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古剑同人]做大师兄也是一种修行 by 纳西瑟斯的草(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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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古剑同人]做大师兄也是一种修行 by 纳西瑟斯的草(下)(4)
·    百里无殇微微皱起眉头,心道:绮罗大人听其名姓,倒像是个女子,不过这些妖怪提起她都这般恭敬……难道她就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既是龙女,那真身岂不是一条龙他前生虽也见过大小妖怪无数,连冥海中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都有幸见过三只,但龙却是从未结交过,只从传闻中听说四海龙王并一众龙族与别的妖族不同,受命于天分封治理人界诸海洋湖泊,向来不和寻常妖类为伍。
他扫了一眼守在身畔的那群兵将,知道自己一时半刻只怕难以离开,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妙辞有命,那些虾兵蟹将便不敢轻易再对百里无殇动手,但也果然分别守在四个方位不肯放他离去。
过了许久,忽听一阵悠扬的乐音从东面飘飘渺渺地传来,那仙乐越来越近,渐渐清晰,听得既有琴瑟又有萧管,百里无殇心中正暗暗纳罕,忽见数名宫装女子分作两列,沿着一条回廊翩翩走来,无一不是相貌清秀,衣着鲜华,手中或抱着短琴、箜篌,或执着玉笛、洞箫,边行边奏,乐音始终不乱。
    她们一径走至百里无殇面前,只听琴弦铮铮,笛声悠长,音韵声里这数名宫女已分作两排站开,待她们一齐立定后,一名霞衣女子这才缓步走了出来,她身旁伴着一人,正是方才匆匆离去的妙辞。
    百里无殇正暗中猜测这女子是何来历,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侧目望去不由得一愣,只见方才还霸气纵横的顶铠将军竟然整张青黄蟹脸都变成了红色,宛若被煮熟过般,一对垂在身侧的大钳子更是情不自禁地颤动起来,与他那一身铠甲摩擦有声。
再看其余虾兵,俱是单膝跪地,一副恭谨的模样·百里无殇忍不住低声向顶铠道:“敢问将军,那位姑娘到底是……”·    “什么人”三字还没有问出口,顶铠已瞪眼瞧了过来:“放肆那是我们龙绡宫的龙女绮罗大人,什么姑娘不姑娘”·    百里无殇一怔,微微点头暗道:原来这就是龙绡宫的主人,还果真是名女子。
    说话间那霞衣女子已走到了众妖跟前,琴箫之声暂歇,那霞衣女子先挥手令其他小妖不必多礼,这才转向百里无殇微微一笑,启唇道:“适才妙辞说有位客人远道而来,不慎被海流卷入了龙绡宫,我听了心生好奇,所以特意前来一看。
公子可是从别处流落到此处的”·    百里无殇点头应是,三言两语将自己如何不慎卷入漩涡,落入雷云之海,出来后又被几名虾兵蟹将逮住一事简单道来,龙女绮罗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公子想必是遇上了海底暗流,又偏巧被夹在暗流中的漩涡吸入了空间罅隙,好在有惊无险,倒也是件幸事。”
    “空间罅隙”百里无殇从未听过如此说法,不由得脱口一问··    绮罗颔首道:“公子可知世间有许多福地,往往与六界相依相重却另有乾坤”·    “龙女所说,想必就是修道之人口中的‘洞天日月’”百里无殇道。
    绮罗又点了点头:“既有洞天日月,自然便有空间罅隙·这些空间相互重叠相交,彼此之间力量碰撞,便产生了许多裂口,那些裂口中虽亦有灵气,却十分无序,你不慎落入的雷云之海便恰恰在一处空间罅隙之中。
至于公子为何从空间罅隙中逃出却掉入龙绡宫……想来是因绮珊礁一带近日暗流涌动,恰恰与那漩涡相连,这才有了如此机缘巧合·”她顿了一下,看看左右又道,“这里实不是谈话之地,既然公子已经来到龙绡宫,不如随我入宫盘桓片刻,也好让我听一听公子的海上见闻。”
    百里无殇寻思:既来之,则安之·况且我虽知道这里是龙绡宫,却不知其具体方位,倒不如待会向这位龙女大人问明去海底深渊的路径,也省却了许多烦杂事。
想着便应了下来:“那就叨扰了·”·    于是随绮罗同行,来至一座极大极美的宫殿前,百里无殇见这座宫殿处处饰以精美绫绡,十分别致,不由得赞叹了几声。
绮罗还未开口,旁边一名宫女已与有荣焉地笑道:“这儿便是绮罗大人的住所了,这些鲛绡可都是宫里最擅织绡的鲛人所纺,是不是格外漂亮咱们绮珊礁龙绡宫的织绡技艺可是冠绝四海,闻名天宫呢”·    妙辞嗔道:“就你这丫头话多,绮罗大人还没开口,你絮叨个什么”·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绮罗轻笑起来:“无妨,彩舞她们便如同我的妹妹一样,更何况她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又有什么不能讲的”·    说笑间绮罗已带着百里无殇走入宫殿,几名宫女早已设下座位,二人分宾主坐好,绮罗这才细细问起他为何来到东海,又如何落入时空罅隙,在雷云之海遭遇何事,百里无殇酌情一一答了,绮罗听到昆海珍的名字时面上顿时露出醒悟之色:“原来是她助你从雷云之海脱身,怪道你这般容易就从那里离开。
雷云之海可是东海中的一处险地,除了她姐弟两个,再没有别的妖怪敢出入那儿的·昆姑娘倒是个妙人,不止养得一手好花,还有一手好绣工,就连宫中的织绡师也说,鲛绡上被她绣了花比先前好看了许多呢。”
    听闻百里无殇要去东海深渊下的漩涡,绮罗更是面露异色,奇道:“东海漩涡向来是拘禁犯下逆天大罪的仙神之所,在极深的深渊之下,听闻那里寒气逼人,坚冰广布,又设有重重结界,别说凡人,就是神仙也难以进入。
你怎么会想去那处”·    百里无殇沉默许久,黯然道:“我有一位故人四百年前被关入了东海漩涡,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他一面。”
    “四百年前”绮罗难掩讶色,看向百里无殇的眼光更是好奇,“看你模样不过二十出头,道行也不很深,怎么会活了四百年之久”·    百里无殇这才将自己的过去缓缓告知,绮罗眼中惊讶渐渐褪去,面上露出一抹唏嘘感慨之色,正要说话,恰在这时,忽听得内殿一个清朗的男声笑道:“哦竟有携带前生记忆转世重生之人,那岂不是阎罗的罪过如此奇人,倒是要见上一见。”
