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长安+番外 by 羽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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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番外 by 羽诚(4)
·可清和说白了是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动脑子的,因此重新上路时又把这些全都抛在脑后了·· · · · · · ·第42章 大彻大悟·皇长孙李靖的满月酒在圣元帝的授意下大操大办,助长了燕王派系的气焰。
此事几乎毫无不妥,唯独的不妥是当时李简还在边境,圣元帝自己自得其乐了一回··收到消息时李简正在敦煌,他只是“哧”一声冷笑,无异亲眼目睹,回到他们那个小据点的时候绘声绘色与谢衣说了一遍。
等待实在太无聊了,他有半吊子的传送阵,正好趁此机会在几个地方之间来回窜··“你这个什么妖术,很方便·”李简盯着他若有所思地看,“若是能建立大型的传送网络供我们运送兵马钱粮,取代驿站指日可待。”
无异心说这个人的想法的确有点超前且可怕,“就是运输上万人的能量,不现实·我见过的最大型的阵法花了十几人的力量,也不过统共运了一两千人。”
他认真讨论起来了··“一两千人的精锐部队足够改变战局·”李简把这个事直接留在了脑子里··离开他的时候无异有些纳闷,觉得自己又被这个人的节奏带着跑,好像真成了一个忠实部下一样。
这不是他的本意,但近李简十尺之内,所有人和物都像被施了魔术,自动进入了既定的流转规则·往常他也见过这样的人,譬如沈夜,然而沈夜从来没有带跑无异过。
他便时刻警告自己要小心谨慎,别不知不觉中忘了自己来意才好··这几日长乐老道一直有行动,但也无非是跟些当地流亡商贾搞好关系,并时不时不怕冷地往西跑。
他哪里都去,更像是一个拜访的使者,无异跟着跟着竟丝毫看不出来这行为有任何含义·报给李简,李简一时没有答案·格尔木那里经过了几千旗号不明的唐兵,边境管理稀疏,线报迟了几日,李简正为那事焦头烂额。
城北能隐约望见王庭的衰败,因为只剩断壁残垣了,无异起初不知道是王庭,这个信息还是谢衣从商人那听来的,足见李简这一仗打得够狠,几乎端掉了敌人的老本·不过西域突厥此刻正乃一个死而不僵的态势,也许过了冬天就要春风吹又生。
内忧外患·漠北突厥虽跟着消停下来了,南北相对,李简亦暂时分不出心思和兵力去西域除草·无异盯了足有半个月才盯出眉目——有一小队先锋模样打扮的汉人忽然深入大漠,带来一名郭姓将军,这位郭将军后来证实是李据上奏建议圣元帝派来的。
圣元帝本来就要回收胜利果实,发兵自然发得十分痛快··无异估摸偃甲鸟没有传送阵快,又风风火火地跑了一趟··五天后他将谢衣接到敦煌时,郭将军已经带人扫荡了西域剩下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反抗势力,经过之轻松堪称是捡现成的便宜。
郭将军十分仁慈,普通百姓是不杀也不抢的,没花几日他便宣读圣旨,在当地建起了都护府,将偌大一块地方并入圣元帝的版图·而长乐老道亦挂名做了个小官··翌日,长乐老道随着回报的官员南下,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
听闻李据在陇西很像模像样地与他会和,二人回到宫中,被圣元帝好好封赏了一通,说是“灭突厥有大功”·圣元帝原本就有些迷信,这下更许了一开春便在京师挑选一片肥地建皇家道观,奉长乐老道为长乐上仙,长乐老道的旧道观前一时门庭若市。
大家都看明白了,燕王派开始不敢吱声,原先的韩王派感觉自己押对了宝,一扫往日颓靡,趾高气扬起来·李据也是个十分豪爽的,将这些大臣们聚在一起开私宴,托词是庆祝西域大捷,实则闹了一天一夜。
朝中大臣,皆以能参加韩王府宴会为荣··事已至此,连无异也要为李简抱不平·李简倒没有任何期待,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而谢衣亦不很在意·无异缠着谢衣问,谢衣用刀鞘在墙上指了指,很了然地说:“这叫平衡。”
“那他平衡来平衡去,究竟想要谁做皇帝”·谢衣摇摇头,“依我的直觉,恐怕还是夏公子·如果这二人有一人堪用,他何至于到今天都不立太子二殿下打了胜仗,大殿下得了胜果,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他顺手扶他们起来了。”
“这……”·谢衣放下无名刀,抱着胳膊回到座椅上去,“那二位想做皇帝,他大约不打算给;夏公子不想做皇帝,夏公子想要他们的命。”
他抬起眼睛:“无异,你想帮夏公子做皇帝,还是想帮夏公子报仇”·年下·“我……”·无异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夏夷则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圣元帝于他有杀母之仇,李据又害阿阮变回了一棵草·对于他来说,报仇就得夺位,夺位只不过是一个副产品·而无异帮他,除了为朋友的一点义气之外,也是不忿于李据的所作所为。
无异的确不喜欢李据,但对其余事情,又没有夏夷则那种深刻感受··“如果我想让他做皇帝,那么教他耐心下来是最好的·如果想要报仇……师父,先不说夷则有没有要那些人命的能力,我好像感觉李家人罪不至死。
我最开始答应帮夷则的忙,是因为觉得他会是一个好皇帝,至少比他两个哥哥要更好·”·谢衣颔首,“我想你也会这么说·”·“那……难道我要劝他回京老实做他的晋王吗”·光用想的也知道那是徒劳。
“我看陛下对夏公子未见得没有提防·”谢衣最后道··这时李简派人来传令,要去实践他之前说的那个传送网的伟大计划·无异不懂如何固定传送阵,出发之前还跟谢衣捯饬了半天。另外传送阵的维持需要力量,谢衣想了想说你等着吧,我给你找人。·无异一下子有点高兴,转念又觉得不对·“师父,咱们就这么挺开心地干下去了”·谢衣冲他一笑,指节敲了敲他的胸口,“别问我,问问你自己,我看是你干得挺开心·”·无异愣不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李简把无异留在敦煌自己身边,并且假装对他带着谢衣来这件事充耳不闻·无异热火朝天地跟着做大计划,白天黑夜连轴转地要把大半个冬天忙活过去·中间有小拨突厥人到敦煌搞突袭,一路烧杀劫掠祸害商队和百姓,却刚走到半路就被“仿佛是地底下冒出来的”唐兵杀了个片甲不留,灰头土脸地逃回去了。
来时一千人,回去的时候连十分之一都没有··打扫战场时无异跑过去看了一眼,看的满脸若有所思··有一天无异好容易得到空闲,差不多是在床上睡了一整日,梦见自己斩妖除魔,大约像个英雄。
他觉得自己是不会以杀戮为荣的,但这个梦的确有了一点别的含义··傍晚谢衣背着冷冷清清的残阳推门进来,见他蓬着个脑袋坐在床板上发呆,就走过去摸摸这小子,看看他有没有傻。
无异魔怔了似的眼神都没动地方就开口:“师父,我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个事情很不错·”·谢衣拍拍他脑门,“终于想明白了”·“嗯……这回要是没有我们,敦煌的老百姓不知道要遭几个罪。”
无异还是用那种盯着墙一样的眼神说,“我想保护那些不能为自己战斗的人,我想看他们好·这与什么争夺皇位没有关系,就事论事·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有为自己考虑过要做什么了。”
“我一直看着,也没有拦着你,”谢衣在他旁边坐下来,“因为我也认为你做得对·”·无异抬起脸,揉了揉自己很乱的头发,“师父,这样……会不会对不住夷则”·“车到山前必有路,”谢衣把无异的手从后脑上摘下来按住,“我相信夏公子最后会明白的。
他很好,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来弄清楚自己的真心·你相信他吗”·无异点点头,“我信,夷则是有仁义的·”·“不错。”
谢衣笑笑··“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因为之前我也不大确定……”·谢衣话音没落,把馋鸡叫过来,伸手过去·在他触碰到馋鸡的同时,以那个脏兮兮的黄色身体为媒介,谢衣的掌心连带馋鸡全身发出朦胧的光来。
无异长大了嘴··“这是……术法师父你好了”·“没有,还很微弱,需要馋鸡当个放大作用才能看出来,而且现在几乎也做不了什么。
不过的确……我没有想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个能量并非来自魔气,与我从前使用的亦不大相同·”·无异拽过他的手,翻来覆去左看右看,除了看出那只手是一如往昔的骨架修长带有厚茧之外并无别的端倪。
但他还是喜上眉梢,整个神色都活气起来,“师父,你这在我们中原叫好人有好报·等着瞧吧,以后一定还能回到原来那样……没准更强了呢·”·“大概如此。”
谢衣被他感染,泛起点信心来捏捏他的鼻尖·无异被他捏了一把,“唉哟”一声,自然要还手报复··两人闹到天黑,无异方爬起来做饭,一边哼小曲一边随便绑一绑头发,背影自得得很。
谢衣累得慌,不想起床,继续把馋鸡叫下来练术法玩··他颇回忆起自己刚开始学术法时的模样,想必当日一脸苦大仇深的沈夜如今过得不错,而他自己的徒儿也这么老大了。
时光飞过得快,他被这小子传染,活份得仿佛回到一百年前,全身上下都像个孩子·谢衣挠挠馋鸡的肚子,心说馋鸡啊,咱俩可是被个好小子讹上了··馋鸡心有灵犀地认同他的观点,撅起肚子来哼哼着让他换个地方挠。
 · · · · · ·第43章 师徒·却说时节进入腊月,清和到了江陵··为了印证自封的那个“酒囊饭袋”的封号,清和没去道观歇脚,留宿客栈命人送酒送饭到房里来。
他是自在了,叨两支筷子在盘子边上敲了敲,对对面人说:“吃·”·夏夷则捏了捏手心,“师尊,弟子……”·“唉,不过寻你吃个饭,你也这样。”
清和一到冬天,耐心是十倍十倍地坏下去,不过他的脾气仍旧不紧不慢,“此处没有旁人,你便当作与为师叙叙旧·”·话说他迈进江陵地界,本想要看一眼便继续南下。
不看不打紧,恰好碰见夏夷则带着兵欲往北开拔,正在清点粮草,身边还跟着几个百草谷的人·清和一时觉得这小子糊涂,加之江陵入侵一股寒流吹来小雪,他旧伤处整个上半身从内部裂开似的疼,不得不寻一处有火炉的落脚地先熬过这一阵子,因此清和趁此机会催动法阵,将夏夷则拎了过来。
夏夷则有些担忧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师尊可是被这阵雪花耽搁在这了师尊的伤……”·“哦,”清和阴沉沉地揉了揉肩膀,“暂不妨事。”
夏夷则沉吟一瞬,站起身来打开了酒坛子,摆开浅碗给清和斟上,自己也略倒了一点·他这动作熟练,一举一动还是旧日在太华山的制式,最后又安安静静将碗挪到清和面前来方便他拿。
清和停了筷子,抬起眼睛看见晋王爷眼皮底下淡淡的黑眼圈··夏夷则规规矩矩坐着等清和发话·清和先很痛快地喝掉一碗酒,虽说酒对伤不好,不过这东西喝着可以暖身,身子暖了伤就好了——存着这样的歪理,他喝得大快朵颐。
于是夏夷则又帮他续上·如此反复三回,夏夷则终于说:“师尊,莫要再喝了·”·清和是个海量,此刻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饮酒如饮水·“夷则,你打算去北方”几碗酒下肚,他单刀直入地不理夏夷则的劝诫问。
“弟子想去找突厥人试一试兵·”夏夷则硬着头皮答··“仅止如此”清和抬起眉毛,“你可一直筹谋着弑兄之事”·他这话问得有些冤枉。
没想到清和会这样直白,夏夷则的脸色“刷”一下白了·其实他心境摇曳不定,一直没能真下了决心,不过手上做的准备的确都是奔那个去的·他这份犹豫瞒不了清和,清和有自己的打算,非要先说重话来敲打他。
“还是,你亦想去边境讨个军功”·夏夷则汗都快落下来了·“弟子……弟子起初觉得此次韩王领功一事十分蹊跷,都护府设立太过迅速顺利,西突厥死而不僵,恐其中有诈,所以欲前去调查一番。
正好前线传来密报说漠北那边计划着趁未开春为同胞雪耻,迟早要领兵南下,弟子猜燕王几支队伍正在休养生息,未见得足够与之抗衡,才匆忙出兵的·”·这些也全是实话,不过有一大半是他听武灼衣与闻人羽分析形势,现学现卖。
“是么·”清和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坐着面对他,“那是好事,何必这样心虚·”·夏夷则略长长了些的刘海盖住鬓角,他这些日子处在练兵场上较多,皮肤也不那么白了,看着多几分地气。
夏夷则心一横:“师尊今日有何嘱咐,与弟子直说了罢·”·“也无他·”既然被问到,清和掂量着开口,“为师只愿你多加珍重自己,人生在世本已不易,你又比旁人多受煎熬……莫要做傻事。”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是平视,全无叙旧的气氛,反而有几分尴尬·末了清和还是一敲碗碟:“吃饭·”他命令··夏夷则只好拿起筷子来。
在太华山上,师徒二人对坐用膳的情景是完全没有的,或者一度有过,但那时夏夷则还小,是个半大孩子,天生地矮清和一头;待到夏夷则下了山后更无机会·所以今天这一顿食不甘味的午饭,实乃破天荒头一遭。
清和那边还没觉出如何,夏夷则先感到此情此景又熟悉又陌生,多年不见蓦然重逢,他忽然局促起来了··“——夷则·”“——师尊……”·二人开口,话音在半空中撞到一块,清和一愣。
“你先·”·“那怎么敢……”夏夷则支支吾吾的,“师尊此次可还是为了旧伤南下的记得师尊有一年耽搁在山上,不甚能忍受的模样……近年可好些了么”·清和点点头,“你有这份心,为师便不会差。”
他端详了一会夏夷则,“你自易骨之后便下山离去,这些日子以来身体可还强健有无什么不适”·“还有些畏寒,不过已比从前好许多了。”
夏夷则照实回答··清和叹息一声,“既然知道畏寒,还要深冬腊月往北方跑,你究竟傻是不傻·”·饭毕,清和寻小二来撤了碗筷·他这一顿饭吃完心中有数,一是弟子并没有变,二是自己也拦不住他北上。
想了一通清和感觉不必再应付圣元帝了,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唤小二添上新酒又要开喝··他原本健谈,不过面对夏夷则这个闷葫芦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只好喝酒·夏夷则留在客栈里与他坐了一下午,直至夜里确认室温尚好后才离去。
中途对弈并对雪小酌,也一概在沉默中度过··清和感觉这徒弟的性子与圣元帝越发有些像,单纯是闷不吭声地狠辣弈棋这一方面·夏夷则起身准备往外走时,清和暗示他:“你要的本离你不远,但你须少要一些,放下仇恨。”
这哑谜不必打,因为道理本身夏夷则都清楚·“师尊,弟子是不甘心·”他临了头一回直白且认真地说话了··清和抿了抿唇:“为师家破人亡时,也曾与你一般不甘心。
你且记住:仇恨不会令人甘心,只会令人后悔·”·夏夷则没搭茬,下巴能挨上胸膛一般低了低头,然后不吭气且突兀地摘下身上狐裘给清和裹上:“弟子走了。
夜里冷,师尊用它罢·”·随后他简直逃难一般飞也似的把忽地紧闭的门留在他后面··清和愣了半天,一句“你自己呢”也不知道找谁去问。
他感觉确有点小阴风顺着门缝刮进来,想想自己还得耽搁至少一晚上,胸膛隐隐作痛而不好过·最终清和无可奈何地上床睡觉了··夏夷则这厢回到兵营里,看见武灼衣正缠着闻人羽聊天,闻人羽本来有点烦他,可这个人爽朗且有趣,听着听着也不烦了,二人算是冷落了晋王爷。
夏夷则见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只好黑着一张脸直接进屋暖和暖和·他心想要是在晋王府也好,可以逗逗小公主,然而顺着公主又想到圣元帝,那点逗的心全都飞没了。
他们预备隔天一早便离开江陵城向北开拔,计划正是夏夷则与清和早些时候说的那样·今日夏夷则冷不丁见了清和,旁的感想一概没有,只剩下愧疚,仿佛自己果真是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于是开始一个人在屋子里琢磨自己究竟愧疚什么··年下·痴痴缠缠,哀哀怨怨,修道之途,他是一步也没走好过·清和自封一个俗人,俗人便带出来一个不成器的大俗人。
夏夷则迷惑了,我不犯人,人偏来犯我,报复也不是,不报复也不是,究竟怎样才算对·带着一脑袋问题,他长途跋涉到了敦煌··这一路非常遥远,到城边时家家户户已张灯结彩准备过年。
