吃飞醋··但见沈川并未说话,袖手站在谢衣后面假装成一个随从的模样。
谢衣早已知道这状况应该由自己处理似的,对着架起防备的李据一抬手:“大皇子殿下,今日访我龙兵屿,何苦与一处荒废宅居过不去”他开口问。
问得随和,整个人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架势,但愈是消融在平静里愈让对方感到棘手·李据一脸恼火的模样失了谈判的先机,只是仍很傲慢·“阁下何人”大皇子扬着下巴反问。
谢衣总是被问到这个问题,他自报“偃师谢衣”比报“破军祭司谢衣”要自在百倍,然而此刻不得不拿虚名来压·“在下烈山部破军祭司谢衣。”
他道,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暗处的徒儿眼里有些十足的庄严··李据拉来个侍卫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像是终于确定下来那劳什子“破军祭司”是个大官一样,表情收敛了一些。
然而他是堂堂天朝的大皇子,应该什么都不会怕·“哦破军祭司大人是想阻挠本王在你们这里游山玩水么”李据抬高声音。
“若殿下所谓的游山玩水是大半夜强闯民宅的雅兴,那谢某不敢不阻·”·“这位大人有所不知·”李据拖长了腔,“此处是本王三弟的宅子,三弟的东西就是本王的东西。
本王管教弟弟是家务事,处理自己的房子也是家务事,想必还轮不到大人出动”·谢衣不会被他吓住,只淡淡一笑,“此地按记载实乃一处废宅,属烈山部所有。
殿下若是想要插手,还请拿出证据为妙·否则……就请殿下莫怪我们不客气了·”·“哦大人待要如何不客气”·“自是……”谢衣抬起眼睛并沉下脸来,“将殿下您‘请’回中原去。”
他身上有那种武将的气息,如果一直与谢衣站在同一地方是不会察觉的,非得到了他的对面才能体会那一种如静海般的可怕,轻易不动,一动便可能是一场海啸·无异躲在暗处替李据背脊发了回凉,连汗也瞧着渐渐往下干。
李据以为对方只仗着人多,因此还待挑衅,却被他那个侍卫直直向后拉·侍卫附耳与他焦急地说了一串··无异听不清楚,只是看见李据不服地挑起眉毛,“不过是些小把戏,那些骗人的道士本王见多了,能怎样”·侍卫又叽叽咕咕地劝他。
无异猜出来了,恐怕是叫他警惕烈山部人术法厉害,李据却将术法等同于小把戏,定是长乐道长之流在长安兴妖作怪惯了坏术法的名声所致·这回无异倒不希望李据与谢衣打起来,因为和没名没姓的偃甲不同,若是就此结下梁子恐对谢衣不利。
谢衣耐心地由着他们商量·但见李据末了终于妥协而脸色和缓,回过头摆出话可以慢慢说的表情·“既然如此,不瞒大人,本王三弟在这房子里头养了个妖女。
我们当哥哥的自然不想看弟弟泥足深陷,因此才深更半夜前来捉妖,奈何这房子奇怪,实在对付不下而起了硬闯的心思·破……军祭司大人,这应该是本王份内之事吧”·“那倒的确。”
谢衣配合着说,“可是依谢某所见,这房中并无生灵的气息·莫说妖了,就是人也没有一个·”·“不可能·”李据脱口而出,“若真不过是一处荒宅,就算令本王进去看看又如何这里这么多机关什物,足见里头有乾坤。”
谢衣沉吟了片刻··“殿下可以进去,”他森然道,“若里面确有妖女,那是谢某的不对;若没有,殿下又当如何算这强闯之罪传到陛下耳朵里怕是不大好吧。”
话音一落·“你敢威胁我”李据一急,挥着火把冲谢衣逼近了··连带崔逸然在内,许多祭司见他欲对谢衣不利全部做着结印的架势上前。
李据气不过,又不好在地头蛇跟前耍狠,只得忿忿站住了撑着他的架子:“好啊,你倒是不怕本王随便开支骑兵来平了你们这区区一个小岛·”·他来之前认为龙兵屿上虽有些奇特,但皆是没见过世面的土人,搬出军队来吓一吓万事好办,哪想到谢衣居然很平静:“殿下若是说痛快了,今晚还请放过这区区一块小地方罢。”
并不理会他的恐吓··听到这个答案,李据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好,好·”大皇子伸出一根手指来比划了半天,比划不过,又冲着那些小祭司们,“你们岛上谁管事把他叫出来,本王要亲自与他谈。”
侍卫又赶忙冲他耳语,“……什么紫微祭司好,就叫那个劳什子紫微祭司”·“大胆。”
这冷冰冰突然插进来的声音令无异一愣,他看过去,说话的是沈川··“谢大人现在正兼任紫微祭司一职,不与你说明白,是让你三分·殿下,你最好掂量分寸。”
沈川丝毫不带感情地道··这句话甫一出,别人还好,崔逸然倒又有些惊讶,惊讶后是得意,得意得意着差点忘形·“没错·”他附和,“不得对大祭司大人无礼。”
谢衣没反驳,只是很客气地站定,“大皇子殿下,谢某相信您此次是来游山玩水的,也相信天子陛下对我烈山部族向来没有恶意·请殿下高抬贵手,我们双方皆得了方便。”
两拨人僵持了好一会·李据最后在他几个心腹的劝解之中终于意识到今晚得不到便宜,谢衣见此情景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天色晚了,殿下不如这就回去休息。
之前不知殿下来访,匆忙之间未能款待是我们的疏忽·明日谢某略备酒席为殿下洗尘,还请殿下务必赏光,亦能促进我族与天朝此后往来之事·”·李据脸色青白地哼了一声,心道今年定要狠狠榨你们一笔贡,否则便把龙兵屿夷为平地,如此暗暗发泄一番才算过去了。
背着手扬着下巴,终于带人悻悻离开··待他们人影均已消失,烈山部祭司中间爆发出一阵小范围的欢呼·崔逸然最兴高采烈,沈川看不出表情,谢衣则只有微微苦笑。
崔逸然刚要与谢衣汇报“我与禅机公子一同来的”,正巧无异从暗处走出··无异犹豫一会,望着谢衣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行礼··谢衣一抬眼便看到他,脸上一瞬怔忡,像是没想到自己全被无异瞧见了。
他心里突然有些不踏实,先对着沈川转过身去,“沈大人,谢某已实践了约定·”谢衣说·沈川不多话,转过头去遣那些人离开,自然也包括对他表情复杂的崔逸然。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今晚一过,谢衣理大祭司一职之事将成事实,谢衣怎会不明白,不然方才也不会匆忙许下明日招待李据的事·只是他现在想偷片刻光阴,暂时将这些放不下的全放一放。
在这档口,崔逸然正离远了很有些郁闷地盘问沈川什么,脸上全是“我真不了解你”的表情·沈川大约懒得细说,只回得有一搭没一搭··谢衣看着无异走过来,那小子神色十分奇特,许多物事冲撞在一块,正如谢衣自己明明没如何却总像是哪里做错了一般。
“无异,你听我说,”他率先开口,“不会很久,这事很快能解决·”·年下·他也不清楚无异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无异果然一愣,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师父,你不必特地与我解释啊……”·“那你……”·无异摇摇头,“没关系的,师父。”
他说,“师父刚才真的很厉害·”·话是这样讲,可是他在想的东西又怎么好意思挑明·无异先拽了谢衣的手,两只手都汗津津的·“师父,仙女妹妹怎么样了我们进去把图纸搬出来吧,我怕过两天那个李据又找上门来大肆闹一通。
什么都舍得就是舍不得它们·”他显得很积极··谢衣答应,却连他自己也觉得哪里暗暗涌动的不安有些多余且奇怪了··大约并不是错觉·· · · · · · ·第21章 决心·迈过那些已成狼藉的偃甲偶,无异挥手停下弩箭匣子。
谢衣凭他攥着,一股焦糊味进了屋子久久不散·无异有限地吹亮了两盏蜡烛,图纸也没有多少,微光里好端端地躺在那,只是无异哪卷都舍不得·若是他自己画的就罢了,师父画的师父再不在意,于他亦全是宝贝。
无异捡了条麻绳把图纸捆了,又松松地多打两个结,留出富余来正好背肩上·他调整几下,很满意地把这一捆立在桌子旁边,一时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回过头来望见谢衣正心不在焉地检视他们一件造了一半的支架,屋子里窸窸簌簌的声音响一会也消失了。
“阿阮在沈川那,”谢衣忽然说,“沈川有法子能多拖一会·”·“嗯·”无异反应几秒,旋即很服谢衣能想出这个主意,“那……沈川的交换条件就是这个”·谢衣默认。
书房很窄,除了门就是墙,一扇不大的窗户藏在书柜后面,平时也无人去够它,连清扫都懒·谢衣的影子正投在门后那段墙上,和他人挨得近,相互边缘都虚着·无异抬起手支着那面抹平了的白墙,谢衣转过脖子差点撞上他的脸。
“……”·招呼应该打,可是想不出怎么打·意识到谢衣一夜成了大祭司令无异从哪生出陌生蛮横来,毫无道理·他的双手就势将谢衣锁在了墙上,嘴唇在下巴上停一会,算个匆匆的预告,然后换到口腔中去了。
谢衣被他急急忙忙地呛了一下,头发丝还倒霉地扎进眼,阵阵刺痒··无异蓦然想我这是干什么呢,松开手谢衣也以一样的神色看着他·他张张嘴,说什么都不对,像条没用的上岸的鱼。
鱼还得去寻池塘,无异闭上眼睛,他能微弱而敏锐地知道自己睫毛正硬硬地压在谢衣脸颊上,向上打弯·谢衣容他停了一会,然后拽着他的辫子把他脑袋往后拉··“疼疼疼疼……”无异小声呲牙裂嘴地叫唤,总算出了声。