说着便从里面一扇门中转出一人··    绮罗一听到这男子的声音,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口中却道:“堂堂的西海白龙王敖闰大人,想不到竟喜欢躲在门外偷听,这倒也是件奇闻。”
    百里无殇向那男子望去,只见是名青年男子,头戴金冠,身披白袍,模样俊朗,眉眼中英气勃勃,若非额前生有龙角,倒更像个公子王孙·敖闰走入殿中,自寻了一处座位坐下,一面落座一面笑道:“若不是绮罗你先行撇下我出来找乐子,我又何至于偷听呢说好的不醉不归,怎地我喝醉了你却溜走”说着目光又向百里无殇瞥来,哪知一瞥之下,他脸上立即露出惊疑之色,满脸的满不在乎都收了起来,凝神向百里无殇注视了好一会儿,神色越发凝重。
    百里无殇心觉有异,忍不住问道:“龙王大人,可是我有何处不妥为何……”·    敖闰回过神来,忙敛起神色,斟酌了许久才道:“这位百里公子,你方才说你是转世之人,我想这个说法只怕有些偏颇。”
    “这是何解”百里无殇怔道··    敖闰道:“我观你皮囊魂魄,似乎身体与魂魄并非完全相容,这身子……似乎并非你投胎转世的身体,不,应该说,你根本就不是转世之人啊。”
 · ·☆、第一百三十章 魂魄之事·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    百里无殇失色道:“此话何解前尘往事我仍记得清清楚楚,那时……那时我分明已被天雷击中怎可能逃得一条性命我若是没有转世,为何神志清醒时却成了另一个人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虽想不大清从这具身体内醒来前的遭遇,但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似乎是在虚无中飘飘荡荡了许久,再恢复神智时已成了百里无殇,却也是自幼至今,所经所历无一缺漏,是以虽保有过去记忆也以为自己早已转世成为另一个人。
如今乍闻敖闰说他并非转世重生,哪里能够轻易相信,当下只不住摇头,对敖闰所言实不愿接受··    敖闰却郑重其事地道:“我虽未曾亲眼见识过天罚,却也听闻天界那些有见识的仙神说过,天罚譬如天劫却又更凶险三分,逢上天劫之雷或许还能躲过一条命,天罚之雷却是直击魂魄,往往尸骨尚能保全却魂飞魄散,绝无转世的可能。
可看你体内的魂魄,虽然不甚安稳却大半完好,想来这其中有你只承受了天罚最后一击的缘故,更有一个可能——”·    百里无殇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即使满心难以置信,也忍不住追问:“可能什么”·    敖闰看了他一眼:“除非有人使用了移魂之法,将你残余的魂魄移入了现在这具身体中,此法一举两得,既为你的魂魄找到了容器,又借着生人血肉滋润破损的魂魄,使其不至于动摇飞散……”·    他话未说完,一旁绮罗却皱眉道:“移魂之法乃是上古之术,早已失传千年,怎么会在一个凡人身上见到你莫要又来胡说八道。”
    百里无殇却心头一动,移魂之法这一说他倒也曾依稀听闻,那还是在许多年前他与玄霄初识之时,听到玄霄隐约提过几句·玄霄出身于海外蓬莱岛,岛上住民皆为上古遗族后裔,古卷中有上古秘法流传下来倒也不足为奇,不过那时他们怀疑使用了移魂之法的却另有其人……“何人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我魂魄救下,又放入现在的身躯中”他想着不禁喃喃自问,话语中已对敖闰所说信了几成。
    敖闰道:“移魂之法如此难得,那人却愿意用在你身上,若不是与你至亲至爱,那便是另有所图·他既然保住了你的命,迟早要找上门来,你也不必苦思苦想,只多加留神身边才是。”
    百里无殇深以为然,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若我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那……那原本的百里无殇,他的魂魄又在何处”·    敖闰深深看了他一眼,叹道:“移魂之法凶险无比,稍有差池则万劫不复。
自古万物生灵俱是三魂七魄,身躯则好比承载魂魄的一个皮囊,虽说魂魄死后离体轮回,皮囊不过跟随魂魄一世,但各自的魂魄自是和原本的皮囊最相契合,若想要将魂魄装进他人身躯,那便好比用箩筐去盛水,用茶盏去装风,轻易难以做到。
是以移魂首要之事便是寻得一个合适的皮囊,人魂复杂莫测,各不相同,要在人界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恰巧合用的身躯无异于大海捞针·便是寻到皮囊,移魂过程中又得经历一场苦战,这才是最为凶险之处。”
·    百里无殇见他面露不忍之色,心中一阵忐忑,忙问:“有何凶险”·    敖闰道:“你想,装满了的杯子自然不能再盛水,总得先将旧水倒出才可。
身躯也是一般,里面既然有了魂魄,如何还能再装一个是以移魂的过程亦是两个魂魄相互争斗的过程,强者占据身体,弱者则被吞噬,除此外再无他法。
这移魂之法本就阴损,又风险极大,是以敢于移魂者少之又少,才会渐渐失传·不过依我之见,这般不仁的法术,失传了反倒是件益事·”·    百里无殇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胸中一股说不出的抑郁之感萦绕不绝,他直到此刻方知,原来自己生存于世,竟是靠着不知不觉中吞噬了另一个人的魂魄才成就的,他并非转世之人,也不是真正的百里无殇,只不过是一个偷窃了别人身躯的贼罢了。
    他低声道:“我……我竟是害了这身体的主人才活了下来,还借着他的名字,他的身躯无知无觉地活到了今日……有何颜面……我有何颜面再以百里无殇自居”·    绮罗见他满面懊悔痛楚,安慰道:“这又不是你的本意,你何错之有百里公子,真正害了原本的百里无殇之人,当是那个将你魂魄移入这身体内的人,此人居心叵测,你可要仔细防备。”
    百里无殇只摇了摇头,低声道:“百里无殇这个名字莫要再提起,从以前到往后,我……我只是沈百翎·”·    绮罗看到他面上凄苦之色,不忍再多说,为免他再自伤转而说道:“沈公子,魂魄之事当从长计议,那人也只能慢慢查访,你也不必心急。
这件事我虽帮不上忙,但另一件事或许能为你出力·先前你对我说想去东海漩涡,却不知现下去意有无改变”·    这番话倒提醒了沈百翎,他转念想道:当务之急仍是去见玄霄一面,或许能问出自己死后发生何事,寻到移魂之事的一些线索。