士兵经过一趟名不正言不顺且犯忌讳的转移之后首先要休息·李简倒大方,在后半途主动派人送去了通关公文,后来还准他们入城,令夏夷则简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总之一通忙乱后,他们真成了李简的援军一般在敦煌城中落脚,开始品味沙漠风光··李简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一个月间已经握了一手李据与突厥人互通往来的阴谋痕迹,现在正打算着把这位长兄连带突厥人一起赶尽杀绝,那么不成气候的三弟之事可以暂且放一放,得利用便利用,毕竟兄弟俩要对付彼此并不急于这外敌来犯的一个冬天。
也没有人要错过撂倒李据的大好时机,这二人算是在李简的导演下阴差阳错、浮于表面地结了盟··夏夷则与他交接时很形式地问候过,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夏夷则抬起头便在李简身后寻见无异的身影,挺高大,显得扛住了风沙。
无异从谢衣那里听说自己在李简身旁的事早已败露,此刻虽有惭愧,倒是还算坦率·李简走后,夏夷则正憋了一路的邪火,邪火既从圣元帝、李据李简、清和那里来,自然也有无异过去隐瞒不报的份。
他咬牙切齿地走到无异跟前:“乐兄,你行啊·”·无异偏往枪口上撞:“夷则,咱们其余的先放一放,这回先把突厥人打服了好不好他们祸害边境百姓的场景我实在看够了。”
夏夷则一挑眉毛,“什么时候要来”·“探子说那边已在点兵了,未见得会让咱们过完这个安生年·”·夏夷则心里犯嘀咕,总怀疑自己这回是上赶着来做好事。
这一个月行军,他的消息也的确闭塞:“李据那边可有新动向”·“他没事人似的在过平常日子·”无异流露出一点不安的神色,“就是这里奇怪。
突厥人都要动了,他却不动·”·眼瞅着新年要到,探子那边还没有信,等待交锋不知何时降临的日子最漫长·无异更是一天比一天沉默,光在那里调试法阵,与他一起调试的还有谢衣从龙兵屿借来的一点人。
他太较真,连和闻人羽都不怎么闲聊·闻人羽觉得奇怪,问夏夷则,夏夷则也不知道··“听说狼王此次亦要出征,无异大约不愿意想这个·”谢衣看出他们两个的心思,解释。
“狼王”·谢衣把之前发生的事简略与这二人说了一遍·他不甚敏感,过程中没有注意到闻人羽看他的眼神格外认真,差一点就要到失礼的程度。
听完夏夷则也不说话了,待谢衣去找无异后径自感叹一句,“乐兄亦不容易·”·他不期然撞见闻人羽的眼睛,那个神色令夏夷则一怔:“闻人姑娘,你……”·“啊……嗯。”
闻人羽回过神来,“没事·”·“闻人姑娘对乐兄……”·“——没有·”闻人羽打断了他,态度颇有点强硬。
 · · · · · ·第44章 天下第一逆徒·夏夷则到了敦煌之后与武灼衣打过商量,问他对形势如何看·因为二人的姻亲关系,加之武灼衣一向认定自己这个世代相仿的姑父十分英俊潇洒,不是凡人,所以别有一种死心塌地,有一说一。
反过来,他既然得出“不妨观望一下”的结论,夏夷则也非常信任,听之任之了··这个决策使得夏夷则得到一段空闲,开始关心起别的事情,比如由他一手拐带来的闻人羽。
——万军从中一枝花,再能打,也是花·何况这朵花还是自己的老朋友,须得由自己亲自照拂着··他并不真正了解乐无异与闻人羽的一段恋爱,因为那时他正忙着和阿阮腻歪。
在他的印象里,那几乎就是无异剃头挑子一头暗暗热,又或者闻人羽太过识大体、懂分寸,总之姑娘那头是一直比较冷淡的··后来无异一门心思扑到谢衣身上,这段没发芽的恋爱算作不了了之。
再提及,于无异那儿就变成了“不一样,没法比”··无异此刻正在努力工作,脑门在冬天还能出一层薄汗·他这副模样对旁人也就罢了,对夏夷则这种见惯了他懒散的人来说十分新鲜。
起初是看着有趣,看到后来就有点佩服,等到敦煌到玉原的线路被他一步步真的垒起来、通信变得举步可达的时候,夏夷则开始觉得这位老友的能耐远在自己想象之上··我与他能做到这些么他反思了一瞬,眉头拧得格外深。
看在眼里的不止他一个人·李简不必说,连闻人羽和武灼衣都认为自己正在见证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武灼衣因为同无异不熟,对这位定国公世子的敬佩表达得更加直白一些。
他这份爽快以往很会传染,但无异没跟着他哈哈一乐·——这就不大像无异原先的作风··有那么几个时候,夏夷则觉得闻人羽似乎想要走过去安慰安慰他,像过去一样,最终却没有成行,仿佛闻人羽对此事有什么顾虑。
夏夷则对带兵打仗一点不通,太闲了,精神就格外往这些小事上跑·他注意到闻人羽这几日的眼神果真很容易飘到无异身上——以及谢衣,顺带的··谢衣并不常出现在工事现场,如果出现,亦是无异卡在什么地方寻他来解决问题的,两个人白天正经到堪称严肃,怎么看都是一对普通师徒。
知晓内情的只有少数几个人:夏夷则、闻人羽、以及夏夷则猜恐怕早就调查了一溜够的李简··夏夷则孤身一人久了,忽然自顾自地对闻人羽有一点同病相怜·想得而不可得,世事大约如此,像无异那样运气好的少之又少。
转念一想,其实无异也有不好过的地方·对天上那些神仙佬儿来说人人平等,生而难以强求,他有些理解师尊那种万事不温不火的态度··后来他再瞧见武灼衣日日缠着闻人羽说闲话,也就不像司马卓那些人一样有种妹妹被猪拱了的邪气。
大过年的,开心开心就好·如果阿阮还在,他或许亦在天涯某处,拥着她琴棋书画——阿阮不懂那些,定要闹笑话·思及此,夏夷则不自觉地对着自己笑了笑。
露草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而他一直很想她·想到抬头遇见沙漠中的星空也别有一种滋味:星星不知他愁,他也觉得星星没有阿阮在身边时那样美··在几里远处看星星的还有戳在土房门前吹冷风的无异。
他手缩在袖子里等谢衣回来·谢衣又在给他那支来自龙兵屿的私人小队安排事情,那些人个个视破军祭司为神仙大人,卖起力气来让无异看着乱吃醋,觉得是自己太没用谢衣才会另找他人。
其实他知道这全是胡思乱想,不过私心到了一定程度,由不得他··谢衣在黄沙大漠中仍有一派风清云淡,什么气候、冷热都不对他构成威胁似的,教无异一看见就定心,比什么安神术法都好使。
无异忙了一天,可算等到人,拽他进屋子要起锅开饭·谢衣很难得地留在厨房,不动手,光在一旁站着算陪他··无异从早上出门开始把一天的事絮叨了一遍,今天他找到了利用充能偃甲自动延长阵法维持时间的方法,是大收获,一边说一边自我表扬。
这个法子的确好,因为在相对稳定的情况下,不用活生生的术士在阵法旁边盯着,一个偃甲用完了换新的便行,替换工作之简单连普通小兵都会——设想是李简提出的,李简自觉有些异想天开,然而无异很争气,最后真把它实现了。
他看不见谢衣正淡笑着·谢衣暗暗高兴,这个徒儿的器量很大,他很早便看出来,但真的在一旁目睹其成长又别有一番滋味·如果不是知道无异最近在他面前这种反常的健谈是种排解方式,他可能还要接他的话玩笑几句。
无异这一通演讲一直持续到连馋鸡都打着饱嗝伸出翅膀尖掏掏耳朵,他兴致勃勃地还要讲李简那里有个小探子如何大加夸赞他做的袖珍刀组好使·这件事讲到最后,实在没得可讲了,一双笔直的眉毛耷拉下来。
谢衣正在一旁借着烛光计算人力,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说了”·无异重重地一叹气,“觉得自己烦·”·他把玩着手上一个纸团,这个纸团被他拆了读读了团团了拆,已经好几天了。
不用说,无异烦恼的根源就在这里·上面内容倒很简洁,是依明送来的,讲十天后安尼瓦尔将亲自领五千骑兵作为一支队伍南下的事·他把新偃甲给依明的时候,只希望他能帮自己照应老哥,没想到真把那小子笼络住了,平白多出一个探子来。
想想也对·依明只效忠安尼瓦尔一个人,不管突厥好坏死活,只要安尼瓦尔活得舒坦安稳便行·安尼瓦尔此刻是被气的孤注一掷,并没寄托什么理想在突厥那里。
依明自认为他们与无异没什么大义上的冲突非要闹到兵戎相见,而要论谁能给安尼瓦尔舒坦安稳,除了狼王自己,恐怕也只有狼王的弟弟··那边的事姑且不论,无异得了这个消息,是真的犯愁。
他数数日子,估摸着不用到初十就能等来这一场仗·李简那边打探来的更早,先遣队大约初七左右就会到达边境,那么后续大军的步伐时间也可以推算出来·既然无异手中的讯息里面只多了将领是谁,无异自觉这份内情不见得有非要通报李简的必要。
于公,报还是不报已经够他发愁的了;于私,里面这个内容更加难以消化·一天一天拖着,连路网上取得的进展也不能令他真正展颜··他晕晕乎乎地走过去看谢衣正在写的文字,很不巧不是汉话,对这些鬼画符他无能为力。
这么傻愣地看着倒是提醒了谢衣:“对了,无异,有空要不要学学烈山部的古语”·无异嘟着嘴:“等我学会了,师父不怕我偷看师父写信”·谢衣瞥了他一眼:“若什么东西真不想给你看,你以为自己有察觉的机会”·“那可没准,”无异摇头晃脑,“过几年,我也是什么当世第二大偃师了,到时候师父未见得有能耐制住我。”
谢衣索性把纸笔放下了,回头与他说话:“为什么是第二”·“第一是师父呀·”·“那不用过几年,我不夸张,”谢衣饶有兴味地瞧着他,“单论偃学本身,现在没人能与你抢当世第二了。
不过你要说偃术的效用大小,那与一些术法方面的事挂钩,谁高谁低还要再议·”·无异光听见前半句,“啊真的”·“真的。”
谢衣很觉有趣地对着他的眼睛,“偃学这一方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谁的徒儿·”·无异一瞪眼,然后大彻大悟,“对,对·我跟着师父算是白天黑夜耳濡目染,连睡都一块睡,纵是有个什么师兄弟也不如我偷来的东西多,何况我还没有师兄弟。”
“想要师兄弟”谢衣不理他前面说话没大没小,“上赶着做你师弟的人很多,除了不少烈山部人,我看燕王爷最近也挺有兴趣。”
“哎使不得使不得”无异吓了一跳,“师父你不是说真的吧旁人也就算了,我一刀一个把他们全赶出去;燕王爷以后没准要跟咱们开战呢,师父你收谁也不能收他呀。
不行,我跟夷则都不干·”·谢衣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逗你玩·”·无异耷拉着脸,“师父,你千万别给我找师兄弟·你不找,我就已经很有危机感了。”
“危机感”谢衣重复着问··无异早已发觉谢衣在这方面没中原人那么多心眼,始终有些天然,而逼着无异用嘴说又显得小气巴拉。
他思忖一会,干脆挨过去很缓慢地吻谢衣的唇,以示他的危机感全来源于此·他是个连师父都敢僭越地爱恋着的天下第一逆徒,所以做贼心虚,看每个徒儿都怕他们与他一样逆。
况且哪有师父不爱徒弟的连这份不求回报的传道之爱,无异都要自己一人独占··谢衣被他单纯突然袭击式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后来发现他是在发情也就算了。
好容易得到一会能说话空隙:“……我是说你当真应学学古语,许多抢救下来的上古偃学记载……”·“我学,我学·”无异贴着他脸真诚地敷衍着,换完了空气又要从谢衣肺里夺。
年下·一股大力蓦然袭上他的肩膀,是谢衣挑高了眉毛将他按到床板上,表情格外凛冽逼人·无异被威慑住了,半张着口没出声·谢衣很无奈,“还有没有点为人徒弟的自觉了”他居高临下地问。
无异傻呵呵地一笑,“师父,我错了·”·“光道歉,死不悔改·”谢衣松开他,“你若心里难受就躺着睡,看书也可·不是我不惯着你,只是我也并非万能,这事还要靠你自己决断。”
他说完便把桌板拉近一些,继续对付他那些鬼画符,很宁静地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烛光摇曳,屋子里的颜色跟着颤了颤·谢衣抬起手来剪了烛心,过一会才烧稳了。
他回到那个专注的入定状态里,四平八稳,是一个高深莫测的学者·无异躺在床上当观众,便想起他们在龙兵屿上时谢衣也是这样高高大大并沉稳地钻研的模样·那时他自己还很懵懂,不知一腔的不伦感情是否有个出口。
现在他早已走出来了,回过头看,还是一如故旧··无异其实是不必亲自上战场的,如此也可假装践行与安尼瓦尔的誓约·可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一点蠢蠢欲动的豪情。
他真正发愁的,是他也想跟随千军万马,将突厥人打回老家,教他们再也不能年年与朝廷作对,榨取宝物、祸害边境百姓;使朝廷再不必隔三差五送公主和亲;令若夏夷则有朝一日真做了皇城之主,得以见到百姓安居,四海升平。
哪怕他将在战场上与安尼瓦尔面对着面··“师父,老哥他真傻·”他咬牙切齿地道··“嗯·”谢衣答应着··“我要是老哥,我就会先去打听好了,究竟我的人是怎么死的。
……万一他们是先被突厥兵占了地盘所以打了一场呢·”他又开始往好处想··谢衣有一丝苦笑,“嗯·”·“就算真是唐兵杀的,老哥他应该多少顾忌我啊。
他说了要替父亲对我好,他就这么对我好,他就……”·没说完··谢衣笔停了一瞬,“无异,你这是……下了决心”·很长的一段沉默在他们中间生了根,扎扎实实地充满一屋子。
最后无异翻个身,侧着盯起地板,语气里是一点装出来的轻浮都没有了··“师父,不要离开我·”他道··“我不离开你·”谢衣回答。
谢衣写完这一笺,给自己换上新纸·无异在他背后很不安稳地睡过去,时不时还要说两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听着煞是可怜·· · · · · · ·第45章 除夕·士兵们喝一喝酒,算把除夕给过了,一群人闹着守夜,还要去最热闹的市集前头看爆竿,个个红光满面,权当之后没有打仗的事。
打仗一向要死人,因此这个年过得简洁但用力·李简集合了夏夷则与武灼衣,带上无异以及张王李赵几位都尉,数人聚在一起议个小事·这一团人便显得在热热闹闹的炸裂声中格外不识时务地冷静。
李简很不拘地说了一番过节的客套话,然后又拐上正题以冷却大家的脑子·他手里拿着根木棍在沙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边境线,似乎很有把握地又画出对方的进军路线:“别的问题没有,我们的人是长途跋涉集结来的,攻打完西域临时在敦煌歇脚,因此都很劳累。
所以这几日我一直令大家休养生息,没有布置下去·”·他的木棍往东边一动,“多亏无异公子帮忙,到榆林的线路已经打通·这很好,剩下的时间未见得够用,在榆林通往定襄的通道建成之前,我们的先遣队要自行开拔过去了。
这一段路,不算长·”·此话一提,几位都尉先不论,从江陵一路远道而来的武小将军先是大惊失色:“王爷,这是说,我们原本要往东去”·李简斜了他一眼,“武将军稍安毋躁,让你们多走这一段路到敦煌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再往东边跑的。”
·大约这里原本就不大有武灼衣说话的份,他立刻闭上嘴··“突厥人一直以为我的军队在敦煌,仓促之间必定无法赶到定襄去·他们也是一群怂人,不敢来硬碰硬,只知道捏软柿子。
所以,我们必定得赶过去先迎上他们·谁愿为先锋”·赵世昌都尉老婆儿子被突厥人害死了,正是一条带有仇恨的光棍好汉,此刻豪情万丈地请缨,李简本来也属意他,便蜻蜓点水地一点头。
“那么,明日骑兵队任赵都尉挑选,尽可找些脚力快脑子灵活的,即刻出发·遇到突厥人不要硬打,边战边退,看看对方将领有几分能耐·”·赵世昌很夸张地吼了一声接下命令,震得李简一皱眉。
李简用木棍把榆林到定襄连上了,转脸冲着无异··“无异公子,越往东恐越容易遇到危险,但去往定襄的传送站点……还望你继续辛苦,可把我的卫队带去,不要客气。”
“是,王爷·”无异预料到自己还是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十天内可以完成么”·“如无大碍,没有问题。”
“甚好·”李简一点头,“一旦路网连接完毕,我们剩下的人全部过去,正面迎敌,不要慌张·这段时间若与对方短兵相接,赵都尉多迂回,利用偃甲鸟与后方联系。
我要讯息,越多越好·各位哨探也有他们的任务,我本人将提前去榆林等待消息·武将军·”·他终于不咸不淡地看了武灼衣一眼:“劳烦你带人将西边守住了。”
武灼衣大奇:“只这样便行这里就算离都护府也有相当一段距离……”·李简很不耐烦:“原西方边境三郡皆有传送点,你可酌情使用。
至于都护府新驻扎的守军,”他看上去有一丝冷笑,“是不是自己人还未见得呢·”·武灼衣明白了,对新都护府的人马他也存疑在心,可毕竟目下西域已经归顺了大唐,就这样让他的兵远道而来且闲在这里,总有被李简架空的嫌疑。
这一部分的话晋王爷不开口,武灼衣没有开口的资格··夏夷则想不到这些,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这一晚他听得有些不痛快,一方面不是很懂,另一方面李简的安排似乎无可指摘。
——单独是跨过了他直接与武灼衣交流,仿佛当他不堪一用甚至不存在似的··交代完正事,李简遣散诸人,只留了无异在身边·周围太热闹且说话声很重,李简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又低又阴沉,无异须得仔细聚精会神地听。
“无异公子,这趟打完回京,我给你去工部寻个位置你可愿意若父皇对我有意见,这事通过三弟呈上去也可,你是乐老先生的独子,此次又有大功,想必并不难。”