谢衣借着这一点倾斜平视他的脸,还是近,“想什么呢你”他问,虽然明知答案··“没有·”无异别开脸。
“再说”·眼瞧谢衣又要抓他头发,无异举双手投降,“我说我说……我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呀·”·他挺委屈,委屈是真的,话倒梗在喉管里,怎么遣词说出来都不对。
谢衣最后也看出来难为他,可是自己说又是另一个味,两个人只有相互瞪着,瞪得小半截蜡烛里火星子噼啪响··无异又拉扯出他的厚脸皮来了,合上手嘻嘻一笑·“我怕师父当了大祭司不理我。”
全是避重就轻··“混话·”谢衣继续瞪他,“我不理你,谁给我使唤”·“现在倒是·”无异嘟起嘴,“恐怕天一亮整个烈山部的人就上赶着让师父差使了。
今天有个崔逸然,明天有个张逸然王逸然……”·谢衣好气又好笑,“那一样么”·“一不一样的反正……我说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嘛。”
他舌头打着结,快把好端端的话说成绕口令·正好一阵阴风吹得门框子梆梆的,一边蜡烛毫无预兆地闪了两下,是燃完了·屋子里减了些亮度谁也顾不上分神理,就在这顾不上理的片刻,另一边蜡烛也被呼地吹熄,一声都没出。
·前后脚的事,他们两个被老天嫌弃地扔进遽然的黑暗中··黑暗像个盒子把他们压缩小了,两个人只寻得见对方眼里那点亮光,还不知是谁映着谁。
无异那个厚脸皮装了白装,分分钟耷拉下来露出正形·眼里黑,脑子里反而平静而亮了·他轻轻松松地挨上去,谢衣的颈窝留着方才室外那点潮湿的露水味,无异呼吸得敞亮和顺。
“又要闹”谢衣闷声问他,声音却是冲着他背后的·无异在他肩上摇摇头,“哪里敢,就呆会·”·谢衣只觉有个什么大狮子狗一样的兽挂在自己身上,毛蓬蓬长,呼哧呼哧挺暖和。
——说来也是,给两根骨头就叫唤,叫唤叫唤着就往身上扑·他徒弟在他脑里走了形,谢衣总不能真的权当自己养了条狗·对方不仅仅是个活人,还是个打从某天开始就没存好心思、时不时可能就把他吃干抹净的活人。
他之前问过“你看上我哪了”,如今他该问“我看上他哪了”·要是不问问,解释不了他为何鬼使神差地把手放在那蓬毛后头摸了摸·那小子胸口跟着“咚”地一跳,他听得分明。
然后果然是得寸进尺地,那小子飞也似地错过身来咬他的唇,没有侵入,咬得堂堂正正、柔软绵长·谢衣很不忿他如此见缝插针,心道莫非天下所有师父都欠了徒弟可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唇齿很暖,他推不开。
无异环着他,鼻尖松松地点远了,“师父,徒儿僭越·”他的反省带着含混笑,毫无诚意··“你还知道僭越,”谢衣懒得说他,“要是依着师则罚你都不知道多少回,你现在屁股早开花了。”
“那……”无异弯着眉毛,“感谢师父不罚我·”·谢衣很无奈,“没事了”他问。
无异唇线一紧,猜自己已经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透彻··谢衣明白他怪不好意思的,省去等回答而一拍他后肩,“没事了就走,去看看阿阮·”·“嗯。
可不是么,现在就我还没见过仙女妹妹……”无异嘟囔,摸黑过去拎起那捆他的宝贝图纸·他瞧眼外面,沈川似在悠悠闲闲地站着,而崔逸然这块牛皮糖必定也粘上谢衣不放。
谢衣留在原地等了无异一会,那小子踌躇地低个脑门,又抬起来··“师父,别勉强·”无异下定决心一般说··他的睫毛上闪过一点亮光。
能说不能说的,统共只有三个字··谢衣没回答,点点头,转过身与他并肩回到了夜空之下·树影婆娑,全然没有了方才一番争斗的狼藉热闹而归于寂静,沈川结了传送阵没言语。
“沈大人,魔招……还是少用·”谢衣劝他··沈川沉默一瞬,“不妨事·”·无异仍然有些看不惯这人,“沈大人,事到如今结界可以撤了你也可以好好用原先的术法了。”
崔逸然没闹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脑袋在这三个人之间转了半天,无人理睬·沈川转向谢衣,“谢大人,若你实现了你所说的,鄙人自然会撤·”沈川这人有他的执拗,谢衣觉得此刻要求更多也没有用,于是答应。
“如此谢某便算与沈大人说定·”·他是真的打算担起这个责任,不是紫微祭司之名,而是责任·无异对于这一点知道得很准,因此他情愿除去那些微妙的感性而给自己师父所有他能给的支持——协助他、保护他、守着他,哪怕自己还称不上强大。
四个人称得上是各怀打算,统统步入阵中消隐去身形··远处鸟鸣夺回了它们原有的清净地盘,叽叽喳喳叫了几声,然后起飞落下起飞落下,在树冠上飘摇跳脱着不嫌疲累。
这里却有个累得半死嘴上骂骂咧咧的人,不是旁人正是稍早时候吃足了瘪的大皇子李据··他带着一身糊味和一队手下往回走,糊味混了汗,格外不好闻也不体面,唯有走姿还维持了一点大皇子的架子。
在他旁边一左一右的两个侍卫是对兄弟,名为焦和忠与焦和诚,是他刚刚才提拔上来的,仅仅因为这对兄弟对岛上的事似乎比他明白,方才一直提示何谓术法何谓紫微祭司,免得他出许多丑。
懂得多的那个是弟弟,哥哥一向沉默寡言不说话,而李据偏偏与所有自视甚高的人相同,喜欢不说话只做事的手下·他一高兴,便将兄弟二人统统拽来身边··现在他来到客栈,憋了一肚子邪火正欲解闷,以为可以找晚餐时新寻来的萧鸿渐编些大话吹吹牛,给自己长长志气。
哪想到那萧鸿渐不知做什么去了,左右不见踪影,房中仅有一个不知自己处境而清清冷冷坐着的李焱·李据一向是看不上李焱的,他觉得他是扶不上墙的小白脸,连刘阿斗都不如——刘阿斗毕竟占足了独一支嫡子的便宜。
夏夷则不知道李据预备怎么对付他·看李据脸色,必定是没有寻到阿阮,他首先放下这颗心来·此处原本守卫松懈,李据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想逃不是难事。
但李据是客客气气打着哥俩好的名义勾着他的肩膀把他“请”来的,若是随随便便逃反而显得自己理亏·夏夷则打定主意既然李据一时半会不会害他,他不妨多在老虎身边坐坐,试试老虎究竟有几根骨头。
“三弟呀,萧老弟没与你在一起么”李据粗声粗气地问··夏夷则兀自翻着书不给他正脸·“刚才还在的,有个他的相好来寻他,他说明天一早再来。”
他胡编乱造,仔细想自己也没说错,无异的确是去找相好了··“噢,萧老弟真是好风采·”李据心里遗憾地讽了几句,不愿一直对着李焱这个闷葫芦,因此没留多久便离开了房间。
他不便挑明自己要去绑架阿阮一事,也不想旁敲侧击令李焱生疑,只当李焱现在傻呵呵的什么都不知道·静下来仔细思忖,今晚他前去的那个房子虽然机关重重却的确没有人样,可是要说他自己情报有误,李据又有十足的自信——他早已知道妖女身体不好需要洁净百倍的空气,而淑妃恰好于龙兵屿上有这么一处房产,李焱人又在岛上,妖女不与他一同就怪了。
除非……除非李焱有别的门路,将妖女藏到了岛上旁的地方··他这个脑子动得倒快,为了牢牢攥住李焱的命根子,李据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三个皇子,两王争霸,谁将小兄弟收归名下谁在父皇那里就占了一分先机。
毕竟圣元帝于内厌恶兄弟分裂,于外害怕李焱是妖一事暴露,于万一若是他真的疼惜了这个小妖怪,打定谁对三弟好便扶谁,那这便宜决然要捡··进攻退守,李焱这颗棋子大可灵活运用,万一不行的时候还有杀,——李据想得很天真很美。
所以对于妖女,他势在必得··怎么得却是个问题·李据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把自己包装光鲜了,黄澄澄的新袍子亮晶晶的冠,又恢复了他王爷的威严。
他踱到另一处房门前,挺起胸膛敲敲门·来恭恭敬敬开门的是一个白须白拂尘的老爷子,瞳孔里冒着狡黠贪婪的光,一袭细白绸缎罩衣恍有飘飘欲仙之势·他低下头冲李据行礼,李据感觉他的挫败得到一定程度的发泄,因此背着手发话。
“长乐道长,今日不巧,到了那房子里头空无一人·您给算算,那妖女是否去了旁的地方”·长乐老爷子一拱手,“贫道疏忽了,殿下稍等,贫道这就去请神来。”
 · · · · · ·第22章 误会·接下来一整天因为招待李据一事成了真,所以烈山部上下均是手忙脚乱·而这日最后亦乱了套,只得一件一件从大清晨开始理。
首先是夏夷则睡得不安稳,天刚一蒙蒙亮就醒得透彻,是生生被热醒的·他解开衣襟敞着怀露出胸膛一大片白皮肤,一摸后脖子上一层汗,想想论时节要入了夏·夏天对于旁人是个难熬的季节,于他则正相反——这是全年中唯一他可以不必担心底子虚而少穿两件的一段时光。
紧接着他听见了楼下有挺轻快的脚步声··夏夷则推开窗框往楼下瞧,是无异带着一点睡眠不足的倦容过来了·即便如此,精神头看着还是好得出奇,清清爽爽的,身上潮乎乎的应该是露。
无异乍一抬脸也撞见夏夷则有些懒散的模样,愣了一瞬又大惊小怪地紧张起来·他猫两步小跑上楼打开门然后合上,压低了声音:“夷则,你怎么这副样子昨天被谁欺负了”·年下·夏夷则有些尴尬地罩上外衣,“我是刚醒觉着热,乐兄什么脑子,怎么处处都能想歪”·无异咳了一声。