于是也暂且将自己之事置于一旁,说道:“东海漩涡之行自然再无更改,只是海下暗流涌动,又有空间罅隙卷在其中,如何到达却是一件难事·”·    绮罗笑道:“这有何难龙绡宫中有一种轮波舟,能够在海底潜行,航行时可隔绝海水,沈公子不如便乘坐此舟前往东海深渊,出发之前我会于船上布下一层结界,可保不惧海中暗流,如何”·    沈百翎忙起身深深稽首:“如此,便谢过龙女大人了。”
    敖闰亦朗声笑道:“连绮罗都出手相助,我这西海白龙王若是再不帮忙岂不惹她取笑东海是我大哥治下,我虽不能明着送人去东海深渊,不过暗中给他捣捣乱倒也有趣。”
言下之意自是答应暗中相助··    沈百翎大为感激,连连称谢·绮罗掩口笑道:“沈公子莫要如此多礼·自古逆天之人少有,绮罗本想亲自前往见识一番,只是近日南海急需一批鲛绡,不得不连夜赶工纺织,实在无暇出游,东海深渊下的奇景只好请沈公子有朝一日讲给我听了。”
    不日轮波舟整装待发,敖闰果然依约来至码头·沈百翎只遥遥听得一声龙啸,接着便见一条雪白巨龙自龙绡宫方向游曳而来,环绕轮波舟盘旋一周后才化作人形,衣袖飘摇地落在了沈百翎面前。
只听敖闰说道:“我已将自身龙息布在船身,海中精怪闻到我气息自会纷相避让·便是我大哥派往东海深渊的守卫察觉到了,也会对这轮波舟睁一眼闭一眼,你只管放心前去。”
    沈百翎再次谢过他便即登船,上了甲板一看,船内一滴海水不漏,不由得啧啧称奇·起航后掌舵的虾兵将船驾驶得飞快,眨眼间龙绡宫和绮珊礁已远远甩在了船后,一路上船只行驶得甚稳,果真没有什么精怪再来肆扰,只看见船舷两畔海水不住向后涌动,卷起许多飞沫水泡,在船尾长长拖展开来,宛如一条水色的匹练。
沈百翎称赏之余,对龙女绮罗和龙王敖闰更是暗暗感激··    数日之后,船外的海水渐渐寒冷,前方的道路也愈发幽深阴暗,轮波舟船头所向也越来越下斜,终于在一日停在了一处洼地中。
掌舵虾兵向沈百翎道:“还请沈公子见谅,吾等小妖只能送公子到这里·前面再向下走十数里便是东海深渊,那里寒煞之气逼人,如吾等这般修行低微的小妖便是略走近一些也承受不住,是以实在不能再陪同公子前行了。”
    沈百翎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谢道:“劳烦几位将我送到此处,哪里还能再难为你们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便是·还请几位回去替我谢过龙女大人。”
    此后几名虾兵自将轮波舟驶回绮珊礁,沈百翎却弃船沿着地势径向东海深处走去,走出约莫十四五里后,果然看到前方出现一线黑沉沉的长峡·深海之下光线幽暗,随海波不住摇摆出光怪陆离的怪影,那一道黑线却始终岿然不动,比之周遭沉郁数倍的色泽却又那般明显,宛若海底一道深刻的伤口,教人看了触目惊心。
    沈百翎越向那边走去,越觉得前方渐渐传来一股阻力,待到走入笼罩在深渊顶上的那团如雾般的黑水中,周遭的海水更是如同粘滞住一般,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恰在此刻,沈百翎胸前衣衫中忽地有什么闪动了一下,接着拦阻在他身前的重重黑色似乎遇上了什么畏惧之物,刷地退缩了一尺,他心下生奇,伸手入怀,却碰到了硬邦邦的一根枝杈。
沈百翎顿时想起,这正是他从鬼界取来的翳影枝,当下毫不迟疑,将树枝整根拿在手里,高举着向前大步走去··    果然这样一来前方阻力大大减弱,那黑水也如潮般退向两边。
翳影枝上泛起的淡淡乌光便如同黑暗中的一支火把,引着他走到了东海深渊的边上·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深渊莫测· ·玄霄师弟,就在这下面了。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沈百翎怔怔看着足下那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心中蓦地闪过这个念头··    悬崖的边缘如生满豁口的一把刀刃,参差却又尖锐地将崖上与崖下切开成泾渭分明的浅色与深色。
黑水飘摇在他的身周,与深渊下不动不褪的的黑暗几欲连成一个整体,一片暗色中唯有翳影枝的乌光照耀出一个周整的圈,沈百翎的身影就孤寂地立在正中··    他呆呆注视着那片莫测的晦暗,许久,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咬牙踏上一步。
乌光猛然闪烁几下,眨眼间便随人影消逝在崖下的黑暗中,黑水一阵激荡,迅速地自四面八方合围而上·转瞬,深渊上又恢复了那一片暗沉,唯有海水中悄然涌动的暗流,证实着就在方才,曾有一人踏足过这片鲜有人迹的死域。
·    当纵身跃下那片凝固的黑暗,下一刻,沈百翎已发觉到一个令他惊讶莫名的事实,东海深渊之下竟是一滴海水也没有的,这深藏于重重海水下的沟壑,宛若天地初开便与东海密不可分的禁地,其中竟是另有乾坤·    没有一丝亮,仿佛上古未开的混沌那样漆黑,没有温度,仿佛冥海之北的寒地那样冰冷,黑暗中甚至没有一个可供落脚的凭依之处,唯有那无处不在的寒冷,如藤蔓,如毒气,一丝一毫缠绕骨骼,一点一滴渗入肺腑。
    风,从四面八方而来·迅疾得好似万马奔腾,密集得却又如同枪林箭雨,每一股都是一把利刃,剐过身体带来的折磨深入骨髓,每每引起沈百翎一阵战栗的颤抖。
越往下坠,风势便越发凌乱,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迅猛,忽而缓和,他置身于其间,好似大浪中孤独无依的一片苇叶,唯有随波浮沉而已··    然而深渊下旋转往复了千百年的飓风却不肯轻易将他放过,陡然间一股大风夹着寒气卷将上来,沈百翎猝不及防,竟被打横里掀飞出去,麻木的手指间翳影枝险险滑出几寸,他手忙脚乱地又伸过一只手试图将它抓住,岂料翻飞的衣袂灌满了风忽地向回一折,啪的一声重重击在眼上。
    沈百翎痛呼一声,手指不由得松动几分,翳影枝竟脱手而出,被一股风猛地一卷,霎时间不知去向·乌光如一点流星,迅速消逝在视野的尽头,周遭的黑暗顿时从上下左右围了上来,兼之冷风嗖嗖夹击,仿佛黑暗中伸出的无数双巨掌将他推来搡去,仓皇中沈百翎只觉得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脑中更是一片纷乱,忽地后脑撞上一块坚硬石壁,剧痛之下竟不能忍,顿时昏了过去。
    漆黑中不知度过了有多久,蓦地一滴水滚落眉心,沁人凉意一激,令沈百翎猛然醒转过来··    我这是在何处他方一思索,已觉头痛欲裂。