无异一怔:“王爷,你认真的”·李简一皱眉:“你从何处看出我不认真”·无异不敢离远了的跟在他旁边往街道上走:“王爷,我与你说实在话,你知道我是三殿下的好友,当初唤我来也……”·“——无异公子,”李简打断他,“那我也与你说实在话,这些日子令你做的事可出于你心甘情愿又有哪一项违背了你的行事原则,或妨碍三弟了”·“……没有。”
无异承认··“一开始我确实看轻你,请你过来,也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李简阴森森地叙述,“然而如今,我爱你的才·且不论以后这江山归谁,朝堂之上应该有你的位置。”
“……哪怕我将利用此身此位与王爷为敌”·李简很不屑地一笑:“无异公子,那一天未见得会来·且要先看你的三殿下有没有与我为敌的本事。”
他周身从来含着高傲的疏狂之气,能干而轻蔑·无异觉得他可怕却并非密不透风,也许面对过沈夜与砺罂,他终究是不会再被凡人吓到了·“王爷的提议,的确没有什么不妥,”他斟酌地道,“若王爷并非让我伤害友人……那我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我知道你心中也为黎民百姓设想,断然不会是非不分·”·“王爷不怕我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很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直爽。
李简从来不讨厌这一点,用人,最要紧的是志向一致·“无异公子,有些事不可太过拘泥·你的心究竟在哪我并不关心,我也不会给你暗渡陈仓的机会。
又或者,”他斜斜地看了一眼地上散乱四处的碎屑,“即便你存了二心做了多余事,他的威胁对我仍如同这些爆竿灰一般,只有声响,无关紧要·”·无异一凛:“王爷是看他这段时间的行动……才有此判断的”·李简挥了挥手:“他适不适合那个位子,你比我清楚。”
无异回到住处时,爆竿声还没有停··他在一鼻子灰里把房门一关,因为最近要件件细想的事情太多,每一件在原来都足以要他头疼,大除夕夜,他干脆什么都不管了,清空脑子想与谢衣过二人生活。
大不了明日起床接着修建传送阵去,反正他只做事,只要事情爱做,何妨别处被他人牵着鼻子走··可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他的友人夏夷则并不算是不聪明,若是从小在宫中得到悉心照顾安安稳稳地长大,此时压根不可能比李简差。
他思忖一会,决定去寻夏夷则,因为天冷,又把大氅拿出来围上·“师父,我还得出个门·”他说,“很快回来,你等我·”·谢衣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一进一出,风风火火,很重的衣摆扬得老高。
屋里昏暗,一个白发男子正坐在谢衣边上,他惯用的眼罩已经摘下了,受诅咒的眼睛亦早已失明·瞳很不解地瞧了一眼谢衣:“他这是……没看见我”·谢衣无奈一笑:“大约如此。”
瞳咂咂嘴:“我走好了,他说一会回来·”·“好,那我不送你·”谢衣息事宁人地与他道别·瞳偏生出不满,没起身:“这么着急赶我走,你对他真用心。”
“因为事情已经谈完·”谢衣笑意未消地看着他,“怎么,莫非想听问候七杀祭司大人,别来无恙”·“呵,少来。”
瞳揉揉关节,“早听说你现在活回来了,真见了活人,怎么比我印象里的还逍遥简直令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谢衣把目光移到屋里的火炉子上,他的侧脸在光线中柔和了一点,“大约……是受了传染。”
·瞳叹息一声:“别忘了我与你说过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他亦希望三皇子能够继位,我与无异在这方面并没有矛盾。
非要说的话,倒是你给了我一个不再袖手旁观的理由·”·“是是是,”瞳瞥着他,“无异无异无异,我可算知道自己在这里有多不受欢迎·”·“不能这样讲,”谢衣安抚他,“很久没人能听我说话,我很感激你来。”
“你要说话的人,还能少了”·“那不一样·”谢衣支起胳膊,“无异是无异,你是我的朋友·”·瞳轻笑,“我与沈夜是一个时代的人,怎能当你这小朋友的朋友。
好了,这下我真该回去·要不说出来当这个七杀祭司麻烦,你的主意实在不好·”·“没办法·”谢衣正色,“龙兵屿还要多几个明眼人看着,不然类似于这样的事我永远难以设想到。
那崔逸然是个傻小子,只有沈川一个人……我怕他会跑偏·”·“你的想法我明白·”瞳拍了拍他肩膀·“对了,那小子不错。”
“嗯”·瞳想起了方才无异进门出门那惊鸿一瞥·“像样了,”他道,“难怪你这么牵挂·”·“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谢衣赶着把他推出门外··瞳大笑,“好徒弟,好徒弟·赶明儿我也收了那个崔逸然教他种蛊,体会一下这为人师表之乐·”·年下·“当心把你自己赔进去。”
谢衣转身要关上门进屋,忽然被瞳拉住了·老友塞给他一盒药丸:“试试,兴许对恢复术法有帮助·”·谢衣狐疑,这人的东西能吃么不过他还是不显山不露水地把东西收下。
待到无异回来,这小子唯独在师父身边粗心大意,完全注意不到屋里有旁人来访的痕迹··他还要过他的二人生活·因为是除夕,所以谢衣觉得可以对他好一些,幸而这小子并没有得寸进尺。
无异身上染了大漠气息,仍是格外健康且有力的·谢衣分神出来从对方那双琥珀色虹膜里找自己一个模糊轮廓·那小子恬不知耻:“师父,大过年的,你要给我撒钱。”
“好,你要多少”谢衣敷衍他··那小子没回答,翻过身来摸他的脸,一遍两遍,脖颈到长发·“师父,要开打了,我一个人去,你不要来。”
最后他很认真地说··谢衣在他掌心中沉下脸,“气我呢”·“不,师父在安全地方,我才能放心·——这都是跟师父学的,师父要怪就怪自己。”
他的歪理连成套,脸上却很忧愁,谢衣不忍·“师父,你有双灰眼睛·”无异细看着说,“好看·”·今天怎么了谢衣心道。
凡人的战争能耐术士何他的徒儿再不济,一身甲胄也绝无受重伤的可能··“夷则有些恼,认为我要背叛他·”无异跟着解释,“但该做的事我还得做,明天一早出发去榆林。”
短暂的猜测过后谢衣松下一口气·挺好,这个人从来不叫亲近的人乱猜,本来绝无与朋友生出嫌隙的可能,然而三皇子势单力孤,又不通军事,难免觉得受挫罢了。
他拍拍无异的后背,权当安慰··他心想是该自己出面的时候了·· · · · · · ·第46章 劝说·无异是初一一大早走的,他的道别缠绵又婆妈。
因为两个人最近都很早出晚归,加之冬天天短,竟然很少有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看对方长什么模样的机会·谢衣总觉得他还是个小子,可是小子小子的,这小子要站着吻他还得低点肩膀。
谢衣心说没记得他比我高啊,现在好了,眼睛平视过去只能到他鼻梁中段,面前的不是个小子,是个脸庞上稚气未脱的大人··这个大人很蛮横地啄他的嘴唇,而且没轻没重。
谢衣在他脸颊上捏了捏,肉也不比原先那么嘟实了,整个人有清清硬硬的骨架·他简直像是个送孩子出远门的父母一般推了推无异的肩膀:“早点回来·”·无异憋闷地答应了一声。
打仗这个事情不能强求,或许十天半月后,或许半年后,又或许回不来了·当然他命大,最后一个可能他们都是不信的··无异把晗光与无名全带在身上,跟一干人等打过招呼之后便直奔了传送点。
他走后没多久燕王也从那地方消失,本队虽然还在敦煌,个个也是整装待发的模样,昨天的一场狂欢好似不算数··只有武小将军和他那点一同摸爬滚打起来的军队非常憋气。
不用上前线也未见得是好事,神经绷紧了防备西方来的反水是一个没有预期的任务,从主将到小兵都容易紧张,紧张到最后伤士气·士气伤了是最要命的,所以武灼衣丝毫不敢大意。
等到这一天大家各就各位相对稳定下来,夏夷则闷声不吭地研究起地形图的时候,谢衣平静地揣着手走到他身边来·夏夷则看见了,合上手中的地图,没有说话··“王爷”谢衣试着开头。
夏夷则唇角一紧:“夏公子·”·“好,夏公子·”谢衣心说这里也有一个半大人要劝一劝,他自作主张地坐下来:“谢某便直说了。
实不相瞒,谢某现在已经恢复了破军祭司的职位·在烈山部还能说上一点话·”·夏夷则用“嗯”示意他在听··“谢某不绕圈子,烈山部的权衡利弊之后更愿意支持夏公子,夏公子明白谢某的意思”·夏夷则眼皮一动,“谢前辈……不用这么客气。”
谢衣点点头,“我怕你误会无异·”·夏夷则便有一些郁闷:“乐兄叫谢前辈来的”·“不是,这是我私人的意愿。”
谢衣顿一顿,“这话谢某不应当说,但夏公子是否有些急于求成”·夏夷则抬起眉毛看着他,谢衣是面带微笑的模样:“现在无异所需要的,以后对夏公子也必定有所帮助。
夏公子给不了他那些,但他可以从二殿下那儿拿,拿完之后,好处恐怕都是夏公子的·你我熟知无异的个性,若要他做亏心事,别人还没来得及怎样,他自己先煎熬住了。”
夏夷则不乐意承认,但知道谢衣说得没有错··闻人羽最近与武小将军的兵闲在一处,且日日受武小将军骚扰·她今天好容易躲开,看见夏夷则与谢衣正坐在一块,都是熟脸,便把训练任务推给司马卓而自己独自向这边踱来。
谢衣见到她倒无什么芥蒂,平常地打了招呼·相形之下闻人羽的还礼是带着晴朗笑容的,在夏夷则眼里,总觉得热情过头,别别扭扭··谢衣要说的话说完了便起身离去,给年轻人留出地方。
夏夷则不知道是被他说服了,还是被那句“烈山部愿意支持夏公子”给打动,总之心绪已经不似前几日烦乱·烈山部人虽少,但个个都是不可小觑的术士,加在一起实力甚至可与太华山叫板。
太华山他忽然想到太华山离定襄不远··“夷则”闻人羽唤他,“想什么呢谢前辈怎么了”·“啊……嗯。”
夏夷则抬起脸对着面前的姑娘,“没事,他叫我不要急·呃……闻人姑娘,”好似被无异传染,他也有一点吞吞吐吐,“你对谢前辈怎么看我不怀疑前辈,我是问你……私人的想法。”
“我私人”闻人羽脸一僵,“谢前辈很好啊,你想、想说什么”·夏夷则按了按眉心,索性全照实问了:“你可喜欢乐兄”·那闻人羽的脸便“刷”地一红,目光亦闪烁不定,“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就是……好奇啊。”
夏夷则口不对心地道,“先前你说没有可能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可是我怎么看着你自己仍然十分挂怀”·“我也不明白·”闻人羽低声嘟囔。
她思索了一会,“印象里无异不是那样的,他从前是个傻小子,虽然不讨厌,可我不会如何动摇·然而……然而他变了,当然不是变坏了·他很出色,我却只要一想到令他这样的出色的也许是谢前辈,我就……我就很难过。”
“哦·”夏夷则听明白了,“你果然是喜欢乐兄·”·闻人羽脸更加红·“夷则,这话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一个人烂在肚子里就好。”
夏夷则拍拍她的肩膀,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安慰人的资格,不免黯然·他们两个扯了一会闲话就散了,末了夏夷则问:“闻人姑娘,我若封你个副将,你可愿意出谷随我行事”·闻人羽摇摇头。
“夷则,师父他老人家对我有大恩大德,我永远铭记在心,希望能将他老人家的一份心传承下去·我便是终老百草谷亦情愿的·”·夏夷则不强求,只是又说出几句好话。
这些话他往日不懂得说,经历那些事之后,府里又多了两位夫人,他终究也改变了些,变得有几分世故通达··这一头谢衣暗地里联合瞳调兵遣将,挪了一整支小队在京师埋伏着。
他们是真心希望晋王未来能够即位,因为看李简这个铁腕手段不见得能与他们分毫好处,而只有做皇帝的通晓情理又不强硬,他们才好维持住自己这块不大的容身之地·虽然这样说有些对不住夏公子,但谢衣觉得这是皆大欢喜的事,他会蓄意推动,且不在乎自己是否显得老谋深算。
这大约非常不符合他原先大隐隐于市的个性,不过这事对无异也有好处,谢衣忍不住要替那小子想想··忙完这些已经到了初七,正是突厥人计划出兵的关键日子。
谢衣这边暂歇下来,一个人在房中过了几天,忽然自觉有些思念无异··这种思念于他是新鲜而陌生的·谢衣的七情六欲与大多数流月城人一般淡泊,从前他在下界有时会想念一段时光、一座流月城,然而却没有渴望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原不大懂中原人说的爱恋,以为爱恋无非像沈夜对沧溟城主那样,远远观望着且无表示,所有复杂心绪都藏在深处·可如今谢衣发觉并非如此——仿佛是那傻徒儿的影子会出现在这光秃秃的墙壁内围,而自己又格外想见见他的模样。
他这人骨子深处十分随心,既然想念,就只身前往榆林去了·当时榆林正下着小雨夹雪,天空晦暗,上千人马囤积在郊外·谢衣远远地吩咐馋鸡降落,把自己藏在不被人发觉的角落里。
他很容易看到无异的位置,那小子正嫌热把厚斗篷扔去一旁,露出有些单薄的夹袄,走路笔直而四处调试他的偃甲,相当忙碌·谢衣看完这一眼,知道他好,心里就知足,想不到自己恰好赶上赵都尉带着兵出发的时刻,四周士兵纷纷上马,人头攒动,有节奏地拍马穿过平原,扬起一阵湿润的尘烟。
无异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换件大裘,竟也上了一匹战马,随风猎猎一展,紧跟大部队出发了··这一点谢衣是真没有想到··看着那个身影渐渐消失,他没琢磨明白无异随骑兵队做什么去。
这时他意识到有个人影正远远地冲自己走来,目光相对,早已来不及抽身躲开·来人不失礼,对他也客客气气的,走得稳而有不容拒绝的气势:“谢先生,想不到你会独自在这。”
那人道··谢衣不怕他,冷静地一点头:“燕王爷,是谢某冒犯了·”·“不·”李简追着他的话回答,“我早已觉得我们二人该见一见,可惜战事吃紧,一再后推,这样也好。”
他冒着小雨雪转了个身,“先遣队已出发,暂时无事,谢先生可愿与我一同坐坐”虽用询问的语气,却没给谢衣留下拒绝的余地。
谢衣不着急不着慌地答应了,随他来到临时布置出来的指挥所内,准备着喝上一顿滋味奇怪的咸茶·· · · · · · ·第47章 短兵相接·无异疾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很安全,除了冰凉的水点子糊在他脸上,迫使他不得不压低身子眯着眼前进。
他周围有一支卫队,作为燕王爷麾下的红人,他没有受到丝毫怠慢··这些小兵手上的拿着的武器不少是由他亲自改过的,别人也罢,若教安尼瓦尔看见那一眼便知。
无异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宁愿亲自去面对安尼瓦尔,也不要不清不楚地去伤他哥哥的心·当然,最好两军不会那么巧地相遇··从定襄还没有收到敌军来袭的消息,他们取道东北,希望能把对方拦下来。
马蹄踩碎了叶子,一路枯燥无味,只是行军·夜晚,骑兵队在一片平原尽头歇息了3个时辰,然后趁着夜色将散进入湿地密林中,路还有,但已经不大适合阵型维持。
因为定襄以北多数是这等地貌,即便想要绕开也不是说绕就能绕的·好在一旦两军在林中开战,地理环境对双方一样公平·原本赵都尉有些担忧对手会否效法古人来一个火烧森林,不过老天爷帮他们除了这个后患——湿度极大,雨雪也越下越茂盛,这种天气火势难以轻易蔓延。
赵都尉便想趁着这为数不多的时机快速堵截对方的队伍了··骑在马上的人不好受·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上,鞋没扎紧,雪水倒灌,凉丝丝地浸得脚面疼。
无异没有那么娇气,只是在马上急行军久了难免跟着有些麻木·这些兵大多穷苦出身,受惯了拳打脚踢,个个都是能坚持的一等一的好手,无异自认不应比他们差··他有额外的信息来源。
之前落脚时依明亲自跟着偃甲跑来了,那小探子身手极好,深夜背人走这么一大段路丝毫不见脸色改变,直接摸到了无异的帐篷外头·由此无异也知道——来的的确是安尼瓦尔,而且离他们已经不远。
年下·他当时强自定下心神,然后问依明:“他好么”·“首领很好,就是……有些郁闷·”·无异按按额头:“还生气呢”·“嗯。”
其实他与安尼瓦尔是等同的,无异想·安尼瓦尔把国破家亡的旧账一同记在了这一笔上,无异也被突厥人连累得在床上病了好几天,再想到边关百姓的惨状,若他有安尼瓦尔的火爆个性,此刻亦可身先士卒了。
从回忆中抽出来,无异伏低身子跟着大队的节奏前行·未几前面传来剧烈的一声马嘶,打头开始有动静,众人依次勒马,正停在一个相对开阔的泥泞地中·泥点子溅到身体和脸上,四周的高树像是一堵圆墙。
“前方五里处有突厥人·”他听到有人这么报··“设伏·”赵都尉当机立断,“在这里等着他们·”·众人听令散开,借着这块地面的优势飞速造起了陷阱。
东西都是现成的,是无异前阵子的作品·他想到这些东西头一个要对付自己的亲哥哥,那苦涩难以言喻·当然安尼瓦尔不会被这种级别的玩意阻住脚步,他临时拿来用的那些突厥兵可就未必了。
无异跟随后备队藏在灌木丛中,扁而小的圆叶子上水珠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一哆嗦,又不敢动·脚底与地面粘腻的触感不好受,但反而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很细微的马蹄敲击感沿着远处传过来,不易听见,是用身体感受到的即将短兵相接的恐惧。