不能怪他,自从他对谢衣起了见不得人的歪心思之后他看谁都像是多了一层故事,特别是夏夷则这样的,生怕在大皇子手底下吃了亏·他想自己一定是如谢衣所说有些魔障。
无异并不是早晨唯一一个从外回客栈的夜行人,仿佛没过多久,他与夏夷则又一同听见楼下有些嘈杂·因为恍惚中认出了大皇子的声音,在心中那些毫无必要的疑虑落下之后也通通不敢往下看了。
脚步声近了远远了近,是那一行人顺着楼梯走上来·可李据并未直接回屋··耳朵听着咚咚声逼近了这边的房门,无异脸上越来越麻·果然到最后门十分不客气地被打开,他们两个与李据硬生生打了一个照面。
若无异脸上是有一点倦容,那李据瞧着则是混合了极端的疲倦与兴奋,也不知道什么事能兴奋成这样,以至于他看人的傲慢都多了十倍··无异不敢怠慢,赶紧低头行礼。
“起来起来·哈欠……本王就是来看看三弟睡得可好·”李据的眼睛里带着意外的狡黠的光·他瞅瞅跪得一丝不苟的萧鸿渐,还有旁边衣襟松散黑发低垂、脸色还有些雪白的李焱,故事立刻擅自在脑中连成串。
李据心道这野小子果真十分不自重,拿他当烫手山芋还算高看他·“……看来是本王打扰了·本王要回去补个眠,这就走,你们不要记恨,哈哈。”
他同时认定萧鸿渐的确有些本事,能一夜之间就搞定了李焱这头刺猬·李据心中忍不住对萧鸿渐更加动了几分收编的心思,琢磨着这回双管齐下,不怕李焱不被自己吃定。
——整通宵没有白熬,开头虽很糟糕,末了见到的都是愉快事,李据坚信老天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啊对了萧老弟,晚上岛上那些浑人要招待咱们,到时你陪着三弟一同来。”
离开前他兴高采烈地嘱咐··无异诺诺点头,待李据离开才起身··要搁平常,夏夷则未必会明白刚才李据话里话外是什么含义·但见无异脸上很无奈地回头与他对视了一眼,再加上无异进门时那多余的反应,夏夷则立刻愤怒地把握到了要点。
“哎夷则,你别生气啊·”无异见势不对赶忙安抚他,“这不挺好的吗你看他对你的防备都松散了,明明是来查房的,却什么也没问。”
幸亏夏夷则大小是个皇子,教养不允许他爆粗口,只是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士可杀不可辱,名声坏到李据那儿去更是让他一千个糟心,这种名誉受损比他真被人欺负了还令他难以下咽。
“乐兄知道什么”他忍不住对无异冷冷地发起脾气,“这事若是传出去,教天下人怎么想我”·“放心吧。”
无异早习惯夏夷则话锋凛冽,此时脑子倒是清明,“夷则你是颗大棋,这也是个大把柄,怎么会轻易使用·再说他可以抹黑你不会不认么现在这个世道,好坏全凭一张嘴。
我看反倒是让他这么误会着能令他觉得你气量不值一提,对夷则你还有些好处,我以后在你身边出入他也不会起疑·”·他忽然这么有见地让夏夷则一愣,气消下去一点,“乐兄从哪学来的”问。
“前些日子师父教导了些·”无异“嘿嘿”一乐·他又不傻,怎么会忘记谢衣之前那番分析岛上形势的论,他记得自己从前是棋子,谢衣也是棋子,胡乱套一套到自己人身上定也通用。
不过如今不同了:崔逸然看着蠢,沈川则是淡,自己虽然还是个隐藏的小兵,但谢衣有真本事,早已翻盘渐渐做了主·谁都是相互的棋子,大家各有各的算盘··夏夷则这里虽然更为复杂难办,然而忍一忍,或许也有做主的那一天。
思及此,无异发现自己是认真按照帮着夏夷则报仇的路线来考虑的,不觉意识到想得太狂妄,摇了摇头·他应该阻止夏夷则做这么危险的事才对··夏夷则可不管他在想什么,莫名其妙觉得他说得有几分歪理,又不是很乐意承认,左右想不通透只好当这件事没有过。
不太有情绪地背过身去,夏夷则终于把衣服规规矩矩穿好了,头发也仔仔细细梳顺——他从小身边缺少尽心下人服侍起居,后来又漂泊久了,这些琐事早已不在话下——而后沉吟一会,夏夷则终究决定讨论正事。
“阿阮……她还好么”他问,眼睛里是一点背着无异落在铜镜里的柔情··无异点点头,将谢衣如何去找沈川的来龙去脉说了,又担忧引发夏夷则对李据更多的不痛快以至于做出傻事,因此隐瞒了李据去烧房子的那一段。
夏夷则只当他们给阿阮找了个万全地方,眉眼终于渐渐舒展开来,回到平时与世无争的模样··陷在爱情里面的人都好哄,无异何曾不知道这个·他自己还不是谢衣纵容两下糊弄两下便褪了所有刺,还是那个颇没心没肺的乐无异。
去看阿阮时他与阿阮二人许久未见,虽然唏嘘着说了一会话把彼此笑了一番,可暂且留宿在沈川那的时候他还是耍赖拥着谢衣睡了·只要有谢衣,他就什么都乐得起来,什么都放得住,他想阿阮也定是夏夷则那唯一的良药。
·可怜这副药不知还能撑多少时日··谢衣倒是比无异睡得久些·昨夜二人均是累了,无异还没到真生龙活虎的年纪,所以不非要动手动脚,只是很守本分地在谢衣床外侧讨了个位置,睡前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要早起去客栈接着唱戏还有师父多睡会别管他。
谢衣也困,没仔细思量他唱的是哪出就进入梦乡··再醒来时已日上三竿,身旁空无一人,只有胡乱叠着的被子和床脚那捆换了位置的图纸表明那小子的确是睡在了这。
谢衣一边梳洗更衣一边继续睡前的思考,想起无异说过他在李据跟前扮成了萧公子,谢衣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这事没准等大皇子一回长安就要露馅,可无异已经信口雌了黄,上完贼船也下不去,看着倒是乐在其中。
大厅里有些喧闹,谢衣穿得严整了离开房间,见沈川正老样子不很热心地在那里喝茶看书简,而崔逸然喳喳呼呼风尘仆仆地进门,把门窗都带出声响·“大人,”他冲着谢衣唤,“外面消息传开了,大家都想见您一面呢。”
谢衣没来由地就想起无异那个不以为然的表情,“筵席准备得如何了”他绕过这话题问·“酒和食材已经备好了,”崔逸然立刻回答,“大家从前都不大正经吃东西,酒馆的厨子也都是从中原大着胆子来做生意的,没法招待客人,所以唯独厨子与菜单的事有些犯愁。”
谢衣心说厨子倒是现成的,那小子编个菜单也容易,就是不知道他抽不抽得开身·思忖了一会之后他匆匆写了个纸条交由偃甲送去给无异,既然有中原厨子,就算菜单由无异定剩下的给那些人做也无所谓。
毕竟这是一顿少不了一通谈判和拉锯的饭,吃什么并无多大讲究,挑不出错就行··崔逸然见事情果然一到谢衣这就有了解决,更加五体投地地卖力气去了,这人的赤诚令谢衣越发有些招架不住。
“沈大人·”正好想起来,谢衣有些旁的事想问沈川·沈川答应了一声,把书简放到一旁抬起头··“谢某有个疑问一直不得解答,既已知道大人的观点立场,还请大人给个准话。”
谢衣拣了把沈川对面的椅子坐下,“前日谢某一位朋友告诉谢某,山上那些织结界的道人来自于中原太华山·既然是沈大人控制着他们做事,那大人用他们的目的为何”·沈川今天仿佛是特别坦诚,问什么答什么。
“这些人是何方人士,鄙人并不知晓·鄙人只是因为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微小,完不成这样的工程,因此找来有术法的人由鄙人操纵着他们做,可以生成成倍的效果。”
“如此说来,这些人是如何寻来的”·“这事其实奇怪,因为人是鄙人白捡来的·起初鄙人都没有想到这样的法子,苦于有心无力,却在某一次上山谋划的时候撞见了这些人在那里扎营。
鄙人于是抓准时机将他们催眠成了傀儡·”·“那催眠……是上古秘术罢,没记错的话应是不可逆的·”·沈川点点头,“没错。”
谢衣相信沈川再无隐瞒的必要,说的应该都是实话,因此线索断在这里,终究是抓不出一个线头·他心中叹息,只道原来这事还没完·· · · · · · ·第23章 陷阱·晚上出门前谢衣又去看了遍阿阮。
宅子里只剩下她一人,谢衣本是千万个不放心,可要是好生嘱咐她注意安全又像是养个孩子似的,踌躇一下还是把话咽回去了·——和无异一起过久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活得并不长,忘了比他要多过上百年。
那个结界仿佛有节律,阿阮正是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候,还没等谢衣发话先一个劲地表示自己活蹦乱跳不用人操心·谢衣被她堵回去,只得揉揉头发说了声“好孩子”。
阿阮冲他挥手且笑,笑得四壁生花,是个美丽的少女··和沈川一起把门里里外外封了谢衣才敢往外走,仿佛他留在家里的真是个不能自理、要哭要闹的小婴儿·他们直接传送到了目的地,相当方便,相比之下李据那边则是摆足了派头,派着马车慢慢悠悠挪。
李据威威风风地坐在开头,夏夷则紧随其后,无异又像模像样地骑了匹四蹄踏雪的乌骓跟在旁边·听说这匹马的祖上正是楚霸王那一匹,又混了些塞外骏马的种·也不知道李据是没眼光看不上还是好马太多无所谓,生生拿这马来让他骑。
无异临时一骑倒很风光,瞅着比脸藏在伞影下的夏夷则是敞亮多了··不过他风光了没有一会就开始躲躲闪闪·不为别的,为他在队伍之中看见了长乐道人那个坑蒙拐骗的。
昨晚没有遇到他人,也不知道这牛鼻子老道如何挣了身本事,坑完了金大善人竟然坑到了大皇子跟前·无异回想当日纵然没有暴露身份也毕竟与他打了一架,还拆了他的宝贝疙瘩,如今最好不相见,但愿这老儿是个脸盲,光凭几个断断续续的影子认不出自己。