伸手向脑后摸去,触手之处老大一个肿块,让他倒抽一口冷气,清瘦的身躯禁不住一颤·是了,他猛然想起,这是他昏迷前不慎撞到峭壁留下的伤处··    沈百翎扶地缓缓起身,脑中转眼又是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
翳影枝不知掉到了何处,想来被旋风一卷,早已离自己远了十万八千里,这可哪里去寻好在已到了东海漩涡里面,结界已过,找不找回翳影枝倒也不甚重要,可是被那旋风东一卷西一扫,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先是个大大谜题。
东海漩涡,莫非说的不是海水成漩,而是说的这旋风不成深渊下道路他本就不熟悉,如今教旋风这一打岔,更是一筹莫展……·    黑暗中沉默了许久,沈百翎轻叹一声,捏起一个手诀,噗地一声,一束火光蓦然亮起,将周遭的沉郁驱散到了一尺开外。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到火光外浓密如雾,再也不能被光逼退一分一寸的那片暗色,心底暗暗又是一叹·曾在琼华学艺时,他受貘妖一族天生体质所限,五行仙法中独擅风术,对于其余四项并无过多涉猎,后来到了百里无殇的体内,凭着记忆中那些上乘玄门道功修炼,体内真力运行自是与过去一般无二,就连所擅长的法术也依然无两。
火系仙术本就非他所长,如今能勉强召出一簇火苗已是极限,试想若是玄霄师弟在此,想必挥手即刻召来熊熊火焰,眼前这区区黑暗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这一团萤火般的火苗已足以使他不必在漆黑中独处,沈百翎内心安稳了少许,抬眼又向周遭看去。
深渊之下,方向难辨,该向何处而行却成了眼前最大的难题·他略略凝神思索片刻,蓦地并指如剑,竖指齐眉,运起周身真力,寂静中忽地起了簌簌风声,拂动他额前碎发不住飘荡,另一手掌心托着的那簇小小火苗早已不耐风力,嗤的一声灭了。
沈百翎不以为意,口中忽然轻喝一声,刹那间已挥袖向四方各自虚空劈出一掌··    只听破空之声逐渐远去,及到几丈开外,竟泛起四道淡淡的青光,原来沈百翎劈出那四掌时早已将体内风灵之力运至掌缘,随掌风放出体外,形成了四道风刃。
风术本是他所精擅,这四道风刃自然比那小小的一簇火苗不知强劲多少,果然飞射出十数丈也不曾消散·东海深渊下黑暗有如实质,青光也不能将其逼退,视野自然大受阻碍,十多丈外已非沈百翎目力能及。
沈百翎倒也不甚在意,索性阖目侧耳静听,四道青光没入黑暗中约莫几息后,从左右两边遥遥传来一阵响声,而前后两方却寂寂无声··    沈百翎微微点头,心下了然。
他跃下深渊时看得分明,深渊两面是峭壁,另两方却成了狭长的一条深谷,由地形推测东海漩涡中定然有一条路径·果然此刻只有两方传来风刃被阻之声,另两方却毫无阻物,显是有路。
    前路虽有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但比起之前举目无方却也好了许多·事不宜迟,沈百翎当即伸手捏起一个引诀,只听剑鸣铮然,一抹淡淡蓝色自他袖中飞了出来。
这柄水色仙剑乃是他在龙绡宫时绮罗所赠之物,这位龙女不只蕙质兰心,更是体贴入微,她听闻沈百翎曾出身于昆仑剑派,早已料到他这些年在南疆不曾有过顺手的武器,临别之时便从宫中取出这柄仙剑赠予了他。
虽说这柄剑比起当年与他形影不离的春水略有不及,契合上更是颇多不便,但亦是把难得的灵器,此刻便派上了用场··    沈百翎踏剑贴地而行,淡蓝剑光始终照射着足前一尺之处的地面,前后来回兜了数个圈子后,他已察觉此处地表虽凹凸不平,总体地势却是前高而后低。
    若我为天,会将最忤逆之人禁于何处·    他沉吟了片刻,随后眉梢微扬,转身向着地势较低的那一片黑暗疾驰而去··    愈向前飞,地势便愈低洼,初时两侧空荡荡的一无他物,如同行在毫无阻碍的空地,渐渐地却逼仄了起来,终于在黑暗中现出了两片陡直的峭壁。
一尺剑光只隐约映照出怪石嶙峋的影子,至于峭壁之上更是隐没在如盖的黑色中,仙剑疾驰带起的风拉扯着宽大的衣袂,被海水浸透的衣衫仍半湿地贴服在身上,任由剑光勾勒出清瘦修长的躯干,一股微风忽而轻佻地钻入襟口,换来沈百翎突如其来的一个寒噤。
    他忙将真力遍布全身,运功不过片刻,周身便已恢复和暖·此时前方道路愈发狭窄,两面峭壁竟似要自上而下地渐渐闭合·沈百翎心中一紧,足下仙剑也渐渐慢了下来,暗道:莫非我竟是想左了,走错了路不成·    或许是为了证实他所想所为并无差错,忽然两块高有丈余的大石拦在了路中,将前路挡了个严严实实,只在中间留出一道尺余宽的窄缝,沈百翎来不及多想,忙一个侧身,险之又险地从石缝中穿过。
哪知刚到了石后,眼前便是陡然一片晶亮··    斑斑点点的荧光从上下左右不住闪烁,灿然美丽·沈百翎再一细看,这才看出那荧光并非从石壁和地面上发出,而是自己那柄仙剑上的剑光反射所致。
但为何适才在外面峡谷中行走时不曾有剑光反射,到了这里却大放光明原来石壁和地面上竟是结满了坚冰,冰面平滑,冰晶丛生,便是一点点微光到了此处都会交相辉映成一片璀璨,更何况那剑光远胜一般萤火。
    沈百翎转首看向身后那条石缝,缝隙那头仍是深不可测才黑暗,那两块大石便如同两扇大门,将外面与里面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借着冰上的反光,沈百翎向上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陡峭直壁,石壁上怪石突起,嶙峋尖锐,观来触目惊心,峭壁的另一端隐没在千百丈高的沉沉黑色中,不辨天日,更不辨深渊上的海水。
他收回目光,又向前看去,前路不过近处晶光灿然,渐远便又归入一片幽深阴暗·猛然一股强风从前方呼啸扑来,其中竟卷着重重煞气,霎时间刮起冰屑无数,星星点点地击在面上,带来一阵微痛。
    恰在此时,沈百翎目光忽地一顿,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块冰壁上··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受罚之人(上)· ·那冰壁上竟是凹陷了一块黑色,与周遭的晶光灿然相比起来鲜明无比,仿佛从山壁中生出了一张血盆大口,将反射的剑光尽数吞噬了一般。
    沈百翎心生好奇,御剑缓缓飞到跟前,这才看清,原来那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石洞,洞中黑黝黝的不辨深浅,坚冰从洞口一路蔓延至那片黑暗中··    “……救我……救救我……”·    忽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从洞中深处传来。
