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古剑同人]做大师兄也是一种修行 by 纳西瑟斯的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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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古剑同人]做大师兄也是一种修行 by 纳西瑟斯的草(下)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第九十一章 公子流芳(上)· ·门外那人只砰砰不住拍门,门内沈百翎却是唯有苦笑·他闹出的动静已落在那人耳中,此时要躲,只怕门外那人不依。
无奈之下,他只得俯身捡起烛台将之放在桌上,心中暗暗思量如何应对··    哪知放下烛台时,手指扫过桌面忽地触到一物,摸着依稀是纸质,薄薄的好似一封信笺。
沈百翎心中一动,寻思道:方才在外间时桌上除了烛台和燧石一无他物,里间为何留下了一封信,若是那位高人已经离开这里,想来不会落下什么东西,莫非……·    他忙拿了那封信走到窗边,借着透进来的些微日光看去,果见封皮上一行潦草的墨迹,定睛细看,却是“沈小友亲启”五个小字。
    沈小友……除了自己还会是谁沈百翎轻轻抽了一口气,只觉得难以置信至极·自己前来找这位高人并未事先告知,且高人离去也有些时日,但这封信却明明白白写着是留给自己的,难不成那位高人早已在多日之前就知道自己会找到这里,还特意修书一封留待自己日后拆看·    高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
沈百翎一面感慨一面伸手去拆信封,可偏巧这时门外那人再也耐不住性子,拍门声愈发响亮,连声催促道:“老先生,快些开门罢不然我清茗可要破门而入啦”口气中已多了几分急切。
    这人催的这般紧迫,也不知叫高人去他们少爷家讲些什么要紧学问沈百翎眉头蹙起,也顾不得再去拆信,随手将信连封塞入怀中,上前一把将门拉开。
    门外便是一条青石板路铺就的长街,街道两旁多是店铺小摊,行人车马来来去去、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原来高人的那间木屋竟是如此巧妙布置,一面通向陋巷松林,另一面却是靠近市井,当真应了那句“大隐隐于市”的古话,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仙家法术的神通,非一般人可能办到。
    待到收回目光,沈百翎这才转目望向阶上立着的那人·那少年一身青衣,做书童打扮,手上还拎着个不小的漆木食盒,容貌倒是颇为清秀伶俐,只一双灵活的眼中满是惊诧,怔怔瞪着沈百翎的脸,显是看到门内走出的不是什么老先生而是位陌生的年轻公子十分意外。
    “你、你是何人”那书童呆呆望了他半晌才想起询问··    沈百翎只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实则他心中也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但那书童看他面上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便将他当做了要紧人物,不敢失礼,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他几眼后忽地灵机一动,笑道:“啊,我知道了这位公子如此俊雅,气质不凡,想来定是老先生的子侄,前来探望他老人家,对不对”·    沈百翎一愣,不置可否地笑睨了他一眼。
那书童便自作聪明,笑嘻嘻地道:“老先生的子侄自然也是有大神通、大学问的公子,我们少爷最是喜欢结交公子这样的人,不如和老先生一起到府上去坐一坐,如何”说着又是对沈百翎赞美不绝,不外乎是存了讨好老先生的“子侄”好多一位说客的心思。
    沈百翎轻轻挑眉,这才开口道:“屋中除了我,再无他人·”·    “什么”书童一怔,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向屋内伸头窥探,见屋中果真一片昏暗,很是安静,面上便渐渐露出为难的神色,喃喃道,“老先生竟然真的不在,这……这可怎么是好”·    沈百翎看他脸上神情不断变幻,眸中更是盛满焦急,心下也生出一丝疑虑,暗道:若是前来求教,不至于非得将人找到不可,这书童急成这样,只怕不是来请人上门传授学问,而是有什么要事相求罢·    他正猜测,忽见那书童一咬牙,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猛然抬头看向自己,干脆地道:“这位公子,既然老先生不在,那便只好、只好请你跟清茗去府上见一见少爷了”·    “我”沈百翎吃了一惊,忙摇头推辞道,“我可没有什么学问能传授给你们少爷的。”
    那书童也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讲学问……唉,你既然是老先生的子侄,想来对老先生的神通定是心知肚明,我也不再隐瞒……我们少爷是想请老先生上门替他卜上一卦老先生那般厉害,家学渊源,公子你定然也深谙命理之学,虽然请不到老先生,但能请到公子你,想来少爷的烦心事也能、也能略略得到开解。”
    原来这书童的主人是要请人算命·沈百翎恍然大悟,唯一思忖更觉得这才是实情,那位高人本就是擅长卜卦,想来为了尝到那少爷府上的美食,便以算卦作为交换,只是这少爷未免太过贪心,寻常人能得高人算上一卦只怕已不大容易,他却几次三番命人请高人过府,也难怪高人不肯见他,更说不定那高人便是为了躲他才离开江都的。
    自己千里迢迢赶来江都,高人却先行一步离去,这位少爷真是功不可没·沈百翎心里这么一想,对这书童连同他的少爷都生出了几分不悦,当下便淡淡地道:“我另有要事在身,只怕不大方便。”
    那书童顿时愁眉苦脸地哀求起来:“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若是跟我去府上,救的只怕不知一命两命,造的浮屠更是不知几百几千级,我们全府上下都要感激公子的大恩大德,只求公子怜悯”·    沈百翎皱起眉头,不以为然地道:“什么事这等重要,还涉及人命你未免说的太过夸张了。”
    那书童摇手道:“一点也不夸张公子你有所不知,这其中还关系着我们老爷和未来少奶奶的性命呢”·    听到关乎人命,沈百翎不由得起了几分好奇心:“这又是为何”·    那书童看了他一眼,忽地笑道:“公子不如同我先上车,路上我再细细讲给你听。”
说着已转身走向阶下停着的一辆马车,恭恭敬敬地掀起车帘子来,只是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有股“请君入瓮”的味道··    待到沈百翎无可奈何地上了马车,那书童才细细解释起来:“公子你方才问有何事关系着我家老爷和少奶奶的性命,这事还要从一年前我们老爷生的怪病讲起。
我们顾府也算得上是江都城的名门,家中良田、店铺数不胜数,哪知一年前老爷忽地一病不起,家里的银子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不知买了多少上好的药材,请了多少名医,可就是无法让老爷的病有点好转。
少爷本是在外考取功名,竟中途赶了回来,天天在旁亲侍汤药,可也一点不管用·后来偶尔遇到了老先生,他给老爷算了一卦,说要让少爷娶一位命中带木的女子,木主生机,才能让老爷的病得以痊愈,少爷便在老先生指点下向城中的林家求了亲。
说也奇怪,自从和林家小姐订了亲,老爷的病就真的没那么沉重,人也不成天昏沉沉的,可把夫人和少爷高兴坏了,少爷更是赞老先生真乃神人,知道老先生喜好美食,便令我每日送些珍馐佳酿过来,以多谢老先生的救父之恩。”
·    沈百翎点了点头,说道:“这不是很好吗你们家少爷既救了父亲,又得了娇妻,还有什么事要求老先生的”·    书童叹了一口气:“若只是这样自然很好,可后来却……总之见老爷病有好转,少爷便放了心,又因我们老爷病了许久,家中的很多铺子田产无人照看,他便替我们老爷出门去南方打理这些事务,也顺便到处走走,开开眼界。
南下到一处海滨小城时,刚巧赶上了灯会,当时我见少爷整日忙着查看账簿,很是疲惫,便劝他出门逛逛灯会散散心·哪里知道就是在那次灯会上,少爷遇见了、遇见了一位姑娘。”
    沈百翎一愣,顿时猜到定是那位少爷对偶然邂逅的姑娘一见倾心·果真,书童接着便道:“那姑娘生的十分美丽,林家小姐本已是江都城有名的美女,比起她来还差了一筹,难怪少爷对她一见钟情。
那夜街上十分热闹,那姑娘手上的花灯被一人故意碰着了火,她又急又气,将那花灯丢在地上踩了又踩,还要同那人理论,可招惹她的那人竟还带了几个泼皮,见那姑娘生气,更是说了好些污言秽语,想来是看那姑娘漂亮便有意上去调戏。
我们少爷初见那姑娘就已经跟丢了魂似的,看到有人欺侮她哪里还能忍住,当即便挡在了她前面,可他不过是个文弱公子,虽有救美之心却没那么好的功夫,反倒让那些泼皮打在了面上。
那姑娘看到少爷为她受了伤,顿时满面怒色地将少爷轻轻一拨,上去不过三拳两脚就将那几个人狠狠教训了一顿,看得少爷和我都目瞪口呆·想不到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居然身怀绝技。”
    “这姑娘既然不是什么娴静淑女,你们少爷定然大失所望罢”沈百翎却故意这么问了一句,只因他心中知晓,这些江湖上闯荡的侠女虽然武艺高强不受欺负,但在寻常男子眼中却也不是什么贤妻良母的人选。
    “公子可说错了·”书童摇了摇头,“那姑娘虽然泼辣,但少爷却好似更加欣赏她了,不只买了盏新灯送给她,还陪着那位姑娘在街上逛了好久,直到月上梢头才分了手。
那姑娘似乎也对我们少爷颇为有意,临别时还特意问了他家住何处,恐怕是想着日后再来相会,只是少爷已经订了亲,如何能再去和别的姑娘……于是只略略支吾了过去,第二日便十分失落地带着我回了江都。”
    沈百翎心中忽地有些疑惑,寻思道:这故事倒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那书童又道:“可是回到江都之后,我们少爷便一直不大开心,书也不愿读了,只成日里在书房吟诗作画,那诗句说的什么我不大明白,可画上那美人分明就是灯会上遇到的姑娘,我一见便知少爷是害了相思病。
他虽然守礼自持,没有与那位姑娘多生瓜葛,可却控制不住自己心里去想着人家·其实我们这样的人家,便是娶房妾室也无妨,少爷若是真喜欢那姑娘,娶来做妾也就罢了。
可我这么劝说少爷,他反倒十分生气地骂了我一顿,说若是真心喜爱,便当迎来做妻,后来有一日,少爷忽地请来老先生,问他若是退亲另娶他人可否能行,老先生便说那位命中带木的林小姐才是良配,娶了她宜室宜家不说,更救了老父的性命,至于他人定是三生三世有缘无分。
这话一说,少爷当时就变了脸色,他问老先生那话何解,其实便是我这个小书童也听得明白,老先生的意思不过是说那位姑娘不能娶进门,若是娶了她,不只我们老爷的病治不好,被退了亲的林小姐只怕也咽不下这口气当下老先生便不肯再多说,只吃光了厨子整治的一桌好菜,擦擦嘴就去了。
可过了没几日少爷又请老先生来,问他可能改命,老先生还是那句话,他说少爷心仪的那位姑娘与他不只今生无缘,来生亦是不会圆满,若是定要纠缠不休,只怕终有一日要毁了那姑娘少爷却始终不愿相信,是以才总是叫我上门来寻老先生,可老先生许是烦了我们,渐渐地便不肯应承,后来更是连门也不开……我只怕在这么下去,少爷不等老先生的主意,就一意孤行,那时才真是酿成大错……”·    他自顾自说个没完,却没注意到沈百翎渐渐改变的面色。
只等他说完,沈百翎才开口问道:“那位姑娘叫做什么”·    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那书童一面掀起帘子向外跳,一面说道:“听少爷时常念叨着……好像是叫做什么紫萱……” · ·☆、第九十二章 公子流芳(下)· ·“那位紫萱姑娘后来可有找到顾公子”沈百翎沉声问道。
    那书童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摇头回答:“自然没有,我们少爷连家住何处都不曾告诉她,那姑娘如何能找得到他要我说不告诉她才好,那姑娘打起人来可真是泼辣,若是找上门发现少爷已经订了亲,不得火冒三丈大闹一番那些江湖侠女虽然看着挺好,可总归配不上我们这等门第……”·    沈百翎眉头微蹙,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书童听在耳中,愣了一下,忙止了话头低头向前向前行去,脚步比方才更快了几分··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沉默中二人转过影壁,绕过正堂,穿过回廊到了一处月洞门前。
月洞门内是一处院落,山石草木倒也十分别致,庭中更栽培了许多花卉,处处蝶舞蜂飞,芬芳扑鼻··    假山后一株桃花树下,正坐着一个青年公子,锦衣华服,丰神俊朗,手中还拿着一幅画正看得入神,连沈百翎和书童到了面前都未察觉。
    那书童看了一眼沈百翎,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道:“少爷,清茗回来了·”·    接连叫了几声,那公子才回过神来,只见他先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掩上,这才起身看了过来,见到书童身后站着的不是自己一直期待的老先生,不由得一呆,满面茫然地看向书童:“清茗,这位是……”眉头一皱又道,“老先生呢”·    书童忙道:“老先生不在家,开门的是这位公子,想来是老先生的亲人,所以清茗就斗胆请他、请他来为少爷解忧。”
    顾公子看向沈百翎的目光立刻和煦下来,拱手道:“原来是老先生的亲属,在下顾流芳,敢问公子贵姓高名”·    沈百翎也不回答,只冷淡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他心中本就因寻人落空存着一丝怨气,后又得知这便是骗了紫萱感情的那人,一分不悦早已滋长成十分怒火,此刻看到顾公子,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心中暗道:此人长得倒是人模人样,想不到竟是个朝三暮四之辈,先与那位林小姐有了媒妁之言,后面又去招惹紫萱,紫萱若是真嫁给了这种人,才真是遇人不淑……·    在他眼中,眼前这位俊美的顾公子简直就是一团火,迟早要将紫萱烧的尸骨无存。
可想到紫萱提起心上人时含情脉脉的模样,他又不由得头大无比,紫萱那丫头性子倔强至极,越是强迫她越是适得其反,想要让她对顾公子死心,当真是件难事··    不过若是让这位顾公子主动远离紫萱的话……想到这里,沈百翎忽地眼前一亮,面上神情也顿时变得温和了许多。
顾流芳在旁本就有些惴惴不安,见他脸色渐渐好转,也松了一口气,忙又笑道:“这位公子……”·    “我姓沈·”沈百翎淡淡道。
    顾流芳哦了一声,点头道:“沈公子,在下有一事……”·    “公子手中那幅画似乎不错·”沈百翎却打断了他,只故意看向顾流芳手上的画卷,“可否借来一观”·    顾流芳一怔,犹豫了一下便将画卷递了过来。
    沈百翎接过画就着日光看去,只见卷轴上丹青墨色俨然如生,画着的却是一位身穿紫衫的美貌女子,手中还提着一盏小小花灯·再细看那女子的容貌,画的可不正是紫萱沈百翎心中怒意更盛,面上却是一派赞赏,称赞道:“芙蓉如面柳如眉,这女子当真是少见的佳丽。
如此佳人,可惜……唉,可惜”·    顾流芳面色微变,抢着问道:“可惜什么”·    沈百翎合上画卷,摇头道:“可惜与顾公子却无法结为连理”·    顾流芳顿时露出愁闷之色,这话不止一人对他说过,但他却是无法就此认命,当下便说道:“为何难道我与她真是有缘无分”·    沈百翎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岂止有缘无分别说是娶她为妻,你若是与她略亲近些,她便要大难临头,如果真盼着这女子一生和乐幸福,你须得离她越远越好,最好终生不见,否则这女子只怕非要被公子克的早死不可。”
    顾流芳瞠目结舌,吃惊地道:“这、这怎么可能”·    沈百翎将画卷丢回到他怀中,一脸高深莫测地道:“你不信我,莫非连我叔父卦仙老先生也不信他可是亲口断言你须得娶林小姐为妻,你便是不怕克死心仪的姑娘,莫非连自己老父的命也不管不顾公子你企图退亲,便已冲撞了他老人家,若是不尽早成亲,只怕后患无穷。”
    一番话说得顾流芳脸色越发阴郁,沈百翎却是心情大畅·既然那书童和顾公子都将他当做了老先生的子侄,他索性顺水推舟,借着高人卦仙的名号,故意将事态说得十分严重,便是要逼迫顾流芳早日成亲,好让他对紫萱死心。
    恰在此刻,又有一名仆役急匆匆地闯入小院,还未走到跟前便已高声说道:“少爷,老爷他……他方才又呕血了,夫人唤你过去”声音很是惶急。
    顾流芳和那书童都十分震动,只听书童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昨日老爷不是已经能从床上起身了,怎么今日又……又……”说到后来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向顾流芳瞥了一眼。
    沈百翎也颇感意外,但他心念一转,面上已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我早知如此”的神情,淡淡说道:“顾公子,言尽于此,只看你如何取舍了。”