多数人与马都被迁到稍远处躲好了,只等着他们这边操纵陷阱,抢夺时机·四下一片寂静,直至听见隐约的马鸣··无异绷紧了神经,他的任务不是从万军从中找出哥哥,而是算准最好的下令时刻。
大地摇撼,突厥人无知无觉地撒开蹄子来了,也全部是疾行的模样·他们个个穿得臃肿,行军御寒方便,身体灵活性却降低许多·无异瞧好了前锋踏进包围圈的时刻,算准余量,放了尽可能多的人进来,然后忽然掀动手中的机括。
一根绊马索凭空从一地碎叶子中出现,这是信号·远处的工兵也统统效法,一瞬之间,形势起变,林间凭空织出一张带倒刺的铁索网来·那边战马吃了绊又被倒刺勾伤腿,统统哀鸣,倒下一排。
有身手好的突厥兵堪堪跳下马躲过一劫,运气差的直接摔到地上,被铁索勾断喉咙,颈动脉受损,鲜血喷了一地,看着煞是凄惨··无异眼神一黯,想起谢衣说过的话:“你看到对方是活生生的人,就要手软,手软了自己就会没命。”
他暗暗说服自己,并不为这些断命的突厥兵动容,唯独脸色阴晴不定··一切非常顺利,突厥人前方吃了瘪,后方乱了套·赵世昌的声音不偏不倚地响起来:“放箭”于是早已埋伏好的弓兵便乱箭射出,突厥兵一通乱挡,冷不防又倒下几列。
林间深处,之前留在暗处的唐军队伍骑着战马趁机杀出来了·无异下令撤去铁索,方便自己人进入包围圈,就见这些人将突厥先锋杀了个痛快干净,马蹄跨过尸体,打算对后面的部队迎头痛击。
结束了这一段临时任务,无异亦寻回自己的马来,在又湿又冷的雨雪中继续前进·赵世昌正好从后方赶上,远远望去,叨咕了一声“不对啊”··“呃,赵都尉,哪里不对”无异转过头问。
“无异少爷,你看·”赵世昌一比划虬髯浓密的下巴,“他们后面的人没有跟上,难道是撤退了”·无异顺着他望去,果然见到突厥人并没有后续部队,前方很平静。
“整队大家小心”赵世昌比划了一下,顺带又吼出一嗓子·唐兵慢慢聚集起来,谨慎前进,生怕遇到闪失。
他们直到来到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边上才遇见一队伏兵射出的冷箭,无异早已暗暗张开护甲,这种程度的箭是不怕的,但是避免旁人起疑追问还是象征性地挡了两下,顺便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了一护周边人。
他旁边有个小护卫看见一支箭冲着自己眉心过来,正愣神,哪想到那箭仿佛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墙壁一般,怪异地失去力道,落在地上··护卫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如此纠缠一阵,直到将要突破这处埋伏,突厥兵失踪的谜底才完全揭晓——无异本能地察觉后方有异,回头看去,发现从河畔一处小山坡背面藏了许多突厥兵。
他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那些突厥兵潮水一般翻过山坡涌过来了·“赵都尉”无异下意识大喊··赵世昌亦发现自己中计,他这一支队伍原本是打算试探敌军斤两的,并不打算深打。
想到李简莫硬拼的嘱咐,赵世昌立刻集结队伍,传令下去叫各人不要恋战,统一退却·此时往正南退可以一路退至定襄,至少进入密林还有许多文章可以做·他打了这等算盘,哪想到原先那一小队伏兵的方向亦渗出大军来,形成腹背夹击之势,将他们牢牢围在大河边上。
这下他的确试出敌军的斤两了——不好打·那一向直来直去的没有脑子的突厥人简直瞬间转了性··山坡顶立着一人一马,身体笔直肃穆,战甲被洗得灼灼闪亮,在水雾中很像一尊鬼神。
他是冷血的一匹狼,前方中伏,立刻毫不心疼地舍弃那些兵,利用唐军杀得眼红脑热的时间退回来,重新周密地布置这一重新伏·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围绕大河而成的包围犹有天助,仿佛是在嘲笑之前唐人的雕虫小技一般。
无异知道,那是捐毒军神的儿子,在这一刻他的哥哥完整地继承了父亲的衣钵··“老哥·”他暗暗想,敛起目光,希望安尼瓦尔在远处并不会认出自己的身影。
赵世昌亦见过大场面,背水一战而已,并不能吓倒他·他知道此刻就是图一个快,等对方真的站稳队形,到时突围可就难了·他瞄着包围圈正在合拢的一点一挥枪尖,士兵们会意,夹着他一同拍马冲过去,要将那突厥人冲出一个缺口。
无异本能地去观察安尼瓦尔的动作,暗叫不好·就像已经将这行动预料到一般,狼王迅疾地弯弓搭箭,朝着赵世昌头颅移动的方向嗖嗖嗖五珠连发·那箭与弓恐怕均是特制的,势大力沉,眼瞧就要穿透赵世昌的喉咙。
赵世昌发觉之时已然来不及动作,瞳孔倏地缩紧·无异此刻顾不上许多,本能地拍马上前,张开甲胄·薄弱的无形盔甲奈何不了安尼瓦尔的箭,他硬着头皮且坚决地驱动了术法,一时金光耀眼,圆弧形的爆裂光芒与五支箭接连相撞,五声尖锐的响,隔着空气传到无异手臂上亦是通体发麻。
·双方士兵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有神仙下凡,统一愣住了··“还不快走”无异回身焦急地冲着赵世昌喊,赵世昌才反应过来,继续他的突围事业。
他一动,唐兵皆跟上了,那边突厥人亦忘记套路,一齐被感染了似的冲上来,两军一通混战,再也分不出敌我··无异跟着赵世昌杀出一条血路,才发现突厥兵的人数令他们绝望。
依明说过,安尼瓦尔此次领了五千兵来,唐军抱着边打边跑的心,只挑了两千精兵上阵·唐人肯带精兵出阵,突厥人自然也不可能全员吃素,何况,还是那个蛮横的安尼瓦尔带人。
无异感觉自己之前估计得太乐观了·他生出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如果没有自己,唐兵不会在林子中赢得那一场令人头脑发热的小捷,也就不会反过来被安尼瓦尔利用。
这个想法是如此消极,瞬间几乎要了他的命··几把长刀共同要招呼到他身上,一愣神的功夫,无异勉强一格,被震得坐立不稳,生生落下马来·他暗叫不好,慌忙集中精神,抽出晗光剑咬牙砍断对方一把刀。
紧接着无名剑亦被他请了出来,他前阵子在长安无聊练剑时琢磨出来的双剑用法,容易攻击,也容易被对手抓到弱点·此刻却顾不得那许多:他刺穿离自己最近一人的胸膛,又回身抹了背后一人的脖子。
这个动作令他露出自己的上半身给侧面敌人当靶子,他一脚闷到那人胸口上,拔出剑,刺进心口中··你死我活,由不得他手软犹豫··本应在外围的安尼瓦尔也策马赶到,无异却没有看见。
鲜血与泥浆染红了他的薄薄盔甲,他的面上是一种不曾有过的决绝神情:他不能死在这,师父还在等他,他得活着回去·无异不知自己杀了几人,十人,二十人,可能更多,渐渐体力不支,却还要杀下去。
有人从旁打了他一闷棍,很大的响声,打得他两眼发黑·无异咬紧牙关,不肯令自己失去意识,可他已慢慢退到河边,面前再看不到自己人了·赵世昌的身影早在很久之前便迷失在视野中,也许突围走了,也许倒下被踏成一滩烂泥。
他没有选择··趁着意识还清明,无异竭尽全力射出一个术法,将面前人冲出几米远·而他自己也被术法的后坐力逼得一退,落入大河之中··无异伸出手臂挡住头脸及胸膛,以防岸上突袭而来的冷箭。
冷箭没有到,因为河水实在湍急,他已被暗流卷入其间,飞快地冲去了远处·· · · · · · ·第48章 他乡遇故知·定国公世子十分命大。
赶在随着水流沉入万劫不复之前无异重重撞上一块礁石,这一撞的冲击力几乎能撞断他的腰·不过看样子腰没断,无异手忙脚乱地抱住这块石头将自己拽出水面,然后又一咬牙把自己摔上了岸。
做完全套动作,他是真没了力气,全身僵着不能动,直接以一个半瘫痪的状态粘在了鹅卵石上··无异感觉自己身上应该是有点伤口,没开口的瘀青自然必定不计其数。
此刻没人与他雨中漫步,所以他抬头看这个天空也没有丝毫感伤或甜蜜的意味,只是意识到这雨转着圈包围着自己砸下来,如果不动一动就会被活活冷死··他动了动手,河水的寒凉已经深入骨髓,嘴唇麻木,全身的骨头都散架罢工。
就这么躺了片刻,他听见近处有哒哒脚步声,也不管是敌是友,无异抓起一只鹅卵石便往地上摔·石头碰石头,声响很清脆··隐约地,那脚步仿佛是有了忽然拐向这边的趋势。
无异松了口气,随后人事不省了··他这一昏昏得很长·并且全身包在雨里,与那一日很相像··他回到那天塌陷的神女墓中,驻足岸上,恨不得抽干长江水,将那些恼人的碎石统统击飞。
那是无异第一次深刻体认到自己的弱小,并且承认自己动心·——在那种无能为力的渴望里,人会产生一种天然的渺小感:在师父面前已经那么渺小,在师父的死亡面前,更加比一只蚂蚁还要熹微。
无异把自己假装成一只年少无知的小兽,好似这样他对师父的占有便十分顺理成章·然而在这一段感情面前,他仍然埋藏着野心——他要给谢衣一生幸福快乐,仅止于当下还远远不够,所以他不想死。
无异在昏迷中握紧了拳头,喃喃说了几句梦话··“大哥哥,你说什么”有人问他,很生硬的汉话··“……你说过你——”·无异忽然一阵窒息地咳嗽出了一串,然后将自己咳醒了。
“大哥哥,你醒了”·在黑暗中,是全身的灼痛刺激着无异的神经,他的眼前十分模糊·然而眨了眨眼,模糊的雾气亦往下退,于是他便看清面前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面庞。
小女孩嘴角一咧,整个人都笑了起来,拔脚飞也似地跑出去:“奎尼,奎尼,好看的大哥哥醒啦”·片刻,一个跟她一样脏兮兮的小男孩随她一起进来。
小男孩大约正在发育期,整个人长得跟竹竿子似的,瞧着就有些瘦弱,还有一副正在变声的哑嗓子:“嘘,艾尔肯阿依,不要吵·”·无异猜测这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他的喉咙如同被火燎过,醒了反倒不如梦里能说话,只是微微地一点头·那个叫奎尼的小男孩十分严肃,简直如同一个小号大人一般,此刻极有经验并耐心地喂了无异几勺清水,叽里呱啦说了一些话,无异左耳进右耳出,也没有听明白,喝完水又睡着了。
待他再睁开眼,才算是缓过了这个劲,感觉脑子胳膊还有腿统统都一齐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唯独有些疲倦,无异狼吞虎咽地吃下一大碗饭后彻底回了魂··“太好了。”
叫奎尼的少年依旧是之前看到的那个一本正经的表情,“你烧了好多天,今天早上终于退烧了·”·无异很感激,“谢谢你们·”·“不用客气,救人是我们该做的。
你再躺些日子,待在这里不要出门·附近没有汉人,听说最近唐兵与突厥开仗,村民都很敏感,再发生什么意外就不好了·”·年下·“嗯·”这点利害关系无异还清楚,“这是哪离定襄还远么”·“不远,这里离定襄不到一百里,走路一天可以到。
不过你身体还没有好,就不要做那种打算了·”·“谢谢你的好意,然而我的家人在定襄,我得回去告诉他们我没事,他们可能以为我死了……”·说着,无异起身要下地,腰上一阵透骨的疼痛令他浑身一软,几乎不能站立。
——还是奎尼扛住了他·那少年做出一个“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令无异毫无办法地回到床上··“你的腰伤得很重,村子里的大夫没有什么好办法,单说养着。
我们的父亲上山去了,可能过几天才会回来,他有经验,等他来了再帮你看看·在那之前你就专心养伤吧·”·这少年大模大样且铿锵有理地命令他,无异只得苦笑。
相比之下倒是那个妹妹的性子甜美可爱许多,每每做完家事进屋都要围着无异打转:“大哥哥,你真白·”“大哥哥,他们都说汉人不如我们好看,可你是个汉人呀。”
直至最后,无异终于觉得这个小花痴与那边那个野少爷半斤八两,都不大好对付,对他们的父亲简直毫无期待了··他急着报平安,身上的偃甲又在水里泡坏,只得问他们这里可有信鸽一类的可以送信的方式没有,得到的答案是无,令他心灰意冷,也养伤养得格外咬牙切齿。
如此煎熬了三天,每天都漫长得可恨,腰伤恢复缓慢,也十分可恨·终于到了无异濒临爆发时,那个传闻中的父亲极豪爽地带着一张弓和两只兔子回家·艾尔肯阿依蹦蹦跳跳地跑出去迎接,奎尼也正正经经地站在门口施礼:“父亲大人。”
太客气,瞧着都不像亲生儿子··他们把救起无异的来龙去脉与父亲说完,那位父亲刚好迈进无异用的这间草房,身上披着一张狐狸皮,黑脸膛四四方方·四目相对,无异就一愣。
他觉得这人仿佛在哪见过··对着看了半天,倒是那人先一拍脑袋:“嗨,无异少爷,你是长安城的无异少爷吧”·无异赶紧点头,还在茫然中,那根弦是死活搭不上。
“无异少爷,你大概不认识我·我是屠休啊,以前跟着首领一起的”·这汉子爽快地一开口,无异长大了嘴,一通百通·“啊对对对,你就是那个他老使唤的……”·屠休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首领前些日子不是去长安找你了吗怎么回事,无异少爷你怎么流落到这穷乡僻壤来啦”·“还说呢”要不是身上有伤,无异简直要一拍大腿,“说来话可长了。
屠休先生,你别嫌我唠叨,看见你活着我一千个一万个高兴·你不知道,老哥他简直为你们发了疯,这话一晚上都说不完·”·屠休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奎尼与艾尔肯阿依面面相觑,全都不明了这两个人在叨咕什么。
末了还是屠休有主意:“你等等,无异少爷,反正不急于一时半刻,我去先把这两只兔子宰完炖了,咱们索性边吃边说·”·他乡遇故知,无异已经在此地耽搁了数天,此刻见到屠休反而来了好脾气,也就由着他去炖兔子。
那屠休烧上汤之后还不忘来看眼无异的腰伤·无异这两天穿着当地人的土衣服,厚厚地卷起来,他自己看不见那地方青青紫紫,煞是可怕··“是有些伤筋动骨。”
屠休下结论,而后翻箱倒柜地变出几瓶药膏来要给无异抹上,说是聊胜于无·那药膏敷上的地方好不好另说,确实有些清凉舒服··屠休要看锅子,给奎尼指指上药的位置之后便把药瓶塞给儿子。
奎尼架子虽不小,做事倒是没问题的,吭哧吭哧非常仔细·无异有意与他聊几句天,可惜对方没有聊天的本事,最后就变成无异自言自语··“哎,你们的娘呢”他随口一问。
奎尼沉吟半晌,终于开口:“我们是孤儿,如果你说父亲原先的夫人的话,听说她跟突厥人跑了·”·“哦·”无异答应一声,不敢再提。
晚餐烧的是山间野味,屠休手艺又粗犷,吃着暖胃暖身·无异把几个月来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屠休听得热泪盈眶,一边感叹首领心里有他们,一边埋怨首领糊涂。
原来安尼瓦尔他们原先的大本营北面也有一群突厥浑人,常年对捐毒马贼队伍虎视眈眈,那日正好西突厥有兵在附近活动,两边一合计便夹攻过去·安尼瓦尔不在,突厥人将屠休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匆忙之中,屠休与弟兄们失散了,弟兄们恐怕各自逃亡,又或许有投敌的、有在战场上遭殃的,不得而知··因为突厥对他们这些异族土著一直看不顺眼,许多人也遭受到了同样命运,流落到边境的小村上来。
屠休在流亡的路上捡了这一对兄妹,觉得他们好玩,他又有本事,不多这两张嘴,便一同收了他们两个做亲人·最初起码奎尼是比较警惕的,后来时间长了,才对屠休交代他们是某个被突厥吞并了的小国贵族,屠休便一瞬想起自己的首领来,对他们更加疼爱了些。
“我已经好久没有首领的消息了,想不到他……唉·”屠休倒了一大碗烧酒,“无异少爷,这个误会太大了,你可务必要将他劝回来。
咱们就算天生要上战场,也不能给突厥人卖命·他若愿意,哪怕是重建捐毒这么渺茫的事,我屠休也必定跟他到底·”·他喝多了,话更多·艾尔肯阿依小眼吧嗒地在旁边眨眼睛。
无异暗暗地把他酒碗里的酒换成兔肉汤:“是,我……我这就去找他·”·若少了安尼瓦尔这个强援,只会蛮打的突厥人定不再可怕,他如此思忖。
只是甫一动便“唉哟”一声,破腰实在不大争气,无异后悔当初非要跳河了··“无异少爷,你先养伤是最重要的,有什么要吩咐的直接与我说·首领的弟弟也是我的首领,千万莫与我客气。”
“那……”无异耸耸肩顺着他讲,他也的确有需求,“给我……几块好木头吧·”·屠休醉着,大剌剌地答应。
那边兄妹二人实在听不懂这等奇怪要求,两个人皆是瞠目结舌·· · · · · · ·第49章 醒觉·屠休照例是每日上山·无异与他合计过了,他伪装成樵夫的模样往突厥营地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说已经查清了安尼瓦尔的所在,随时可以出发。
无异估算一下路程,觉得还是先去找安尼瓦尔比较合理且救急,所以尽管思念之心切切,他仍然打算走完这一遭再回返··这段时间内,无异临时赶工了几只粗糙的偃甲鸟,分别给谢衣、夏夷则还有李简送信。
信的内容基本是交代自己安全,且有法子削弱突厥的实力,因此还耽搁在外面,一时半会不能回去·给谢衣那一封多说了来龙去脉,然后又有一封送给依明,叫他争取暗示安尼瓦尔屠休还活着,但不要暴露他与无异有联系,以防万一。