那声音似男似女,忽阴忽阳,飘飘渺渺,鬼气森森,听来说不出的诡异··    在这东海深渊下行走了许久,此刻沈百翎还是第一次听到人声,那声音虽不高,但落入他耳中却无异于响起了一个炸雷。
他大惊之下,忙停下仙剑,站在洞口提声问道:“里面是何人你受了伤么”·    这一问刚出口,沈百翎已皱起眉头,察觉出一丝不对来。
他询问的声音并不低微,按理说若是在石洞中当有些微回响,岂料这一声发出后便如同石沉大海,竟是寂静无声,好似洞中那黑暗不只能挡人视线,还能吞没声音一般·不止如此,就连那洞中的求救声也忽然止息了下来。
    进,还是不进·    沈百翎立在洞门前,仙剑上淡淡的蓝光映耀在他面上,照出眉宇间那一丝迟疑·恰在此刻,洞中又传出一阵低不可闻的声响,依旧是那个鬼魅一般的声音,细细念着:“……云篆太虚,浩劫之初。
乍遐乍迩,或沉或浮……”沈百翎侧耳聆听,发觉那念叨的似乎是什么歌诀一般,语调还颇为熟悉,好似曾在哪里听过,“……五方徘徊,一丈之余。
九天玄灵,安笔乃书……”·    他听得一会儿,忽然心中一凛:啊,这……这不是琼华派的玄蕴神咒么既然想起,忍不住嘴唇噏动,喃喃地跟着续了下来:“……昭昭其有,冥冥其无。
沉疴能自愈,尘劳溺可扶·幽冥将有赖·由是升仙都·”果然一字不差,正是四百年前他曾在琼华派中念过许多遍的咒文··    玄蕴神咒、玄蕴神咒……他初入门时,是太清真人一字一句教他念会此咒,后来夙瑶、夙莘拜入师尊门下,又由他一字一句将这咒文教给她们,还有玄霄、天青、夙玉……曾经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最终却在他眼前散去,只剩下这个冰冷又诡异的石洞。
    沈百翎只觉得眼眶微涩,过了片刻才收敛心神·此刻他已再无迟疑,暗道:不管是什么东西作怪,既然与琼华派有关,势必得进去一探·想着便跃下地来,将仙剑提在手里,向石洞内走去。
    甫一踏入洞内,一股腐臭难闻的气息先迎面袭来·沈百翎只吸入一口,便觉一阵头晕目眩,忙以袖掩住口鼻,快步向前走去·说也奇怪,方才他在洞外之时,这石洞内的声音一会儿便断断续续地念上几声,待到他真的走入洞中,那诡异的声音却有如瞬间消失了一般,再也不曾响起,仿佛声音的主人就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将沈百翎引入这洞穴之中。
    石洞中并无什么岔路,直通通地一直向前,洞内亦不宽阔,蓝莹莹的剑光下甚至可以隐约看到两侧和头顶的石壁·只是一片寂静无声中,只能听到自己轻微的脚步,且脚下的道路竟是越走越漫长,走了许久也不曾到底,仿佛这洞穴竟是要通入到石壁内万丈的深处,洞中坚冰厚结,寒气森森,除此外一无他物,那愈发浓烈的腐臭味也不知从何而来,却始终缭绕左右,诡异之处直教沈百翎浑身发毛,心下栗栗。
    难道这洞穴中的并非活人,而是什么怨鬼冤魂他脑中猛地闪过这个念头,接着不禁失笑·鬼界都曾闯过,还怕什么鬼魂活人也好,死鬼也罢,一探究竟便是,我沈百翎纵使活着有愧,也不是愧对你们这些装神弄鬼之辈,又怕什么想着不禁胆气愈壮,大踏步向前走去。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忽听“喀嚓”一声,脚底似乎踩到了什么脆硬的物事·沈百翎微微吃了一惊,忙低头向地上看去,这一看顿时一愣,只见他足下所踩着的并非什么木枝树杈,而是一根白森森的物事,他凝目细看,接着便是大骇,只因顺着那骨头向靠着石壁的阴影中望去,竟撞上了一对黑黝黝的深邃眼窝,那……那竟是一颗头骨,而他方才不慎踩碎的,竟是一根死人的腿骨·    “……嘻……”·    一声轻笑从不知何处传来,那头骨的眼窝中猛然有什么亮了一下,紧接着便见一团绿莹莹的光从中飞了出来,迅不可及地窜入了洞穴深处。
    沈百翎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团光离去的方向,虽然只是一瞬,但那光芒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分明感受到了一丝……一丝魂魄气息·    难道这人也是被禁于此的逆天之人沈百翎转回头来,向着那具骸骨俯□去。
按理说洞中寒气如此之重,寻常尸骨当百年不朽,眼前这具尸体却是连一丝一毫的血肉都不曾剩下,就连衣物也化作了土灰,只余下白莹莹的一堆骨头,和一个无处可容的魂魄。
·    阴影中忽地有什么闪动了一下,就在那骸骨的下方,沈百翎抿了抿唇,对着那骸骨轻声道了句“得罪”,接着便将它轻轻搬至一旁,只见骸骨之下竟还躺着一柄长剑,只是剑身早已折断,剑上更沾了许多污物,依稀是血迹凝结的模样。
    或许这剑的主人在临死前曾经历过一场极纷乱的厮杀罢·沈百翎心中暗叹,将那堆尸骨整理归置好,运力将断剑插在尸骨之前充作墓碑,拱了拱手便欲前行,谁知恰在此时,仙剑的剑光猛然耀过尸骨之后的那块石壁,沈百翎一瞥眼之下不由得目光微凝,辨出那里似乎有些异样。
    他发现这具骸骨之时,尸骨仍是倚着石壁坐倒的姿势,其后石壁被遮掩得严严实实,其后忙于收拾尸骨又无暇他顾,直至此刻,才教他发觉到石壁上的古怪。
沈百翎上前观察一番,察觉到此处石壁上的寒冰竟比其余地方的薄上许多,好像曾有人将它刮下一层似的·他心知有异,当下也举起长剑将薄薄一层寒冰刮下,果然看到冰下有什么与别处不同,再一细看,竟是刻着许多字迹。
    那字迹笔划凌乱,好似仓促之间刻下,又仿佛刻字之人心中怀着极大的怨愤·沈百翎逐一看去,只见石壁上写着“吾派误我终生”“陷于此而不得出”“同室操戈”“遗恨种种”等字句,通篇看下来,大致是说此人与同门师兄弟一同流落此洞,不知为何竟不能踏出洞外一步,只得在洞中久居,只是这石洞中无水无食,众人饥饿难忍,寒冷难捱,却几十年、一百年也不曾死去,长久幽禁下终于有人发了狂,不仅拔剑自残,更砍伤了不少同门,余下的人也被激发了凶性,彼此争执不休,乃至兵刃相向,最终这人杀尽同门却也受了重伤,好不容易逃至此处终于气息奄奄,绝命前留下了这篇话。
    看至这里,沈百翎如何还能猜不出,这人就是当年琼华派举派升天时与玄霄、夙瑶等人一同被九天玄女下了禁制遣往此处思过的那些琼华弟子中的一个·那时玄霄、夙瑶为飞升夙愿不顾山下众生,略神智清醒的弟子都纷纷弃派而去,留下的不是妄想升仙便是天性凉薄,助纣为虐之事既已做下,最终受到惩罚也是必然,只是想不到这些人被打入东海漩涡后竟仍不思己过,反倒在拘禁中愈发疯狂,不惜和同门兄弟以命相搏。
当时情景虽不得见,但想象起来也十分惊心动魄·沈百翎感慨一番,心想:无论如何,我总与他们同门一场,总归还是替他们收个尸罢……可叹他们今日有我收尸,当年卷云台上,替我收尸的不知又是谁·    他轻叹一声,举步便向前走去。