于是他一门心思扮起了三皇子李焱的朋友··待到看见一处宫殿似的玩意,周围热热闹闹市集林立,无异心想这大约就是烈山部临时的中心了·中心建筑规模连流月城十分之一都比不上,不过那座木头搭的宫殿还有些模样,不折身价。
大约是觉得这地方强过了他的王府,李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未撂下什么闲话来··筵席不同于方方正正的中原规矩,是六角形的摆法·除了门口外桌子摆成五面环绕,很符合烈山部的迷信。
无异留神观察:首席是两张阔桌,各坐两个人,对称着最中间是李据与谢衣,李据身边自然是夏夷则,谢衣身边沈川坐得也理所应当且无可非议··大厅里的阵营很清晰地分成两派,顺着夏夷则这边往下,长乐老道坐在了扮成萧鸿渐的无异前头,而与老道分庭抗礼的乃是崔逸然,崔逸然下面才沥沥啦啦一串高阶祭司。
无异一方面暗叹这姓崔的原来是这等红人,另一方面又觉得少不了与老道一顿说话·好在他今天为了正式场合改了改发型穿着,原先刺在脑后的都一律一扎,身上也规矩系着圆领滚金边的湖蓝袍子,很精神,看上去是换了个人。
因为对今晚的外表还颇有几分得意,他抓准时机冲谢衣乐了两下·谢衣果真多看他几眼,隔着老远无异也读不出来那几眼里有什么成分,总之肯定没有坏的,于是笑得更傻了。
谢衣不助长他威风,不以为然地移开眼神··侍女们忙忙碌碌地上了一会菜·菜单是自己写的,无异瞧着并无新意也无期待,身旁长乐老道却露出了想要暗着品评两下的架势。
无异不敢不配合,蜻蜓点水地冲他偏过头·“呵呵,萧公子,你看出来没有,今天这菜里有几分乾坤·”长乐说··“哦”无异装出很感兴趣的模样,“草民这方面不甚通达,还请道长指点。”
“你瞧·”老道拿拂尘尾巴对着那些小盘子比划一番,“……既有咱们中原的传统吃食,也有咱们没见过的·那些没见过的明里看上去是他们小部族的菜色,各占一半谁也不丢份。
可是萧公子你是否知道,这些人原先在天上的时候并不大吃东西·”·“哎那他们怎么凑出来这半桌……”·老道捻须一笑,“依贫道看,这是就地取材用了岛上特产的山珍,又混合炮制了塞外、西域一些做法临时发明出的菜色,看着倒真有点天上下来的滋味。
这个厨子,哼,有意思·”·他不知道自己夸的正是身边这人·无异既然当着萧鸿渐,一边附和他一边也顺口把自己夸了一顿·末了不忘补上一句“烈山部那些浑人,以为他们没长过见识必要露怯,想不到还有两下功夫。”
年下·长乐老道一边点头一边“呵呵”了一声,“可惜呀萧公子,咱们一会就捡没见过的吃吧,这顿饭怕是不能好好吃完喽·”·他话音没落,眼看那边李据与谢衣各自发表了一通片汤话开宴,大家囫囵举杯,都祝福大唐与烈山部的世代友好、长治久安。
各人葫芦里卖着各人的药干了一杯方坐下,无异这会不怕与长乐嘀咕了,“道长说不能吃完是何意”他低下头悄声问,顺手先给老道舀了一勺山野菌汤。
长乐正猜他保不齐要在李据跟前起势,自己也存了一点相互巴结的心思,见他先主动示好便更加放得开,能说得不能说的全要往外说·“萧公子你且看着,一会可有一场好戏。
贫道听说萧公子与三殿下相谈甚欢”·他说得这样堂堂正正,无异只得客气两声,“咳,草民怎敢高攀三殿下,能哄着殿下开心已经是一万个满足。”
长乐会意,也不深说,“三殿下的确是个好模样,可惜呀被鬼迷了心窍,在这岛上金屋藏娇养了个妖女·这不,大殿下看不下去了,此次正是来驱鬼捉妖的。”
无异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大殿下怎么……怎么就乐意提拔我了·”·“正是,”长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夏夷则,“若萧公子能有助于此次驱鬼,从三殿下身上把妖孽除了,萧公子以后的路可还长着呢。”
无异心说这些人编故事一套一套的,居然还全说得圆,是个本事·“那听道长的意思,妖女已经捉到了”他问,无异还是比较担心阿阮。
“捉到了·”长乐信誓旦旦地讲,有滋有味地喝了口汤·“哎哟,这汤当真不错·萧公子你也快来一碗,润润喉咙·”·拢低睫毛,无异答应着给自己盛,心却是全悬到喉咙上来,怎么润也润不下去。
他看了眼谢衣,谢衣神色自如,正在与李据说着什么,瞧着并无异样·无异把所有信息扔在肚子里滚了一圈·依照谢衣的谨慎,来之前必定确认过阿阮的状况。
他们靠传送又不费时费力,想必在人到时阿阮还好端端的留在沈宅·可他们李据一行因为有一段路要跑是早早就出发了,李据的心腹也全在这里,分身乏术,哪有功夫去抓阿阮·他思索着夏夷则曾告诉他之前在与阿阮生活过的村子里留下了一个假阿阮以避人耳目,害李据绕远耽搁还扑了个空。
无异左思右想李据也没有去捉阿阮的时间,莫非这次又是夏夷则预备好了替身来换的可李据会两次栽在同一个阴沟里·长乐见他锁紧眉头,还挺关切,“萧公子,你怎么了”·“哦……噢,”无异才回过神来,“没……没什么。”
长乐从他脸上读出一点哀伤,还道是他为情所苦,于是很有些长者的架势拍了拍无异的肩膀,“莫伤心,萧公子,往后有你的好日子·”·无异知道他们这些人说好话不用花钱,一个个都爱没事讲两句,因此也配合着笑了一笑。
他忧心忡忡地夹了两筷子山笋丝,思考着怎么给谢衣递个消息··谢衣与李据客套半天,双方脸上皆是一团和气,身旁各有夏夷则或沈川一个冰块,倒十分匀称·“谢大人,小王急于三弟的事,昨晚多有得罪,还请您不要见怪。”
李据端着杯子敬酒,“哪里的话,”谢衣不愿意做应酬的表情,还是做了,“殿下肯给谢某这个面子,是谢某和烈山部的运气·”·“谢大人一表人才,果然也是明理之人,那小王也就不绕弯子了。”
李据很豪爽地一饮而尽,摆着亲亲热热的模样·“咱们虽非一家,但小王这回的家务事,却不得不请谢大人行个方便,以后咱们有什么来往,也全都好说。”
“殿下请讲·”·“小王这三弟着实糊涂,为人蛊惑,于岛上藏了个妖女是真·小王这个当哥哥的好容易查到妖女在此,还请谢大人容小王进荒宅一搜,小王必定搜得和和气气,届时只带人走,不带别的。
若确实闹了乌龙,那小王必定亲自向烈山部赔罪·”·谢衣见他如此有自信,知道是吃准了,暗暗庆幸早已带阿阮去了沈宅·人家放低了姿态来商量这事,小院也确实像个荒院,这回若再不答应反而显得自己这方心里有鬼,引出什么纠纷,都不好。
谢衣沉吟了一下,“殿下,搜是可以,但须得由我方数人在旁监督·殿下可同意”·李据见他话松了,立刻一拍胸膛,“好说,好说。
小王的人正在院门口候着,生怕妖女跑了,就等大人一句话呢·您看由谁去监督咱们这就送过去·”·谢衣登时起了疑心,“怎么这样急”·“正好小王在这,有个对证嘛。
省得过后还要落人话柄·”·他这一套说辞统统顺理成章,谢衣硬是想不出理由拒绝·这时沈川在一旁听着倒是悠悠地开了口,“殿下何妨吃完这顿饭等吃饱喝足了,咱们一同前去捉妖也无妨。
鄙人没见过妖女,也想看看殿下口中的妖女长什么模样·”·他这回不是大祭司,无需顾及语调中的杀气·谢衣有了谱,看向李据的神色表明他是同样的意思。
李据居然退了一步,“也可以,也可以·”答应着,继续喝起酒·坐在一旁的夏夷则把对话全听了去,心里只是纳闷,又隐隐地担忧··背后有些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别人只当噪音,谢衣认出了这是馋鸡的脚爪在敲击地面。
馋鸡绕过了谢衣背后停在沈川旁边,正好是李据看不见的地方·谢衣侧过身来又与李据互相饮了一杯,在这当口,沈川飞速地读完了馋鸡脚上的纸条··趁李据吃菜,沈川低声在谢衣耳边说了两句,两个人的脸色都是一样沉。
长乐老道年纪大了,如厕频繁,无异正心焦地差使馋鸡趁此机会把消息送到那边,就听见外头忽然一阵嘈杂,是个中原侍卫模样的人急匆匆地闯进来到堂下一跪·“大殿下”叫得很急。
“何事”李据不慌不忙地一抬手··“妖女刚才被我们引出门,已经抓到了”侍卫说··四下俱是一瞬寂静。
“带上来·”李据中气十足地命令,也不管这里是不是他的自家地盘·紧接着无异听见了阿阮不甚痛快地在外面挣扎的声音,“你们这是干什么”,含混,但还是清脆。
——是她··先被侍卫带进来的不是阿阮,而是她的阿狸·“报殿下,这狸猫果然是妖女之物,妖女听见它就跑出来了·”那人一副沾沾自喜的邀功模样。
“做得好,赏·”李据很有威严··长乐老道如厕回来,麻溜地正襟落座·谢衣的面上是丝毫看不出表情,而夏夷则本就雪白的一张脸竟泛起了青。
“贫道说什么来着·”长乐一嘀咕··无异转过头去看向门口,就见阿阮被五花大绑着推到了地上,咚地一声·她的发丝缭乱地垂在脸颊两边,美得有些凄凉。
 · · · · · ·第24章 别离时·夏夷则的眼睛仿佛被烫到一样··对夏夷则来说,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意气用事,因为他完全看不见四周都有谁、在发生什么,他眼中只有阿阮。
他心爱的人被这样作践折磨,被两个男人的脏手推着扔进地面,这让夏夷则的血液少见地煮沸了··他曾是冷酷的,以后也会是·他几乎飞快地结了印冲向那两个侍卫,水龙所到之处,碰即是死。