    顾流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传话的仆役,眼中神采渐渐黯淡下去,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化成了一棵枯树,一块死石,全身的生气都随之消逝。
过了许久,才听到他低声叫道:“清茗·”·    书童忙答应了一声··    顾流芳说道:“你去告诉管家,让他派人去城东林府商议婚期……就说,越早越好。”
语调竟是十分的平静,平静的简直有些诡异··    那书童吃了一惊,呆呆地望了他半天才回过神来,满脸喜色地道:“少爷,你明白过来就好,我这就去”说着喜孜孜地跑了出去。
    顾流芳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只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幅画,眼中渐渐蔓延开一丝痛楚··    踏出顾府大门时,沈百翎心中满是畅意。
他自认为对紫萱做了一件大好事,想到自己不过随口几句话便让紫萱从此摆脱了一段有缘无分的因缘,便是连走路都轻快几分··    刚拐过街角,忽地又想起之前在高人居室中得来的那封信,忙不迭探手入怀。
他一路边走边撕开封皮,抖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笺,对着日光轻声念道:“月余前偶然兴起一卦,得知有朋自冥海而来,然吾连日来对江都珍馐烂熟于肚,陈州醉枣、炸馓子美名盛传,心向往之,是以决意不日启程去往陈州品评一二。
沈小友若寻吾之意不改,吾自当于陈州候之·”信尾草草书着“卦仙卜算子”,看字迹与信封上的别无二致,显是一人所写··    沈百翎只觉得无奈至极,千里迢迢自冥海赶到江都,哪里想到这位卦仙老前辈吃腻了江都美食,转道又投向陈州小吃的怀抱。
不过万幸的是他老人家还留下这封信给自己,如今不过是多赶些路程,心中反倒踏踏实实,不必再多担忧··    当下沈百翎也顾不得再去多想紫萱和顾公子的那段因缘,只快步出了城,唤出春水剑,日夜兼程北上向陈州飞驰。
    越往北方地势便越高,不过几日从剑端望下去的风景便已变了模样,一日清晨,在路边小客栈中匆匆用过早饭,沈百翎又御剑上路·恰值曙光初现,映着连亘不断的一带山峦,山雾朦胧,宛若重重纱衣裹在峰峦外,苍翠中又添暖色。
雾气中却有长河如白练般淌了出来,远远望去银光潋滟,粼粼向东而去·自高空望去,沈百翎只觉心怀大畅,连日来餐风露宿的风尘也一扫而空··    自古江河湖畔多人烟,愈是大江大河周边愈发人烟鼎盛。
沈百翎落脚时也曾向人打听过,知晓那条长河便是淮水,而自己要去的陈州城恰在淮水之北,是以再上路时便沿淮水前行,果然不过几日便见一座城池出现在了视野中··    陈州又称淮阳,自上古伏羲氏在此建都至今已有千百年,古迹无数。
历朝历代的人族皇帝都颇为重视此处,对于修道人士,这里也是颇为重要·传言伏羲氏当初看上了淮水边的这块宝地,不只建都于此,更设下了一处先天八卦阵保护都城,任何妖魔摄于阵法威力都不敢在此作乱。
沈百翎当年在琼华派修行时便与古书中读到过,也曾与玄霄等相熟的师弟说起有朝一日得空结伴去看那仙家遗迹,当时的笑谈犹在耳畔,却抵不过时间的流转··    如今亲身站在古城门前,却是孑然一人,形单影只,沈百翎长叹一声,一股凄凉之意陡然涌上心头。
    恰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轻轻唤道:“百翎……兄” · ·☆、第九十三章 陈州再会· ·那一声呼唤传入沈百翎耳中,宛若清风拂过竹林,清流淌过石上,直教人心头一颤。
沈百翎恍惚中回过身去,眼中陡然映入一道挺拔的白色身影··    那少年冷峻的面孔一如分别那日,唯有那双冷淡如冰晶的眼瞳深处滑过一丝柔和的光,静静地凝视着他。
日光下蓝白色的洁净道袍随风轻轻摆动,城门前的熙熙攘攘一瞬间仿佛都已离沈百翎远去,只听到前方那人似乎带着几分欢喜的沉静声音说道:“百翎兄,青龙镇一别,想不到这么快便又重逢了。”
    沈百翎怔了怔,轻轻道:“是啊……真巧·”·    “只是曾听闻你说要去往江都,为何此刻却会在陈州”慕容紫英顿了一顿忽然问道,神情中不见多少疑惑,反倒带着一丝探究。
    沈百翎沉默片刻,只简单地一语带过:“江都之事已了,这才转道来了陈州·”为避免慕容紫英再问下去,他立刻反问道,“紫英你又为何会来陈州那日不是说门中掌门召见你吗”·    慕容紫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看透了沈百翎的心思,直让他不由得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之对视。
好在慕容紫英并未再追问下去,只淡淡答道:“我来此自是奉了掌门之令·中原各地曾设有不少阵法,许多已历经千年,吾派掌门心怀慈悲,时常令门中弟子下山去查看阵法有无乱象,以免发生异状危及百姓,此次掌门令我下山便是为了此事。
各处阵法中有一先天八卦阵恰在陈州,待查探完这处阵法我便要回山复命了·”·    沈百翎点了点头,忽地心头一动,问道:“却不知贵派掌门……道号为何”问出这句话时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复杂思绪,他离开琼华派时太清真人方逝世,门中群龙无首,唯有几位长老主事,如今十几年过去,新掌门自然早已即位,却不知是自己的哪位师弟师妹,可否会是……他·    慕容紫英长眉微轩,看着沈百翎的眼神里探究意味更浓,不动声色地道:“吾派掌门乃是先代掌门太清真人的嫡传弟子,道号夙瑶。”
    “夙瑶”沈百翎一惊,脱口而出,“为何竟会是她”·    慕容紫英反问:“百翎兄为何有此一问莫非你竟是与我派掌门相识”·    “我……”沈百翎忙敛起讶色,干干地笑道,“我一个无门无派的野人,如何会认识名门大派的一门之长不过是听闻贵派掌门竟是女子,有些难以置信罢了。”
    “掌门虽是女子,却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魄,我派上上下下的弟子无不心悦诚服,便是昆仑山其余各派也不敢轻视她·”提起琼华派的掌门,慕容紫英一向冷漠的面上也浮现一丝尊敬之色,“师公曾言说,当年琼华派适逢大乱,先代掌门太清真人亦死于妖孽之手,派中修行有成的弟子更是湮灭无数,若非夙瑶掌门临危即位,率领琼华派上下休养生息,只怕偌大的一个千年门派便要毁于一旦。
我入门之时琼华派已渐有起色,如今门中弟子无不勤勉修炼,这都是掌门的功劳·”·    沈百翎却欲言又止,他心中真切挂念的并非掌门之位落于谁手,而是藏于心底一直不敢提起的那人的下落。
太清真人一死,新任掌门自是从他座下的几位弟子中选出,然而当年被寄予厚望的他叛派而出,夙瑶、夙莘资质有限,夙玉和云天青又相携下山,有资格成为新掌门的自当是那个人……可为何如今却是夙瑶成了掌门·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十数年前的旧事对他来说如同一道刻入骨髓的伤口,仿佛连轻轻的触碰都会泛起深刻的疼痛,离开琼华之后,不敢想,不愿想,似乎这样便能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就能求得一个心安,然而一切在遇到眼前这个少年之后却悄然改变,曾以为忘却的往事,曾深深埋葬心底的旧梦,一夕之间全被唤醒。
怪只怪这少年与当年的故人太过相似,只要看到便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提醒自己曾负过一人,而不知何时滋长的愧疚和后悔也就这样层层叠叠,丝丝蔓延,如蛛丝缠绕满身,甩不脱,扯不掉。
    玄霄师弟……你到底……·    沈百翎怔怔看着面前的少年,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面庞,同样玉冠白袍,同样冷漠如远山冰雪,同样的古道热肠……这少年站在咫尺之近的地方,那人又在哪里·    “……百翎兄”·    清冷中微带诧异的低唤将沈百翎从恍惚中唤醒,回过神来眼前是慕容紫英澄澈的双瞳,紧蹙的剑眉下那双眼中闪过的可是一丝担忧·    沈百翎抿了抿唇,垂下目光,不自然地低声道:“方才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失礼了。”
    “无妨·”慕容紫英丝毫不以为意,眼光在他面上一扫而过,见他神色又恢复原状便放下心来,“百翎兄,若是再无他事,我便先行一步。
待去过先天八卦阵,再来一晤,不知你意下如何”·    “极好·待此间诸事了却,我们便在这城门前再会罢·”沈百翎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应道。
    慕容紫英这才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那便以此物为讯·到时只需将真气灌注其中,这柄玉剑便会疾驰至我身边,届时我自会赶来与你相会。”
    沈百翎接在手中一看,果然是一柄小小的白玉剑,莹白晶亮,十分精致,正是琼华派用力传讯之物,当下不再推脱,颔首将玉剑收入怀中··    慕容紫英极是潇洒地微一拱手,反手招出一道剑影轻轻踏了上去,只见紫光闪动,载着他拔地而起向天穹而去,眨眼间便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残影。
    直至那道紫光消逝在视线中,沈百翎才举步向城内走去·原本缭绕心头的烦杂思绪随着紫英的离去亦被他抛至脑后,此时最紧要的,是早日寻得那位卦仙前辈,得出婵幽之女的下落,若是可行,也可让他算上一算,玄霄师弟身在何处……·    沈百翎心中思量,脚步也愈发快了起来。
他忆起那位卦仙前辈在信上曾说起心仪陈州美食,暗自思忖:这位高人嗜吃到如斯地步,必是不愿离那些美食珍馐太远的,只需问明这城中最负盛名的菜馆酒楼在何处,想来不难找到他。
是以一路打听,渐渐到了城南的市集··    陈州城临近淮河,水路畅通,商业发达,市集中最是繁华热闹·但见街道两侧高店贵铺,尽陈奇珍异货,又有许多南北各地的商贩摆了摊子叫卖不绝,当真是琳琅满目,让人瞧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沈百翎一路走一路看,对那些吃食摊子周遭格外留意,但始终不曾看到什么疑似高人的老者··    走了半日,忽然听得锣鼓喧天,好一阵喧闹,再看前方聚拢了许多人,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沈百翎心下好奇,举步走了过去,身形不过微晃几下已擦过几人挤到了最前面,那些寻常人依稀看到眼前一道影子闪过,再看却没了他的身影,便只当自己看花了眼,全然不曾发觉。
再看人群当中,好大一片空地,正中立了几男几女,有的立杆百仞,如猿猱般攀爬自如,极尽矫健之能;有的舞刀弄剑,忽一仰首将刀剑插入喉头直吞没柄,激起一阵惊呼却是安然无恙;更有两名年轻汉子,作西南蛮族人打扮,手执长鞭驱使着两头巨象做出作揖、顶盘、倒立等等动作,十分有趣,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嬉笑。
    沈百翎看得出神,耳中听得人丛中议论纷纷,有女子笑道:“把戏耍的倒是罢了,这长牙大鼻子猪却稀奇有趣得很哪”旁边一名书生听见不由得嗤笑:“怪道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什么长牙大鼻子猪,那叫象听闻西南边的山林里极多,倒是北方不常见,能将这等庞然大物驯养得这般听话,那两个驯象人很有些本身嘛。”
先前说话那女子却竖起眉毛,怒道:“女人家头发长怎么啦百无一用是书生,我看你也没什么了不起,既然头发短见识长,那我索性帮你剃个大秃头长长见识,如何”说着一挥手,掌中银光一闪,带起嗖嗖风声,那书生呀的一声惊叫,额前两撮发丝已轻轻飘落下来。
    那书生吓得面如土色,险些坐倒在地,沈百翎目光如电却看得分明,那女子方才发出的不过是两枚小小的飞镖,其上所施力道极巧,恰恰只掠过那书生眼前却不伤肌肤,不过是为了吓唬那书生。
再看那女子却是面露冷笑,满眼鄙夷地道:“我还道你大言不惭是有几分本事,想不到如此不济,区区两枚毒镖就教你吓破了胆子,和你这种人交手,还真是玷污了我唐含秋蜀中女侠的名头”话未说完,却听场中一阵长嘶,接着众人便皆惊叫。
    沈百翎忙转回头看去,却原来是那两枚毒镖擦过书生面前,射向了空地中,不偏不倚恰恰钉在了那头大象的屁股上,那大象鼻上正顶着盘子戏耍,忽然受了痛,盘子顿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驯象人呼喝着拿鞭去抽,却叫象鼻子扫将过来甩到了几步开外。
旁边那大象也受了惊吓,顿时跟着乱跑起来,围观的众人见此情景,忙也叫嚷着纷纷躲避,偏巧方才那书生本就心神不定,一个没留神就跌了一跤,再抬头却见大象已到了跟前,象鼻高举,一只巨大的象足便要踏了下来。
    那自称蜀中女侠的唐含秋大吃一惊,叫道:“别怕,我来救你”抽出腰刀便要抢步上前·沈百翎在旁看到,他也不忍见一个大好男儿就这么被大象踩踏的筋断骨折,正也要出手,却忽然见到什么东西嗽地从街角疾射而至,恰恰击在那大象足上,那大象长嘶一声,整个身子一歪,那一步便没踩在书生身上,唐含秋恰恰赶至,提起那书生衣领便将他从象身下拽了出来。
驯象人这才慌忙奔了过来,将大象驱赶回了不远处的巨大铁笼中··    沈百翎瞠目结舌,他看得一清二楚,方才那打歪了象足的东西又细又小,能将一堵墙高的一头象撼动,其上蕴含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然而那物事掉落在地后他定睛细看,却惊讶非常,只见地上灰尘之中静静躺着一物,竟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木箸··    一旁唐含秋却没他那般好眼力,她只看到那书生大叫大嚷,接着象足便被打开,还只道是那书生自己所为,拎着他嗔道:“你这人刚才装的倒忒像,我还真以为你是个寻常书呆子,想不到却深藏着一身好功夫啊,莫非你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夺命书生’”那书生愁眉苦脸地挣脱她手道:“这位女侠别开玩笑了,我连把衣领从你手中夺回都做不到,哪里还能夺什么命”·    沈百翎正要替那书生解围,忽然感觉有道目光自街角投了过来,正是来自先前那木箸所来的方位,他心中一动,也回眸望了过去。
    只见街角一个不大的面摊前,坐着一个中年人,正定定看着他·那人神情木然,貌不惊人,一身粗布黑衣,看着便是普普通通一个路人,沈百翎正自疑惑那人看着他作甚,目光滑落至那人放在面碗旁的手上,顿时一凝。
    只见那中年人的手上,只轻轻巧巧捏着一根木箸,至于另一只……却不知去了何方· · ·☆、第九十四章 卦仙算子· ·沈百翎顿时顾不得一旁还在争论不休的书生和女侠,忙快步走了过去。
那黑衣中年人见他过来,反倒不再多看他,只端着粗瓷碗一口一口啜着面汤,沈百翎到他跟前时恰恰喝完了最后一口,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道:“走罢·”说着便不再理沈百翎,只自顾自向前走去。
    沈百翎愣了一下,心中疑窦更多,只是这中年人举止异于常人,想问也问不出口·两人缓缓走入一家茶馆,他跟着那中年人在一张桌旁坐下,耳中听着那人叫伙计上茶,心里仍在疑惑。
正当他蹙眉思索时,恰值伙计端上茶壶茶盏,那中年人缓缓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个茶盏推到沈百翎面前,徐徐饮尽了自己那杯,这才又开口说道:“你这人命数倒是有些意思,亲缘不足,情缘却是有余。
再观你情字一途,阳盛而阴缺,分明是个好端端的男儿,看模样也是小姑娘喜欢的那种,怎么会是……唉,古怪,古怪”说着以手不住抚着颌下三缕长须,摇头晃脑,好生不解。
    沈百翎突然听到这人说了一大篇话,什么亲缘、情缘的,只觉莫名其妙至极,但那中年人平凡外貌下自有一番气度,看着倒颇有些高深莫测的味道,当下只情不自禁地喃喃道:“阳盛……阴缺”心中暗道,这又是何解忽地又心念一动,这人一口一个命数,倒像是打着算命卜卦幌子四处招摇撞骗的道士,可偏偏没穿道袍,下巴上也少了颗带着长毛的大黑痣……等等,算命这人方才展露了那手本事,现下又……莫非、莫非他竟是……·    想着便是一阵激动涌上心头,忙拱手道:“这位前辈,在下方才见前辈随手一箸便能救人于象足下,这等功力气魄着实叫人心折不已……”·    话未说完,便见中年人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面已吃完,汤也喝尽,要木箸自然无用,况且那木箸又不是我的,扔了便扔了,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若叫你看见我分曹射覆的手法,嘿嘿,那才是准头十足,青楼楚馆首屈一指”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什么得意之事,那中年人的一对小眼中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摇头晃脑地道,“我来陈州这些天,倚栏歌榭的那些姑娘也算是个个都品评过,也就是那里的牡丹姑娘有几分眼力,尚可与我一较高下”·    “牡丹”沈百翎一呆,茫然地道,“能与前辈这等高人一较高下,想来定也是个绝世高手,只是这倚栏歌榭……又是何家何派,怎地从未曾听说过”·    中年人怔了一怔,哈哈大笑起来:“沈小友当真有趣,倚栏歌榭便是这儿最出名的青楼,牡丹便是那儿的花娘,她分曹射覆的手法颇具盛名,但也输给了小老儿几次,算不得什么绝世高手哈哈,哈哈”·    原来是勾栏之处……沈百翎面上立刻闪过一丝窘色,忙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前辈,你怎么知道我姓沈敢问前辈贵姓”·    中年人似笑非笑地道:“我不只知道你姓沈,还知道你叫沈百翎,是个不大不小的妖怪。