果然愈往前行,沿途骸骨便愈多,石壁上亦刻满了怨愤之辞·最终石洞走到了头,到了一大片空地上,石道内很是狭窄,这里却甚是宽阔·但空间再大幽禁千年也是折磨,也难怪有弟子最终忍耐不了寂寞凄苦发了疯。
沈百翎一边叹息,一边将地上骸骨分别收整,这数十具尸骨大多散落在一处,谁也分不清谁,更有许多骨头与地面坚冰结在了一起,他只得一一凿出,堆放在一起,又将失落的众多仙剑与尸骨摆在一起。
    收拾完毕,沈百翎站在这尸骨堆前深深稽首,口中祝祷了几句·就在他行礼完起身之时,石洞中猛然炸起一阵凄厉鬼哭,尸骨中陡然一亮,接着就见那尸骨堆中蓬起一团绿光来,绕着尸骨与仙剑飞了一周,绿莹莹的幽光越来越明,终于带着无尽的怨愤向着石道那头冲了过去。
    沈百翎大吃一惊,猛然醒悟过来,这绿光中之所以饱含魂魄气息,是因为其中集聚了这些同门师兄弟们的魂魄,尸身虽已腐朽,魂魄却兀自不灭,这些人死前充满怨愤惊惧,是以死后魂魄中也满是怨念,将自己引入这里只怕不怀好意,谁知误打误撞下教他替众位同门收尸,才得以逃过一劫。
只是这些魂魄生时不能逃出石洞,死后为何仍留在此地徘徊不去莫非九天玄女所下的禁制竟是至今仍禁锢着他们吗·    他想着不由得追了上去,石道狭窄低矮,无法御剑,只能凭脚步前行。
好在那团绿光越向前飞,速度竟渐渐慢了起来,飘飘摇摇地没了之前向前急冲之势,才教他赶了上来·那绿光来至洞口,光芒大盛,带着鬼哭厉啸直朝着洞外扑去,就在此刻,一片明亮的金光忽然出现在了洞门处,宛若一道铜墙铁壁,将那绿光挡了回去。
    沈百翎一愣之下,身形却来不及缓住,继绿光之后亦撞了上去,哪知他这一撞却仿佛扑入了空气中,丝毫未受组、脚步踉踉跄跄地奔了出去·冰地冷滑,他滑出数尺后才稳住身体,回头再看,那道金光仍好端端地封在洞门口,其上光华流动,满布神力。
    洞内鬼哭更为凄厉,那绿光似是孤注一掷,非要离开这禁锢了他们数百年的可恶石洞,不管不顾地又撞了上来·洞门上的禁制却金光流转,始终不破,反倒是那绿光越撞越式微,渐渐地缩成了一小团。
    沈百翎眉头愈发蹙起,忍不住劝道:“知错悔过,善莫大焉,当年琼华派不顾山下苍生,擅自举派飞升,最终酿成大祸,焉知不是贪心妄想太多的缘故你们被罚入此处,不思己过,反而同室操戈,不顾往日情谊,岂非过上加过九天玄女曾说要你们思过千年,想来这禁制便是为了将你们拘在洞中,待到千年过去自然会消失放你们再入轮回,又非要将你们囚禁至魂飞魄散,此时又何必再与天道相争”·    话音刚落,那绿光便猛然停滞了下来。
其上光芒忽明忽暗,仿佛犹豫不决,在洞口飘荡了一会儿,终于向着洞内飞去,鬼哭渐渐远去,隐入了那一片黑暗中·待到绿光消失,洞门处那片金光也渐渐散入了空气中。
 ·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受罚之人(中)· ·金光散尽,石洞内外再无声息·沈百翎立在洞门之外,过了许久终于还是摇头轻叹了一声,暗道:这些琼华弟子被禁制所拘禁,即便身死也不能获得自由,想要再入轮回,尚有六百年的日日夜夜,也不知他们能否熬得过·    他心内隐隐觉得只怕未必,但这想法不过在他脑中一晃而过便被拋至脑后,前路漫长,他要寻的那人还不知被幽禁在何处,又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事。
当下唤出仙剑又再上路,剑光载着他瞬时疾射向前方,一路洒下的晶光也随之越来越远,两侧的黑暗终于一拥而上,将石洞连同周遭的冰壁彻底掩藏··    一路飞驰,又不知行了多少路。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东海深渊下的道路却始终没有尽头··    沈百翎立在仙剑上,身上早已干透的衣衫灌满了风高高鼓起,飘摇的衣袂如同大鹏凌风展开的双翅,一副意气风发之态,但他的脸色却渐渐沉重起来。
    一路行来,眼前的地面向着地底深处斜斜洼陷,仿佛要通向万丈下的地心,周遭的冰壁愈发厚积,晶光下竟连石壁的颜色都已模糊不清,触目所及,银白的冰,暗沉的黑,既泾渭分明又连亘相依,组成了深渊下一个煞气重重、诡异冰冷的世界。
    无穷无尽的煞气,无边无际的威压,这就是天道之威,神界之怒么如同实质般压在他比之两侧峭壁要无比渺小的身躯上,他一个无罪之人尚且难以承受,何况那些被禁制牢牢锁住的逆天者·    沈百翎尚沉浸在思绪中,陡然间闪烁在左右前后的晶光尽数敛在了身后。
他忙伸手止住仙剑飞势,即便如此,仙剑仍嗖嗖飞出数尺才彻底停了下来·沈百翎低头看去,立即醒悟了眼前光景变换的缘由,坚冰覆盖的小径竟戛然中止在了一处断口·    断口之下,幽深无比,漆黑一片,不知下面有多大的空间,更莫测其中有多少的危险。
沈百翎紧缩眉头,深深地看向那片黑暗,恍惚中,仿佛那片黑暗中也有谁正在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前方已然无路,途中又已遇到琼华弟子埋骨的石洞,绝不会有错,玄霄师弟,定是在这下面。
沈百翎想着,咬了咬牙,足下运起真力,仙剑嗖的一声一头扎进了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抛却了所有迟疑,深入断口下的这一刻,整片黑暗的宁静仿佛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举打破,猛然之间,如同山塌海啸,如同天崩地裂,一股巨大的震动从地底直传向地面,那巨响铮铮有如金鸣,呜呜有如鬼哭,像是一千架铁琴同时奏响,又夹着无数只厉鬼的尖啸,闻之教人震耳欲聋,听之教人心惊胆战。
    这到底是什么声响·    沈百翎大惊失色,正要四下察看,一股浓厚的煞气已从脚底冲将上来,仿佛黑暗中一只巨手在仙剑上重重一掀,他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震,一个踉跄险些从剑上摔了下去。
所幸他毕竟见多识广,当下忙守住心神,运起周身真力护住心脉要害,双手更是捏起手诀,足下用力稳住仙剑,在黑暗中不急不缓地下冲··    然而那巨响不住钻入耳中,听久了竟让人恶心烦闷起来,沈百翎咬牙分出一只手撕下一片衣角,团成一团塞入左耳中,又如法炮制堵住了右耳,如此一来,巨响虽仍可听闻,影响却微弱了许多。
    他刚松了一口气,谁知异变又生,黑暗之中忽然一股阴寒逼人的力量从背后撞了上来·这股大力来得既迅且急,沈百翎察觉时已是猝不及防,只得转身挥手挡住来势,哪知霎时间一股剧痛已从掌缘蔓延开来,血腥气里沈百翎猛然醒悟,原来放出那股阴寒之力的人好生阴毒,竟在力道中裹着暗器,他不防之下竟中了对方的毒计。