他首先收到李简的回复,如同批示一般言简意赅,但内容一点都不平常——是说在他养伤的这几天里圣元帝的病忽然危急起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李简不得已打算回一趟京师。
赵都尉当时是活着回来了,定襄战况也还好,但李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因此吩咐他若劝降了敌方将领,立刻归营代替自己指挥战斗··他用的“指挥”二字,意即定夺大军的权利是暂时交给他了。
无异目瞪口呆,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之间得此重任·几位都尉或许不是将才,可那里毕竟还有夏夷则·看这个情况,他除了答应下这份差事之外也不好多问什么。
李简存的心思其实很容易理解,因为他选择不多··如果无异劝降成功,那么同时能支使对方将领、己方自身和李焱这三方面力量的只有无异一个人·他正好真心打算笼络他,另外现在这位定国公世子羽翼未丰,性子又单纯,他甚至没有什么后患需要担忧。
他的直觉一向很灵,感到乐无异的存在相当关键,三弟有比父皇的偏爱更大的无形筹码,就是他这位友人·这一点李焱恐怕还未认清·李焱在京师人脉断绝,大约对宫中形势了解极少,李简想到李据一个人在长安坐镇,就咬牙切齿地急行军起来。
这边无异也在一同赶路,去往突厥大营,半路上他收到了谢衣的信·谢衣比李简还要惜字如金,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纸上写满了算术,是用背面留的正文,正文统共只有两个字:·“逆徒。”
无异起初盯着这两个字发愣,随后便要又哭又笑,五味杂陈,脸都僵了··“无异少爷,你怎么了”屠休停下来看他,“咱们走得挺快,要不要歇息一会”·“嗯,歇一会吧。”
无异捏着信纸,正无心思索别的,二人便一同生了个火坐下来取暖··无异盯着那两个字,猜他定是令谢衣担心了不少天,也许他们还曾沿着河搜索过,何其渺茫,就那样错过。
别说谢衣骂他几个字,就是打上他一顿他也心甘情愿的··他抬起头来,天空穿过树冠,光芒凑成柱状·他是真的命大,上次瘟疫没有死成,这次被大水冲走还没有死成,现在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大约是有那个福分一直活着。
一些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酝酿却未能成行的想法此刻浮在他心头··战场上走一遭,手刃了敌人,差点陪上性命,而自己的双手亦沾满鲜血,这样的代价令他一直在思考——生命对他们这些人是如此独一无二且重要的,他们每个人存了大心,可究竟有几个人能如李简那般看得分明,知道自己所想要的,并毫无犹豫地践行下去·无异觉得他们都做不到。
好像有种名为年少的迷雾一直在他胸腔中盘桓,这一死一活一昏一醒,又渐渐驱散了那些雾气一般·他攥着那写着“逆徒”的字条,杂乱的血管有了秩序,大脑中的思绪一律归于平静,仿佛这并不是件难事。
他要先去把安尼瓦尔带回来,不管安尼瓦尔愿不愿意,他都要带他去中原,让他安生活着,再做打算·他还要劝夏夷则,让他不要去做什么劳什子皇帝,和李简这样的人搏命,搏不过且没有好处。
他要他们个个都舒心逍遥,而不是被仇恨蒙蔽了心··最后,他会回家,做一辈子逆徒··无异有了这样的决意,站起身来掸掸屁股上的灰,打算继续走了。
这一路说短也短··到了入夜时分,他与屠休二人摸到安尼瓦尔的帐篷边上·无异没有什么更好的打算,心一横掀开帐子便进去·安尼瓦尔当时正在心烦意乱地原地踱步,一圈又一圈,地上要被踩出一条沟来。
他冷不防一回头,正好跟穿得很混搭、南不南北不北的小老百姓无异迎面撞上目光·无异还没怎么着,安尼瓦尔先是一瞪眼睛··当哥哥的毫发无损,只是有些憔悴;做弟弟却跟小花猫似的绽开一张笑脸:“老哥。”
安尼瓦尔缓了许久才确定下来面前这个真是无异··他二话没说,揪起这小子左右看看敲敲打打,打到旧伤处无异禁不住叫唤了两声·狼王便很没好气地拧紧了眉毛,整张脸都凶巴巴的:“你小子,行,有福,掉进那么大水里都能活着回来。”
无异一垂眼皮:“你果然认出来了·”·“废话,你在那变那么大动静魔术,当你哥哥是我傻子,还看不出来谁会那些劳什子玩意你笨不笨要是乖乖束手就擒,难道我能杀了你吗”·安尼瓦尔先是惊喜,然后说着说着就开始痛骂,恨不得从十天半月前一路骂过来。
无异知道他是真急了,起初只管垂头听训,也不言语·“——谁跟我发誓不上战场转过头来就兴高采烈地跑去杀人了杀也就算了,还要打什么先锋,我看你是压根没把我当成哥哥过,成心气我来了——”·“老哥,行行好,我的亲哥哥。”
无异赶紧接下他这话茬,“千错万错一会你再训我,我可带了个人来见你,你等一会·”·他服起软是教人没办法的,安尼瓦尔平静了一瞬,就这一瞬的功夫,无异闪身出帐示意躲在一旁还在观望的屠休进来。
屠休听见里头吵架,正没主意,此刻赶紧正正衣襟跟着无异往里走··这一晚对安尼瓦尔来说可是个好夜晚··之前依明那小子异想天开地跟他说什么“屠休哥他们可能没死”,他还以为这小子发梦,及至见了真人,他先是以为发梦的是自己,随后看见无异笑嘻嘻地来邀功,才又气急败坏地搡了他一把。
年下·这些日子以来他旧伤痛没能淡去,另一边还光顾着操心无异的死活,精神早已不堪负荷·弟弟活着,这梦已经够好的了,原来还带了锦上添花·虽然把屠休的生还当成那一点花似乎不对,安尼瓦尔还是热泪盈眶地拥抱他队里坚实的支柱,屠休比他更激动,早已抽上了鼻子。
“好兄弟·”安尼瓦尔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拍他的背··两个大老爷们如此这般真够丢脸,安尼瓦尔消化了一会面前的景象,也忽然开始自觉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行动太草率冲动。
无异留了点时间给他们叙旧,自己自然也没有被放过去·原来安尼瓦尔在突厥人这里受了十足的礼遇,前两天又把唐军先锋打得大败而归,正是人望高涨之时·他原先想要报仇也就罢了,现在把唯一的弟弟逼得跳河,还知道了以前的兄弟们逃的逃散的散,一下子报仇的理由没有了,安尼瓦尔有点想要停下这场闹剧。
无异看出他心思活动,又知道这位哥哥一向任性妄为,只懂好赖,却没有那么多义理的讲究,因此便开始旁敲侧击:“老哥,你跟我走吧”·安尼瓦尔也不傻,“突厥人对我挺好的,现在我帮哪边都是帮,你们还未见得缺我一个。
你能给我什么好处”·无异有把握地笑笑,他知道安尼瓦尔说的压根不是真心话,突厥人驱散了他的故友,无论如何安尼瓦尔也不会真心卖命·但他仍然先耍起无赖:“因为我是你弟弟呀。”
“滑头·”安尼瓦尔又瞪他一眼,“说点实际的·”·无异不是没有想法,但这件事他说了不算·他沉吟一下,然后果决地开口:“好,就说实际的。
咱们把突厥人赶跑,留下漠北、西域两块土地,名义上先归了大唐,而后我与你重建捐毒·到时是独立为国也好,受大唐庇荫也罢,总之令子民归乡,安居乐业,但求族人后嗣绵延。”
安尼瓦尔锁紧了他的双瞳,“弟弟,你认真的”·无异点点头,“你先与我打完这场,我们去中原从长计议·我现在没有什么把握,可也不是空口无凭。
老哥,事已至此,你不要再流浪了·你若属于战场,我给你一个值得奋斗的战场;你若厌倦这些,我给你一个可过实在日子的家·你就算不想想你自己,也得想想屠休大哥、依明他们。
既然你知道为我担心,那我也一样,我也为你担心·”·他很坚定,并且虹膜中有令人信服的光芒,使得这些豪言壮语看上去仿佛有成真的一天·安尼瓦尔错愕了,这个弟弟有些陌生。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不顾自己猛打猛冲的毛头小子,可又胆大,胆大且心细得可怕··他设想的是自己从未看到过的未来·· · · · · · ·第50章 回归·安尼瓦尔一猛子坐下来想了想,而后说:“行,我听你的。
但是有一条,现在我还不能跟你们走·屠休,你跟着无异,知道你们两个在一起我放心一些·”·无异奇怪,“怎么说”·安尼瓦尔看了他一眼,“突厥人和你们那里一个皇子谈判好了,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
他们在这里拖住你们,那个皇子可能想要干点什么,具体价码怎么谈的不得而知·我离开之前先把这些东西套出来,不能白来一遭·”·无异心中一颤,李据。
仔细想想,偏巧在这个时节圣元帝病危也是有一点蹊跷·虽说老年人往往冬天比较难熬,可圣元帝还没有衰朽到那个程度·难怪李简火急火燎地将这边的事务一律大撒把不管而回了京城,如果李据与突厥人联合起来里应外合的话……无异想都不敢想。
“好,那就依老哥说的·”无异答应了,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这一关过了之后当务之急是回去,回去之后呢,夏夷则对京城那边的形势知道多少要不要告诉他·不仅他犯愁,屠休也有拿不定的主意。
他当初捡了那两个小孩回去纯属看人家可爱且可怜,遇见是一种缘分;而且屠休曾一度以为自己的一生就将那样没有盼头的过去,养大两个孩子也算积一件功德·可如今他自己想要跟在无异少爷身旁,那两个小拖油瓶,怎么办·回去的路在预计之中,无异走一段传送一段,没花多少时间把他们两个弄回了小村子。
艾尔肯阿依又是头一个蹦蹦跳跳地出来迎接他们,小花脸鼓鼓囊囊·无异在屠休和小姑娘之间看了两眼,随后叹了口气说:“屠休大哥,我想把两个孩子送到长安去,你怎么想”·屠休惊讶于自己还什么都没说便被看了个透彻。
他很感激地有些支吾:“只要……只要他们两个愿意·”·屠休这三口人原本也是暂时流浪来的,耽于此地,不存在什么不愿背井离乡的问题。
艾尔肯阿依作为一个花痴,听说要去“好看大哥哥”的地盘,当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乐意·无异原本以为奎尼那孩子会比较难搞,哪想到奎尼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愣了一会就点了头。
原是一段阴差阳错的露水姻缘,屠休刚生出来的青涩亲情也驱使着他对无异接连道谢·无异其实是没有关系的,他有点想和这些异族孩子们亲近,可能的话培养他们。
重建捐毒是表面上的漂亮话,实际上长年以来在西域与漠北,受突厥人占领屠戮的小国不计其数,每个国家都有类似于安尼瓦尔、屠休这样的流浪武人,也都有奎尼兄妹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计划能让这些人仍在家乡有个归宿,捐毒只不过是他理想开始的一国··因为……若不是老爹仗义,他的命运也与这些人相同·无异深知这一点。
而当他站在这个位置上思考问题时,也有些能理解李简的立场和做法了··他思前想后,决定不带两个孩子去敦煌,让他们暂且在这里继续住着,等这一段有了了结再回来接他们。
他现在还不是很摸得清楚这个村子与定襄的相对位置,然而榆林到定襄的传送是他出发前已完工了的,只要到了地方便可一路回敦煌去··无异想要先到两路军队面前都露一面。
如果战况如李简所述,现在定襄部分军依靠一座城池,暂时与对方耗住还不成问题,只是有些被动·在这暂且的僵持里,他须得先搞清楚突厥人玩的什么把戏——一方面要等安尼瓦尔,另一方面还要靠在京师的李简。
他跟着屠休披星带月,足足走了一天来到定襄··养伤在床的赵都尉经历了九死一生,见到无异人便拽着他热泪盈眶地说胡话·那日无异下水之时赵都尉还带着人负隅顽抗,被安尼瓦尔一箭击碎膝盖,最后和几百人裹在一块,逃是逃回来了,可一条腿也形同残废,这二日正咬牙切齿地哭爹骂娘。
他见识过无异临时布阵设伏的能力,因此比起他人来更服这个小子·军中另有一个王都尉原是乐绍成的老部下,自然也是很听话的·有了这二位的支持,加之李简留下来的命令,无异行事可以说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他回到敦煌时本以为自己能见到谢衣,一路上还打了许多腹稿乃至始终锁紧眉头,结果他却失望了·夏夷则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地图;闻人羽也仍一见到他便客客气气的,只道了一句“你没事真好”;武灼衣每天在军队里说笑话,倒是让将士们丝毫紧张气氛也无。
唯独没有谢衣··夏夷则波澜不惊地说谢前辈知道你没事就去长安了,叫我知会你一声··无异“哦”了一声,五味杂陈,说不上什么·十七岁的乐无异可能会为此跳脚,如今他知道分寸,只是独自消化这事实。
夏夷则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四目相对,十几天没见,一对老友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一点变化··“夷则,你……这些天一直在这干嘛呢”无异问,为了不至于太尴尬。
“研究李简的排兵布阵·”·“研究出什么名堂了”·夏夷则一动不动地想了想,“他很厉害·”·这无异早就知道。
他从夏夷则脸上看出来夏夷则大约为此心情不好,恐怕在发狠··“乐兄可把狼王劝回来了”换夏夷则问··“嗯,老哥他还要收集一些情报,再等几天吧。”
·拉开一张凳子,无异在夏夷则对面坐下来·他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可好友这个模样是他没有想到的,两个人忽然变得很矜持,仿佛一些重话都要斟酌地说。
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心直口快,想到就问了:“夷则,不说突厥,与燕王爷斗,你觉得自己有几分胜算”·夏夷则没有动容地看着他:“乐兄要劝我”·无异摇头:“我不想你与他两败俱伤。
他或许害你失去母亲和家庭,但自打我和他打起交道来,觉得这个人做的事还是好的·既然如此,你何必……搭上性命与他拼”·夏夷则扬起眉毛,“乐兄,这话也就是你讲,换做别人,你当我会怎么想”·“我知道你肯多少听一听所以才讲的。”
无异很坦然,“清和师父当初也希望你能平安终老,对不对”·夏夷则原本——至少在许多天前——对自己有些怀疑,也许时至今日这怀疑也未能消退,但好友与师父一概是这种不信服的口径来劝他,纵然他理智上认为他们有理,感情上却反而光火起来。
他再讨厌自己的身份与血脉,身上也传承着圣元帝的一半,与他的胞兄有同根生的自豪,那便是从来不会服软·夏夷则收起地图来与无异面对面:“乐兄认为我咽下这口气,守着一棵草过日子最好”·无异纵是神经大条,也看出夏夷则的不悦来了。
他没办法深劝,因为从夏夷则的角度并不是师出无名,也并非全然取胜无门,无异与清和之所以能统一战线,单纯是希望夏夷则这个人好罢了·可夏夷则不在乎自己好与坏,只想践行一个公道痛快。
“夷则,你当我没有说过罢·”无异低下头妥协,“你怎样做,我都支持你·”·这一段谈话以莫名地微弱破裂告终··无异一个人走出门。
屠休来了之后没有闲着,他跟武灼衣有一些性情相近,加之武灼衣每天对着同一批人耍嘴皮子早烦了,看到有新朋友,立刻又上去聊得火热·两人一边嫌弃突厥人一边琢磨着打退突厥人的法子,一拍即合,唬得武灼衣那些亲近手下都一愣一愣的,不知从哪杀出来这么一位黑脸大汉,个个暗忖难道这人是将军的远亲老朋友·无异远远瞧着武灼衣,发觉这位老兄一直死心塌地地跟着夏夷则,西域风沙也挺过来了,对夏夷则而言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帮手。
无异从中看出一些骑虎难下的意味,之前打算死命劝说夏夷则的心慢慢缩了回去··夜风寒凉,吹得他暗暗打了个哆嗦··“怎么一个人在这站着虽说快入春了,晚上还是有些冷。”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拂过,无异转过身,是闻人羽提着枪来了,星光缀在她眼睛里格外闪亮··“闻人·”无异不答,单是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闻人羽仿佛松了口气,站到他身边来,“大家都很担心你·谢前辈不用说了,夷则也是,他其实很着急·”·“我知道·”·无异背着手,“对不起。”
他又道歉··“你们争执的那些事情我不大懂,”闻人羽道,“可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都没有什么错·”·“你听见了”·“嗯。”
闻人羽脸一红,“我恰好经过,而且耳朵比常人灵敏·不过附近没有其他人·”·“没关系,”无异弯起眼睛,“就算有他人也是夷则自己的人,我么……我不怕人听。”
闻人羽收起枪来,咣当一声··“燕王爷大概很喜欢你这种坦白吧,”她道,“即便未来是敌人,可相互知根知底,反倒容易交谈·”·“可不。”
无异回想起李简与他谈条件时那个模样,“他对我也很坦白,所以我知道这个人可怕·他靠的是实力,不是勾心斗角·这虽然与我从夷则那听说到的旧日印象不符,然而人是会变的,他可能什么时候突然有了他自己的决意。”