可他忽然发现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术法统统调动不起来,不仅如此,身旁李据忽然一个大力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一抬,便卡住了他的脖颈·夏夷则动也不能动··李据别的不会,唯有这身蛮力在三个皇子里是一等一的好。
他低声冲向夏夷则的耳廓,“三弟,莫慌,皇兄只是在你的饮食里放了些补药,你身体孱弱,不宜使用术法消耗·”·他很有耐心地欣赏着夏夷则盛怒的模样,嘴角若有若无带了笑容。
夏夷则一咬牙后肘便再次顶过去,他不得不转动胸膛来完成这个动作,于是还未等他发上力,早已习惯肉体搏斗的李据直接掐准了他的喉咙··夏夷则面色渐渐转了青紫,过了几秒李据才松开手,他便一直咳嗽起来。
李据亲亲密密地拍着他的后背,“本王告诉你,没有下一次·”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谢衣的手方才差点就要出招,此刻正是在桌子下方暗暗地攥成拳。
无异那边正是一身又一身的冷汗·沈川的唇忽然动了动,“大祭司,谨慎行事·”他警告,唤的不是“谢大人”而是“大祭司”,谢衣不是夏夷则,他何尝不明白这里的道理。
两个人离得太近,现在谁也没有解救夏夷则而不伤害李据的能力,烈山部显然也完全无底气与大唐动干戈·一步走错,后面排山倒海皆是灾难·——如果不是谢衣与夏夷则这层关系,他们那一侧的人于此事甚至仅仅就只有旁观的立场。
这些谢衣、沈川、连带无异都明白··“夷则,你不要管我·”阿阮很花了些力气抬起头来,“如果你管我那就是正中他们的下怀,我本来就已经快死了,这些都不重要……你不要管我。”
“你说什么傻话——”夏夷则眼睛都气红了,可他又愣在那里,因为阿阮正冲他有一点无奈和认命地笑··“妖女·”李据一边继续牵制着夏夷则,一边摆出审犯人的架势,“你可知罪”·阿阮听见,细眉倒立换了表情,“你是谁你就是那个一天到晚欺负夷则的哥哥”她反问,“我为什么要知罪我喜欢夷则,夷则喜欢我,何罪之有”·“‘喜欢’自然不是罪,可是你‘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那是罪;你还令他‘喜欢’上了你,罪上加罪。
来人,”李据威风凛凛地解释,随即眼神一动,“道长,烦你将这妖女缚了,咱们押解回京再行定夺,动作快些,莫坏了好好一顿饭和烈山部诸位的兴致·”·他的表情油光水滑,哪里哪里都是得意,长乐谨慎地一低头,袍子飘飘欲仙地站起身来。
无异额角沁出冷汗,他本觉得这个老头子只有一副空皮囊,可是多日不见不知他从何处学了些真本事,摆起架子来叫人捉摸不透··眼见长乐催动纸符就要将阿阮五花大绑,阿阮竟决然不从,双手中蓦然释出凌厉绿光来。
绿光与长乐的纸符在半空中撞出巨响,原来一急之下,她居然释放灵力自行冲破了沈川的结界··四周被他们的争斗震得俱是一颤·李据先有点心虚,卡着夏夷则脖子的手收紧了些,但仍岿然不动。
“阿阮,不可”夏夷则哑着嗓子高喊,嗓音生生有一点气声·“这位姑娘,你的灵体本已十分虚弱了,请不要再因抵抗而无谓伤害自己。”
谢衣忍不住抬高声音发话,阿阮那边的光芒却丝毫没有减轻,“大祭司大人,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愿成为他人的累赘,最不愿成为夷则的把柄,请你不用再劝我了。
夷则,你不要动·”她很坚决地说··光线照亮了她的脸,她挥手负隅顽抗着长乐的封印,结成耀眼阵法,全身正透出一点下定心意的美丽来··“阿阮,别做傻事只要活着,只要你还活着我一定会想办法”·李据听得越发不对头,“小子,你别抽风又不是要她的命,这么唧唧歪歪是给谁看”·夏夷则血红了眼回过头,明明他的命门都在李据手上,整个人的暴戾却令李据有些胆寒,“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夏夷则嘶吼,“叫你的人收手,否则她会死”·一道金光从大厅一侧一跃而起。
那金光带了些软绵绵的柔韧,像一阵很有力量的风要将大厅中间的两个人分开拂去·长乐一愣,收了拂尘,那边阿阮却是跌跌撞撞地被带着后退,像要倒下了··一个蓝影子接住了她的身体,将她轻轻放在地上。
无异很努力地冲阿阮使了个眼色,然后又做出无辜的样子回过头来,朗声对着李据,“大殿下,草民看这妖女也不像坏人,而且她身形虚浮,怕是修为将尽,维持不了多久了。”
“哦”李据倒是第一回听说这个,“萧公子,你也通这些”·无异很实诚地一笑,“草民这回正是对术法产生兴趣,才来龙兵屿上云游的,其实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
道长,要不……您过来看一看”他冲长乐抛出绣球··年下·长乐哪懂这个,在他眼里萧鸿渐说一就是一·他草草一瞥果然见这妖怪影子有些虚,更加多信了几分,转身回复。
“殿下,萧公子说的恐怕不错·”·李据花了些功夫消化,末了十分失望,觉得自己白忙一场·无异看他表情换了赶紧趁热打铁继续劝,“殿下,照这个架势这妖女决计撑不到咱们回京,谅她也不会对三殿下做出什么坏事,依……依草民所见,就当作您行善积德,饶了她这条命吧,也是一桩美谈。”
“胡闹,堂堂大唐皇子与妖怪谈情说爱,怎能算是美谈”李据横眉呵斥起了他,语气却比方才软下去,“萧公子,本王不是多嘴。
这妖女死了也就死了,你怎么居然还对她生出恻隐之心”·无异很羞赧地抓抓后脑勺,“殿下不要笑话草民,草民……草民是为三殿下与她之间的真情所打动,所以心中有些不忍罢了。”
倒像一副心窍柔软易动情的模样··到这个时候,李据也有些败兴·他又冷着脸威胁了李焱几句才放开三皇子·夏夷则甫一得到自由,翻过身来就要与他肉搏,可哪里是对手,被结结实实地闷在胸口上两拳,一时直不起腰来。
李据的浓眉冷森森地压着,尽管是白脸,看着却比夏夷则远远富有杀气·他命新提拔上来的焦家兄弟将李焱带下去省得给他丢人,焦家兄弟不敢不从,故意蛮横地将夏夷则架起来,架到后殿去了。
高阶祭司那边都明哲保身地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幕·无异生怕阿阮再遭算计,估量好了位置挡在她身前,自自然然地冲李据下跪,“殿下,草民斗胆·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妖女”·“哼,”李据喝了口酒,“她真的快死了你没有骗本王”·“草民不敢欺骗殿下。”
李据往地上扫了一眼,经由方才那一场争斗,妖女看着气息奄奄,一直伏在地上,连眼睛都渐渐睁不开了·他还不信,非要自己亲自过去一辩真假,迈着大阔步走下堂伸手搡搡妖女的身体,竟是没搡动。
那妖女的肩膀像不存在似的,他的手经过皮肤表面直接穿过去,少女的影子变成半透明·李据吓了一跳,赶忙收回手·“这这这……怎么回事”·在场的人也都看见了。
谢衣与沈川最先反应过来,两个人以极快的速度来到阿阮面前低下身,随即发现虚虚实实,虚虚实实,阿阮身上开始起了异变,皮肤边缘慢慢走失形状·谢衣脸色刷一下白了,他明白发生了什么,反复施术,徒劳地希望能控制住这最后一点时间。
沈川当机立断地站起来,与崔逸然嘱咐几句·崔逸然点点头,遣走了高阶祭司与李据那些全当摆设的手下·李据的人送往偏殿,而高阶祭司留下一小部分,严密地把守着门口。
沈川复又来帮谢衣的忙··无异再也维持不住那个翩翩公子的形象,好在李据在此方面不是很敏锐·无异背对着李据,“她快不行了”地喃喃说。
他只说这一句话,并没有存回头手刃李据或长乐的心思,因为无用·此刻无异最想要的是赶快叫夏夷则来,或者,或者……他无法多想地伸出手,虚虚地抱起了阿阮,像他怀里是个易碎的瓷瓶——何尝不是。
没有一分钟耽误给他犹豫或感伤,他步伐不稳而快地步向后殿,很镇定地挥手把连带焦家兄弟在内的所有下人都挥走了,将阿阮放在呆呆坐在地台上的夏夷则怀里··然后无异什么也没有说,回到大厅中对不明所以的李据一抬手,“大殿下,咱们暂且离开这里吧。
有高阶祭司们守着不会有谁能够逃跑,妖女大限将至,草民怕有何突发状况,会对殿下您不利·”·与其说劝,更像是命令·匆忙之间李据脑子里是一锅粥,见这小子格外坚定冷峻,仿佛换了个人,生出一些不得不信他的感觉,稀里糊涂地就随他出了门。
崔逸然很敏捷地接下了李据,将他和长乐道长哄到偏殿,另一方面无异又打着要来帮着监视的名号往回返·——那是他的兄弟,他的仙女妹妹,他出生入死的伙伴和朋友。
谢衣正站在离夏夷则几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有动··焦家兄弟于门外立得像两尊佛·无异越过他们,复关上门··这时他听见阿阮的声音··“夷则,你不要哭。”
阿阮很安静地说,要抬起手来抹一抹夏夷则的脸,可她没有那个力气··“别说话”夏夷则用一种全是刺的、自暴自弃的语气暴躁地命令着,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别说话……”又忽然软下来,“多陪我一会。”
阿阮仿佛笑了笑,“夷则,你不要放弃自己……”她一字一字吐着,“你没了我,还有小叶子、闻人姐姐、谢衣哥哥他们呢……你不要伤心难过,我会看着你的,所以……你不要伤心难过。”