    “何人如此卑鄙,竟然背后伤人”沈百翎又急又气,当即喝道·话刚出口,便已淹没在铮铮巨响中··    或许这声喝问到底还是落入了对方的耳中,煞气与巨响声里,猛然又是一股阴寒之力冲了出来,这次沈百翎早已有了防备,为免那人在寒力中又藏暗器,只挥袖向前打去。
但衣袖甫一与那股力道接触,沈百翎心中不由得一惊:这人是谁好高深的功力那股大力初时还为如之前般不轻不重,哪知后续之力竟是绵绵不绝,愈来愈厚,最后竟如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沈百翎自忖别提自己如今不过二十年的功力,就是当年全盛之时也不如这人的一分一毫,越想越是心惊,暗暗急道:莫非我沈百翎今日竟要丧命在这东海深渊下连玄霄师弟的一面也不能见上么·    正思忖间,黑暗中忽然金光大放,前方的力道陡然化为乌有。
突然看到光明,沈百翎顿感双目刺痛,不由得泪眼朦胧,过了片刻勉强眯缝着眼向前看去,这一看大吃一惊,只见近在数尺之处竟已是坚硬的石壁,而方才那股阴寒之力传来的方向,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石洞,洞内一道朦朦胧胧的黑影,正慌不择路地朝洞深处缩去,看其模样,似乎是遇到了什么极畏惧的物事。
    沈百翎一面拭去眼角水汽,一面忒眼向洞门前乍起的那道金光望去·他心下已然明了,让方才攻击自己的那人视若蛇蝎的,救了自己一命的,只怕就是这道金光了。
这金光和不久前琼华弟子埋骨之洞门前的那道金光只怕别无两样,都是为了封住那些被禁锢的逆天仙人··    他这才缓缓放下心来,低头借着金光看向掌缘伤处,这一望顿时暗叫一声苦也,只见掌缘至掌心早已高高肿起,触目所及尽是乌青一片,伤口处流出的脓血更是黑如墨色,最让人惊惧的是,伤处竟是毫无痛感,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此刻方知自己伤重如斯。
沈百翎顿时便想到定是方才伤他之人所用的暗器带有剧毒,但用的是什么毒却不得而知,也来不及再多想,一阵晕眩早已袭上头来,沈百翎身形微微一晃,已从仙剑上歪了下去。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脸颊边风割如刀,坠了多深早已毫无印象·沈百翎脑中一片昏昏沉沉,只觉耳畔巨响似乎都已离自己远去,唯有浑身火热难耐,手掌上更是有如握炭一般,良久,又觉一股热气如线般从指间流上手腕,又从手腕流至肘肩乃至全身,种种苦痛之处难以言喻,身子又不断下坠,偶尔刮在石壁突起的岩石上,带起阵阵刮痛。
    不知又过了多久,沈百翎几乎连意识都要失去之时,忽然腰里一紧,仿佛被什么绳索紧紧束住一般,接着一股大力从绳索那段轻轻一扯,已扯着他朝那力量的来处飞去。
    再醒来时,眼前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沈百翎茫然片刻,这才发觉头脑清楚,再无异感,伸手摸向受伤的掌缘,发觉整张手掌都已消肿,只有伤处传来微微的刺痛,显是剧毒已解,不由得心下一喜。
他正畅怀之际,忽然黑暗中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跑到东海漩涡中来”那声音虽然冷漠,却也十分悦耳动听,显是个女子。
    那女子这一出声顿时吓了沈百翎一跳,他从地上跃起,伸手便摸向袖中仙剑,摸了个空后方想起仙剑早已遗失,随之昏迷前的记忆亦纷至沓来,沈百翎心神一凝,忙问道:“敢问姑娘……可是救我之人在下好生感激。”
    那女子冷冷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在此思过多年倒也还算明白这个道理,救你亦是为自己积德,你不必感激·”·    沈百翎怔了怔,忍不住道:“思过姑娘你也是被封在漩涡中的逆天之人”·    黑暗中那女子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逆天……是啊,我当年虽不知自己是在逆天,却也犯了逆天的大错。
在这里过了这么多年,前尘往事,过眼云烟,现在倒也没有什么不同了·再过一百年,我便可以离开这里,再入轮回,到那时,才真是一了百了·”·    “再过一百年”沈百翎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得跟着重复了一句。
    那女子大约是许久没有见过他人,竟然多说了几句:“我到了东海漩涡方知,原来这里封着的仙神,妖魔,和人都没有什么不同,大家都是犯了大错,被天道惩罚罢了。
知错悔过的,赎清罪孽便能离去,不知错的,不是永远被锁在这里,便是发疯发狂·我初被封在这里时,也担心自己会疯掉,不过一天一天过去,反倒修行渐渐有所长进,摸摸我刻在石壁上的刻痕,如今也有十多万道了,四百年竟然过得也这么快……”·    “刻痕”沈百翎又重复道。
    那女子嗯了一声,忽听一阵窸窣声响,似乎她从衣袖中取出了什么物事,接着黑暗中一束蓝光猛然亮了起来··    沈百翎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子手中执着一柄仙剑,蓝光在剑身流动不休,映着她艳若桃李的面容。
那女子没有看他,只转身看向石壁,伸手抚着壁上纵横交错的一道道剑痕,喃喃道:“你瞧,一共是十四万八千六百一十三道……简直就如同刻在我的脑中一样,四百年啊……”·    她身后,沈百翎却是呆若木鸡,目不转睛地瞪着那道身影,过了许久才轻轻唤道:“……夙瑶。”
     ·☆、第一百三十四章 受罚之人(下)· ·蓝光幽幽,照着这一方静谧洞天,往事如烟,再一次浮现在谁的心头·    那一声“夙瑶”乍起,女子抚在石壁上的手猛然一顿,剑光一阵波动,仿佛随着她的心动荡了一瞬。
她猛然回转身,头顶玉冠上长长的飘带随之徐徐漾过眼前,又轻轻垂落,露出那张冷艳如玉的容颜··    沈百翎伫立在原地,默然与她对视良久·只见对面那女子忽地微微一笑,淡淡的声音划破陡然安静下来的空间,传到沈百翎的耳畔:“夙瑶、夙瑶……多少年了许久不曾听人这般唤我,竟险些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却,恍惚间还有些不知所措呢……”她垂下眼帘,目中流露出一丝唏嘘,但下一刻素颜一肃,抬眼望向沈百翎,冷冷地问道,“不错,当年授业恩师是赐予我这个道号,但你又是谁,为何知我底细”·    沈百翎仍然静静凝望着她,直至那张面容上的怀疑渐渐褪去成一抹淡淡的疑惑,这才将目光挪开,落在了她手中那柄指着地面的长剑上,过了半晌才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取百年寒月冰魄,昆仑山中紫牙乌,锻以心护,注以水灵,融于火三载乃成,长三尺,通体湛蓝,皎光如月,剑身刻有篆体小字,上‘凝’下‘冰’……”·    视线尽头,那蓝光流动的剑尖微微一颤,虽然只是细微的一颤,却也被沈百翎收入了眼中。