至于我的名姓……你莫非真的猜不出我是谁”说着伸手蘸着茶水,在桌上书了一个潦草的“卦”字··    沈百翎脱口而出:“你是卦仙老前辈”·    中年人微微点了点头。
    沈百翎又惊又喜,这才确信无误,眼前这中年人果然便是昆前辈的那位高人好友,卦仙卜算子·他原本还以为鲲鹏大人活了那么些岁月,他的至交好友定然也是年纪一大把的老者,想不到卜算子竟只有不惑之年的模样,但思及他方才随口自称小老儿,想来年纪确是不小,只是驻颜有术,面相看着年轻罢了。
    既然找到卜算子,自然要请他算上一算命,他忙又深深躬身道:“卦仙老前辈,我从北冥宫昆前辈处问到了你的下落,千里迢迢找来这里是有一事相求。”
说着将自己要找婵幽之女细细述说了一遍,最后道,“那女孩子若是活着,如今也有十八、九岁的年纪,只是她身上带着帝女翡翠,妖气难寻,我找遍天上地下,连鬼界也曾闯过,可始终找她不见。
她被迫离开母亲身畔,这都是我的过错,若是她这些年过得不好,或是死了,我的罪孽只怕又要添上一层·”说着不禁长叹··    卜算子一面抚着长须静静听他述说,一面又倒了盏茶缓缓喝着,待到第二杯茶饮尽,他才道:“那女孩子的生辰八字你可知晓”说完便摇了摇头,“你们妖怪怕是才不讲究这些,你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这可难以算起……对了,倒是可以从你那两位师弟师妹身上着手让我来瞧上一瞧……”他嘴里说着“瞧上一瞧”,却捏着长须将双目阖了起来。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沈百翎正自疑惑,忽地双目大睁,难以置信地凝神看向卜算子的面庞·只见那张普普通通的面容忽地彷佛成了透明一般,隐隐透出下面许许多多纵横交错的疤痕,好似其下另有一张丑怪至极的面孔,而在那张面孔的眉心却正一点一滴,张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正目不转睛地瞪视着那道缝隙中透出的点点金光,忽地眼中一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一般,接着便听耳旁传来卦仙的一声轻斥:“还不转了开去”·    沈百翎顿时心中一凛,知晓自己只怕是看到了这位卦仙前辈的什么秘法,忙转头看向茶馆周遭,这一看又是一愣,只见周围桌椅上那些茶客并柜台后的伙计都一动不动地坐着或立着,喝茶的手举在半空,谈笑的嘴张了一半忘了合拢,那伙计拿抹布擦着柜台的手也顿住,所有的一切都在瞬息间静止,一丝声响也没有。
    这景象似乎只存在了一瞬,又似乎历经了漫长的时间,沈百翎回过神来时,面前又是中年人那张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面孔,耳畔又恢复了一片嘈杂,方才的一切依稀都成了一场幻觉。
正自怔忪,却见卜算子缓缓睁开双目,一双小眼中精光四射,如同绽开了一场绚丽无匹的烟火,却又正渐渐消散成先前的黯淡,只听他说道:“你这小子真是大胆,连天眼也敢随便窥探,若是被天道发现……幸好无事你也莫要觉得我那张脸可怖,要知道若要得到难得的法力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是毁了一张脸而已,男儿立世可不需凭一张俊俏脸孔。”
    沈百翎愣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先前看见的丑怪面孔竟才是卦仙的真面目,他这才想明白,为何这位卦仙谈笑之时,始终神色木然,便是大笑时脸上肌肉也是纹丝不动,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想来只是一张面具罢·    卜算子又伸手摸向茶壶,沈百翎忙抢着倒了盏茶推过去,他缓缓举杯饮下,这才低声道:“我方才探寻了一番,你那两位师弟师妹只怕已然逝世,人界并无他二人的下落。
你又说曾去过鬼界,也不曾找到他们·那唯有一个解释,便是这两人已经饮下忘川水,轮回转世去了·”·    沈百翎呆住,他们……云天青和夙玉……他们竟已死了眼前闪过少年清秀的笑脸和少女如玉的容颜,一股悲恸忽地涌上喉头,他带着几分哽咽喃喃道:“死了他们怎么会……死了”过了一会儿又想起婵幽之女,只觉得万念俱灰,云天青和夙玉都已死去,那女孩子又怎么可能活着就是活着,只怕也难以找到了。
    卜算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世人都会死,又有什么好难过的他二人死了又不是说你要找的女娃娃也死了,我探查过他二人辞世前最后的生气所在,乃是在黄山中的一处山峰上,你若有心倒不妨去看看。
便是一时找不到那女孩又有何妨,我顺手也替你算了一卦,你寻人之途虽是十分坎坷,但却露出几分生机,我送你一句批语:‘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细细想罢·”·    沈百翎呆了一会儿,面上悲伤神色渐渐淡了几分,他思忖道:云师弟和夙玉师妹既然已经逝去,再悲伤也无益处,当下还是先找到那女孩最是重要,黄山中的一处山峰……对了,云师弟幼时所住的太平村不正是在黄山脚下么,他在那村子里经历了许多伤心事,不愿回村,难道还不能在附近山中居住吗,我怎么早没想到·    又听卜算子缓缓开解他道:“时机到了自然能找到,你也无需沮丧,顺其自然便可……既然你是那老鱼托付来的,小老儿就再多赠你一物,将这件物事好好带着,自有你的好处。”
说着翻过手掌,掌心已多了一块小小的八卦镜·他十分舍不得似的将此物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将之递在了沈百翎手里··    那块八卦镜不过手掌大小,黄橙橙的乃是铜制,中心刻着阴阳鱼,周遭布以八卦图,十分精致。
虽说看不出这八卦镜的神通,但高人所赐自然不凡,沈百翎当即将它系在颈上与带了许多年的荷包一起贴身藏着,口中不住称谢··    卜算子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地侧转头看向茶馆大门口,一双小眼中迸射出惊喜至极的光芒,顿时顾不得再与沈百翎说话,丢了茶盏便径自冲向门外,脚步快捷,与方才的悠然懒散之态全然不同,口中还大叫了一声:“好徒儿莫走,等小老儿一等” · ·☆、第九十五章 一徒难求· ·卦仙这一举动突如其来,倒吓了沈百翎一跳。
他忙抬头看去,却见卜算子已奔出茶馆大门,拦在了一名青年女子的面前··    那女子一袭青色纱裙,怀中抱一把黑木古琴,身形婀娜,一头鸦羽也似的乌发上不带簪钗,只松松系在背后,更显腰肢纤细,端看背影,便知是个少见的佳人。
    沈百翎一面打量,一面迈出门槛走了过来,向卜算子道:“前辈,这位姑娘竟是你的高徒”心下纳罕:卦仙老前辈如此神通了得,想不到竟收了个娇怯怯的女子做徒弟,高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
    哪知道卜算子却嘿然笑道:“现下还不是,不过将来必定是的·”·    沈百翎一愣,还未想明白为何“现下不是,将来却是”,就听到一个清泠如琴韵的声音淡淡道:“这位前辈想来是认错了人,我并非是你的徒弟,还请劳驾让一让路。”
    沈百翎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那抱琴女子,背面看已是气质非凡,此刻正面瞧来更是姿容秀美,只是柳眉轻蹙,眼中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忧愁,好似心中藏着无限的伤心事。
她说完了那句话,向卜算子和沈百翎二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欲继续前行,哪知卜算子不仅未让开,反而上前一步又拦住了她的去路:“好徒儿莫走,为师自从算出命中唯一的弟子将在此处出现,不远千里特来陈州等了又等,好容易待到了你,绝不会是认错了人。
我看你双眸清澈,眉间隐现金光,面目中一股凛然正气,天生天眼,资质又是绝佳,正是上天赐予小老儿的佳徒,快快跪下随便叩几个头,咱们这便择一处清净地让为师将一身所学悉心传授于你,也算是衣钵有所托了”说着手抚颌下长须,眯着眼睛在那女子脸上看来看去,边看边点头微笑,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
    那抱琴女子眉头蹙得更紧,轻轻摇了摇头:“前辈好意,琴姬心领了·但琴姬资质驽钝,性情愚顽,只怕担不起前辈的青眼,还请去找别人罢。”
沈百翎在旁听到,心道:原来你叫琴姬,难怪带着把那般沉重的木琴,只是不知琴艺如何··    卜算子瞪起眼睛,怒道:“多少人要做小老儿的徒儿,跪着磕了千百个头,求情讨好的话说了一万句,小老儿也不看上一眼,怎地今日反倒被你一个小小女子推拒莫非你看不起我‘卦仙’这个名头”说着捏起长须,口沫横飞地细细数起自己的种种绝技,大有琴姬若是不肯拜入他门下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蠢人之意,激动之态与他先前劝解沈百翎时的淡然自若全然不同,沈百翎在旁唯有目瞪口呆,心中却再也难以用“高人行事高深莫测”这八字为这位老前辈掩饰了。
    但不论卜算子如何吹嘘,琴姬只是摇头不愿·沈百翎看她眉目间渐渐露出一丝不耐之色,忙在旁劝道:“前辈,这位琴姬姑娘只怕另有要事在身,便是要收她为徒,也还是让她先办完急事再说不迟。”
琴姬听他替自己开脱,感激地向他看了一眼··    卜算子却大摇其头:“什么急事比小老儿收徒紧要好徒儿,你既然不想叩头,那行上一礼便算是拜了师,只需随为师修行数载,保教你脱胎换骨”沈百翎心中暗道:人家是不想拜师才不愿叩头,哪里是不想叩头才不肯拜师,卦仙老前辈这般因果倒置,倒真也好笑。
    琴姬无奈至极,叹了一口气,只得道:“卦仙前辈,小女子并非看不起你,只是我已身为人妇,修行武功都已是旁枝末节,相夫教子才是首要之务,如何能拜前辈为师,随侍左右”·    沈百翎吃了一惊,他看琴姬年纪轻轻,发髻又未曾盘起,还以为是个未嫁女子,先前才以“姑娘”相称,想不到佳人已罗敷有夫,只是她既然有了丈夫,为何打扮的这么朴素。
全然不似妇人·    卜算子却不以为意,捏着胡须笑道:“原来你是顾忌这个,那便无事·我看你面相,丈夫早亡,命中无子,正是个无牵无挂的命数,还有什么好担心随我去罢。”
    听他这么说,琴姬脸色一变,寒声道:“卦仙前辈,我敬你是个长辈才以礼相待,你若是这般诅咒我的丈夫,我可不能善罢甘休·”说着锵的一声,空着的那只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沈百翎看得分明,她那柄剑竟是藏在琴底暗格中,平日里看不出来身携兵器,但危急关头不过伸手一抹便可抽了出来,设计着实巧妙。
    但卜算子却满不在乎,一双小眼泰然自若地看着她面上,悠然说道:“你那丈夫若是身体康健,你又何惧别人这般说只可惜他和你不同,不仅全然不通武艺,还十分文弱,虽说生在大户之家,却没有享福的命,可笑他一个凡夫俗子,还妄想将你束缚在深宅之中与他一同受那礼教约束,好徒儿你若不是受尽了委屈,又何必离开他既然已受够了委屈,又何必再牵挂一个注定和你有缘无分之人”·    一番话还未说完,琴姬目中已流露出惊骇至极的神色,手中那柄剑也随之微微颤动,显是卜算子话中所言非虚。
·    卜算子看了她一眼,又补道:“更何况这人已死,你便是想服侍他也不能了·”·    琴姬浑身一震,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她惊疑不定地看了卜算子一眼,持剑的那只手忽地一扬,只见剑光闪动,飕飕剑锋破空之声自头顶响过,却原来是琴姬忽然将长剑向他二人身后投去,沈百翎一怔,随之仰首望去,恰看见竹青纱裙轻轻飘荡,一只碧绿的绣鞋在剑锋上一点,却是琴姬也随剑飞而跃起,凭着剑身借力向他们身后纵去,待到她身形在街心站稳,那柄剑恰恰也飞至她身前,琴姬微微侧身将怀中琴举起,那柄剑锃的一声稳稳插入琴身暗格之中,其间时机竟是掌握的分毫不差。
    沈百翎赞道:“好功夫”·    琴姬并未回头,只抱着琴脚步不停,朝着城西快步奔去·卜算子却并不焦急,只看着她背影,眼中满是势在必得之色。
沈百翎在旁问道:“前辈,这位琴姬姑……琴姬她是你命中注定的弟子,你不追吗”·    卜算子摇头道:“既是命中注定,又何必强追待她看破红尘,再无挂碍,才可学我的法术呢。”
    沈百翎眉头一皱,心道:卦仙前辈莫不是故意说出那些话,引得琴姬看破红尘罢他有那般神通,能看出琴姬的运命一点也不稀奇……可若是为了收她为徒,就要将她命中凄苦一一道明,也未免太过、太过……·    “你可是觉得我这样逼迫一个女子,太过无情”哪知卦仙看到沈百翎面含不虞,不仅不以为意,还嘿然一语道破,“你可知上天既赐予珍宝,定然要以他物相抵像她那般天生天眼之人一万个里也难以求得一个,可若是拥有窥天机之物,天然而生一股强势之气,凡人怎能压过况且情爱一物,最是损人伤己,更会阻挡天眼,是以吾辈虽承天命寿数长久,却无不是孑然一身孤寂终老之命。”
说着眼中渐渐透出一丝清冷,“若不早早于心中放下一切,如何能换的天眼通透”·    沈百翎一怔,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想到这位卦仙前辈言语淡然,显是早已放下了一切,可焉知这份淡然是不是他年轻之时经历过种种磨难所换来的,他虽能窥探天机,却面容遭毁,孤身漂泊在这世间,说不定更早早看透了自己身后之事,这般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可言由此想到自身,心下更是凄然:我一生糊涂,连自己是妖是人都分不清,母亲教人家杀死,我却与仇人共处一派,受了他们的恩德,最后连仇也无法报,琼华派与幻瞑界势不两立,我却优柔寡断,难以在二者中做出抉择……反思我自己无意中杀死同门师弟,又误了夙玉、玄霄他们,还累得母亲的妹妹失去女儿……我这一生,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傻小子别胡思乱想”一旁卜算子见他渐渐陷入魔怔,面上满是迷惘自伤,忙一声断喝将他惊醒,“你们这些妖怪想事就是偏激,怪道入魔的多,成仙的少人生在世,不称意之事常有,当乐时乐,当悲时悲,事后莫要挂碍于心,才能长安宁。”
顿了一顿,看沈百翎仍是有些茫然,摇头道,“罢了罢了,你命中劫数未尽,我现在说了这许多你大概也不能悟透·倒是我那好徒儿,她去了这么久,想来已经尽知真相如我所说,我们这便去瞧瞧她罢。”
说着一拉他手腕,向前走去··    沈百翎跟着他一路向城西行去,城西俱是民居,极多富户,处处高门大院·卜算子仿佛熟门熟路,只在前拐来拐去,到了一处府邸院墙外。
二人还未靠近大门,便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叹道:“琴少奶奶,当日你留书出走,老爷和夫人大发雷霆,发下誓言不许你再进门,如今少爷已死,你反倒回来苦苦相求,这又是何必”·    卜算子捻须向沈百翎道:“你看,果然如此罢”·    沈百翎微微叹息,和他一起转过墙角,果然看到琴姬正抱琴立在那府邸大门的阶上,满面惊诧伤痛,过了许久才哑声问道:“秦……秦逸他果真、果真……不,我不信让我见见他,就见一眼,我知道老夫人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再忤逆她,只要让我看一眼秦逸,知道他过的还好我就走,秦管家,你让我见他一见罢”说到后来,连嗓音都嘶哑了,足见她心中伤悲。
    站在门内的老者唉声叹气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琴少奶奶,少爷是我看着长大,他身子本就不好,我又何必咒他来骗你少爷实已在三月前逝世,你若是不信我,尽可满城里去打听,那日阖府上下送少爷出殡,全陈州城都看到了,这哪里骗得了人”·    琴姬一听,心中最后那丝侥幸也烟消云散,顿时一阵悲恸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压的她摇摇欲坠,眼前一黑,便已晕了过去。
 ·☆、第九十六章 弦歌悼情· ·琴姬这一昏迷,待到再睁开双目,却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处卧房之中·屋内昏暗,帐幕外隐隐透进黯淡的昏黄色灯光,她一面心中迷惘,暗道:我这是在哪儿一面掀被起身,发现自己外衣仍好端端地穿在身上,顿时感到安心许多。
    手刚触碰到床帏,便听一个温和低柔的嗓音惊喜笑道:“你可算醒了·我这就去叫卦仙前辈来·”接着便听一阵脚步声响,随着开门声渐渐远去。
    琴姬掀开帷帐时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身着淡蓝长衫的背影一晃而过,但那声音她却很快想起,是日间和那位拦住自己的古怪中年人一道的青年人·他口中的“卦仙前辈”自然就是那个中年人了。