“那你呢”·“嗯”··年下“你看上去是……也有了自己的决意了吗”·被问到这个,无异转过身来,旋即苦笑。
“闻人,你真了解我·”·我一直都很了解你,闻人羽原本想这么说,只是静一静便把这话咽回去了·“这与夷则的想法冲突”·“目前还没有。
其实……他登基,对我更方便一点·”·“那你们为什么还会”·无异稍稍偏过脸,“闻人,那可是皇帝啊。”
“皇帝是天下最肮脏、最操劳、也最孤独的活·你看老爹,开国功臣,说起来多么辉煌·可一个将军的帽子便压得他告老还乡了,背着定国公的虚衔都要时时不安。
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这条路上千辛万苦与至亲争夺出一个位置,此后不是天下太平,而是日夜忧心·家仇的包袱,与天下的包袱,你看哪个于夷则更好背一些”·闻人羽一怔,显然她并没有想到这里,细思才发现无异说得有理,“那这些话……你与夷则讲过么”·很无奈的笑容又回到无异脸上,“夷则是什么人,他那么聪明,这些话难道用我说”·闻人羽静默了一会。
士兵们各自回营歇息了,无异向北望去,都护府的土地上一片寂静,和平万分,好似并没有酝酿着什么阴谋·对于西域这个地方无异是万万拿不准的,他只知道都护府尽是李据的人,这一部分人要做什么却猜也猜不出。
多少凶险,他们都各自硬背··“闻人,”他蓦然道,“委屈你了·”·这话有没有双关,闻人羽不愿猜测·“没关系,我本来是为战斗而生的,能为朋友战斗,我很开心。
这已经给了我的战斗一份意义·”·“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无异默然··“那是什么”闻人羽明知故问。
无异没办法回答··她若真想装傻,他也情愿一同装傻,假如这真能打开乱线,不过是装傻这么简单的事,很容易做到的·无异想他其实早已没有动过儿女情长的心思,而他从谢衣那抢来的一份依靠,在今天看来,也多了很多旁的意味。
他想起谢衣·谢衣没在敦煌等他··他许下的众多诺言,带着谢衣胡乱步过的每一天时光都还清晰可见·不过是掉下河一回,他被时间和大局赶着,又要兼顾自己的伤势,许多事暂且没有提。
其实谢衣这一遭行动定有他的理由,无异理智上并不真的那么纠缠··曾经每每谢衣离开自己眼前,他心中均会渐次疯长出一份年少血性的不安,那是回忆留给他的伤痕。
此刻此情此景下,那份不安已经不会再鲁莽地冒头·但并不是说他的思念便从此磨灭,而是化为更钝更沉重的形式,剥离了什么保护与被保护、照顾与被照顾的豪言壮语,忽然回到纯然的思念罢了。
 · · · · · ·第51章 皇子与谋杀·进入二月,天气回暖·突厥军中发生动乱,大营失火,数名将领丧生··诈死的主意是依明提出来的,以免突厥人迁怒而惹祸上身。
安尼瓦尔放了一把火之后暂时成为了一个英勇牺牲的将领,这位罪魁祸首的大将坐着远道而来的馋鸡,趁着夜色浓重飞去了敦煌··二月初三,夏夷则从敦煌返程回长安。
二月初五至初十,圣元帝病势沉重,面庞青紫,已不能进食·突厥趁此机会不顾自己后方遭火烧空虚而强行进兵定襄,大败·定国公世子乐无异偕同定襄守军斩首敌兵千余人。
突厥残部逃往唐军势力较弱的榆林,试图占领榆林城,未果·敌方单于诈降,企图引兵包围唐军,乐无异听从西域狼王安尼瓦尔建议,假意接受,并派遣狼王带五千人绕至突厥军后路,两相夹击,尽数全歼。
同时,西域都护府集结出一队人马,就地起势,挥兵东南·二月十三与武灼衣将军在沙漠中相遇,两军鏖战,最终武军略胜一筹,俘虏郭奉等原都护府守将十二人,审讯过后,押往京城。
这边囚车刚刚上路,那边京城百姓尚不知情,他们即将迎来一场大丧··冬天已到了尾声·清和在途经长安城中时向皇宫的方向微微看了一眼,一声叹息之后,没有继续向太华山赶路,而是入了城门。
谢衣正在乐家旧府中按约定等来了屠休和他的一对儿女,两方面匆忙打过招呼之后,他往宫中前进,身旁是瞳以及一队流月城术士··依靠瞳的隐蛊,他们轻松潜入了立政殿并四下埋伏。
谢衣环顾一圈,却发现附近还有别人·他很谨慎地吩咐瞳在原地等他,然后一番侦查,恰好与同样伏在立政殿附近的夏夷则及其人马相遇··二人均是一愣。
夏夷则眸若寒潭,“谢前辈,你可是也为了李简来的”·谢衣点点头··“那好,”夏夷则说,“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们得合作。
稍一不注意,登基的便会是他了·”·“谢某清楚·”·谢衣回到瞳身边,二人合计了一番·末了谢衣低声问,“这样好么圣元帝现在是没有救了,但……”·瞳拍拍他,“我知道你有原则,但这是为了龙兵屿,你将就一下。”
谢衣便沉默不语,与瞳一起向立政殿内观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日他们不是螳螂,而是黄雀·真正的螳螂李简,此刻正静悄悄地立于立政殿内,不发一言。
未几,夏夷则做出一副方受到召唤的模样,急急忙忙地进入立政殿··殿内药香刺鼻,贵妃与李据正凑在一起于厨房角落中亲自煎药·“你看他真的撑不过今天”贵妃小声问。
李据正威风地披着大裘,“放心,老道的药有准·”他说,“说好今天死,就是今天死·”·贵妃打了个寒战··“倒是你,婵儿。”
李据立起眉毛,“那件事可办妥了”·“殿下放心·”贵妃赶忙哄起他来,“遗诏上写的,必将是殿下的名字。”
“那就好,那就好·”李据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这些年辛苦你伺候老头子了,老头子老奸巨猾,不把我们当人看·好在他对你没有戒心,这个计划才能如此顺利。
老头子原先要把皇位给谁”·贵妃犹豫了片刻,“是三殿下·”她道··“呵呵,”李据抱起胳膊,“果然,果然哪。
宁可给一个妖怪·”·贵妃一慌,“殿下,这些事日后再说不迟·”·“好,”李据信口答应,“咱们去看看他怎么死·”·三位皇子各怀鬼胎,垂首等着那一个时刻。
实际上李据的计划并非他所想的那样密不透风,至少李简与夏夷则各自已经知道了·李简是透过他常年在韩王府安插的人马打听出来的,而夏夷则则是狼王诈死之后从安尼瓦尔那里得到的消息:李据对圣元帝下毒已经足有半年之久,并且暗地联合了突厥人,以登基后割地为交换,命他们对付李简与李焱的人马。
现在效果虽然不好,至少老头子这边进展顺利,李据思索着这两个弟弟等他即位后随便找个由头再杀也不迟··圣元帝在当晚故去得平平静静,遗诏亦没有大问题。
李据嚎了两嗓子哭腔,刚要接旨,奈何宫内外的侍卫此刻通通围上来,不过一瞬,在李据还没琢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与贵妃的脖子上已经架上了刀··李简略略瞥了一眼夏夷则,示意其他人也跟上,虽然不用给夏夷则如李据和贵妃的待遇,至少也限制住夏夷则的行动。
夏夷则佯装不知,单纯摆出一副不明状况的惊恐模样·李简转过身去,仔细看着李据··李据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好小子,老二,原来你早就等在这了。”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李简脸上··“那当然·韩王李据与贵妃私下串通,毒杀皇上,我这里人证物证要多少有多少·皇兄,依照你的愚蠢程度,还不配与我斗。”
他冷冷地说,恰好就在李据被压弯了的脖子上方··圣元帝尸骨未寒,这二人倒都没有一点怜悯的心思·李据气急败坏,张口就要咬,被李简皱着眉头躲过去了。
“老二,你可别忘了,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即位的是我”李据嘶吼··“我对圣旨上写的是谁没有兴趣,反正不会是我就对了。”
李简语气淡泊,“若要篡改圣旨也很容易,不过还有更方便的法子,”他略一顿,“就是在这杀了你·”·李据刚要说“你敢”,就见李简一挥手,那边架着贵妃的侍卫一刀划过,贵妃慢悠悠地断了气。
宫娥们发出尖叫··李简转过头来,脸上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动·“我有什么不敢”·李据有一些大势已去的恐慌,然而这个时候,他还有话可讲。
“呵呵,老二,你敢杀你哥哥·你可知道老头子为什么讨厌你因为你和他太像了原先老头子一辈人平叛除妖,应当称帝的并不是他,而是他哥哥老头子为了当这个皇帝,把兄弟给设计杀了,由此他忌讳一切杀兄之人。
你算计过我与老三一回,他便再也没多看过你一眼·你狠你狠且不祥你现在杀我,与你痛恨的老头子有什么区别”·“说完了”李简淡淡道。
“什么”看他一派无动于衷,李据眼白瞪出了血丝··“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李简转过身去,亲自从侍卫那里拿了一柄刀来,教侍卫们把李据的头往后拉,露出脖颈。
在极度的恐慌中,李据大骂了一声“我操”,李简的刀锋正好贴近了他的喉咙··“皇兄,我惧你在牢中乱说乱写,因此此刻你有两个选择·”·李简把刀锋向上顶了顶:“割掉舌头与手指,在狱中等待宣判;以及,死在这。
当然,只是时间先后的问题罢了,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有逃脱的机会·”·他双眸冷冷清清地垂着,与李据正对··这提案太过残忍,李据在青筋暴起中忽然心如死灰地安定了下来。
心情平静,脸上却开始笑··“老二,你刚生下来的时候老头子把你当个宝贝似的昭告天下,那么皱皱巴巴的一个小破孩·我要是知道有今天,当时就应该掐死你。”
李简不为所动·“晚了·”他说··李据笑得更欢,“或许你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我现在的滋味,比如当年没有在宴席上斩了老三是个错误。”
夏夷则身子一抖··李简回头瞧了夏夷则一眼,还是很清淡地把刀锋又推进半分:“不要妄图拖延,你没有希望的·”·李据到了这个时候,脸上反而露出与李简很相似的轻蔑来:“老二,下辈子,我还做你哥哥。”
他柔声道,“我定要在你出生的第一时间掐死你,你等着·”·然后他大喝一声,自行撞向了刀锋··李简闭上眼睛·李据的身体带着那残存的诡异笑容扑在了他的腿上,他倒是不躲,站了一会,然后将其一脚踢开。
大殿内沉寂许久··没有人发话,李简仿佛在回味长兄的遗言似的,也没急着动·大约一刻钟后,他来到夏夷则面前··“想活命么”他问。
夏夷则垂着头,“想·”老老实实回答··“好,”李简点点头,“不会亏待你·回你的晋王府去,一辈子不要踏出一步,我便可让你安安稳稳活着。”
夏夷则假意答应,闷头在一队李简的侍卫前方要往外走·但他刚刚迈过立政殿的门槛,便有一道冰墙忽地从他身后升起,将一干人等尽数关在殿内·夏夷则回身,先解决了两个跟着他出来的侍卫,那两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齐齐冻成了冰。
“出来”夏夷则大吼一声··他带来的人从各个隐蔽处一拥而上,团团包围了立政殿··李简若有所思地听着窗外的躁动。
殿内三具尸体,外带鬼哭狼嚎·宫女们自不必说,侍卫也慌了神·可他却像没什么意外似的,单单站着,一动不动··年下· · · · · · ·第52章 步入终局·平心而论,李简很欣赏夏夷则最近的进步。
这位弟弟就算千般万般可怜,原先不长进也是十分确定的·他能有脑子在这里扮黄雀,而且成行了,当哥哥的自然有一点类似于讥讽的欣慰,并且因此悄悄在心里修改了计划。
此刻他毫无慌乱,手下看他不慌乱,也跟着有些惭愧而有样学样地镇定下来·至于那些宫女总不能一直保持着亢奋状态,终于吓傻或哑火了,带来难得的安静··李简手中有些牌尚不确定,稳妥起见,还不用打。
如果仅只是保命,他还是有自信的,他自己的底牌从未对任何人亮过,这一条能保证他今天活着走出立政殿,而且想去哪里都可以去·不过那是在李焱想对他如法炮制赶尽杀绝的前提下他才会用。
想到这里,李简斜了一眼已经死透了的李据··直到很久以前,至少在兄弟俩知道李焱是头小妖怪之前,他这位大哥对两个弟弟都还称得上是不错·也许那个时候李据还没有从一个普通人的儿子转换身份到一个大皇子,因此格外有亲情,愿意在荒凉风雪里为两个弟弟挡一挡寒冷。
但李简是一个从知人事开始就很有目的性的人,他这份犀利乖张,点醒了李据也未可知··要怪就怪老头子吧,李简暗道,掐死我有什么用··他的手合在衣袖中,在夏夷则进门之前已经无声地预备好了动作。
紧接着冰墙破裂,夏夷则带着一队蒙面人进来,蒙面人施下阵法,殿内的所有人便统统被定在了原地,连一声都没出··龙兵屿的人,李简又暗忖,打什么哑谜··夏夷则一扫方才颓唐的态势,凛然来到李简面前。
李简的手依然做着准备,同时他一心二用地注意到这位弟弟与几个月前有所不同了,原先俊美得令人嗤笑的脸上已经有了许多沉重的风采··有点意思,李简想··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目标并不是皇位,老头子和李据都已经被他手刃,现在出手杀了李焱也不是太难的事,或者挟持他也可以。
但是李简现在有兴趣观望一下这位弟弟会怎么做··“皇兄·”李焱道··“有话直说·”李简淡淡看着他,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李焱的脸上亦很平静,“谢皇兄方才不杀之恩·”·“兄弟之间,不必客气·”·“皇兄对大皇兄却很客气·”·“那是,”李简对着话,“谋逆叛乱,罪有应得。”
“那皇兄看,”李焱顿一顿,“我可有什么罪”·“你”李简挑起眉毛,“胡乱用兵,存心不轨吧。”
李焱一笑,“好在皇兄肯提点我,北方战局,小弟的兵多少起了一点作用·”·“是·”李简答,“功过可以相抵,闭门反思即可。”
他们二人这一句一句地对话,身旁一干闲杂人等动也不能动,单纯听得心惊胆战·这样的对话他们听了去,过了今天还指不定有没有身家性命在,因此皆是人人自危,一片寂静。
夏夷则背着手转了个圈,倒也不想再绕弯子了··“数年前宴会上,皇兄想要置小弟于死地的场景,小弟还记得很清楚·”他缓缓道,“好在小弟命大,可苦了母妃,就这样含恨九泉。
小弟倒想再问一遍,我可有什么罪”·李简知道他要翻旧账·圣元帝、李据、李简,他个个有仇,一个都没想放过·李简却很坦然:“生为妖孽,算不算罪”·夏夷则没想到他这么不隐讳,气得脸一阵发青,然而仍旧维持着若无其事,“身不由己。”
李简冷笑,“由不得你·”·夏夷则暗自捏紧了拳头,“不过小弟如今是凡人肉身·”·“幸好你是,否则我决不允许你活着站在这。”
嘴上讨不到便宜,夏夷则强自镇定了心神:“依皇兄所言,但凡是妖便一定穷凶极恶,但凡是人便可以从善为良·皇兄这等观念,是否有些太狭隘了”·“这个,你自有答案,何必与我争辩”李简极为坦然,“我是父皇的好儿子,杀兄,除妖,征战四方,皆是从父皇那学的。
可惜他老人家刚刚宾天,否则你大可上前一问,若你非易骨成人,父皇究竟打算如何待你,如今还有没有你站在这里说话的份·”·“啪”一声,李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李简被这一击扇得有些晕,顺势转过头去,感觉自己唇角渗出了一些血·再摆正身形,果然见李焱眼中冒着怒火·他心想这个小子太容易被看破,原本手中蓄势待发的动作也停了——没有必要,这只黄雀还嫩,压根下不了杀手,还在这里与他咬文嚼字,仿佛想要给自己的怒火找个出口。
小孩子一样··李简心里有了谱··“李焱,你只知道仇恨,知道我害你流亡,父皇杀你母妃,李据又令你失去爱人·”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可曾想过,今天这些人统统不在了之后,你登了大位是要做皇帝的,你究竟能不能做一个皇帝”·夏夷则正在气头上,又被他问了个张口结舌,“你说什么”·“呵,夺位夺位,说得好听,野心不小。”
李简讥诮··“今年各地粮产几何,征兵几数国库中有多少钱财粮仓多少储备六部俸禄几许,土地归属哪家,往来商贾是否加以限制邻国哪些友善,哪些对我们虎视眈眈,哪些要笼络哪些要踏平你今日在此若能对答如流,我也死得安心一些,免得到时做了鬼还要看民不聊生,没法死心塌地地投胎,乃至那位老兄等急了,实在等不来一个弟弟给他掐死,这笔帐还得算到再下一辈子去。”
此一串逼问其实不都归皇帝亲历亲为,不过也确实是基础中的基础,这样砸下来,纵使是李简本人也得思索一会才能对答·然而李简很清楚,李焱是一句都答不上来的:他自小生长在生存危机中,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他尽力挣扎的结果——说实话,是个了不起的成就——但哪有心思去思考这些事·就好比在敦煌,他永恒束手无策,因为他不懂,要现学现卖,又怎么卖得过李简·夏夷则大怒,“这些事,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的确,”李简继续往下说,“你可以仰仗萧公,乃至逼迫乐公回来,他儿子也很不错,是块材料。