无异的眼眶里面结了一层雾,之后的事情,他听得不大分明也看得不大分明了·待他回过神来时,夏夷则已经带着一身鬼神般的肃杀,从他腰间噌一声抽出晗光,而后直往偏殿而去。
 · · · · · ·第25章 两个承诺·夏夷则一刀一个,先砍透了两个拦着他的侍卫,随后上来劝他的高阶祭司也差点被他斩下头颅——他是彻底的敌我不分了。
无异知道他心里难受,无异也难受,但是不能放任他失去理智·无异咬咬牙,跑得肺都要被挤破了似的抓住夏夷则的后衣领,夏夷则一声怒吼,回过身来就要砍他。
剑锋刺啦一声嵌进无异上臂的骨头里,晗光不肯伤主人,铮一下向一旁弹开了,那也是伤口裂开的声音··无异花了许久才知道痛,他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斑,维持着一张镇静的脸反剪过夏夷则的双手将他按在地上。
无异不带伤时有这个力气,现在晗光造成的伤寸寸都是透心的寒和疼,夏夷则正疯魔着,一挣扎硬是按不住··他们斗着狠,土沫草渣染得白袍子和蓝袍子一概没有颜色,后来又混进了血滴。
一干人等在一旁被尸体和夏夷则吓坏了,不敢上前·“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无异也有些急,只想找个地方让夏夷则定下心神。
最后还是焦家兄弟心一横,硬着胆子上来帮着把夏夷则按住了··夏夷则喘着粗气,唇上头发上皆沾了血和土,可那是别人的·他恨不得这几刀全砍在自己身上,这样疼得痛快也疯得乖张,眼前的幻象统统能遗忘。
无异拖着伤臂姑且念起口诀,他传不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能把他们送到哪去,但不能让夏夷则接近李据,否则一重又一重的海啸他们都无法承受·——他的人生无所谓,夏夷则有那么多自尊,三皇子的未来不能就这么付之一炬了,陪葬给一个愚蠢的大哥。
·微弱的光芒闪烁,手脚并用的焦家兄弟忽然抱了个空,面面相觑,不知方才还扭在一起的二人去了哪里··传送阵渐渐消失,无异实在支撑不住,一个膝盖一软跪下来。
臂伤仍未止血,他靠着晗光才勉力架起了自己的身体·夏夷则保持着传送前的姿势伏在地上,可不一会就又双眼血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还是没变化的愤怒··无异认命了,看看四周,景色他认识,应是沈宅附近那片竹林子。
他想着夏夷则没来过沈宅,不知道怎么走·看来自己的术法也不是那么离谱,念叨着沈宅就来了,错的不多··失去工具又再无可以砍的对象,夏夷则握紧了拳头长身玉立地钉在他面前,语气森冷。
“乐兄,让我回去·”·“我不,”无异抬起头来面对他,“夷则,你冷静下来·”·“冷静”夏夷则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叫我冷静”·“对。”
无异支着剑柄歇了一会,感觉疼痛缓解或麻木了些,于是也不太有力地站起身,“你现在不能杀他,他不值得,不值得你为了这么一个人背上一辈子弑兄的罪名。”
夏夷则冷笑,“乐兄,我当你是朋友才与你在这里费口舌——我本来就是要报仇雪恨的·”·“那我换个说法……你现在术法用不出只能硬碰硬,你没有那个硬碰硬的身板和力气,他身边那么多肉盾,连我一个人都能阻住你,你万一被抓住怎么办夷则,你打算一辈子在牢狱中度过,再让他们什么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把你杀掉吗仙女妹妹她若是知道了——”·他蓦然噤声,“仙女妹妹”四个字是禁忌。
夏夷则铁青着脸,架起阵法就要冲着他来,可是不一会就蔫了·夏夷则无法,血液已经成了熔岩,满腔伤心、绝望、不甘与后悔都无从释放,他赤膊上阵,对着无异的胸膛就给了一拳。
无异将将用那只好手反过来挡住他,见他要肉搏,明白没办法,跟着吼一声,浑然忘了自己还带着重伤便迎战··他们间的角斗本是不公平的,但无异废了半只手,一权衡也公平了。
只见他们脚贴着脚胳膊击着胳膊扭打在一块,掉下来的碎竹叶子统统逆着旋上天·——血花、汗沫子、细竹叶,一丛一丛地浸过他们两个的身形,雾气沼沼中这不漂亮的仗竟是在无人所知处炸开,两个人眼中俱精光四溅。
无异没有套路讲究,但从小与暴走偃甲斗到大,自是一副野蛮底子,知道哪里该攻哪里该防·夏夷则则全然地没有章法,火气攻心因而仿佛发泄般横打一气,招招都蛮横且不讲情理。
无异起初闷头守着,扛过最开始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拳头·他本还想着别伤到夏夷则,可这一顿教训也多少激起他一点火气来,长时间熬战之后夏夷则渐渐体力不支,无异终于瞅准空隙,一拳闷上他的腹部。
夏夷则本能地弯腰一躲,这拳好死不死,生生撞上肋骨,骨头与骨头对击,是一声闷响·无异脑袋里随之猛地一下断了根弦清醒过来,坏了,他想··夏夷则被震得踉踉跄跄往后退,此刻无异调动出的那点为数不多的精神已是强弩之末,开始因失血而头昏眼花。
眼瞧夏夷则按着右肋弯下了腰并满面通红地喘气,无异一时竟没力气问他·汗混着血丝往下掉,砸进土里一点很快分辨不出的暗红··夏夷则在伤痛与疲倦里倒缓和了,渐渐冷却下来。
一旦没了那些戾气,阿阮的笑模样便如同浪花般汹涌地在脑海中拍碎,炸开,个个都鲜活漂亮·他胀得发疼的眼珠里渗出泪水,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破开那些黄土黑血,划出两路雪白而热的泪痕。
没有声音也没有尽头,仿佛永远无法停下,就这样要把他的血液都流走··他一个劲重复地想李焱啊李焱,你是个废物,你是个没用的废物··无异看着他流泪,太累了,反而有一点放心。
他想过去把夏夷则扶起来,又觉得那是夏夷则自己的事,应当在一旁看着随他去·寂静就这样很粘稠地经过,竹叶也还在一星半点地飘落,风来来回回,声音和平,永无止境。
夏夷则最终带着两个通红的眼眶站起身来,仍有几分摇晃,他的嗓子全哑了·“定国公世子·”他的命令中带着几分狠绝··无异心中一凛,艰难地单膝施礼跪下,“草民在。”
他答··“天下之大,无所容身之处·我身为皇子,虽有血海深仇,本从未动夺位之心,然我不犯人,人偏要犯我·唯有身握权力,才得护人周全。
今日我失去阿阮,心已死绝,再无幻想·”他一字一句闭着眼,每个字都刮着他的喉咙,“……我已决意手刃仇人,争夺天下·定国公世子乐无异,你可愿竭尽所有,助我一臂之力”·茫茫然地,无异抬起头看了他一瞬,那是座风雨飘摇的雕像,抿唇说出惊心动魄的话。
无异知道,摆在他们面前那座刀山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今天是阿阮,明天或许是他,或许是闻人,又或许……他想也不敢想··无异敛着眼神低下头,冲大地发誓:“草民万死不辞。”
夏夷则这才把眼睛睁开··睁开是睁开了,里面空无一物,像是眼泪带走了所有原本的存在··后来沈川和崔逸然找到了他们··夏夷则是不宜再去李据跟前了,沈川把他暂时安置在了宅子里头。
崔逸然瞧了无异一眼,不知是因为无异满身的血还是因为之前没给他好脸色看的缘故,他在无异面前总有些抬不起头来·“师父呢”无异问他,他支支吾吾了几声,没说清楚。
“我送你去·”沈川淡然道,回过神来无异已到了原先的后殿中··侍卫都已撤去保护李据,而原有的几个摆样子的高阶祭司似乎也被沈川喝走,很空旷的地方,只有谢衣一个人。
年下·和一棵草··谢衣正是非常安静地看着这棵草,执着而专注地,一丝喘气声都无··无异稍稍迈动步子,声响便惊动了他·谢衣略偏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本如死海一般沉寂,可在看到他按着伤口一身狼藉的瞬间又瞳孔缩紧了。
“我没事,一点小伤,师父你别动·”无异强笑道,“我过去·”·不差这两步,他真的合上门,走到谢衣身旁坐下·那棵草很鲜亮地趴在夏夷则方才停留过的地台上,翠绿而饱满,一点都没有蔫的样子。
“它真好看·”无异勾了唇,“也许种下去就能开花结果,来年再生出个仙女小妹妹·”·谢衣不言不语,又沉默半晌,而后倏地站起来。
他抽出个细长容器将露草仔细地安放其中,施了术蕴些灵气,然后又一挥手,容器带着露草一同消失,不知被他送往何处·然后他在自己和无异脚下结了第二个阵··无异发现自己出现在他们小院的卧房里。
暮色四合,谢衣点上蜡烛,冲着外面一张床一指,“坐着,衣服脱了·”命令得简洁明了··无异很识相地没有多问,除去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外袍,里面的齐整白衫也被血浸得红红黑黑,甚至与伤口粘上,一扯便疼。
饶是无异再英雄好汉,也不是说撕就能一口气撕下来的·谢衣仿佛也发现了这一点,折回厨房去拿了些盐混在热水里·无异还没怎么着先看见他抿紧唇,“忍一忍,”谢衣低声说,“疼便出声。”
无异听天由命地望着天花板,谢衣剪开了周围的衣服,露出血迹凌乱还带有几块淤青的身体,一小块布挂在上面·干净毛巾蘸了盐水,一狠心闷上去··无异直起脖子倒抽凉气,脸都憋红了。