她打量屋内,只有一座木柜、一张木桌并几张凳子,自己那张古琴正端端正正放在桌角,桌上还放着茶壶茶盏,看摆设似是寻常客栈的模样,当下不以为意,只在心中寻思,卦仙,卦仙……对了,那人确是会算命的样子,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天生天眼,非要收自己做他的徒弟,还说……还说自己是无牵无挂……·    待到想起白日里卦仙所说有关自己命数的那几句话,接着复又思起秦府门前的一幕,她身形轻轻一颤,脚步再也站不稳,晃了一下便歪倒在了桌旁凳上,心中却是思绪万千:那位卦仙当真铁口直断,我、我可不已经是无牵无挂吗……秦逸……秦逸,你竟然如斯绝情,忍心不见我一眼就这么去了吗想到逝去的丈夫,不禁眼眶又已湿了。
·    这时又闻得脚步声靠近,接着就从门外走进两人来··    进来的正是沈百翎和卜算子·琴姬在日间听闻秦府少爷逝世的噩耗后,难以承受打击竟昏了过去,但即便如此秦府仍是拒不肯接纳这位曾经的少奶奶进门,倒是秦老管家念着她与自家少爷的一番情分,私下塞了些银钱给沈百翎二人,令他们好生照顾琴姬。
卜算子却傲然道:“我卦仙的徒儿与你们这等凡俗人家有何关系莫要拿这些铜臭污了我们”说着一甩袖将那些银钱尽数扫开,只听得叮叮声响不住,那些碎银竟全部钉入秦府大门上的金边匾额中,个个深入寸余深,直骇得秦府那些下人面如土色,他这才似是出了一口气般冷笑几声,飘然而去。
那些下人自然也不敢上前阻拦··    随后他与沈百翎便带着琴姬到了城中的升平客栈,要了一间客房暂且安置下她·沈百翎幼时随母亲学过些粗浅的医术,见琴姬眉目郁结一股愁闷,面上又满是疲态,知晓她此刻心神俱疲,正该好好休憩养神,是以点起宁神静心的药香令她一觉酣眠至今。
卜算子不耐等候,自去楼下厨房寻找吃食,只剩下他一人静静守在屋内直至琴姬醒来··    此刻他和卜算子二人走进客房,琴姬看到忙站起身,她早已猜到自己晕倒后的一应事理都是这二人替她打点,萍水相逢竟能做到如此,心中感激之情难以遏制,深深行礼道:“两位的大恩大德,琴姬感念于心,若有来日自当报还。”
    沈百翎见她泪水涟涟,显是还在为丈夫去世的事伤怀,忙安慰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琴姬,人各有命,枉自伤怀也只是徒劳·秦公子他虽已逝去,但若是知晓自己的妻子在人间如此伤悲,只怕在地下也不会安宁,你……你也不要太难过。”
    琴姬转过身去以袖拭泪,勉强露出一丝笑容道:“我那般待他,只怕他早已恨不得忘了我·说不定现下更不会不安,反倒早早轮回去了。”
话未说完眼圈又是一红··    “轮回不轮回且随他去既然徒儿你已无家可归,又无牵无挂,这便再无拒绝之理,快拜了师随我去罢。”
卜算子却不去理会沈百翎和琴姬的对答,只心心念念自己收徒的大事,捻着胡须笑眯眯地冲琴姬道··    沈百翎无奈地看向地面,心道:琴姬正当伤心之时,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卦仙老前辈当真是举止肆意,全然不顾他人感受。
    果然听琴姬幽幽道:“前辈一番好意,琴姬十分感激,但此刻诸事纷杂,实在无暇他顾·拜师之事,还请莫要再相逼迫·我现在只想要拜祭亡夫,在他灵前上一炷香,至于其他事……只好以后再作打算。”
    卜算子无可奈何,喃喃道:“不逼迫便不逼迫,命中注定的徒儿难道还能跑了不成”想到自己所算的那一卦,顿时又有了信心,当下好整以暇地说道,“也罢,那就再给你些时日,待你处理完这些凡俗杂事,再收徒不迟。
你先前所说,来日报还我的大恩大德,唔,也不必怎么报还,我在江都有一住处,待你离开陈州后速去那里寻我,便是报还,这你可不该再推拒了罢”说着目光炯炯地看向琴姬。
    琴姬见他目光中满是殷切期盼,又想想自相逢以来这人确是对自己毫无恶意,更何况这人还帮了自己,当下只得应了下来··    卜算子这下心满意足,哈哈大笑:“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好徒儿,为师就在江都待你前来”话音刚落便转身向外走去,他一步跨出转瞬就到了门外,忽地一阵大风从他站立之处刮来,风势强劲,刮得人面上生疼视线模糊,沈百翎和琴姬忙伸手挡面,待到风渐止息放下手来,眼前哪里还有卦仙老前辈的身影·    这位卦仙前辈先前为了卦象中算出的衣钵弟子不远千里赶来陈州,又纠缠了琴姬那么久,想不到得到琴姬一句应诺后竟又潇洒起来,说走便走。
琴姬和沈百翎追出房门,只见长长一条走廊,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当下两人面面相觑,只得又回到客房中··    沉默了好一会儿,沈百翎只看着桌上灯火出了神,忽听得琴姬轻轻说道:“少侠,那位卦仙老前辈……可是你的师门长辈”·    沈百翎回过神来,摇头否认:“不是。
我与卦仙前辈也是今日才相识,他那样了得,我怎么配做他的弟子”·    琴姬微微一笑,不再多话,只低头拨弄着桌上自己那把古琴。
    只听铮铮琴音不绝于耳,渐次成韵,只是琴韵中始终带着丝丝缕缕哀意,缱绻缠绵,宛若女子细细诉说心中对离人的思念一般·沈百翎听得一会,只觉惆怅满怀,抬眼看向抚琴之人,却见琴姬面上忽而带笑,忽而流露出伤悲,渐渐又化作了满面悔愧,显是深陷于往昔与丈夫秦逸共度的美好回忆难以自拔,手随心走,琴调便也愈发凄切,只听琴音越响越高,尖锐至极,忽地“嘣”的一响,吓了沈百翎一跳,却是一根琴弦再也难以承受,断裂开来。
    琴韵戛然而止,也终止了琴姬的思绪,她抬起头来,面上犹带一丝悲戚,明眸中蕴着的两滴泪终是悄然无声地滚落成两行,宛若秋花承露,更透出一股凄美。
沈百翎看在眼里,心中同情,伸手自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琴姬摇头谢过,只低头以袖轻轻擦拭泪痕,过了半晌轻叹一声,问道:“少侠,你这样帮过我,我却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姓,不知——”·    “我姓沈。”
沈百翎忙答道··    琴姬点了点头,仍是低头看着琴身,过了片刻又道:“沈少侠,你可愿听我讲一讲我的故事”·    “自然洗耳静听。”
沈百翎说道··    琴姬幽幽诉说道:“我本名并非叫做琴姬,只是因自幼喜爱音律,尤其偏好古琴,是以父母亲友都唤我琴儿·如今流落至此,先前的名姓也无颜再提……我母亲年轻时曾在江湖上闯荡,得了一个‘铁琴女侠’的名号,我一身琴艺剑术都传承自她。
也因此,我年少时十分向往江湖人自由自在的生活,及笄后便迫不及待出门闯荡,只觉得凭借一身武艺锄强扶弱、劫富济贫,乃是人间最痛快肆意之事·”·    沈百翎赞道:“这很好啊,想来琴姬你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了。”
    琴姬摇头叹道:“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罢了……后来我偶经陈州,游湖时兴致大发奏琴一曲,哪知湖岸上竟也传来一阵箫音,与我琴声相合。
我循着箫声找到了湖岸边的弦歌台上,恰恰看见一位年轻公子正立在那里,手中持着一管玉箫,那便是秦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日的情景,离开他的那四年中也常常梦到……他穿了一袭白袍,风将弦歌台边的杨花拂了满肩满身,他就那样轻轻弹落衣袍上的花瓣,回过头对我微微一笑……我此生从未再有过那样心悸不已的时刻……”·    似是又回到缱绻的那一刻,她面上浮现出一丝幸福的微笑,过了许久才续道:“我们相识后不久,他便将我迎娶进门。
虽然他不通武艺,身子又很差,但却是世上最好的人,我们在一起钻研乐谱,他还教我写字读书,那段日子过得竟比闯荡江湖时还要快乐……可是秦家的人毕竟不是江湖上的那些人,公公婆婆又本就不喜欢我这个粗野女子,他纵使能为我忤逆他们一次二次,却不能忤逆千百次,渐渐地,我又想回到从前未嫁时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中去……恰巧有一日,婆婆她又因一事训斥我,连相公他也责备了我几句,我实在难以忍受,索性留下一封信就带着他赠我的这把古琴离家出走了。”
    沈百翎想起卜算子和秦管家所说的那些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琴姬离家出走还有着这样一番缘由··    琴姬又道:“离家之后,我只觉得心中畅快不少,加之嫁给相公前本就打算寻访剑仙、学习仙术,索性便四处拜访名山大川,后来拜入了昆仑山天墉城,成了那里的一名弟子……”·    “天墉城”沈百翎一怔,天墉城与琼华派等昆仑名门并称昆仑八派,是天下广负盛名的仙家剑派,想不到琴姬竟是出身自那里,沈百翎惊讶不已,连看琴姬的眼光也与先前全然不同。
    琴姬颔首道:“想来沈少侠也听说过天墉城·仙家剑术比之凡俗武艺自然精妙百倍,我拜入门派不过四年,剑术已然大进·但山中寂寞,苦修之余,我却是越来越挂念秦逸,午夜梦回,更是牵念难抑……最后便又下山来,只想着偷偷看一眼他过得好不好,哪知……”说着面上露出痛楚至极的神色,“我宁愿他不肯原谅我,不愿让我再做他的妻子,也不愿、不愿他……”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第九十七章 誓言无悔· ·世事大约大抵如此,用年少时的肆意妄为去挥霍的感情,却也不过脆弱如此,曾以为会永远等在那里的人,终也会悲伤,会疲惫,会逝去。
带入地下的是忘却还是不原谅,却也难以追寻了··    沈百翎看着古琴上断开的那根弦,默然摇头·人死不能复生,就如同这根琴弦一旦断裂便再也难以弹奏出美妙的琴音,此时再来懊悔,又有何用呢·    吱呀一声,冷风将窗轻轻推开一尺,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化作了湮灭的一丝袅袅青烟,屋内的两个人却谁都没有再将它燃起。
凄清的月光自窗外渗进,一点一滴,仿佛也冰凉凉地浸透了人心··    良久,黑暗中闻得琴姬微弱的仿佛喃喃自语的声音:“什么凌云壮志、什么御剑飞仙,原来都比不过他在我眼前,就像当年我们初识那般对我微微一笑……便是真成了仙又如何我想见的那人,和我琴箫和鸣的那人,却也不在身旁了……”只听一阵簌簌声响,依稀是泪珠滴落在衣衫上的声音,“我好后悔……真的好后悔秦逸……相公……”·    静静聆听着耳畔似有若无的呜咽,沈百翎阖目长叹。
    不知过了多久,沈百翎睁开双目,只见窗外的一尺天空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转头再看琴姬,仍是怔怔的望着桌上那把古琴,面上的泪痕早已干涸,眼中亦是沉寂一片。
    沈百翎却心中一颤,哀莫大于心死,琴姬这模样……·    “天亮了·”似乎是听到了沈百翎衣衫抖动的声响,坐在桌边的青衣女子轻轻说道,清冷的语调里竟已没有一丝悲恸,较之昨夜的悲切透出十二分的诡异。
    “琴姬……”沈百翎皱眉唤道,却不知该劝些什么言语,一时哽住··    琴姬却抬起头,面上一片平静,眼中也不见半点波澜:“沈少侠,多谢你听我诉说了那些旧事。
现下我却要先行离开了·”·    “你要去哪里”沈百翎一怔,想起她先前曾对卜算子说要拜祭亡夫,可现下未免太早了些。
    琴姬沉默了半晌,答道:“……我想去弦歌台看一看·”·    沈百翎恍然,那是琴姬和秦逸初次邂逅之处,对她来说想来满是回忆,如今伊人已逝,她一个女子又正值伤心时,未必不会因一时过悲做出什么惨事……想来想去实在放心不下,沈百翎忍不住道:“还是我陪你去罢。”
心中暗道,万一她有什么想不开,自己也可开解一二,这般一个奇女子,若是一朝殒命才是真正可惜··    琴姬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默然低下头抱起古琴,向门外走去。
    沈百翎知道她这是默许了,当下抢着下楼唤起客栈掌柜结账·那掌柜尚自睡眼惺忪,接过银钱后仍有些迷迷糊糊,目送他二人离去许久后才忽地升起好大一个疑团:昨日分明来的是两男一女,怎地那个老头儿却不知去向·    两人走出升平客栈,琴姬抱琴在先引路。
两人都身怀法力,足下自然不慢,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已从城南到了城东·远远地只见一带石墙,墙头好些绿柳迎着朝霞舒展着万千嫩青丝绦·琴姬望见那长长的石墙后脚步一顿,接着又加快了少许,沈百翎跟着她穿过一道拱门,便到了石墙另一侧。
    才刚一抬头,便觉眼前一片清亮·但见碧莹莹好大一片湖泊,宛若一块看不到边际的明镜,湖上碧叶接天,隐约可见含苞未绽的粉色菡萏,微风送爽,更夹带着缕缕清香,朝霞烂漫,更添几分绮丽,此情此景当真叫人心旷神怡。
沈百翎看着美景不由得满面赞叹,忽听得耳畔琴姬淡淡说道:“这是千岛湖,正值初夏,若不是此时天色尚早,还可听到画舫上的奏乐声……他当年便曾赞过倚栏歌榭的玉芙蓉,说那女子的琴奏得极好,唉……”她遥遥朝着湖岸边停着的游舫凝视半晌,终是转身朝前走去。
    沿着一条石子路又走了片刻,到了湖另一头的一座小小浮桥前,那桥曲曲折折与湖中一座平台相连,台上有一亭翼然临于水上,四角飞檐斗拱,亭顶铺着的琉璃瓦映着从云霞中喷薄欲出的日光晶莹闪烁。
琴姬立在桥头止步不前,过了许久才轻声道:“这就是弦歌台了·”说着轻轻一叹,缓步走入亭中··    沈百翎跟着走了过去,凭栏看去,只见亭外菱叶萦波,湖水凝碧,除风吹莲动再无他声,十分清幽。
他想到当年琴姬在此与秦逸相逢,才子执萧、佳人捧琴,一曲徜徉湖面,当是何等妙事,不由得悠然神往,然而转念想起如今才子已埋骨一抔黄土,只剩下佳人空憔悴,又是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他忙收敛心神,转头向琴姬看去,发现她亦是站在栏杆边垂眸望着湖面出神,眼中似乎有什么明媚的东西正渐渐黯淡下去·沈百翎心里一沉,忙打断她的思绪,问道:“你昨日说要去拜祭……若是秦家的人再为难你,可该怎么办”·    琴姬愣了一下,抬头思索了许久才道:“我自己做错了事,便只好承受这结果……只要能让我再看看他,再和他说说话,什么折辱我也能受的下。”
她本是自尊极强的女侠,但历经了这些事,竟将一切都看淡了许多··    沈百翎却觉得不妥,昨日他看得分明,秦府上上下下那些仆人对这位曾经的少奶奶都颇为不尊重,上行下效,想来她的公公婆婆待她更是要苛刻无比,当下便皱眉道:“若他们欺人太甚,你也不必顾虑太多,只管使出法术令他们听命便是。”
    琴姬却摇了摇头:“秦府是书香门第,极重礼数,应当不会如此·更何况我意已决,此生此世也不再动用这一身武艺了·”她说最后那句话时神情肃穆,十分郑重其事。
    “这又是为何”沈百翎讶然劝道,“你纵使心中伤痛,也不必做到如此……”·    琴姬将怀中古琴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道:“他生前……他生前最是不喜我舞刀弄剑,我却为修习剑术离开他那么久……修行本是为济世救人,我却因此本末倒置,失去了我一生中最珍视最重要之人,细细想来,这一身武艺于我来说竟是有害无益……”她清美的面颊上渐渐露出一丝悔意,只见她衣袖微微一动,锃的一声,剑光闪烁,已将琴底暗格中的那柄剑抽了出来,剑身兀自颤动不已,映在其上她的身影也不住晃动,只听她淡漠却坚定的声音十分有力地道,“我琴姬在此立誓,这一生一世再也不动用武功,若违此誓,就叫我……就叫我永生永世、天上地下……再也不能与秦逸相见”说着用力一抖皓腕,将那柄剑掷向了湖心,只听噗通一声轻响,密密的荷叶一阵晃动,那柄伴随了她多年的宝剑就此沉于湖底。
    一时间,亭内竟无人说话·沈百翎看着渐渐又恢复了平静的湖面,几次欲言又止,但目光一触及琴姬写满坚决的面容,万千劝解的话语又咽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琴姬轻轻叹道:“沈少侠,你不必担心·我还未在相公灵前拜祭过,这一心愿尚未了却,我无论如何也会保重自己,绝不会做轻生的傻事,亦不会任由他人轻贱欺辱自己。
更何况,我心里清楚,相公他……他即便心下怨我,也不会乐意看到我为了他去死,我如何能一死去求解脱只有活着才是真正痛苦的事,我还要继续活在这世上,念着他对我的好,想着自己犯下的这些错,才算是赎罪……”·    沈百翎怔怔听着她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只觉了心里那丝无奈始终缭绕不去。
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此后的人生竟要在悔恨中慢慢度过吗这样譬如死灰般的活着,对她来说,才能让她的心里好过一些罢·    “那……拜祭完秦公子呢你打算去何处安身”沈百翎问道。
    琴姬面上露出一丝满不在意的笑,淡淡道:“既然已答应卦仙前辈与他江都一会,自然要先去那里,至于之后……”她看向怀中的古琴,抱着它的手臂紧了一紧,“只要与它相伴,不管去哪里,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沈百翎凝视着她,眼中却极力不带半点同情,他心内知晓,像这样的奇女子自有尊严,绝不希望从任何人的眼中看到怜悯的神色。
他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劝了·只有一句话不得不说,那位卦仙老前辈实乃少见的绝世高人,冒昧地说,只怕你学艺的天墉城也无几人能与他一较高下,能得此人青眼,实是难得的机遇,即便你已不愿再动用武功,跟在他身边长些见识亦是好的,琴姬你切莫辜负他一片心意。”
他说这番话时一直注视着琴姬面上神色,见她始终神情淡漠,心中暗暗叹息,但想起卦仙前辈那副绝不容拒绝的神态,到了江都他老人家的地盘,说不定另有转机,想到此处不由得微感安心。
    “多谢沈少侠提点,琴姬感激不尽·”听他把话说完,琴姬向他深深行礼,随后她又抬起头向沈百翎凝望了一眼,这一眼中的神色却有些古怪,她踟蹰了一下,才又说道,“我亦有一事想告诉少侠,不过此事或许与少侠并无关系,只是琴姬心中有些疑惑猜测,少侠只听一听罢。”