大家都各抒己见,一人一个主意,你如何抉择偏听偏信,是谁家天下兼而听之,你可有基准判断我告诉你,李焱,你身边埋着无数隐患,都等着你上位之后从你身上捞油水占便宜,你再痛恨父兄,如此自毁江山伤的不是我们,是告诉后世——你自己无能”·夏夷则伸出手来就要再给他一下子。
他却蓦然从李简眼中读出十足的轻蔑,那轻蔑胜过任何一种锐刃,深深地刺伤他,直到心脏深处去·夏夷则几欲不能呼吸了··“好,很好·”做弟弟的全然失了风度。
“来人把他带回燕王府,给我看好了,大门钉死,教他终身不能踏出半步”·夏夷则走上前去捏紧了李简的下巴,“你意欲怎样对我,我就怎样对你。
我倒要让你做个见证,看看这个天下我究竟能不能治好了·什么时候四海升平,万民归心,我什么时候杀你,也教你死得安心一些”·李简依旧冷笑,“我很期待。”
夏夷则毫不犹豫地将他摔在地上··这一天皇宫里发生的变故是鲜为人知的··后来民间传说的版本是大皇子串通贵妃意图篡改遗诏,被圣元帝一怒之下割喉,而圣元帝因此被活活气死了。
遗诏上写的乃是三皇子李焱即位··这个传说,也颇有一点传奇色彩,而实际情况的缭乱程度却远远超出凡人的想象·最终朝野上下韩王派与燕王派都没有得逞,派系里的重臣们个个胆战心惊,生怕新皇要拿他们下手。
即位仪式这日,夏夷则穿了金黄的袍子,木然地登上太极殿·向下望去,群臣均恭恭敬敬,跪拜并山呼万岁·他们可能心怀鬼胎,各有打算,可是对于夏夷则,这是全然陌生的。
他几乎没花什么大力气得到了这个位置,他甚至不用花力气,因为事后查明,圣元帝原本便打算将皇位留给他··大仇得报,换来今日,他却极为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这一遭是做了什么,而又得到什么。
仇人死了两个,囚了一个,面前这金灿灿的宫殿,是他想要的他的母亲,他的阿阮,那个纯真的绿衣小姑娘,回来了吗·与此同时,乐无异与武灼衣一北一西,终于在京师相会。
武灼衣自然打算直接面圣,而无异实在顾不了别的,抽出时间来先拔脚回了旧府·风风火火地闯进门,迎接他的却是清和真人的面孔··不止清和真人,仔细往里一看,这屋子里还有烈山部七杀祭司瞳、代紫微祭司沈川。
奎尼和艾尔肯阿依不必说,安尼瓦尔与屠休紧跟着无异进来,瞧见这么多人也是一愣·“哟……挺热闹啊·”安尼瓦尔挠挠头··瞳自恃这里自己比较说得上话,因此先转向无异,“你师父很快就回来。”
他当然知道重点是先安稳这位宅院的正主··无异呢,因为相隔太久,并且明白好事多磨的道理,倒是也很认命·这些人肯定是谢衣聚来的没有错,他一路上风言风语听了许多,对他们的来头也有一点预期。
总之他让其余人先好生坐着,自己不着急不着慌地出门等了··那些人相互之间都多少有一点因缘,相互聊着,反而慢慢熟络起来··无异在院子里头踱步,事情多了,心出奇地静。
紧接着他便发现一个传送阵隐隐出现在面前··他站了过去,在谢衣的身体出现的一刹那,也不管对方究竟会不会被吓到,直接将谢衣按入怀中·· · · · · · ·第53章 我很想你·谢衣的确有一点措手不及,待到熟悉的气味飞过鼻尖的时候也就明白了。
他的思绪说实话僵硬了片刻,可对方这么不撒手地攥着,他跟着有些感慨万千,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末了只轻轻一问:“回来了”·“回来了。”
那小子轰隆隆地答·声音从他胸腔传出来,听着偏沉··谢衣一叹,“我以为你死了·”·无异不说话,单纯低了低头,也不管这副场景从门口还能被路人瞧见。
“哪能呢·”他最后道··“嗯,”谢衣道,“算你命大·”·谢衣稍稍把他推开,克制着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太动摇,可是目光稍一触碰还是一愣神。
他听说了他在北方战场的光辉事迹,知道这人会有些变化,然而他对这变化显然没做足够的心理准备·这小子……表情都变了,一天十个样··“先进去吧。”
谢衣勉强笑道,“叙旧晚些时候再叙不迟·”·“好·”特殊时期,无异答应起来也轻快··这房子并不小,从前两个人生活的时候显得很空旷,偃甲就够了,无需什么下人来做杂活,如今甫一塞满才有一些大宅邸的模样。
奎尼和艾尔肯阿依两个孩子很有自知之明地去了后院,安尼瓦尔与屠休坐在一角,瞳与沈川占去一侧,清和真人颇泠然地立于另一边·清和是刚到,他识得无异,两个人相互点了点头。
无异先问清和的来意·清和没打算久待,“我只不过打算与小徒……不,圣上能够见上一面,此番想请乐公子代为引荐·”·无异很诧异:“长老想要见夷则,还不是很容易的事”他还没能习惯改口,仍唤夷则。
清和摇摇头:“最好是在宫外·宫内处处有耳,而圣上新近登基,恐怕处境微妙·”·他这样一说无异也明白了,不好多问,只是点头,“等见到夷则,我定要他前去拜访太华山。
或者长老有急事,想要在这长安城内寻一处所”·清和略一沉吟,“不错,正是如此·”·“那我稍后就去找他·”·年下·二人说定,清和目的达到,留下地址给无异,随后没有闲聊而很快离开。
无异扫了一眼地址,清和暂时留在长安城中一家道观内,清和爱住客栈,可道观总比客栈清静,足见清和也是有考量的··无异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了起来,之前说好了傍晚进宫,现在正是中午,还有一些时间。
屋内除他之外只剩下了三个烈山部人和安尼瓦尔、屠休·安尼瓦尔他们是自己人,与烈山部也没有利益冲突,说起来不必担心·只是二人也是同无异一块到京的,舟车劳顿且风尘仆仆。
无异与安尼瓦尔交换了个眼色,兄弟心意毕竟相通,安尼瓦尔问了句哪能烧水洗浴,随后带着屠休俩人找浴桶泡澡去了··无异环顾剩下的这三人··个个都是他的大长辈,于是他挺不好意思地一笑。
“抱歉抱歉,是我打搅了……呃,哎呀,该不会你们想要等我来一起说”·他这个脱线风范,倒还有几分从前的天真·瞳大剌剌地一笑,“明知故问。
行了,现在没人把你当成小儿郎,坐下吧,今天是来跟你打商量的·”·“嗯嗯·”无异捡了张凳子塞到自己屁股底下,“我听师父说你们希望夷则登基来着”·“这倒不错,而且我们也没打算阻止这一点,不过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
沈川一向不爱说话,谢衣其实不大有大谈公事的情绪,所以今天一律是瞳在这里主持场面·“谢衣,上次你讲的那个具体再说一遍看看·”·“好。”
谢衣思索了一会,转向无异,“差不多是你与赵都尉出发时,燕王爷曾与我谈将烈山部的战斗力量划定到大唐之下的事,他开出的条件很丰厚,而且原话为‘无论登基的是谁,这条协定都有效’。”
无异吃了一惊,“他早料到登基的可能会是夷则”·“若是他自己自不用说,若是夏公子,听上去这协定也无甚失败的可能。”
“那师父,你们怎么想”·谢衣暂不答,“燕王爷还道,尽可以等新皇人选出来之后再行考虑·”·“所以便是基本料定我们会答应了。”
瞳在一旁补充,“这次我们的人能这么顺利地开进长安,我一直以为是运气好,哪想到背后还是有人故意放我们进来·”·放在以前,无异对这类事情是束手无策的,而如今他明白一点了。
这个协定的意图很明显,是要烈山部干脆归顺于大唐,这样两家不必互相担惊受怕,大唐花钱消灾,烈山部还能从中得到好处·但是,从此烈山部便失去了对龙兵屿这块土地的模糊的自主权,成为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属地了——虽然原本龙兵屿是沈夜强行发掘出的一块野地,也并未算划定给他们掌控。
“乐小公子,你怎么想”瞳问无异··“这……我倒觉得主要看烈山部各位的意思·”无异挠挠头,“在我看来,这是一条双赢的协定,只有两个问题有待商榷:其一,你们是否在意自己能够独立支配龙兵屿;其二,李简究竟为何想要你们的力量。
后者我倒可以猜上一猜,前者就不归我说了算了·”·瞳点头,“谢衣啊,你这徒儿算是把你那点本事都学走了,你也不给自己留点什么后手·”他感叹。
无异奇怪,“怎么了”·瞳大笑,“你这两条说的,和你师父之前说的一模一样·”·谢衣淡淡一笑,沈川在旁边黑线。
“对我们来讲正相反,”瞳不管他们,揉了揉手臂,“支配与否呢我们几个有些主意,但这位燕王爷究竟在打算什么可就要听你说了,乐小公子·”·无异一直以为瞳只是一个阴恻恻地玩蛊的家伙,今天才发觉这人还有些别的能耐,难怪他听说瞳原先也是大祭司的候选人之一,只不过因为病恹恹的,才把位置让给了沈夜。
如今到下界免去流月城里那些黑云压城的催命感,反倒变得活份·他对这人要重新认知一番了··“其实也不难猜·”无异斟酌道,“燕王爷好战,却也有他自己的一套思路,既然要力量,那一定是打仗用。
大唐原先不轻易出动术士战斗,偶有需要也是从太华山派人,最多再饶上一个百草谷·太华山与百草谷,一在北一在南,东边有海市,可能亦不乏人才·唯独西边……烈山部从流月城就近迁徙下来,龙兵屿恰好临近西部边境,打退突厥之后,西边还有一个吐蕃对大唐有所威胁,不能不防。”
其余三人互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是沈川说话,“出动术士打一般军队有必要吗”·“我想燕王爷多少是通一些术法原理的。
普通人见了术法单纯是害怕,所以术法目前仅只用于除妖·但燕王爷头一次见到我的传送阵和偃甲,不仅没有害怕,还立刻便思索起来如何用于实战·他肯定不止打算对付突厥,而且预备着推而广之。”
“果然是拿我们当枪使·”沈川锁紧眉,“难怪开那么高价码·”·“有一条沈大人说得对·”无异又想了想,“可能……这里我就靠瞎猜了,打一般军队有许多方法,不一定非要术士不可。
不过我觉得李简这个人似乎憎恨妖怪·这只是我的感觉,没有任何依据,想想他原先对夷则那个赶尽杀绝的态度,这次夷则回来,他却没有直接动手,甚至还这么轻松就让夷则当了皇帝……这里似乎有些前后矛盾。”
“你是说,他想要收编术士,用来除妖”瞳问··“嗯,”无异又强调,“只是猜想·”·“不无道理。”
沈川心不在焉地用手敲了敲桌面··“然而现在燕王爷被夷则彻底囚禁在燕王府了,这个事……还有的谈吗”·“他说他会想法子。”
谢衣道,“瞳,沈川,你们什么意见”·“还能有什么意见·”沈川不屑地哼了一声,“人家说了,术士再厉害亦敌不过人海战术,想打还是可以打;况且仿佛是我们偷偷占了他们的地盘,于情于理都不占先。
这些下界人也真理直气壮·”·谢衣微微一叹,“说实话,我们烈山部对于在下界生存一事还是新手,这一点燕王爷虽未见得算准,我们自己是清楚的·这个时候要什么骨气亦不现实。
纵然是被利用,好歹也得了回报·只是不知我们这些被遗弃的人究竟能否放下自尊·”·“不必谈自尊·”瞳一摆手,“要我说,他要人的时候我们出人就是了,至于这些人听不听话,服不服从,那是那什么燕王爷自己的问题对不对”·谢衣瞪了他一眼,“你……真狡猾。”
“你们把我请出来,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状况”瞳倒很自觉,“沈大祭司看不惯这些事,谢大祭司又是个好人·哎,坏人我做。
你们拿好处去·一旦这卖身契签了,贸易通路、技术往来,都可以慢慢建起来·大不了二三十年后再反悔,那时也有了反悔的实力·”·“我觉得,”谢衣盯着他,“你好像被沈夜刺激且传染到了。”
无异没忍住,“噗”地一笑·瞳作为这里资历最老的一个半点也不在乎自己被调笑,“不是我说,谢衣,你试试跟你那个师尊过几天日子,你也会变成我这样的。”
“我不试·”谢衣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沈川又“哼”了一声··事情定下来,瞳与沈川不好在这耽搁,出门去找他们的人了。
其时离傍晚还早,无异盘算着还能在家里歇一会·他目送着瞳和沈川离开,合上院门,转回来表情若有所思··“师父,是我好些日子没见他们和你了吗我怎么感觉你们好像……有变化了”·“哪方面”谢衣问。
“呃……大概是……更像人了”·他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个形容最合适·这话倒叫谢衣一愣,随后谢衣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这是为什么”·谢衣苦笑,“无异,你想想他们原先都生活在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灭亡的城池里,后来突然得了救,胆战心惊地在岛上又过了一阵封闭的日子,现在终于能到外面来走一走。
心境大约会变化罢·”·“哦,这样啊·”无异听明白了,认为谢衣说得有理··他探头探脑地向后院看了看,安尼瓦尔和屠休仿佛还在享受久违的热水,一同把两个小孩也叫过去了的样子。
无异这时乐得清静,飞快地洗了一番·他在忍耐,自打午间一进门开始就一直忍耐,如今终于不用忍耐了,还是压着性子走完一切流程,好似小时候宴席上定要把美味留到最后享用一般。
待他对自己十分满意了,又急吼吼地冲到房门口,刹住车,慢悠悠地推开房门··谢衣在里头瞥了他一眼:“装·”他道··“嘿嘿。”
无异反身吱呀呀地关上门,“师父,我看你不大高兴·”他正色··“我是……”谢衣拧起眉,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我是真当你死了。”
“阎罗王不收我,派我回来陪着师父·”无异这会哪还有什么顶天立地的沉稳之气一时嘻皮笑脸,全是本来面目·他跳上床,扑得谢衣身子不稳。
“师父,我错了·”·谢衣也不理他,盯着他半晌··霎那间,无异只觉有人扳正了自己的脸,还错愕片刻·旋即对方便入侵自己的口腔,甜美又苦涩,他一时怔住了,动也没动。
他湿漉漉的碎发垂下来,下意识抬起手臂,又穿过对方浓黑的发丝·坚实的身体和温度唤醒了他,他在汹涌而来的甘甜里被夺走浮于表面的理智·那是数月间层层包裹他的外壳,此刻尽数破裂,只留下一个赤裸裸的他,恨不得立刻与对方相互消融才好。
他在气喘吁吁的间隙里嘟囔了一句:“师父,我很想你·”· · · · · · ·第54章 雪城·今天的谢衣与往日不大一样。
无异确定这不是因为时间长了他对往日的印象淡去所致·他们在一块的时间也不短了,无异对谢衣的熟悉程度不说事无巨细,也基本有个大概·然而今日的谢衣格外疲累且动情,无异都看傻了,如果给他一个晚上,他可能真就这么折腾一个晚上,绝对不给谢衣任何喘息的时间。
也幸好他晚上还是要出门的,没有做得太过头··“师父……你……”无异小心翼翼地趴下来,“没有……背着我跟别人……吧……”·谢衣是没有力气,有力气定要揍他两拳。
“滚·”他气白了脸··“不、不是”无异赶紧解释,“那……难道是我变厉害了”·谢衣干脆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无异傻笑着吻他,一个人吻,没有够·谢衣被他弄得很痒,终于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安分点·”他低声说,可也没多大说服力·无异心满意足地往床上一倒:“师父,我没说错,你真是越来越像普通人了。”
这些微妙变化,谢衣不是没有发觉·他自己也很纳闷··他伸出手去,揽过那小子的脖子,又在那小子肩膀上捏了捏·是活人,他暗忖,就这么一个事实他已经确认许多遍,由着这小子在自己身上折腾一遍还不够,还不踏实。
他不是淡泊得很吗怎么从身到心都忽然不淡泊了难道真是自己和凡人处久了,也变得与凡人一般无二·无异被他捏疼了,“唉哟”一声。
“没出息·”谢衣斜他··“师父,”无异翻过身来湿漉漉地覆着他,“你别逗我,我还没完,万一忍不住了再伤着你……”·“想得美。”
谢衣颇有些乐意说话了,“一会你就拿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去见夏公子”·“师父从哪看出我筋疲力尽了”无异神采奕奕地一挣,谢衣倒抽冷气,一肘子把他顶开。
那小子又“唉哟”,这回是假的,演出来的呲牙裂嘴··年下·谢衣将信将疑,他刚才注意到这小子身上多了几条伤疤,有点害怕自己是不是动了他的新伤,此时格外注意地观察了一会,直到发现无异的确是厚着脸皮在跟他讨好。
他挺粗暴地戳了戳无异胸口上那道白:“怎么弄的”谢衣问··伤疤是男人的勋章,无异很不在意,“被那个什么可汗挠了一下。”
“……拿手挠”·“……刀·”·谢衣瞧着这伤疤形状乱七八糟,就觉得当时处理一定十分不仔细,随风长起来的。
他也不能怪无异无能,人怎么说都活着回来了,上蹦下跳的,不能算无能·“唉,你……出去逞回能也这么不当心 ·以后怎么办我看不管是夏公子还是燕王爷,都有你忙的。”
“不怕·”无异摇晃着谢衣搭在自己肩头那条胳膊,“有老哥有师父,我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是怕你以后没有安生日子过,天天叫唤。”
“没关系,”无异倒越来越大方了,“当时回了长安就没指望还能过安生日子·夷则现在指定比我郁闷多了,我能帮他分担点也是好的·师父你再跟我说说那天宫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也好少看点脸色。”