如此反复了几回,布终于才腻腻歪歪地脱落,露出一道从手臂直到胸膛的齐整剑伤·晗光是好剑,再不情愿,砍得也又快又深·好在只是一些皮肉之苦,不至于伤及性命。
无异又晕又痛,过了这个劲血开始往下流,脸色变得比平时更苍白·谢衣换了几茬毛巾将伤口与他的身体一点一点都清理干净,他才稍稍低下头,望着谢衣沉默的头顶。
谢衣何尝不知道伤口是怎么来的,夏夷则拿着晗光冲出去他还是看见了·“师父,你别难过·”无异轻声道··谢衣摇头,“我不难过。”
他仍在与那些干涸的血块争勇斗狠,“我不难过,我只觉自己是一个废人,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阿阮,我救不了她,也护不了你·”·无异不知该如何劝他,因为无异也是这么责怪自己的,每个人责怪自己的无能,那个漂亮的少女却再也不会出现。
谢衣为他涂上伤药,将伤口包好·明明这过程是很快的,可是在无异眼里一切都放慢,放慢到最后,他终于活回来,整个人对周遭有了几分清楚认知··他看见谢衣垂着眼睫,一张脸板得很紧。
他非常想让那个表情离他的师父远一点··昏暗的光,没用完的半盆水静止在那,打出一串烛光色的漩涡·无异稍稍低下身,咬着谢衣的唇啄片刻,舌头便跟着探进去。
对了,就是这个,这是他的家,他永远想要回去的地方··他很执着又很留余地,因此谢衣只是一怔,没有把他推开·无异也知道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可他就是想。
他想得头一次不愿找些道理来说服自己一切正当··身上本来就没剩多少衣服,解开谢衣的也极快·他的身体因为失血而不是平日那么滚烫,全温在一起,头脑倒有些发胀了。
无异伤臂支撑不住,翻了个身,将谢衣环在自己上面·手不放开的同时唇舌也坚决地动作,谢衣格外沉默,他正好不说话,只有身体三两下起了变化,相互挤压,一点喘息声换了节奏。
无异有些忐忑,圈在谢衣腰上的一只手渐渐往下移·察觉到他的意图谢衣身体一僵,还未及移动,无异的手指已然侵入了进去··“你……”·“师父。”
无异哑着嗓子,并未透出一丝心虚来··他很缓慢地勾下了谢衣的后背,唇齿厮磨着,指尖沿着脊椎线描摹·他侵入得很小心坦然,谢衣最后也没有计较,伏在他肩膀上保护他受伤的手臂。
在一阵温暖的眩晕里,无异抱紧了他,至为灿烂、至为珍贵——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谢衣把他擦干净,然后自己去匆忙冲了个澡·无异靠在枕头上等他回来,轻快又疲惫的等待。
谢衣一低头,在他身边躺下了··无异动动脑袋,枕在那个尚潮湿着的光滑肩膀上·现在他觉得所有伤痛都可以被遗忘··“师父,会好的·”无异垂着眼睛说。
谢衣点点头,不发一言地揽过他的肩··夜晚还没有完,他们只能休息一小会·· · · · · · ·第26章 望月·后来蜡烛燃尽了,谢衣起身穿衣,无异称得上是痴迷地盯着他渐渐被袍袖包裹起来的身体。
“师父,有没有伤着”无异问,谢衣转过半扇脸,“伤着如何,你来治么”他答·无异只得匆匆一笑。
俏皮话有许多,往日纵然接了,今天全在嘴边停住·无异也窸窸簌簌地找出干净衣服来换上,到看着齐整,从背后拢住谢衣正欲施术的手说师父我来·他这次有谱,两个人没什么差错地落在沈宅门口。
谢衣瞧了瞧四周,“进步了·”得出结论··接下来谢衣的手腕被无异不避讳而光明正大地拽起,他的神情有某种魔力,端详时总让人信服·谢衣想正是如此他才会总随他去。
大厅里沈川正质问着崔逸然,脸上有咄咄逼人的模样,见他们来方收敛了表情·谢衣跟着沈川到后院一间很大的花园,气候应该是沈川人为控制的,否则不会湿得人睁不开眼。
在一片水雾里无异首先看见发着光的石头,石头背后坐着夏夷则,石头表面悬着一棵露草··“原来师父把阿阮送来这了·”·“鄙人尽最大努力令此处环境接近水下洞穴。
虽然比不上神女墓,但那里许多枝叶共同分享一点灵力,而这里只有她一棵,但愿能起些作用·”·谢衣沉吟了一会,“要多久·”问··沈川耸耸肩,“诸般旨意,只得问神。”
他是最厌恶神的,事到如今又要指望神,无论如何也不大耐烦·谢衣略一低头淡淡道谢,沈川不听而是转过脸去,“不必,也许是鄙人谢你·”·“谈不上。”
谢衣道··他们二人这番推辞在无异眼中看不出真情实感,可能是夏夷则在这,所有浅薄的微末感情被他一衬托均不作数··这事情告一段落后人人都许久提不起来心绪。
李据带着长乐灰溜溜地逃回了京城;沈川与崔逸然跟着谢衣琢磨驱除魔气之法,参考之前的例子两相配合,渐渐地起了效·山上那群自生自灭的道士不见踪影了;无异一个人的时候做谢衣留给他的功课,长不长进反正谢衣说不错,他自己也看不大出来。
龙兵屿在一种偷来的和平里日日欣欣向荣,无异隔三差五在这片繁盛中去看望夏夷则··夏夷则几乎每天都是练剑,可能是练,也可能只是个仪式,有时他们对着练。
很少的时光里夏夷则坐在露草面前一言不发,那露草很缓慢地发出新芽,只是随便长长,没有大动静·无异加紧与爹娘的通信,总会有意无意问及京城的景况·他自己得知了消息也压在心里,不清楚究竟希望夏夷则遵从之前的决定还是不。
无异唯一能做的,是一旦夏夷则去趟那腥风血雨,他必得先有所准备··当大多数烈山部人魔气均已消褪、沈川以纯防御的目的改进了结界、少部分知晓内情的高阶祭司对谢衣已是敬若神明的时候,天进入了深秋。
·日子重复着过,丝毫感觉不到时光流逝·大半年悄没声音地飞走,树林子转了红黄,煞是好看·无异常常坐在半山腰上,远远望着谢衣在建设中的新流月城里来来回回,那个身影很像画。
他们在争执给新城取什么名字,非让谢衣拍板,谢衣对此事态度一直很坚决,就是交由沈川来定,他一个字都不说··谢衣知道无异坐在那,看书或者图纸,或者削木头,在一抬头就能触及的地方。
起初还互相张望着,后来习惯,谁也不看了·赶上时间合适两个人并肩而行,也有一半天数各走各的家里见·日子总能稳着过,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个头。
这一日行将黄昏,天气见冷,崔逸然抖抖索索地往树林东面赶·无异知道那里有片湖,形貌诡谲而人烟稀少,从来没人愿意去·他已经注意崔逸然有一阵子,因此也不奇怪,站起身拍拍肩膀上的土远远跟着。
崔逸然到了目的地,无异隔段距离挑棵粗树背过身,舒舒服服坐下·因为安静,所以那边说话声也听得分明··未几,有另一人敏捷地点着地面一同跟过来,虽然没有使用术法,可单凭身体能力也足以掩人耳目了。
无异之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朝夕相处间他唯独对那个人敏锐·——谢衣找了另一棵树站在阴影中,无异自顾自冲半空中笑:崔逸然那傻瓜,决然想不到自己引来这么多尾巴。
今天运气好,终于是叫他们抓住了正主··“……是么他还是不愿真正继任大祭司”湖边上有人问。
“谢大人私下里一直说,大祭司最后还是沈大人的……”崔逸然嗫嚅着,“我已经想了办法让大家得知那件衣服的秘密,谢大人众望所归,就算不需要那件衣服也没人质疑这一点。
但谢大人他……他不为所动·”·“呵,也不知道他从小川那小子身上看出什么好了·”沈夜的喉咙里带着刺啦刺啦的杂声·这时另有人从旁打断,声音粘且缓慢,“——他不愿就不愿,何苦勉强。
你费尽心机,不还是改不了他分毫”·“胡闹,”沈夜斥责,“我何曾考虑他我考虑的是烈山部·烈山部要他担这个责任,他能做好,他有义务承担。
瞳,你该同意我才是·”·“好,我同意你·”瞳似乎笑笑,“你继续想办法·我才知道,连编个故事散出去再往初七的衣服上写圣旨这荒唐主意你都想得出来,我看你的脑子也是用到头了。”
一时没人说话,末了还是瞳先开口,“罢了,你瞧,现在大家都好好的·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你就遂他心愿一次又如何”·“嗯。”
沈夜很不情愿地赞同,“是挺好·先去把你那半截胳膊接上,否则不要来吵我·”·瞳发出很爽朗的笑声··无异转过头看了谢衣一眼,谢衣抱着胳膊站的挺舒展,没有太多愁苦模样。
待崔逸然匆匆离去身后动静消了,无异才一步一步来到他跟前·谢衣冲他弯弯眼睛,“听见了”他问··无异点点头··谢衣认命似的抬起头靠在树干上,红色的叶子落下来,缀满他的白衣白袖。
“你还对他们有遗憾吗,师父”无异很小心地,不知自己用什么词合适·谢衣摇头,“没有……没有·”·他旋即一笑,“活着就好。”
只是这么说··无异“嗯”了一声··抬起惯用的那只手,谢衣对着掌心看了看·“无异,有件事我始终瞒着你·”他很轻松地道,“也许是时候了……”·他微微垂下发,眼睫是很长的阴影,无可奈何的事谢衣总能宁静处之,大约是优点。
谢衣结了印,一点非常有限、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自他手心中闪了两下,很快熄灭,再不复出现··“无异,你看·”谢衣收回手,“我已不再是什么祭司了。”
他与无异的眼睛对上一会,旋即发现那小子目光平静·“……你不惊讶么”·无异抓抓后脑勺,“师父,从你不再教我术法那一天开始,我就渐渐察觉到了。”