    沈百翎听她措辞委婉但话语中却透着一丝诡异,怔了一下点头道:“请说·”·    琴姬先向他面上打量了半天才开了口:“先前我曾与少侠说过,我于四年前拜入天墉城学习仙家法术,那里远在西北昆仑山中,清气极盛,虽极清苦却是修行的好去处……派中的各位长老也各有神通,其中有一位长老道号玉照,最是功力高深、严肃端庄,他乃是天墉城的戒律长老,素来执掌门中清规戒律,门中弟子无不对他恭谨畏惧,比对掌门真人还要战战兢兢几分。
许是功力深厚的缘故,这位长老看着也比其他长老年轻许多,面容不过而立之年的模样,若非满头发丝尽成银白,只怕任谁也难以猜到他已年近八旬,他……”琴姬又看了沈百翎一眼,这才郑重其事地续道,“他长相与沈少侠竟有八、九分相似。”
    “什么”沈百翎一愣,天墉城的一位长老,竟与自己长相仿佛·    琴姬微微颔首:“是。
门中每隔几日都召集弟子由长老传授武艺,玉照真人时常可以见到……我初次看到少侠时也吓了一跳,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听到琴姬的话,沈百翎心神一颤,忽地耳畔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更冷,更衰弱,充满了恨意却也充满了留恋,他曾经忘却过,此后的日子里也刻意不去想,然而那声音却在这一刻忽然响起,告诉他原来这数十年间他从未真正的忘过:“百翎……我儿……若有一日你记得……咳咳,去找一个叫沈照的人……告诉他,我一生一世深恨着他,他欠我的,即便……即便今生不能取回,来世我也要他还来咳咳……你问问他,他……悔也不悔”·    沈照……沈照……那人如果活着,只怕也是八十岁左右的年纪,天墉城的那位玉照真人与他到底…… · ·☆、第九十八章 平静苦短(上)· ·从记事起,沈百翎便知晓他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妖,阿娘从未提起过那人,仿佛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就连那人的名姓,也是阿娘在最后一刻才吐露的。
十九年前幻瞑宫中,从婵幽冷淡的诉说中,他才略略窥到了阿娘当年的那段往事,一个妖族女子毅然为了一个人族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家乡,最终却落得凄凉一生的结果·沈照,这个名字随着失去的记忆一起回到脑海,阿娘在临死前仍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他会是自己的生身之父吗·    到底是怎样的牵恋,才能让她直到死也不愿忘记一个人,来世也要和那人纠缠下去又是怎样的怨恨,才能让她不惜离他而去,甚至因他恨上所有的人族·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想起自己越是长大,阿娘待自己便愈发严苛。
沈百翎垂下眼眸,心潮不断起伏·她在死前曾抚着自己的面颊说自己生的与那人十分相似,是因为自己长得像那个抛弃了她的人,所以在那些年里她才总是待唯一的儿子那么冷漠吗·    那样的爱和恨,仿佛燃尽了生命那般激烈,沈百翎从未深刻地感受过。
即使是知道自己和琼华派的深仇大恨,被琼华派的师弟师妹们唾弃的那一刻,他也不曾真正恨过,曾经在昆仑山学艺的日子,和那些人共同度过的点点滴滴,似乎成了拉扯自己不断在仇恨和原谅中来回不定的绳索,让他为难又痛苦,却始终凝聚不出深深的恨意,最终只能懦弱地选择离开。
    这些年来,他一直四处寻找婵幽之女,仿佛那样才能让他不陷入名为过往的泥潭,只有极力不去回想,才能够得到内心的平静,然而那份平静如履薄冰,终究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势不可挡地涌上了脑海。
    惆怅之余,沈百翎对那位玉照真人却也不禁隐隐产生了一丝期待,但那人远在昆仑山不说,天墉城与自己一向避开的琼华派亦相隔甚近,即便有心一探也十分不便,更何况自己还身负寻找婵幽女儿的重任,哪里能够抽身可若是当年婵幽所说为真,那个沈照极有可能是自己的生身之父,难道自己竟真的不去见他一见,但如果他见了自己这个既非人亦非妖的怪物,会不会根本不问缘由便攻了上来·    种种思绪走马灯般在脑中一一闪过,沈百翎面上的神情亦随之变幻不定,忽阴忽晴。
他陷入深思之中,对外物感应也变得十分模糊,只恍惚间记得琴姬似乎对自己说了几句话便抱琴先行离去,他略略回过神时弦歌台上只余清风缕缕,佳人却已不见了影踪,只得满怀杂绪地也走出了亭子。
    红日渐渐高升,城中亦渐渐热闹起来·沈百翎走在一片繁华中,却对身畔的行人视而不见,对耳畔的声音听若未闻,只脚步不停地一步一挪到了城门外,将慕容紫英交予自己的那柄传讯玉剑放了出去后便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迷迷蒙蒙中又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一阵清冷气息靠了近来,接着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怎么神色如此古怪”·    沈百翎抬起头,眼前陡然映入说话那人长身玉立的身影,万顷日光倾洒微微拂动的蓝衣白袍上,柔光中渐渐现出那人丰神俊朗的眉目,一时间竟好似要深深地印刻在他的瞳孔中。
他怔怔地看着,连开口回话都忘记了··    慕容紫英眉头微蹙,又重复了一遍:“百翎兄,一日夜未见,怎么好似变了个人,神色怎地如此古怪”·    “啊……”沈百翎回过神来,忙将心头种种杂绪掩去,摇头叹气,“只是遇到了一些事很是可悲可叹罢了……”说着将琴姬之事略略提了几句。
    慕容紫英听闻后却仿佛松了口气似的,神色也不像先前那般紧绷:“原来如此·世事无常,人各有命,不过顺其自然罢了,你也不必太过伤怀。”
    沈百翎点了点头,低着头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对慕容紫英勉强一笑:“紫英,我心中有事,实在难以排解,你可愿陪我走走,听我诉诉心内的苦楚”·    慕容紫英深深看他一眼,慨然道:“自当奉陪。”
说着率先朝前走去·沈百翎看着他背影,不由得微微一笑,这次却笑的由衷多了··    二人行至千岛湖畔,租了一条小舟,解开绳索任舟载着二人缓缓滑入碧叶深处。
清风拂叶,荷香阵阵,小舟在清波上随意飘荡,渐渐不辨水径,沈百翎和慕容紫英也不以为意··    渐渐地,小舟在荷花丛中越滑越深,四下里也越发清静,除了水声便只剩下荷叶与船身相擦的沙沙声。
沈百翎不开口,慕容紫英更是不会先说话,一时间,两人竟都有些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仿佛不约而同的沉默也成了一种默契··    沈百翎凝视着高出船舷的一丛荷花,神情渐渐宁静下来,他轻轻一叹,终于说道:“紫英,若是有一人,他很可能曾做过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对你很重要之人的事……你可还愿意见他,原谅他”·    慕容紫英闻言长眉微扬,沉吟了一下答道:“……要看此人做出了什么事,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百翎苦笑:“这算是什么回答我怎么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总不外乎是抛妻弃子,又或者是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有苦衷,错也已经犯下,伤害也已经不可弥补。”
人和妖之间,总归是有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的·他垂下眼眸,咽下了最后这句话··    慕容紫英神情微微一动,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惊异,然而那神色一晃而过,最终化作一片沉郁。
他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抛妻弃子犯错的那人想必是你的亲人罢”·    沈百翎默然不语。
    慕容紫英注视着他的面孔,过了片刻忽然转而提起自己的往事:“……我幼时便被送上了昆仑山,山中清修艰苦无比,我虽记名在师父玄霆门下,但师父早在多年前死于门中一场浩劫中,是以有师徒之名却无师徒之实。
是宗炼师公将我一手抚养长大,传授我武艺道术,再造之恩没齿难忘,他逝世之后世间再无一人能待我如斯·”·    沈百翎原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到慕容紫英提起自己的往事虽觉奇怪但也不免好奇,待到听到玄霆的名字时面上不免闪过一丝愧疚,慕容紫英正垂首满面回忆思索之色,却是全然不曾注意到。
他缓缓又道:“琼华派虽是常人难以拜入的名门仙派,但对幼时的我来说,却是如同一座冰冷的监牢·修炼本就十分枯燥,偶然出去走走也只能看到四面满是冰雪的山头,虽听那些执事弟子说起过山下村镇的热闹,但听起来也都是十分遥远不可想象之事。
那时我年纪最小,那些弟子却迫于辈分不得不叫我一声师叔,他们虽对我恭恭敬敬,却谁也不愿来找我玩耍,每日里我除了看着对面山头的冰雪发呆,就是不停地打坐练剑……现在回思起来,俗世这些孩童玩过的东西,我竟是一样也没见过。”
·    “想不到你小时候竟然过得这么无趣”沈百翎讶然道,“我年少时倒是比你过得有趣多了,那时有个小姑娘常常和我在家附近的树林子里玩耍,喜欢将家中的糕点带来给我,还总追在我身后叫我哥哥……”说着面上露出一丝微笑。
    慕容紫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想不到百翎兄年少时如此招女子喜爱·”·    沈百翎脸上的微笑顿时化作了苦笑:“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更何况许多年前她就嫁了人,现下也不知现在是几个孩子的阿娘,她嘴里的哥哥只怕也早换了人……”说到这里,眼前不由得闪过十九年前与阮慈在巢湖边树林的那场诀别,那之后她果然再也没来过那片树林,他虽偶然路过寿阳会暗中去柳府看望,两人却再也没打过照面。
不管曾经有过何种懵懂感情,这些年也早已化为云烟,唯一残留的念想不过是盼她过得好罢了·想到这里,他神情间虽还带着怀念,那丝黯然却渐渐淡了··    “那女孩是你的青梅竹马”慕容紫英忽地问道,“我曾在诗文中偶然看到一句诗,说的似乎便是男子与女子幼时结下的情谊,听说那便叫做青梅竹马这样说来,派中的怀朔师侄与璇玑似乎也是这样……”言语中居然带了一丝羡慕。
    沈百翎怔了怔,脸上不由得带了一丝窘色,现在想来自己那时候也有十九岁的年纪,在人族也是能担当重任的成年男子,居然有那样的孩童心性……倒也真是为“老”不修。
想着脸上窘色更浓,为免被慕容紫英看到,他忙转过头问道:“紫英,你为何幼时就上了昆仑山琼华派素来不都是只收纳那些通过了太一仙径的人为门下弟子你那时不过是一个小小孩童,纵使再天赋异禀,也不可能闯得过去罢”·    慕容紫英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探究:“我琼华派的事,你倒是知道的十分清楚。”
神色却是看不出喜怒··    沈百翎心中不由得漏跳了一拍,忙支吾起来:“我……我不过是听闻……或许听错了也是可能的。”
    “不,如你所说,确是如此·”慕容紫英肯定地道,“只不过偶尔会出例外·我幼时体弱多病,家父家母请来道士为我批命取名,那道士替我取名紫英,又对我父母说除非将我送得远远的,不然便要折损在父母长辈宠溺中,他恰恰出身自琼华派,是以我父母索性便托付他送我来昆仑山,希望我修行仙术延年益寿。
我幼时不通世事,还道自己是被他们抛弃,心中不免悲伤怨愤,师公看在眼里,每当我觉得孤寂时就常陪我说说话,是以在我心中,已经不记得样貌的父母反倒不如他更像我的亲人。
直到他逝世前才将那些缘由告诉了我,他只恐我年少时心性未定,不能耐住山中清苦,是以之前从不肯告诉我真相,而我直到那时才知晓,原来我的父母送我来琼华派竟是因为十分珍视我,不愿我早早死去之故。”
他垂眸淡淡道,“他们待我哪里是不好,反倒是太好,反思我自己不明真相时却还曾有过怨恨,一点也想不到他们在山下远方对我是如何思念难舍·可惜我不懂事时赌气不去询问家中住处,师公和送我来此的那个道士都已离世,现下我可以自由下山,想要探望他们却也不能了。”
    沈百翎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竟还有着这样的身世,想来他面上的冷漠也是因为幼时的寂寞所致,然而内心的那份热血和温柔却是……看着面前少年满面淡然却掩不住眸中一丝憾意,他心中一动,忽然道:“紫英,多谢你。”
    慕容紫英眼角微挑,眼中似是滑过一丝笑意,声音也柔和了几分:“为何”·    “你这人……虽然看似冷淡,实则待人古道热肠,你道我看不出……”看不出你是在开解我,不要因父亲对不起我和阿娘而伤悲怨愤,不要为此做下后悔之事吗沈百翎抿着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欲别过头去,面上却难掩一抹真挚的感激。
    然而不过一瞥眼间,他却不由得呆住,侧转到一半的脖颈似乎也僵住了·只见尺余近处,蓝衣白袍的少年迎着日光,冷硬的眉眼竟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十分干净的微笑,仿佛远山冰雪在顷刻间消融成一泓春水,竟是如斯温柔,如斯清隽。
 · ·☆、第九十九章 平静苦短(下)· ·自那日千岛湖一游,沈百翎自觉心境已有不同·他暗自决意,待寻到婵幽之女送她回了幻瞑界,再去天墉城一探,无论那位玉照真人是否是沈照,不管他如何看待自己,只当完成阿娘的遗愿便是。
    与慕容紫英作别后,他索性回到寿阳,御剑经过黄山时忽地想起卦仙曾说起云天青和夙玉最后的生气曾留在黄山上的一座山峰上,心念一转,足下仙剑自然了掉了头朝山中飞去。
    时隔多年,他仍依稀记得太平村座落在紫云架附近,紫云架附近的山头不过三四座,搜寻起来极是便宜,御剑乘风不过数个时辰已将其余几座山峰转了个遍,但见列松如翠,山峦竦峙,却没有什么人烟。
穿过一片茫茫云海,他最终在青峦峰落了下来··    一踏上青峦峰顶,沈百翎的目光便不由得落在了山顶那三棵盘根错节的老松上,时隔三十八年,他已从一个稚弱的失忆少年长成如今满面沧桑的成熟男子,那三棵古树却依旧苍翠如盖,纠结的老根深深扎入山峰上的泥土中。
那一片曾经被火烧得漆黑的土壤如今覆盖了一层绒绒绿草,草丛中野花星星点点,芬芳秀丽,再也不留一丝一毫当年的遗迹·任谁也不会知道,那里曾烧化过一个妖族的女子……她就是自己的阿娘……·    “阿娘……”沈百翎轻轻叫着,那声呼唤却转瞬被风吹散,宛若三十八年前被狂风卷走的那把飞灰,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在树下站了许久,待到心头抹不尽的哀意渐渐消散了一些,沈百翎抬头四顾,这才发现原来左面那棵树畔竟似有什么和记忆中不大相同,他一面向那边行去一面仔细回忆,待到拨开草丛整个身子没入古树的倒影下,一双明眸顿时瞪得老大,心中又惊又喜:树根之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座小小的木屋·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竟然有人在这里居住·    那木屋背靠山石,恰恰有一多半坐落在古树的阴影中,木制板壁上又生了淡淡苔痕,身处一片绿意中显得十分不打眼,他初时心中想着旧事,是以也不曾注意到。
此时看清楚自然吃了一惊,想也不想就举步朝屋前走去··    屋子的木门上竟也无锁,想来是主人独居在山中,不惧贼人上门骚扰·沈百翎不过轻轻一推,那门便悄无声息地旋了开来,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迎面扑来。
他站在门口朝内一看,眼中又是一抹讶色闪过·那木屋从外面看便不十分大,现下看来里面更是十分狭窄,内室帘子又已卷起,一眼便可望尽,许是山居生活本就清苦,屋内不过寥寥几件简陋家具,俱是木制,想来取材定是和木屋一般来自这座青峦峰,唯一一件铁器便是外间屋角放着的一个大铁炉,上面也生满了锈。
本就没多少家具,还大多被不知道什么人故意打了个稀烂,除了一张土炕十分牢固还好端端地立在原地,其余都成了满地的残破木块木条,堆在几张脏兮兮的兽皮上,更显狼藉不堪。
    沈百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待尘气散的差不多,这才走了进去·他到了里间有一打量,这才看到还有几张兽皮歪七扭八地挂在了墙壁和屋顶,那些皮子不外乎取自山中野猪野虎的身上,想来当年的屋主人在打猎上颇有天赋。
沈百翎仰着头看着屋顶那张兽皮,暗暗感慨:这屋主人莫不是只野猴子,也不知这张虎皮是怎么挂上去的·    沈百翎在屋中转了几步,随手在炕上一抹,只见手上沾了薄薄一层土灰,也不知这屋子多久没打扫过,想来便是曾经有人居住,现下也已不在了。
    黄山之中,靠近太平村的青峦峰上忽然出现疑似许久没有人住过的木屋……沈百翎几乎不必细思,就已猜到这必然是云天青和夙玉曾经隐居的住所。