谢衣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当时他跟着瞳那些蛊虫,将里面的光景倒看了十之八九,这个手段说实话怪恶心的,让他想起来都一阵反胃,下定决心若再有下次定丢个偃甲进去。
师徒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就快黑了··无异起身找了件湖绿对襟的小袍穿上,刚洗完的头发被他这一滚那一轧地折腾,整个跟脱了缰似的到处乱长,看得谢衣差点笑出声来。
“师父你别笑·”无异挺窘,絮絮叨叨地准备出门问问安尼瓦尔有什么辙没有,本是同根生,他估摸老哥对付翘毛定也很有心得··哪知道他这个翘毛是混血款的,纯种西域人安尼瓦尔每天就追求造型有野味,怎么知道中原人要如何搭配还是艾尔肯阿依作为唯一的姑娘人小主意大:“大哥哥,你把刘海梳一梳再束个冠,如何”·无异一看行,“你来你来。”
他把小丫头叫进房里··艾尔肯阿依浑然不觉得自己干的活像下人·本来好看大哥哥给她好吃好喝,她就很有心上赶着做事,奎尼虽然暗暗不乐意,可也说不清楚是对哪一方不乐意,所以没有拦着她。
无异瞅着艾尔肯阿依的模样,这丫头洗净了脸好好打扮打扮,居然模样很不错,眼睛绿幽幽的干净又敞亮,不愧是原先的西域贵族·他虽没正经放在心上,到底暗叹了一回。
等艾尔肯阿依帮他梳好了,无异往镜子里一瞧,也觉得自己怪精神,颇自得地左右晃了晃脑袋·“那个,丫头,”他有点不好意思,“委屈你了,这其实是下人做的事……”·“嘿,又没什么。”
艾尔肯阿依小脸红扑扑的,“你别听奎尼乱嚼舌头·”·奎尼明明什么都没说,不过无异也不甚在乎,“好,谢谢你·”·待这小娃儿蹦蹦跳跳出了门,无异又调了调束发冠的位置。
谢衣在一旁支着手端详他·“你捡来的这个小女孩不错·”他意味深长地道··“不是我,是屠休大哥·”无异回过头来,“师父,你不是在吃醋吧”·谢衣“哧”一声,“别拿这话惹我,没用。”
无异无辜地眨了眨眼,谢衣歇足了,下床来帮他整整后领子·无异从镜中盯着他,他也看回来··“无异,你也不小了·”谢衣躲开目光去,假装盯着他的头顶开口,“清姣没有催促你娶亲么”·无异磨蹭了一会,“……娘亲已经把闻人当儿媳妇了。”
谢衣点点头,“那也不错·”·“师父你说什么呢·”无异急了,伸出手拽住谢衣的胳膊,“我不娶亲·”·“你才是说什么胡话。
你与闻人姑娘在一块是一门好亲事,但你这么优柔寡断的,对闻人姑娘太委屈了·”·他的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那意思摆明了就是要把无异往外推·的确,男大当婚,无异这个年纪还不娶亲太容易招风言风语。
烈山部虽然没这些规矩,谢衣在中原耳濡目染了一些日子,艾尔肯阿依出现在房中的情景蓦然提醒了他·“你真是个富贵散人也就罢了,”谢衣缓缓道,“此去怕是要入朝为官,纵是我不逼你,清姣不逼你,你当夏公子不会逼你么”·无异眼神一黯。
“可我娶谁,便是一方面耽误了人家姑娘,另一方面伤了师父的心·”他说··谢衣微微一笑,“凭你多大的本事,还来伤我的心·”·无异抓住他的手,“师父,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你还与我说什么大话师父若是没有对我用心,那这些日子师父一直为我操什么心伤什么心我还没娶闻人师父就说闻人委屈,等我把人娶来了,师父还不得一天到晚分神我有没有冷落人家我再不济,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别人传流言蜚语那是我一个人委屈一点,我又不怕,要是我真做了这个事,就不止我一个人委屈了·”·谢衣被他说得脸红红白白的,简直不知道要不要生气,幸亏镜子颜色重谁也看不出来。
“……傻,人言可畏你可懂”·“不懂·”无异硬着头皮道··谢衣不得不拿底牌出来:“那你就打算把我藏在府中一辈子,令我不能出门见人”·此言一出,无异果真一怔。
谢衣自然不是以自私的角度考虑这件事,不过无异就是那种别人不能为他吃亏自己却反而无所谓的人,所以想要劝他不能给他分析利弊,得有点恃宠而骄的脸皮·谢衣千不愿万不愿说这句话,到底还是说了。
“那……师父你是,认真想要我娶闻人”·“不是……”谢衣颇尴尬,“你有更好的人选也可以。”
无异不再出声··谢衣瞥了眼这小子的脸色,是个十足苦恼的模样·原本还担心自己是否给他过大压力了,然而没过多久,这小子居然雨过天晴,露出一副“就这么办”的神情。
“你在想什么馊主意”谢衣狐疑地问··“嘿嘿·”·无异兀自傻乐了一会,像是十分欣赏自己的心机·他也不答,就穿着这一身招摇撞骗的公子哥衣服忽然出了门。
安尼瓦尔和屠休先后撞见他都是一愣,不过他谁也不找,径直去了两个孩子的房间门口敲门:“奎尼,艾尔肯阿依·”·两个孩子应声跑了出来,对着他都是一头雾水。
安尼瓦尔、屠休还有谢衣闹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一起在后头静观其变··无异在两个孩子左右看了看:“嗯,你们两个谁比较小……不用说肯定是妹妹。
奎尼得有十几岁了·艾尔肯阿依,你今年多大啦”·“九岁·”艾尔肯阿依脆生生地答··“九岁不错,这样,咱们再说小两岁,七岁好了。
如此你出生的时候我十四,够了·”·无异大剌剌地往艾尔肯阿依背后一站,拍拍她的肩膀,抬起头来就一同对着那三个观众:“定国公世子年少无知的时候在西域游玩春宵一度,姑娘家瞒着他把孩子生下来了,过了几年他在征战期间无意中找到了孩子,可惜孩子的母亲已经故去,女儿无依无靠成了孤儿。
乐小公子的内心充满悔恨,念着孩子她娘,决定不再娶亲专心把女儿养大·师父,你看这个剧本怎么样呀”·他自知理亏,又去安抚屠休,“那个,屠休大哥,你要是舍不得就说话,这个主意挺馊的我知道……”·被点名的屠休还没闹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谢衣被他唬得一愣,照实跟身边两个人解释。
他们俩那点事在这个家里亦不是什么秘密,安尼瓦尔听完便指着无异捧腹大笑:“当爹弟弟你哈哈,我先去笑一会·还别说这个孩子长得挺俏,跟你挺搭配,哈哈……”·屠休本来是捡俩孩子养着玩,无异少爷也算他主子,自然没什么不乐意。
“那敢情好”屠休说,“以后艾尔肯阿依可就享福了·艾尔肯阿依,以后不能叫大哥哥了,要叫爹·”·“爹”艾尔肯阿依只莫名其妙了一个片刻,这小姑娘从里到外都势力且机灵,眼珠一转就转过身来,“好,爹”·无异被叫开心了,恍惚中觉得自己真升格成长辈,揉着艾尔肯阿依的头发没完没了。
安尼瓦尔在一旁倍严肃地要艾尔肯阿依喊他伯伯,这边无异也没把奎尼落下·“那个,小子,你这个亲哥按理说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你……不介意吧”·奎尼名义上依旧是屠休的养子,他颇沉默地摇摇头,“没什么不好。”
无异于是耀武扬威地冲着谢衣一眨眼,然后转过身把艾尔肯阿依从地上抱起来·“哟嗬,还挺沉……”他叨咕,“乐大小姐,给你取个什么汉人名字啊”·谢衣极无奈地抱着胳膊去一边看初升的月亮。
艾尔肯阿依扑闪着睫毛,汉文她只会说,其余的一窍不通·“阿依的意思就是月亮·”无异戳着他的小脸蛋自顾自地念叨,“不过月和乐音同,你又是在个小雨雪天把我救下来的,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咱们简单一点,就叫乐雪城吧·”·这个名字怪得很,更偏男儿气,安尼瓦尔和屠休面面相觑,不知他是怎么随便出来的·谢衣心念一动,回过头来,只看见乐雪城歪了歪脑袋,点点头仿佛是同意的模样。
“好嘞,咱们的皇帝大公子肯定等急了,我这就跑过去挨骂·”无异笑嘻嘻地把乐雪城放回地面上,“师父,大家,你们自己吃饭不用管我,我回来晚些,可能还要去趟老爹那跟他说说这事。”
“注意安全·”安尼瓦尔嘱咐一句··无异冲身后摆摆手就出门了,吹着小曲,那姿势还挺怡然自得··“德行·”安尼瓦尔嘀嘀咕咕地吐槽,“屠休,咱们这就你一个做饭还可以,晚上你包了吧。”
“是,首领·”屠休答应··谢衣对自己被自动划归“做饭不可以”行列没什么意见·安尼瓦尔突发奇想要与谢衣练刀,谢衣估摸着这点被无异消耗剩下的体力撑到开饭问题不大,欣然应允,提着刀与安尼瓦尔猎猎耍起来。
安尼瓦尔刚猛,谢衣敏锐,倒打了个棋逢敌手、不相上下·· · · · · · ·第55章 工部侍郎·半个时辰后,无异行至甘露殿,他这人现在跟武灼衣一样,都有一点冉冉升起的新星地位,光凭脸就可以来去自如。
宫人不敢怠慢,溜溜地把他带到了地方··夏夷则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天了··这也正常,先皇仙逝,做儿子的可以以此为借口悲痛一阵子·六部还在照常运作,边关战事刚毕,一时也没有什么非他不可的决策。
纵然有,萧公几乎可以一力决断——这在平时是大忌,如今也就一边收敛一点,一边佯装不知了··无异一进门便施了个眼色教宫人掩上门·然后他恭敬一跪,不说话,光等着挨训。
夏夷则果然没沉住气·他的面前有众多大臣呈上来的折子,要报与他的事情他虽看得半懂不懂,籍由书房这些书临时抱佛脚,加之从文字语气背后揣摩出对方居心的这一点直感,这些天他应付得很好,总体来说没出什么乱子。
但今时不比往日:以前他下决断,周围总有无异乃至谢衣可以问问,哪怕这几个人没有太多意见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无形的肯定·现在他只有自己一个人,每一个参考背后都是私心,他不敢贸然去问了。
夏夷则随手扔了个折子去一旁·“乐兄来得很及时·”他道··无异一低头,“草民不敢·”·他脾气这样好,夏夷则顿时觉得自己的满腔邪火似乎是没有道理了,茫茫然地有些失落。
年下·他把自己关在这里,身体是静的,脑袋却没有闲着·阿阮,圣元帝,李据,三个不存在的人日日骚扰着他,然而这些骚扰都不如李简那一番话来得剧烈·夏夷则目前所面对的状况,似乎直接被李简言中。
“起来吧,你我之间不讲究这些·”夏夷则闷声说··无异听他的话,不当自己是外人,于是在原地笔直地站起身来··“乐兄,”夏夷则看了一眼无异身后紧闭的门,“我错了。”
无异笑笑,“你可以的·”·“是吗·”夏夷则愁容满面地偏了偏头,让他的脸上恢复些许天真··这一晚二人称得上是促膝长谈,从边疆谈到帝京,又谈到朝中局势。
新皇上位常常多有质疑声浪,夏夷则显然也狠狠地经受着这一重折磨,加之心气高傲,于是格外郁闷·直到在无异跟前打开话匣子,夏夷则才慢慢放松下去·无异起初先是听,后来倒也插几句嘴。
末了至深夜,夏夷则越说越精神,一点都没有要睡觉的意思,还差宫人端消夜过来·无异觉得自己留宿宫中实在不是个事啊,同他吃了一阵,想起今天自己的另一重来意,把清和的事与夏夷则讲了。
夏夷则也不含糊,假装自己要睡,送无异出宫·刚摆脱宫墙,俩人各自画了传送,转过头来就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相遇··高墙之中别提有多憋闷,夏夷则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自由空气。
“这个时间去会不会打扰长老休息”无异奇怪地问··“不会,”夏夷则答,“师尊是个夜猫子,动不动就要一醉到天明的。”
他看上去终于是心情不错··无异放心了,把他送去道观,清和真人果然醒着·师徒谈话他不好参与,抽身出来思索片刻,自己一人又来到了定国公府。
估摸着连下人都应该睡了,无异轻巧地一翻墙进了府里,正看见乐绍成虎虎生威地在院子里练剑·父子俩谁都没想到能这么撞见,俱是一愣·“……大晚上的,老爹怎么不休息”无异问。
“……你才是,大晚上的,翻什么墙”·然后二人便哈哈哈地面对面小声笑起来·笑完无异脸色一转,宣布:“老爹,你当爷爷了。”
这下乐绍成是真愣住了··磨磨蹭蹭,父子二人一同走进书房··儿子在边关鏖战已久,当爹的思念之情是不会比谢衣少上多少的,可被他来这么一个突然袭击,别说叙旧了,能不抓着一边打一边问就不错。
无异轻描淡写地说了一番自己的英勇经历,而乐雪城的部分亦全是之前圆好的剧本·不娶亲一事没有摆出来,打算先埋个伏笔,日后乐绍成提起来再说··哪想到这伏笔也没伏太久。
乐绍成埋怨了一会不孝子好端端耽误人家一个姑娘,连人都没让他见着,然而忽地当了爷爷,他也是笑逐颜开,巴不得现在立刻就去逗小孙女·“雪城她怕生,儿子刚带她回来,过阵子定和她一起来见爷爷。”
无异煞有介事地哄着老爹,“您也真是,儿子升了官都不带关心的,就知道孙女·”·乐绍成呵呵地乐,“你你现在这个立场,能没有大官做我还宁愿你普通一些。”
他语重心长地感叹完,又遗憾媳妇去得早,没能补偿人家·念叨到半截乐绍成蓦然想起件事,“对了,说到媳妇,之前你还没回来的时候萧公曾差他儿子来咱们这谈过结亲。”
无异一凛,“萧鸿渐”·“是·咱们家没有女儿,否则看这架势早些年这小子定也要来提亲了·萧家女儿不少,有个排行末位的小妹妹,听说最受宠,模样也是最好的。
年方十六,配你按理合适·你这里虽然多一个孩子,不过不影响什么,男人嘛·”·“那……爹的意思是”·乐绍成看了他一眼,“哪还有什么爹的意思萧家真正的意思,我儿子不会猜不出来”·“爹,”无异小心地开口,“儿子不想辜负了雪城她娘……”·“——这个,并不是感情上的问题。”
乐绍成道,“咱们父子两个就不用避讳了,你对那个萧家的小姑娘有没有感情是次要的·”·“……理是这个理·”·“异儿,为父再问一遍,你是认真要走这一条路了”·“嗯。”
“那你就要慎重考虑这门亲事·也许不止萧家,其他家族也有插手的可能·不管你喜欢谁,愿意和谁在一起,这个正妻的位置所代表的含义,你不能轻易就放弃了。”
“老爹还说我,自己不也是娶了个没什么名头的妻子……”·“咳,”乐绍成清清嗓子,“那个时候新政方兴,大家没有那么勾心斗角,为父身上牵扯不到这么多。”
“好吧·”无异低下头,“我会考虑的·这件事等萧鸿渐下次来我们直接谈好了·”·“可以,你记住便是·”·无异这一晚留宿在了定国公府内。
第二天府中上下听说少爷回来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忙活·傅清姣这会发挥出了她的母性本色,拽着儿子好一阵敲打·无异巴不得哄她开心,相当配合,又是一幅其乐融融图画。
过了几天,圣旨送到定国公府·夏夷则在朝参时轻描淡写地宣布了定国公世子乐无异将就任新任工部侍郎的决定,原先的工部侍郎已调往礼部··有不少人都在暗暗关注着这个消息。
萧济宁萧丞相——被尊称为萧公的那一位——以及新提拔的兵部尚书武灼衣将军都是这些人里格外敏感的·萧公自打圣元帝时期便勤恳佐政,少有出错;而武灼衣前阵子立下赫赫战功,又是现在武淑妃的大侄子、开国元勋武老先生的孙子,很受重用。
这两人从开始就有些不对付,夏夷则乐见其成,倒不拦着··无异官升的虽然没有武灼衣高,但同为老臣后裔,他这边白手起家,也不可谓不是三级跳了·首日上朝的前一晚,他却没有在自己府里待着,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现在如同牢狱的——燕王府··燕王府没有真正钉死大门,而且在夏夷则的授意下,无异通行其间畅通无阻·他看到李靖已经在咿咿呀呀地学走路,不再是从前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模样,小孩兴高采烈的,仿佛不知人间愁苦。
而燕王妃仍然不冷不热,正与侍女说话,赖在院子里碰到无异也当没瞧见··李简虽然被褫夺了封地,手上再无丁点实权,可王爷的名号就像是成心要羞辱他一般保留了下来。
家仆散去一大半,原先眼熟的那几个倒还在·无异先跟冯管家打招呼,冯管家知道乐公子不是那种势利的人,对待这位来访的客人照旧不卑不亢——没有强撑着居高临下,也没有流露出萎靡与破败。
李简本人亦同样态度,想来是他的言传身教感染了下人·燕王还是那个燕王,一丝不苟,不怒自威·他落了平阳,却没有犬能真的欺他··无异依规矩行礼。
“乐大人·”李简显示着他耳目还是灵通的,“坐下说·”·他们谈的,是从前李简与谢衣敲下的那个协定,除此之外自然还有许多别的。
夏夷则放心无异,知道自己兄长这么个危险分子还有许多利用价值,用心腹去榨干他的剩余价值再好不过;同时这举动日后也能为无异立威,一举两得··这么简单的打算,李简也能看出来。
“乐大人,今后可就靠你了·”李简道··“下官不明白·”无异硬着头皮··“这些必须要做的,你替我去做。
想必你也清楚这里面没有什么圈套·”·“王爷,”无异犹豫一瞬,“恕下官斗胆多嘴,王爷若有心,何必这么麻烦听说当日王爷并非毫无胜算。”
李简没为这句话起多少波澜··“呵,那家伙自己看出来,差你来问的么”李简冷冷一笑,脸上倏地又回到往日不咸不淡的神色,“很简单,老头子是我们兄弟三人一生最大的敌人,而在他死后,我忽然决定改主意了。
我——不想成为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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