谢衣松下一口气,“好孩子·”·“这没关系,我已经说过·”无异攥起谢衣那只手,合在掌心温着,“正好师父再不必与那劳什子魔气为伴。
我虽然没有师父原先那么强,但随便来个祭司还是不在话下的·——我保护师父·”·谢衣很想弹他的脑门,“为师还没有你说的那么没用。”
馋鸡从无异肩膀上钻出来,在他们两个中间扭扭脖子,然后打个哈欠·无异生怕它捣鼓出什么动静被听到,所以飞快地传送走两个人和一只鸟·不久恢复沉寂的湖畔迎来暮色,一片深蓝。
年下·瞳在不远的地方踱了两步,而后不依靠轮椅而是敏捷地往回走·“我刚看见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你们三个要不要听”他的声音十足愉快。
华月对他变得这么活份一直很头痛,但沈曦就高兴了,吵着把他往房子里拉,差点碰脱了他的眼罩·不过这如今不是什么大事,那只眼睛不再能视物,也不再能伤人,是砺罂留给他的小小而难看的纪念。
他不在乎,现在他非常满足··这边,拖到了秋天将尽的时候,谢衣向沈川表达了去意··崔逸然千拦万拦,沈川则听之任之··谢衣不是突然决定的。
夏夷则听说了圣元帝病重而朝堂混乱的消息,所以纵有诸般不舍,也按捺不住回京的心思·无异的想法相应地简单粗暴:一边是他的兄弟,一边是他绝不想离开的人。
一旦两方身处两地,无论多麻烦他都不介意来回跑·反正他有馋鸡,以及刚修炼得八九不离十的传送阵··谢衣是不会让他这么操心劳力的·况且留在龙兵屿的理由渐渐变得一个都不剩。
这里有新生活,有他已经暗暗医好、连术法都在渐渐恢复的族人,——却不是他的故乡·他的故乡在一个回不去的遥远天上·所以去哪里慢慢变得没有关系。
这或许有点不负责任,另一方面,也可能是他对那小子生出了一些离不开的真感情·他不想辨明·最终,他是走了·· ·长安的繁华仍如许多年前一般夺目。
谢衣换上中原人的衣物,穿过城门,恍若隔世·无异紧紧跟在他身边生怕有些差池,那种紧张简直多余·而谢衣忍不住意识到这小子又长高了,衣服细瘦处撑得满当,正结实得朝气蓬勃。
“无异,你今年多大了”他忽然问··无异正颠三倒四地拽着他逛街上的小吃,被这么一问,也停下来算了两算,“……十七……十八……十九可能是。
哎,师父,你说我是不是该娶媳妇了”·“是该娶了·”谢衣正色答··无异鼓着嘴等半天也没等到一句下文,知道谢衣没上他当,很生气地抓了个胡饼往嘴里塞,“师父你可别戏弄我,要娶我也只娶师父一个人。”
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混话,休要胡说·”·“我可是认真的·”·在往来行人眼里,只看见一个活泼公子没什么风范地跟在一位先生旁边。
那公子虽然没大没小,却俊朗笔直,教人不知怎么形容·那位先生就更难了,因为有些仙风道骨,形貌优美反而在其次,令人看也不敢多看·他们这二人浑然不知自己醒目似的往天街上走,一路引来不少小商贩热情推销。
无异久未回京玩心四起,每个人都招呼一顿,最后不掏荷包,拉着谢衣笑嘻嘻地走人··谢衣心说倒好,这傻徒儿,向来不知愁·他隐隐有些期待他将被带往何方去。
然而盛世繁华总是虚幻一场,容易暗地凋零·· · · · · · ·卷二·第27章 兄弟·在大漠之中,安尼瓦尔只是一匹很不起眼的野狼,蓦然看去,没人会认出这是西域盗匪的头子,自然更不会知道他曾拥有一个英雄般的父亲。
安尼瓦尔野久了,也有一些忘记年少时的风光,只当自己是天生应当流浪的··被他所劫的往来奸商不计其数,他表面上做的是杀富济贫的勾当,实际上还是亏心事。
安尼瓦尔以前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少爷,如今做亏心事做得并不风流快活·他觉得无论人生在何方,总得光辉响亮才不愧对泉下有知的父母·自己做的事情,无论如何称不上光辉响亮。
所以有钱有吃喝的荒凉自由日子,被他一路过得滋味寡淡··近一年多来少许有些不同了,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点牵挂·他牵挂着远在天边的亲弟弟··自从发现这位弟弟还在生,简直就像胡达在黑暗里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安尼瓦尔滋味寡淡的人生产生出了新的意义——他得替逝去的父母保护弟弟好好长大·这件事不为消亡的国家也不为什么复仇的心思,只为了他对家庭的一个不大的梦。
一个探子几无声音地掀开帐子进来,蒙面裹身,下跪得非常谨慎,安尼瓦尔四处漂移的眼神便随之聚敛出精光来·“首领,我回来了·”探子说。
是标准的中原口音··安尼瓦尔“嗯”了一声,“如何”他问··探子低下头,“无异公子没住在定国公府,自己在外面找了间旧宅,应该是乐绍成许多年前的家产,原本专门用来收租子的。
与他一起住的还有他那位师父·”·安尼瓦尔一皱眉,“就知道这小子不安分,这些风流韵事不必说了·之前你讲的那个常常出入定国公府的家伙,有没有什么新的动静”·“这倒没有。
定国公府这几日因为少爷回来了,上上下下都忙于此事,没分神招待客人·依属下看,无异公子一直无甚异样,倒是李焱身边可疑的地方很多·用不用属下派人盯着”·“那个小白脸不归咱们管。”
安尼瓦尔长长地伸了腿,“不过,要是他沾一身腥沾到了无异身上,你再帮我留神·”·“属下明白·”·几天来也是四处相安无事,安尼瓦尔默默地长出一口气,一个人思忖着来龙去脉。
自从中原皇帝生了那个不重不轻的病,京畿局势总是很飘忽·他本来想着无异在龙兵屿过也挺好,有意义有爱情,哪想到那小子挑了这么个时机回京·安尼瓦尔远在大漠的一颗心脏便随之悬起来,跟着不安定。
听了探子的例行回报心情难得稍微放松下来,安尼瓦尔感觉有些寂寥·这位弟弟他许久没有见了,也不知长高了没有,比上次分离时更象样了没有·主意一活份,他也有些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老爷架子。
“屠休·”安尼瓦尔突然抬高嗓门喊,嗓子里颇有些煞气··屠休正在帐外烤羊腿,气味一丝一丝顺着风往里刮,闻得安尼瓦尔早就不耐烦了·只见他老人家带着一嘴一手油惶恐地进来,身上处处是被抓现行的蛛丝马迹,行礼都不大自然。
“首领·”·安尼瓦尔假装心不在焉,“我要是离开两天,北边那伙浑人你顶得住么”直接问··屠休一抹嘴,“这有什么。
别说他们来抢,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是等着被咱瓜分呢·再说现在快入冬了,谁出来吹冷风受那个活罪·”·安尼瓦尔对此也心知肚明,只是象征性的一问。
他斜飞的浓眉毛下面露出愉快的闪光,“如此正好,我要去长安玩两天,你就留下来看家吧·”·屠休正不爱去中原人的地盘,他嫌那里人人都酸,不爽快,因此也只是意思一下补问一句,“首领,不用我帮您跑跑腿”·“用不着。”
安尼瓦尔大手一挥,站起身来对着探子吩咐,“依明,你收拾收拾,明早跟着我上路·”·“是,首领·”·依明身上虽有一半西域的血,此刻也嫌大漠冷,住着不习惯。
一时皆大欢喜,安尼瓦尔步出帐外,要分新烤的羊腿·屠休很殷勤地一人拉一块,就着酒喝得周身暖洋洋·皓月当空下,安尼瓦尔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同样有盼头的,是目前远在长安恭恭敬敬立在立政殿内的两位皇子。
圣元帝人是病了,精神还好,身材见瘦亦没走形,挨在火炉旁边借那一点暖气歪着,吭哧吭哧地咳嗽·前几天他下朝时一不当心摔了一跤,旧病新伤加一起昏了许多天,人人自危,可他就是不死。
这会正是眼珠子左左右右地动着,打量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李据大半年前去了一趟龙兵屿,谅他身高体壮,当时愁眉苦脸地回来了,竟减下去几分·这让他看着不复以前那么舒展,整个人表面积很大,显得有些皱巴。
而李简则是另一个模样,明明养尊处优的,却既不见胖也不见瘦·三个儿子里他最像圣元帝年轻的时候,潇洒里含着阴鹜,阴鹜里含着潇洒,因此纵是英俊非凡,一般宫娥却非常爱他又怕他,想招惹又不敢招惹。
三个儿子里,圣元帝自认最了解李简,也最看不上李简··这二人心里什么算盘圣元帝一清二楚,此刻巧了,他们前后脚前来探病凑在一起,谁见谁都不顺眼,还得维持一个和和气气的表象。
圣元帝最见不得他们这个样子,憋得咳嗽不止·贵妃在旁边好心好意为他顺气,顺了半天才压下去这阵肺里的火··皇后去得早,贵妃谁的娘都不是,没有偏袒,一门心思地照顾夫君,所以圣元帝唯独把她当作贴心人。
再看两位儿子,一个轻浮一个多心,相形之下个个更像凶神·他于是很不耐烦地挥手,“你们,都下去·”·两个本是准备了一大套说辞的皇子全碰了钉,又不敢违抗,各怀心事一前一后地拔脚走出殿门。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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