屋中狭窄,他转了一会儿便觉没什么可看,脚步在也外间自然而然地停下,目光落在了屋中的火炉上,他心中暗思:青峦峰上并不寒冷,云师弟和夙玉何以要用这么大的火炉但这念头在脑中不过一闪便已有了答案:啊,莫非是夙玉她……她本就是阴命女子,又练了那等阴寒内功,后来又没有玄……没有那人在她身旁抑制寒气,长此以往体质自然会越变越弱,寒气侵入体内便会变得十分畏寒……云师弟那般爱重她,自然舍不得她受苦,才找了这么大的火炉替她取暖,说不定正是因为寒气入体难以治愈,他们才年纪轻轻就……·    他在屋中看了又看,又想:那又是何人将他们住过的屋子弄成了这副模样莫非在他二人死后有人闯了过来,看屋中没有财物十分生气才故意捣乱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只得转步出屋。
四处顾盼时,他忽地又想起山顶还有个黝深的石洞·一切的事故都是自那里而起,既然来此自然要去看上一看,想着沈百翎脚步一顿,转而向木屋左侧走去··    愈往那边行去,溅水声响便愈发清晰。
那木屋和三棵古松在山顶的一处高地上,他自左侧绕下来时竟还发现了几块碧石草草堆砌的石阶,走了下来一看,依旧是那块大石,石后流淌出的水流澎湃有声,比之当年似乎又汹涌了许多,河水上还平添了一座石桥,虽说是依着当年水中伫立的几块碧石建成,到底有了人工雕琢的痕迹。
沈百翎看到便知,这和那些石阶一般,只怕又是云师弟的功劳··    走过石桥,便看见那片齐腰深的草丛中多了一条土径,直通向不远处的石洞·小路并不宽,只容一人走过,但其上的野草竟给拔得干干净净。
沈百翎看在眼中,心下暗自生奇,若是说云天青活着时曾日日前来打理,他死后必定也会野草复生,绝不会仍留一条路在这里,可若不是他,又会有谁闲得无事跑来拔草·    他心中嘀咕,脚下却未停,一径走入石洞。
那洞中仍是九转十八弯,不过几转就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沈百翎轻轻打了个呼哨,春水剑应声而出,剑上发出的莹莹青光将石壁照得十分明亮·他依着模糊的记忆向左边的山洞走了几步,借着剑光向前打量,忽地咦了一声。
    只见山洞上竟凿出了一道拱门的形状,只是厚重的石门大敞,全然不曾起到遮挡的作用,里面黑黝黝的也看不清情况·沈百翎心下疑惑越来越浓,引着春水剑向门内走去,渐渐越走越深,终于到了幼时曾去过的那个大石洞中。
他甫一踏入其中便觉寒气逼人,虽然洞中曾经藏着的水灵珠早已被取走多年,但那股寒气竟还如当年一般冰冷彻骨··    沈百翎手指向空中划了个弧,春水剑便灵活至极地在上空兜了个大大的圈子,洞中景象自然被照了个清清楚楚。
他一看之下,更是吃惊,暗自庆幸不曾多踏出一步,否则便要绊个半死·只见地上堆满乱石,好似曾发生过地动一般,寒气最盛之处,乱石简直要堆起了一个小山包。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小心翼翼地迈过一块块乱石,在洞中能落脚之处细细查看,果然在一块乱石下找到了一张破损的符纸,再一细看,那黄纸上可不正是云天青那漫不经心的笔迹,画的正是琼华派的召灵符,其上残留的灵气兀自不弱。
他略一感应,便点了点头,心中赞道:想不到云师弟下山之后竟有如此进境,当年他在昆仑山上时,每每被玄……被那人的符灵挡在屋外怎么都进不去,只能气得跳脚,如今竟也能召出自己的符灵了。
    既然召出符灵看守此处,想来这洞中自然藏着对云天青十分重要的物事,只是不知是谁竟破了他的符纸,还将这洞府弄得乱七八糟,那件宝物只怕也被……·    沈百翎微微一叹,不再想下去,最后看了一眼这破损不堪的石洞,转身朝外走去。
春水剑清鸣一声,跟了上去,青光渐渐隐去,洞中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离开青峦峰后,沈百翎一无所获,只得暂且踏上归程·他一路飞驰,不过半日便到了居巢国。
长老飓尛见他这次不过月余就返了回来,自然喜出望外,忙不迭命飓越将他从喋喋不休、口沫横飞的河颐处拉了来,见沈百翎进门,还不等他抬头已笑眯眯地道:“百翎哪,你回来得正巧,我正有事要托付给你。
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咱们居巢国又收留了几只无家可归的小妖,唉,都是些可怜的孩子啊,那么小就没爹没娘了我虽然有心照拂,可毕竟也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力不从心啊……”说着故意重重一叹。
    沈百翎苦笑道:“长老,您有话直说便是·”·    飓尛老眼一转,笑眯眯地又道:“那我就直言相告,这几个孩子与你只怕也有些渊源,还得劳你多关照才是。”
·    “渊源”沈百翎正疑惑反问,一转目已对上了几双亮晶晶的小眼珠·接着便看见几团蓝绒绒、圆嘟嘟的毛球贴了上来,其中一只最是古怪,头上还生了几根草叶般的翎毛,抬眼见自己并未退避,那对小眼珠顿时眯了起来:“喵~”·    这……沈百翎顿时瞪大了眼,猫妖·    “哈哈,这几个孩子很是喜欢你嘛”飓尛哈哈大笑,咳嗽了几声这才细细说道,“他们都是八公山女萝岩的槐妖。
你可不知道,你出门去的那些日子,女萝岩出了大事,槐妖一族被不知打哪儿来的人族道士杀了个精光,就剩下这几个小崽子命大逃了出来·唉,不然槐妖族可就断了根啦”他说着老脸便沉了下来,“这些年我们这些妖族越活越是不易,那些大妖本身妖力强劲还罢了,咱们这些小妖若是不抱成团,只怕早被那些道士切菜般剁了个干净居巢国若不是在水下十分隐蔽,只怕也逃不过一劫啊。”
    沈百翎还未开口,便听足下一个细细的声音说道:“喵~长老爷爷说得对,我们迟早要把那些人族杀光,为爹娘报仇”·    他低头看去,说话的正是那个背后生有翎毛的小兽,那小兽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瞪得大大的,竭力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只是身体圆滚滚又满是细细绒毛,看起来不但不可怖反倒还有些可爱。
沈百翎俯身一捞,已将他拎在手上,眼对着眼地对他说道:“你才多大,就要杀人你可知人族有多厉害,数量又是极多,他们连你爹娘都能杀死,你竟然不怕”·    那团毛球在他手上扭了扭,眼珠反倒瞪得更大,声音也愈发大了起来:“不、不怕槐米才不怕恶人,我要为爹娘报仇,杀了他,杀了所有恶人”·    沈百翎摇头微哂,用另一只手轻轻弹了弹毛球背后的翎毛:“你叫槐米是吗傻小子,一般人族怕我们妖族还来不及,哪里会来招惹妖族有善有恶,人族亦然,为父母报仇理所应当,但将人族一概而论却是不该。”
    槐米愣了一下,两只小耳在绒毛中抖了抖,忽道:“你说得对,人族也有好人在女萝岩遇到的那几个人就帮了我们,我和弟弟们很感激他们。”
    “好孩子·”沈百翎笑了,“小小年纪就能明辨是非,你将来一定有大作为·”·    槐米小小的眼珠中闪过一丝羞色,整个圆滚滚的身体忽地一阵扭动,顿时缩成了一团,竟是害羞了。
    “哈哈,这小子可是他们兄弟中最有主意的,想不到竟会服你·”飓尛笑的满面深意,“百翎哪,我本来还有些犹豫,不过他们这么亲近你,我便放心了,以后这几个小妖就靠你好好教导了”·    什、什么沈百翎顿时瞠目结舌:“长老” · ·☆、第一百章 意外相逢· ·沈百翎本不欲收下那几只小槐妖,但长老一劝再劝,先是言辞恳切,反复声称“这几只小崽子乃是槐连理的后人,凭着你和他的交情不照拂一二如何过得去”云云,后来见他犹豫不定,干脆趁机老眼一翻将他们扫地出门,沈百翎无可奈何地站在门外,只听见飓尛那老头的笑声越来越远,显是进了内室,捶门的手只得垂落下来。·    再一转头,五双乌溜溜的小圆眼珠正目不转睛地瞅着他,小眼神还颇带些可怜,倒叫他生出些莫名的愧疚感,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唉”沈百翎重重叹了一口气,只得对那几只小槐妖招了招手,“走罢·”·    五只小妖顿时喜得喵喵直叫,若是背后尾巴生的再长些,只怕早就摇来摆去了。
    此后槐米兄弟五个便在沈百翎家中安居下来,好在他们五个实在小的如猫儿一般,共挤一张塌绰绰有余·沈百翎将自己幼时的住处打扫出来让给这几只小槐妖,自己则搬去隔壁母亲婵静曾住过的卧房安寝。
槐米身为五只小槐妖中的兄长,虽然年纪幼小又妖力低微,但胜在性子坚毅,自有一番不屈风骨,沈百翎见他对弟弟们颇为照顾的样子,又喜欢他是非分明,对他赞赏有加,教导他时更是多用了几分心。
    因卦仙曾有过指点,寻回婵幽之女的机遇自会找上门来,令他不必再到处奔波,他索性不再外出,每日除了在居巢国古城中帮飓尛长老和飓越做些杂事,顺便指点五只小妖的妖修,闲暇时偶尔也会同远在昆仑山的慕容紫英通通信,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时日倏忽过去,慕容紫英的传讯玉剑初时来得极勤,虽每封信只寥寥数语,与他平日的淡漠风格别无二致,但一片诚挚跃然纸上,看着倒也舒心。
先头几封信不过略略诉说了回门派后的事宜,似乎琼华派近来诸事繁多,掌门闭关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自他回去后也不过只见了夙瑶一二次·沈百翎隐约感觉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但心中那丝异样预感不过一晃而过,转瞬便被身边的闲杂事湮没了。
    后来的信却有趣了许多,沈百翎从慕容紫英处得知,琼华派最近又收了三名弟子入门,夙瑶专心闭关无暇顾虑其他,竟将三人划入慕容紫英名下归他管教。
听闻那一男二女均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想到这个冷面少年努力端起师叔的架子训斥他们的模样,沈百翎不由得会心一笑·再看信上那三人的名字渐渐越来越多地出现,慕容紫英似是对这几人颇为头痛,直斥他们胆大妄为,极擅惹是生非,入门不过几日就敢擅自下山玩耍,还假借他的名义对守门弟子扯谎。
那段抱怨当真是笔墨几透纸背,足见写信人满腔不悦·更有一次,慕容紫英在信上大斥那少年弟子待剑无礼之至,“全然不通养剑护剑之法便罢了,竟还肆意侮辱宝剑,当真是暴殄天物”云云,直看得沈百翎忍俊不禁,再看后面又是一句“罚入思返谷思过一日实在过于留情”,更是按捺不住拍案大笑。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然而过了些日子,慕容紫英的传讯渐渐少了,后来渐近于无,只有一次,玉剑带来的信上提起了另一件事,那段时日慕容紫英似是奉掌门之命在外寻找一位师叔,而那人的名字却是沈百翎十分熟悉的,正是夙莘。
据慕容紫英所说,那位夙莘师叔在他幼时与他相处极好,只是后来因一些缘故离开了琼华派,他一路追寻到了一座小城中,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然而夙莘却自言早已放弃一身仙术转而做了偃师,并不打算再回到昆仑山了。
慕容紫英在信上的语气自然满是无奈遗憾,沈百翎的心中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这才知晓,原来当年一同修行的同门早已各自散落四方,相忘于江湖了·云天青、夙玉已死,夙莘辗转离琼华而去,夙瑶成了一门之长,唯有那人竟是一点消息也不曾传出。
想到这些,不禁心下恻然··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这月慕容紫英竟是连一封信都不曾寄来·沈百翎暗忖那少年在门中颇受掌门重视,或许另有要事在身,无暇传讯给自己,倒也不以为意。
    盛夏渐渐过去,巢湖上又一次现出十九年一见的漩涡·沈百翎偶然经过湖底,仰首望着碧莹莹湖面上那些旋转扩散的涟漪,想起幼时曾在那里救过一个小小女孩,不由得便要出上一会儿神。
    这几日槐米兄弟几个和沈百翎略混熟了些,见巢卫队的妖怪们近来时常在湖底巡逻,十分忙碌的样子,心下好奇便吵着要沈百翎带他们去看热闹·恰恰那日,有一个人族女子坠入漩涡,被巢卫队的影棘救了起来,哪知那女子竟紧紧拽着影棘的手不愿被推湖岸上去。
无奈之下,影棘只好抱着她回了居巢国·众妖怪看影棘一张绿油油的脸竟然泛起了紫色,显是又意外又羞窘,无不大乐·沈百翎在一旁却是看出那女子实则并未昏迷,挥袖在她腕上一扫,那女子果真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喵,沈先生,这个人族……她怎么、怎么不怕我们,还跟影棘大哥到居巢国来”槐米从沈百翎的身后钻了出来,好奇地向那女子面上看来看去,“喵,她……她挺好看的,像娘变成人形的样子……”·    沈百翎没有理会他,眉头蹙起看着那年轻女子,问道:“你随我们潜入湖底是为了什么缘故”·    那女子长得很是清秀,一身湿衣粘在身上更增添几分楚楚可怜,她先是红着脸看了不远处手足无措的影棘一眼,这才转目看向沈百翎。
这一看顿时将两只大眼睁得极大,脱口而出:“是你,大哥哥”·    众妖怪大吃一惊,影棘忍不住问道:“你……你认识百翎你……你来居巢国是为了找他”说着脸色紫色褪了许多,但神色看着却似乎不很高兴。
    沈百翎眉头却皱得更紧,细细打量着女子的相貌,却实在想不起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十分灵透,看到沈百翎满面不解便自发解释起来:“大哥哥,你不记得我了我可是将你记得十分清楚呢,我是沐璇……十多年前,我们曾经在湖边的树林里见过一面的。”
她顿了顿,看到沈百翎面上仍带着一丝疑惑,又道,“那时县令夫人也在,你和她还说了好多话……”她看着沈百翎俊美的面貌,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句,“想不到你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风采如昔,我长这么大就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看的男子……”或许就是如此,才印象深刻罢·    沈百翎这才依稀想起了一些,和阮慈绝别那日确是有个渔家女孩在旁,过了十九年大约也就是这个年纪,但他仍皱眉道:“你来居巢国做什么”·    沐璇脸色苍白了些,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不知道湖地下有座城,也不知道这里有、有妖怪……我是活不下去来投湖的。”
    “喵,活不下去为什么啊,你长得这么好看”槐米好奇地歪着小脑袋看她··    沐璇低下头,又沉默了许久才答道:“就是因为生的略平整些,才不得不投湖……我们家欠了黄老爷家很多钱,黄天霸要逼我嫁给他做妾,我实在不愿意……就是死也比嫁给那个恶棍强”说着狠狠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
    “喵,原来人族对自己人也这么坏那你不要回去了,就住在居巢国好了·”槐米本就受了人族的迫害才流落到了居巢国,听到沐璇这么说更是义愤填膺地喵喵直叫。
    一旁呆呆的影棘也跟着连连点头:“对、对我们居巢国的妖怪虽然没你们人族长得好看,但是心地都很善良,绝不会为难你。”
    沐璇抬起头看了影棘一眼,脸忽然又红了起来,低下头轻声问:“你们真的愿意收留我”·    影棘和槐米正要点头应是,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一起转头看向沈百翎。
沈百翎眉梢微挑,这才说道:“看我做什么,总得先问过长老才是·”·    “那、那劳烦百翎你先去想长老说一声,我先将沐璇安置下来”影棘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头扶起沐璇就朝城中先去了。
    槐米眯起小眼珠看了他背影许久,忽地奇道:“喵,沈先生,影棘安置沐璇姐姐,可为什么去的方向是他自己的家里啊”·    远远地,影棘扶着沐璇的身影似乎猛地僵了一下。
    待到城门前众妖散去,沈百翎这才朝巢神殿上的长老居处走去·飓尛听闻了沐璇之事,感慨了几声,说道:“若那个人族女子与巢湖上的那些人族彻底断了联系,也答应不将居巢国的事透露出去,那留下她也无妨。”
顿了一下又意味深长地道,“不过人妖有别,还是劝影棘远着她些罢·”·    沈百翎早就看出影棘和沐璇似乎对彼此都颇为有意,哪里是随便几句就能劝开的,当下只应了声是。
    飓尛平日里处理事务众多,一个人族女子的事对他来说着实不值一提,当下便拉着沈百翎说起了其他事,言下不外乎又是他年老体弱需要休憩,暗示沈百翎多多帮忙。沈百翎唯有无奈浅笑而已。·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声音正是传自巢神殿处,其间还依稀夹杂着槐米等小妖的怒喝声,沈百翎眉头又蹙了起来,忙趁机向飓尛告辞,匆匆向外赶去。·    刚走下石阶,便听到槐米怒道:“果然是你这个恶人害死了我们的爹和娘,还敢跑到居巢国来”·    接着便听到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冷冷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女萝岩的妖孽,想不到那日竟留下了你们几个漏网之鱼”只听锃然一声响,显是那人拔出剑来,“也好,今日我就在此斩草除根”·    沈百翎睁大眼睛朝前望去,恰恰看见那人手中剑上凝起一团紫光,显是蓄力待发,而他剑尖所指之处,正是槐米等几只小槐妖,当下急忙脱口而出:“紫英,住手”·    · ·☆、第一百零一章 是非难辨· ·这一声喊出,不只慕容紫英,连那几只小槐妖也吓了一跳。
立在巢神殿前的几人几妖齐齐回头,槐米等几只小妖看到是他,顿时眸中一片闪亮,好似有了主心骨般地齐声高叫起来:“喵~沈先生”·    沈百翎迎着那几人的目光却是脚步一滞,脸上原本挂着的微笑也收敛了许多。
他没有回应槐米他们的呼唤,只静静抬起头,目光越过其他几人,不偏不倚地与正前方那两道如电般投射过来的眼光撞在了一起··    慕容紫英定定望着沈百翎,一张冷面上难得呈现出如此僵硬的神色,那双凤目中先是闪过一抹喜悦,但转瞬就变成了满满的难以置信和不解。
他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若非那张面孔还是那么熟悉,他简直要脱口问出,那个一袭红衣、青丝漫洒的不羁青年与自己印象中那个如玉端方的人真的是一个人吗一直以来引为生平挚友的人,怎么会在这样一个满是妖孽的地方出现,还表现得如此泰然自若·    沈百翎看到他面上神情,心里一沉,暗暗叹息: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强自维持着唇边那一丝微笑,拱手道:“紫英,别来无恙……”·    “沈、百、翎”原本沉默着的冷面少年听到他竟还敢这样呼唤自己,神情更加复杂,但那丝表情很快隐在了一派冷色下,他打断了沈百翎,干脆地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处,还与妖为伍”说到最后一句,眼角瞥向躲在沈百翎衣袍后的槐米等妖,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光,除槐米挺起小小胸膛瞪了回去,其他几只小妖都被吓得更向沈百翎身后躲了躲。
    “……与妖为伍”沈百翎轻轻一叹,嘴角却慢慢更勾起了几分,他露出一丝苦笑,“我本就是妖,不与妖为伍,难道还要与人为伍不成”人妖殊途,只怕你也是这般想的罢·    他简单的一句话落在慕容紫英耳中却无异于一个炸雷,冷面少年骤然听闻,双目蓦地瞪大,震惊地望向沈百翎:“你说什么”·    沈百翎脸上那丝苦涩更盛,渐渐蔓延到了眼中:“我说我本就是妖,你听不懂么这居巢国正是我出生之地,我不在这里,又该在哪里”他垂下眼眸,心中暗暗自问:除了这里,又有何处会收留我这个罪孽满身的半人半妖·    慕容紫英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心中又是惊又是怒,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心中在喊叫,那声音初时极轻,后来却越来越响,如雷声隆隆震响在耳侧: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难怪问起来历时他总是闪烁其词,难怪总觉得他有事相瞒,本以为这人有着难言的苦衷,却原来不过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对你付出过真心什么挚友,什么交情,对这个妖来说,只怕不过是一场笑话慕容紫英,你此生难得寻到一个知己,却原来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被别人玩弄在掌心,当真愚不可及·    “好、好”慕容紫英怒极反笑,看向沈百翎的眼中渐渐凝上了一层隔人于千里外的坚冰,“是我慕容紫英有眼无珠,识人不清沈百翎,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你身后那几只妖物曾于寿阳城外伤人,如今又潜伏于湖底伺机拖人溺水,我今日定要将他们毙于剑下,你若是不肯让开,那么休怪我不客气”说着手中长剑一抖,霍然指向沈百翎。
    沈百翎摇了摇头,苦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对妖深为厌恶,但槐米他们不过是些失去了父母的孤儿,不被人伤已是运气,哪里可能伤人既然他们来到了我居巢国,我自然要保护他们,更何况你所说的拖人溺水实为误会,巢湖每隔一段年月便要出现漩涡将来往渔船卷入其中,与居巢国中的妖怪有何关系城中的妖们还时常施援手将落水百姓推回岸边——”·    “莫要再狡辩”慕容紫英恨恨挥袖,“你定要与我为敌,那便来战”说着不再听沈百翎辩解,剑尖一挺,直向他腿边刺去。
    沈百翎正要唤出春水剑抵挡,陡然间一道人影闪动,恰恰挡在了沈百翎和五只小槐妖身前·那人宽肩窄腰,看背影十分挺拔,但一头半长不短的乌发有如乱草,与身上整洁的蓝白道袍十分不相称。
只听他傻呵呵地一笑,说道:“紫英,我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些……可这个人不是你的朋友吗你不能杀了自己的朋友·”·    慕容紫英冷笑一声:“朋友他欺我瞒我,怎还会是我的朋友他是妖,人人得而诛之的妖人与妖,岂能做朋友”·    那乱发少年身后,沈百翎浑身一颤。
又是如此,果然又是如此……当年那些师弟知晓自己是妖时,可不正是这样一副鄙夷冷漠的模样呵,自己果然不该再奢望……·    “紫英,你冷静一下”另一个清脆的声音亦劝道,“这人……这个妖看起来并不像是坏的,人中还有恶人,妖中说不定也有善良的妖啊,更何况我们来此另有要事,还是不要妄动兵戈得好。
你说是不是,梦璃”·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只听几声泠泠乐声,听音韵似是箜篌响,接着一个有些清冷的声音温柔地道:“……紫英,你那位朋友我并不相识,但槐米他们我却是相熟已久,他们尚且年幼,被你杀了父母本就十分可怜,又从未做过什么恶事,你还是放过他们罢。”
    “对、对菱纱和梦璃说的不错,你不能无缘无故杀了他们”乱发少年听到同来的另两个女子都站在自己这边,似是更有了几分底气,昂首挺胸地道。
    慕容紫英此时脸色已经铁青,他看了看乱发少年,又看了看另两个少女,眼中满是失望愤怒:“好,好想不到连你们也要拦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说完这最后一句,狠狠收剑还鞘,只见紫光一闪,眨眼间地上已没了他的身影。
    见慕容紫英拂袖而去,与他同来的那三人似乎都有些踟蹰不安,不知是该追上去还是留下来·这厢五只小槐妖却均松了一口气,槐米从沈百翎腿后蹦了出来,带着几个弟弟竟然朝那几个人又走了过去,在他们脚边挨挨擦擦,表现得十分亲热。
沈百翎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五只小妖对这三人的态度与对慕容紫英的简直是天上地下,先前的憎恶与现下的热情对比实在鲜明··    挡在沈百翎身前的那名乱发少年这才回转过身来,搔首向沈百翎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对不起,紫英他并不是个坏人,他只是……只是……”只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求助地看向另一边的两位少女。
    “只是有些固执,等他想明白就好了·”其中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忍不住跳起来在他后脑勺用力拍了一下,“笨笨笨,笨死了连句话都不会说,真是个笨野人”·    沈百翎只垂眸微微叹道:“几位不必再劝,我知道他这次定是十分生气,你们几位还能得到他的谅解,我……只怕绝不可能再被他当做朋友了。
人妖殊途,这道理许多年前我就已深深铭记在心了·”说到最后一句,神情已是十分惨淡··    那少女一怔,正想再劝几句,却听到身旁乱发少年低下头对几只小槐妖已说起了话:“槐米,对不起……只是你们是我的朋友,紫英也是我的朋友,他要杀你们,我要阻止,你们如果要找他报仇,我也是要阻止的。”
    “喵~朋友还是朋友,仇人也还是仇人我们的仇要自己去报,不与你们相关·”槐米点头十分讲道理地说道,背后的翎毛也跟着一摇一晃,“你们曾经帮过我和弟弟们,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沈先生也说了,人有恶人也有好人,我们长大了绝不会欺负好人”·    那少女听到槐米这么说,脸上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样子,反而无奈地低声嘟囔:“唉,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百翎听在耳中,忍不住也是暗暗一叹,是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与慕容紫英相识那日开始,他便知晓这个少年心中固守着妖怪生而为恶的想法,是以从不吐露自己的身世以免多生事端,本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哪想到最后竟成了朋友,更有了共同御敌的交情。
相知愈深,愈是了解到少年冷面下如热火般的内心,如此古道热肠、重情重义的少年剑客,本是他平生最好结交之人,但愈是深交,他心中的不安便愈是深重,他怕,怕少年知道自己刻意隐瞒的真相,怕看到纸包不住火那一刻对方面上的厌恶唾弃,怕少年再也不会对自己付出半分关心,怕用心对待的这份情谊烟消云散。
他本想潜移默化,慢慢转变少年对妖固执的看法,随后再告知自己身为妖与人之子的实情,哪想到那少年竟会突然出现在居巢国,又这样突然地撞破了一切……·    沉默了许久,忽听到槐米问道:“喵~对了,你们怎么会来居巢国”·    那娇小少女这才想起了似的,说道:“我们是听巢湖边的渔民说近日湖上有妖怪制造怪漩涡害人才来此查探的,哪想到……唉,本来还要去找鲲鳞,现下紫英却……”·    “喵~鲲鳞”槐米疑惑地扭头看了看弟弟,“我们好像听沈先生提起过……是不是一种大鱼的鳞片”槐枝和几只小槐妖忙连连点头以示肯定。
    娇小少女一双明眸顿时更亮了几分,俏脸上也透出几分喜色:“真的你们知道鲲鳞那……”转头看到低着头不知思索什么的沈百翎,眼珠转了几转,索性便上前几步,开口叫道,“嗯……这位……沈先生”·    沈百翎回过神来,眉梢微扬地抬起头来:“……何事”·    娇小少女这才看清了他面庞,顿时呆了一下,脸似乎也红了一霎,顿了片刻才开了口,声音似乎也比先前多了几分温柔:“沈先生,你可曾见过一种名叫鲲鳞的东西”·    “见过。”
沈百翎点了点头,“那是北冥大鲲的鳞片,天生寒气逼人,非肉体凡胎可以触碰,你们几人道法不深……”说着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待看到那短发少年的模样,忽地滞住,连话说了一半也忘了续下去。
    他瞪着短发少年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庞,心中满是讶异·这少年一身琼华派弟子道袍,面目清秀,一双眼眸黑白分明,清澈见底,若非满头乱草,眉宇间又少了几分狡黠,几乎便与云天青一模一样·    “你……你叫什么名字”沈百翎颤声问道。
    乱发少年茫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旁同样莫名其妙的两位少女,搔了搔头发答道:“我我叫云天河·”·    云天河,云天青……只有一字之差,面容又如此相似……沈百翎忙又问道:“你可认识云天青”·    那少年顿时一愣,傻呵呵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名字”·    沈百翎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不知是惊还是喜,他寻了这么多年,只知道云天青和夙玉早已逝世,想不到他们竟还留下了一个儿子,这少年还来到了他的面前 · ·☆、第一百零二章 如卦所言· ·沈百翎不住打量着云天河,心中思虑重重,这少年面庞身材与云天青当年别无二致,一双眸子比溪水还清,更是像到十分,若说他与云天青毫无关系,便是连自己也无法说服。
但云天青与夙玉……夙玉当年对云师弟丝毫不假颜色,简直半点爱意也无,怎么会忽然转了心思,嫁给他又和他生下子嗣·    他想着便问道:“你母亲可是夙玉”·    云天河全然不知他问这些话是何意,满面茫然地答道:“是啊。
说起来大哥也问起过我娘呢,你也认识我爹和我娘”·    沈百翎没有回答,只垂头又陷入沉思·云天河看他脸色忽悲忽喜,面上茫然之色更盛,忍不住扭头向身旁的娇小少女投去满是疑惑的一眼,悄声问道:“菱纱,这人……这个妖怎么了为什么提到我爹娘他又是高兴又是不高兴,他到底是我爹娘的仇人还是朋友”·    那少女亦是一身琼华派入门弟子服饰,身材小巧玲珑,行止很是灵活,一张小小的雪白脸孔上两只亮如星子的眼眸,灵动中透出三分狡黠,她先是白了云天河一眼,这才转头向沈百翎走近几步,水灵灵的大眼骨碌碌转了几转,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口中说道:“沈先生,你既然知道野人……天河爹娘的名字,想必是他们的至交好友,天河他从小就没见过他娘,他爹爹也很早就去世了,一个人在山上长大,很不容易呢。”
·    沈百翎仍在思绪中,闻听此言只淡淡应了一声:“唔,是么”·    那少女眼珠又转了转,笑盈盈地继续道:“云前辈生前似乎交游广阔,想来待朋友自是慷慨仗义,不然梦璃的爹爹也不会这么推许他了。
沈先生想必也是这么觉得的罢”·    沈百翎只微微哂笑,不置可否··    那少女见他几次都不答话,眼中闪过一丝焦急,面上却仍是语笑嫣然的模样:“天河是云前辈唯一的儿子,身世又如此坎坷,还请沈先生看在云前辈的份上,帮他一帮罢”·    沈百翎这才眉梢微扬,似笑非笑地说道:“云天青确是我的故人,但是否至交好友,却得先了却了一桩旧事再说。
他当年不告而别,还带走了一位对我十分紧要的人物,如今那人的下落仍是无踪无迹·你要我帮你们取得鲲鳞自是不难,可我的忙又有谁来帮”·    他一句话道破那少女的小心思,那少女笑容一僵,忍不住又白了满脸无辜的云天河一眼,心中暗暗叫苦不迭:这人先前还肯将鲲鳞之事对我们说上几句,一发现野人是云前辈的儿子便不肯再帮忙,当日云家村的那些人也是如此……这野人的爹爹当年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    正沉默间,忽听几声箜篌轻响,沈百翎本低头沉思,忽然瞥见蓝白相间的道袍下摆在眼前闪过,接着一个声音在身前柔声说道:“这位沈前辈,若是云叔当年有所得罪,我们在此替他陪个不是。
待此间事了,那位对你十分紧要的人物,我们也愿帮你寻找·鲲鳞此物乃是难得的寒器,我们只有拿到它才可帮助一位非常重要的人士,还请沈前辈帮帮忙罢·”这正是先前劝过慕容紫英的那个女子声音,这少女虽寡言少语却清冷中带着温柔,先前那娇小少女与云天河说话时她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此刻见同伴无话可说才走了出来。
    沈百翎听到她声音,心中微微一动,总觉得这嗓音颇有几分熟悉,但着实想不起是何人的声音,抬头向少女看去,映入眼帘的恰是一张端庄秀丽的容颜,与娇小少女的活泼可人不同,这女子另有一种沉静之美,她怀中抱一把凤首箜篌,亭亭站在当地,姿态娴雅,广袖长摆的蓝白道服给她更添几分飘逸。
沈百翎对这少女的气定神闲微感欣赏,目光细细将她打量了一遍,待看到她颈间时,眼光却忽地凝住不动,脸色渐渐变了··    那少女的颈上挂着一块圆形的绿色翡翠,碧玉上流光变幻,更衬得她肤色晶莹剔透,但沈百翎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此,他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玉,喃喃道:“……果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卦仙前辈说的竟是一点没错”再细细打量那少女面庞,眉心一点朱砂殷红似血,额头若再添几道朱纹便与记忆中的婵幽相貌有七八分相似,当下心中更是多了几分笃定。
    佩玉少女听到他喃喃自语,明若琉璃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仍是气定神闲地温言问道:“沈前辈,即便你不愿将鲲鳞的下落告诉我们,也请告诉我们哪里可以得到它,好么”·    沈百翎却全然没理会她的问话,反问道:“你叫什么”·    佩玉少女听到他问出这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不禁觉得莫名其妙,但她涵养极好,只微微一怔便答道:“我姓柳,名作梦璃。
梦影雾花的梦,美玉琉璃的璃·”·    “梦影雾花、梦影雾花……果然是你……”沈百翎看着她喃喃说道,眼中是极力压抑的狂喜,但唇角那丝喜悦至极的微笑仍是压不下去,看在那三人眼中,更是觉得不明所以。
    “菱纱,他……他干嘛那样看着梦璃,我总觉得……”云天河看了看柳梦璃,又看了看沈百翎,忍不住又悄声向娇小少女说道,“唔,我总觉得怪怪的。”
    娇小少女也满心疑惑,有些担忧地悄声回道:“你道我看不出来么这个沈先生大有古怪·不过他看起来好像对梦璃没有恶意,反倒是十分喜欢的样子……”说着眼珠骨碌碌一转,忽地转忧为喜,拍手笑道“他若是对梦璃有好感,那可太好了,正好让梦璃求他帮我们找到鲲鳞,也好早日回去帮你的结义大哥啊~”·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云天河对她的情绪变化只觉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道:“可、可这样……不就是那个、那个什么,逼良为娼”·    “呸”娇小少女顿时气得用力跺了一下脚,叉着腰怒道,“云、天、河,你说什么什么逼什么为什么,你把我当什么,把梦璃当什么我只不过是便宜行事,又没有让梦璃去做坏事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么下流的话”·    这一串“什么”把云天河说得头晕脑胀,说话更是打了无数绊子:“我、我不是……菱纱,你、你别生气,我只是、只是……”娇小少女横了他一眼,他顿时不敢再说下去。
    他二人越说越大声,那边沈百翎与柳梦璃二人早已听得一清二楚,当下两人都微觉尴尬,沈百翎忙收回目光,心中思忖片刻便有了主意,开口道:“柳姑娘,这样罢。
鲲鳞此物,我幼时确是见过,也隐约知道它的去处,不过要借与你们还得费些功夫·你们不如先到寒舍等待片刻,我让槐米他们帮你们问上一问长老·”·    柳梦璃听他答允帮忙,早已松了一口气,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于是沈百翎转头向槐米兄弟几个吩咐几句,他们本就和云天河几人十分亲密,毫不犹豫地向长老住处奔去·沈百翎则在前引路,将三人带到了自己的家中··    几人在正屋大堂分别坐下,沈百翎和他们分别叙话,得知了他们三人正是慕容紫英信中频频提到的三个师侄,除云天河和柳梦璃外,那娇小少女名作韩菱纱,他们三人入门前便已相识,结伴到昆仑山学艺。
云天河自幼长在青峦峰上,若非偶然与韩菱纱发现了父母墓室中的秘密,只怕也不会想到下山来·而那柳梦璃却是寿阳城县令的掌上明珠,她自幼被柳县令夫妇收养,将她送到柳府的正是云天河的父亲。
    沈百翎这才对云天青的心思明白了几分,想来云天青与夙玉离开琼华派后,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夙玉逝世那么早,自是寒气入体的缘故,云天青要照顾她,自然无暇顾及那个婴儿,索性便将她送到自己的结义大哥家中,柳县令夫妇无儿无女,自然对这个女孩子悉心照拂,县令府上生活安逸,对这女婴来说也算得上极好的去处。
如此看来,云天青对这婴孩并无亏待,反倒是自己猜测他曾对那孩子不利,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想到这里,沈百翎不由得深感惭愧··    再转念一想,这女孩十九年来竟一直由自己幼时便相识的阮慈亲手教养,近在咫尺,自己竟始终未曾发觉,几次暗中探望阮慈时也偶有遇见少女前来探视母亲,也一点没花费心思观察,当真是粗心大意。
沈百翎想着,又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责怪自己··    寻找了十九年的女婴如今长大成人,好端端地出现在面前,故人之子也生得器宇轩昂,看着堂中座上三个年轻人,沈百翎只觉得心情大畅。
他既已想明白当年的旧事,对云天河等人的态度也全然不同,虽言语中一直小心谨慎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话语中早已比先时温和了百倍··    云天河只觉得这个妖怪脾气古怪,韩菱纱和柳梦璃却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觉得有些奇怪。
特别是柳梦璃,她看向沈百翎,过得一会儿忽地伸手抚了抚颈上那块圆形翡翠,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槐米兄弟的叫声:“喵~先生,先生,你看,这个是不是你们说的大鱼的鳞片” · ·☆、第一百零三章 重返琼华· ·云天河三人听到槐米的叫声,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抢出门外,沈百翎亦跟了出去。
来到院中,只见槐米兄弟几个正合力扛着一块扁扁平平的物事拱进门来,那物事蓝莹莹的好似一块大圆盘,正是许多年前他曾见过一眼的鲲鳞··    “喵~长老说,既然沈先生在旁说情,又难得见到肯对妖怪施仁义的人,他愿意把自己搜集来的大鲲鳞片送给你们,就当做是你们曾经帮过妖的报答……”槐米用头将那块大鳞片向前推了推,抖着脖颈后的翎毛喵喵说道,“喵……这东西寒气好重,要不是长老在上面施了法,我和弟弟们根本没办法碰触……”·    “有劳你们了,槐米。”
柳梦璃蹲□轻轻抚摸着几只小槐妖的脊背,眼中满是感激,“也替我谢谢你们的长老,谢谢他愿意把鲲鳞赠予我们·”·    “喵~帮助朋友是应该的”槐米骄傲地蹭了蹭柳梦璃的手掌,但很快小脑袋又垂了下去,“可是……长老还说,他说……”·    “他说什么”韩菱纱一面凑过来观察那块鲲鳞,一面好奇地问。
    槐米垂头丧气地小声道:“喵……长老说,人妖有别,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人又很是危险,未免他去而复返,还是请你们拿到鲲鳞就即刻离开,以后也别到居巢国来了……”·    云天河三人一怔,脸上都露出一丝黯然,但见几只小槐妖比他们还要伤心难过,忙不迭又展开笑颜安慰起来,好一会儿才哄得几只小槐妖略略好受了些。
待将鲲鳞收起,柳梦璃又想起一事,忙向沈百翎问道:“沈前辈,有件事我还是不大明白,你说湖底的妖不会伤人,那为何近日会有这么多百姓突然溺水呢”·    沈百翎解释道:“这是由于湖面出现了许多漩涡,那些渔民若是不留意将渔船划到近旁便会卷了进去。”
    韩菱纱讶然道:“那就更奇怪了·数月前我和天河也曾经过巢湖附近,那时并未听闻湖上有漩涡啊·”·    “喵~这个我知道”槐米不等沈百翎开口便抢着说道,“长老说过,这是因为有个大岛每隔十九年就从巢湖上空飞过一次,所以才会出现这些怪漩涡,不过再过些日子巢湖就会恢复成以前的样子了。”
    “什么巨大的岛”韩菱纱更好奇了··    槐米抖了抖翎毛,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喵……这我就不知道了。”
    沈百翎微微一笑:“大约就与湖心的百翎洲一样,只不过有着既定的轨道,不断移动罢了·”·    柳梦璃点了点头,说道:“那这么说来,只要让渔民们这段日子不要到湖上来,就不会发生有人溺水之事了。”
她沉吟了片刻便有了主意,“嗯……不如我赶回寿阳城一趟,请爹爹发下告示,令城中百姓和附近村落的渔民暂且休憩一段时日,再送去些银两贴补,等漩涡散去再回来捕鱼便是。”
    当下三人便细细商议定,云天河与韩菱纱先行一步,将鲲鳞送回昆仑山,柳梦璃则等办完寿阳之事后再随后返回·沈百翎在旁听到,眸光微闪,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天色渐晚,云天河三人便向沈百翎和槐米兄弟们告别,径自向城外而去·槐米兄弟们一路送到了城门外才依依不舍地返回宅院中,哪知进了门才发现,屋中早已空无一人,借故留下的沈先生竟不知所踪了。
    湖面之上,暮色渐深·霞光中寿阳城的石墙隐现斑驳,城外几棵柳树下,一袭红衣的沈百翎的身影几欲与漫天红云朱霞融成一团·他立在树后,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至城墙内的夜色渐渐蔓延到了墙外,两扇厚重的城门渐渐合上,恰在这一刻,渐次合拢的城门缝隙中忽地闪出一道蓝白色的影子··    那条身影纤细婀娜,显是个女子。
她脚步不停,径自到了离城门较远的一排树后才停了下来,只听泠泠几声琴韵自她怀中发出,原来她手上竟还抱着一把箜篌·那少女正是柳梦璃,她离开县令府便出了城,打算日夜兼程赶回琼华派去。
    沈百翎躲在树后,见柳梦璃捏起手诀正欲御剑飞起,忽地轻轻咳嗽一声··    柳梦璃身形一滞,头也不回地道:“既已来了,为何不现身”·    沈百翎微微一笑,这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柳梦璃转过身来,见到是他竟也毫不惊慌,仍是那副平静的模样,淡淡说道:“沈前辈到此有何贵干”·    “你是真不知,还是装傻”沈百翎叹了一口气,说道,“又或者是,根本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    柳梦璃神色不动,眼中却闪过一抹异色:“前辈……”·    “莫要叫我前辈,我并不敢当。”
沈百翎轻轻摇了摇头,“若我猜得没错,你只怕要称我一声……兄长·”·    少女琉璃般的眼中迅速地闪过一丝惊异,她怔怔看着沈百翎:“你说你是……我也是……”·    “正是。
我是妖,你自然也是·”沈百翎肯定地深深颔首,“你不仅是妖,还是幻瞑界貘妖一族十分尊贵的少主·”·    “貘妖……”柳梦璃低声重复着,面上神色变幻不断,过了许久才听到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我……我从幼时便觉察自己与旁人不同,我总是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能做到一般人办不到的事……那时我时常梦到自己身处一个极古怪的地方,那里不属于人界的任何一处,常年弥漫着紫色的大雾,还有许许多多紫色的妖兽……原来如此,我果然和爹、娘,和天河、菱纱、紫英他们都不一样……”·    沈百翎看着眼前神色忧郁的少女,心头升起一丝怜惜。
曾几何时,他想起自己真实的身世,发觉自己竟是妖非人时,不也是这般的心神不定·    “梦璃,我找了你十九年·”沈百翎温和地看着她,神情便如同一个年长的兄长一般,“当日幻瞑界适逢大乱,我将你托付给云天青师弟,哪知他竟带着你离开了幻瞑界,你母亲得知你失踪后很是焦心,这一切都因我而起,好在天可怜见,总算让我找到你了。”
    “……母亲”半晌,柳梦璃才轻声问道,“她……她还活着”·    沈百翎点了点头:“是。
她受了重伤,不过现下大约已经无碍·你跟我回去罢,若是看见你,想必她和幻瞑界的那些貘妖都会欢欣喜悦,我的罪过也可稍稍减轻些了·”·    “我……”柳梦璃眉头蹙得更紧了。
    沈百翎微微敛起笑容,皱眉道:“莫非你不愿随我去幻瞑界,不愿去见你母亲”·    “不”柳梦璃猛然抬头,眼中满是纠结,“我并非不愿回去……我只是、只是想见见云公子他们,我想和他们告别……”·    “好,那我们这便启程去昆仑山琼华派。
待到与云天河他们道别,你就随我回幻瞑界去·”沈百翎温声问道,“这样可好”·    柳梦璃垂下眼眸,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百翎当即唤出春水剑,携同柳梦璃御剑向西北飞驰,不过几日便到了昆仑山下·一路上越是靠近琼华派,柳梦璃的脸色便越苍白一分,沈百翎看在眼里,知晓她这一道别,只怕与那些挚友一世不能再见,心下更是怜悯,忍不住想要劝解,可他连自己的心结尚不能派遣,如何能劝得了他人最终万千话语也不过化作了一声叹息而已。
    二人在播仙镇歇脚一夜,第二日便上了太一仙径·到了山门外,沈百翎心中不由得微感奇怪:为何山门前竟连守门弟子都没有,莫非他们偷懒躲到了别处去但这个理由无论如何解释都太过牵强,琼华派一向门规甚严,夙瑶又素来十分严谨,怎会有弟子胆敢如此放肆·    陪同柳梦璃走过琼华宫前,到了剑舞坪上,沈百翎心中越来越奇,一路之上他竟是不曾看到一个琼华弟子,记忆中琼华派从未有过如此冷落景象,且不说琼华宫前总是守着许多执事弟子,便是剑舞坪上也绝不会少了修行练剑的身影,如今竟一个人都不见,冷清中透着几分诡异,让他不由得生出几丝不安。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柳梦璃却是心事重重,丝毫没注意到这些杂事·她径自穿过剑舞坪到了一排房舍前,沈百翎曾在此生活过十数年,自然知道那里是众弟子起居之处。
只见柳梦璃走到其中一间门前有两只石狮的屋前,迟疑了片刻,回身向他说道:“沈……兄长,请在此稍候我片刻·”说着转身推开了门··    沈百翎一瞥眼间已看到屋中榻上似乎卧着一人,那人肩宽腰窄,依稀便是云天河的背影,只是还来不及细细辨认,那扇门已轻轻合上,将他的视线挡在了外面。
    过了约莫几盏茶的时间,沈百翎只隐约听到屋内说话的声音始终续而未断,心下不免有些焦虑,暗道:梦璃这小姑娘和云天河哪里有这么多话可说唉,她只怕是想着以后再也不能与他相见,才想把能说的话都讲给云天河听,只是琼华派有不少故人都识得我,若是再陪她耽下去,只怕不妙……·    正想着,忽然一阵地动山摇,其中更夹杂着乱响无数。
沈百翎吃了一惊,方勉强站直身体,忽地浑身一震,转头向卷云台的方向望去·这一眼看去,面色更是瞬间变得刷白··    只见遥远的天际,忽地冲起了两道剑光,一蓝一红,交缠着直插入云端,那景象竟与十九年前卷云台上他亲眼所见的那一幕一模一样。
他满眼震惊地怔怔瞧着,身体却渐渐颤抖起来··    剑柱将成,网缚妖界……与幻瞑界的大战,又要开始了吗·  · ·☆、第一百零四章 疑窦又生· ·狂风肆虐,天地间一片苍茫。
沈百翎瞪视着天际那渐渐聚拢的浓云,只觉胸腔中有什么“砰砰、砰砰”地越跳越快,几欲从喉咙口跃将出来··    那一片黑云翻滚不休,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一层层一叠叠屋角飞檐之上,看着让人简直喘不过气。
猎猎劲风刮过地面,扑向天空,卷起残花碎叶无数·沈百翎回头扫视剑舞坪上,周身强大的灵力无声无息如潮水般散了开去,转瞬便从一间间弟子房舍中感受到阵阵真力起伏震荡,侧耳聆听,更可隐隐听到利器出鞘的悦耳鸣响。
    他心念微动:那些躲在门窗后的琼华弟子只怕也已察觉到了卷云台上的异动,为何竟无一人出门查看莫非是夙瑶早知会有今日,是以特意嘱咐过他们·    忽地一声炸响,分明来自天际,却好似响在耳畔。
接着又是一声、两声,连绵成了一片雷鸣·沈百翎猛然将视线挪回到天空,顿时目眦尽裂·只见一蓝一红两道剑光已然自云中返了回来,势如雷霆般直刺向地面。
    “轰——”·    又是一声巨响,仿佛落下了一道厉雷,将整座山头都击得颤抖不已·余震鼓荡起劲风,天地间狂风大作,以卷云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呼啸而去,沈百翎伫立在剑舞坪上岿然不动,耳中听着近旁的几棵花树飒飒作响,心中纷乱一片。
    那两道剑光那分明是羲和与望舒,可夙玉已死,玄霄不知去向,他们哪里寻来的男女宿体与剑同修令夙玉寒毒入体,令玄霄阳炎难消,琼华派竟还要重蹈覆辙,再次牺牲两个年轻的奇才·    剑柱已成,一场大战再难避免沈百翎忽地心底一颤,再顾不得想下去,忙冲入那间先前柳梦璃进入的房舍,冲口便道:“梦璃,事情有变,快随我离开这里”·    哪知一抬眼顿时一怔,只见屋内两道身影正紧紧抱在一起,听到他声音才忙不迭分开到了两旁。
    柳梦璃脸上绯红一片,眼中仍含着泪珠,她有些羞怯地看了沈百翎一眼,转头又将脉脉眼光投向云天河,欲言又止,先前说到一半的话却怎么也续不下去了。
    “你是……”云天河却是满面茫然,呆呆地也瞥了沈百翎一眼,过了半晌才转向面前的少女,“梦璃,你、你为什么哭了”顿了顿又摸着后脑勺问,“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菱纱最近也总是说头晕……”·    柳梦璃摇了摇头,后退了几步站到了沈百翎身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只轻轻对沈百翎说道:“兄长,我们……我们走罢。”
    “兄长”·    两声大叫在屋中响起,一声出自云天河口中,另一声却来自身后。
沈百翎和柳梦璃同时转过身,只见一个红衣少女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目瞪口呆地立在门口,正是那日曾见过一面的韩菱纱··    “等等,梦璃你刚才说什么他他他——”韩菱纱伸出一只手指着沈百翎的鼻尖,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他是你哥哥你哪儿来的哥哥,你不是柳县令的独女吗”·    “……菱纱,一言难尽。”
柳梦璃目中含悲,低头说道,“我要走了,你们……多保重·”·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自屋外传来,接着地面便剧烈地震动起来。
只听噼里啪啦、砰咚哐啷阵阵乱响自屋中各个角落响起,屋中许多轻巧摆设滚得满屋都是,云天河扑过去接住了一个香炉,转过头满脸都是惊异:“房子、房子怎么会动”·    韩菱纱忙道:“啊,对了我就是来找你说这件事,刚才我听其他师姐说……唔……”话说了一半,忽地一阵头昏脑花,只觉浑身的气力仿佛都离体而去,双脚一软便倚着门框软软滑了下来。
    “菱纱”云天河和柳梦璃齐声惊道,云天河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了她··    此时足下震动正渐渐平复,沈百翎听到屋外已开始渐渐出现人声,知道那些年轻弟子终于按捺不住,纷纷出门查探,此时再不走,只怕等会人多起来更难离开,忙伸手一把捉住柳梦璃皓腕,低声道:“快走”拉着她抢出门去。
    身后云天河急忙喊道:“梦璃”·    沈百翎只觉掌中那只细巧手腕轻轻一动,忙握紧了手指脚步不停,一溜烟儿似的带着身后少女向外跑去。
    事急从权,沈百翎也顾不得掩饰自己的身份,熟门熟路地绕过几名结伴出来的琼华弟子,沿一条便道奔上了卷云台·台上空无一人,那秘台也不似当年那般浮在天空一角,想来是以秘法隐藏起来了。
只见悬崖那头浓烈的紫雾夹杂着妖气翻滚卷动,紫光如有生命般在其间流动,结成了一张光网,乍眼望去如同一张狰狞无比的妖异面孔,让人瞧来心神俱裂··    沈百翎却察觉到了那团紫气中熟悉的幻瞑界气息,猜到这只怕又是婵幽设下的结界,为防琼华派弟子再闯入幻瞑界大厮杀虐,当下脚步不停,拉着柳梦璃直向鬼面的那张大口中冲去。
    恰在此时,身后响起一声怒喝:“沈、百、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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