他轻轻一叹,又道:“你入门三载方得此剑,五灵剑阁中青阳长老将它赠予你,此后便无一日离开你身,即便今日也形影相伴……而我那柄‘春水’,如今却不知流落何方了。”
    “铛”的一声,映在石壁上的光影猛然一阵晃动,却是那柄仙剑自夙瑶手中滑脱掉到了地上·但洞中的两人谁也没有朝地上看上一眼,夙瑶瞪大了一双美目,怔怔地瞧着对面那理应是第一次相见的青年,视线不由得在他面上、身上逡巡着,试图找到一丝故人的影子。
    “……大师兄”·    沈百翎凄然一笑:“师妹,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洞中再一次安静下来,静谧的连呼吸都听不见。
仿佛有什么在空气中、在剑光中缓缓流淌,隐隐浮现·琼华宫中同修武艺,剑舞坪上白衣剑影,醉花荫下赏景共饮,卷云台端一朝决裂……四百年的时光啊,如风过耳畔,似水润无声,居然就这样不带一丝缱绻地走远了。
    梦幻般的往年褪去,两人又回到了漆黑冰冷的石洞中,但从彼此对视的眼中,俱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微光·又过了良久,夙瑶终于俯身将凝冰剑轻轻拾起,对着沈百翎似悲似喜的一笑。
    “当年恩师门下六人,你在大乱中失踪,云天青和夙玉叛派而出,早早离世,夙莘……我本以为她会留下,但想不到她却私逃下山,甚至放弃一身所学改修偃术,现在想来,最早放下的人反而是她。
至于玄霄……不提也罢·”夙瑶怔怔凝视着手中的长剑,眼神却凄迷地仿佛穿透了剑身,落在了不知名的什么地方,“人生百年,一晃而过,昔日同门,一朝飘零,现在想必也都早已在轮回中得到了解脱罢再过百年我亦要再入轮回,只道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再与故人重逢,想不到偶然兴起到洞门处走走,竟还有如此奇遇,当真是九天玄女娘娘怜惜……”·    沈百翎扯动嘴角,勉强回以一笑。
九天玄女怜惜诸神真的会怜惜世人么,那为什么世间还有如此多的痛苦和悲伤·    喟然叹息片刻,夙瑶终于又回到了现实中,她看向已倚着石壁坐下的沈百翎,道:“如今活着的同门,想来只剩下你我和玄霄三人,师兄果真不愧是吾等翘首,竟是修行有成,连相貌都大改了。”
当年夙瑶在玄霄受天罚前便已被遣往东海,是以对其后发生种种俱不得而知,她还以为沈百翎修为高深,延年益寿,至于相貌改变也只当是仙法奥妙,丝毫不知沈百翎心中苦楚。
    当下沈百翎也不愿多提,只苦笑一下,默然不语··    夙瑶又问:“只是夙瑶有一事不明,师兄既然有如此神通,怎么会忽然到这东海漩涡中来还从这思囚渊上坠落下来若非洞门禁制如今有些松动,不限仙术出入,恐怕我也不能这么轻易将你救下。”
    沈百翎只得将自己飞下石崖时被偷袭一事告知,又道:“原来这里叫做思囚渊,名字倒也古怪·”·    “思囚渊,这‘囚’字自然是指囚禁这些逆天仙妖,‘思’则有静思己过,劝人忏悔之意。
我到了此处方知,东海漩涡下关着的人当真不少,其中有仙神亦有妖怪,大多都已神魂俱散,但也有些肉身虽亡,残魂尚存,偷袭你的想必就是残魂中的一个罢·”夙瑶想了一想道,“这些仙妖或许也曾有过叱咤风云,风光无限的往日,是以沦落至此才会始终不肯放下,愈发加重身上刑罚,也愈发堕落至斯……反倒是吾等渺小之人,尚且有回头的一天。”
    夙瑶说着有感于怀,忽然起身对着沈百翎深深稽首,道:“那时我做下错事,对师兄无礼在前,师兄毫不介怀,反而安慰于我,宽宥如此,教人惭愧。
我在这里思过数百年,每每想起,都深感心内煎熬,只想着若有来世一定向师兄道歉,想不到竟不用等下辈子了·”·    沈百翎知道她说的是当年在卷云台上否认自己是玄震的那事,当下也忙起身将她扶住,温和地笑道:“我既已放下,你又何必介怀况且你说的并没有错,我确实是妖。
如今琼华派早已不在,又说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夙瑶却固执地仍是行完了大礼才肯坐归原位,沈百翎无奈摇头,想起这位师妹曾经倔强强势的模样,再看看她如今心如止水的神态,只觉判若两人。
    二人又叙话许久,终于沈百翎说道:“师妹,我到此实为了一件事,当年卷云台上玄霄师弟触怒九天玄女,被打入东海漩涡底下,我这些年来一直挂怀在心,只怕他受到折磨,是以特来这里寻他。
只是到了漩涡下才发现这里禁锢仙神的洞穴极多,一个个找下来只怕耽个数百年也未必找到,若是师妹知道什么线索,还请告知于我·”语毕深深拱手··    夙瑶听闻此话,不由得深深看了沈百翎一眼:“师兄待玄霄果真不同于他人,四百年前我们一同学艺时我已隐隐察觉,师兄虽说对诸位师弟师妹都十分照顾周到,但看玄霄的神情似乎格外温和,他待你亦是远胜其余诸人……没想到破冰而出后,他却变了个人似的,不只将你当日待他之情尽数忘了,还誓要杀你泄恨。
我不知师兄与他到底有什么纠葛,只是想问上一问,为他潜入东海,真的值得吗”·    沈百翎微微一愣,当下毫不犹豫地道:“自然值得我……我欠他许多,你不懂的。”
    夙瑶眉梢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转瞬就已敛起,只听她幽幽说道:“既然如此,那师妹也无话可说·师兄对玄霄的情谊深厚如此,只望他莫要辜负才是。”
沉默了片刻,她又说道,“四百年前,我先玄霄一步来到此处,只觉洞中苦寒难捱,正愁闷时,忽然察觉一股极强的煞气从思囚渊上直坠而下,恰恰从我洞前一闪即逝,度其方位,是朝着地下深处而去,我当时便觉有异,因为那股煞气……玄霄从禁地出来后运功时偶有走火入魔之像,每当那时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和那股煞气竟是颇为相似只是就我所知他功力虽高,却并没有那股煞气所含的功力强盛,是以心中还有些怀疑。
但没过多久,就见一道赤光从天而降,沿着那煞气经过的痕迹疾飞追去,经过我洞前时我看的分明,那道赤光……正是玄霄的佩剑羲和”·    沈百翎双目一亮,他在深渊下找了这么久,直到此刻才算得到了有关玄霄师弟的确切信息,心中不能不欢喜。
至于夙瑶所说玄霄功力不如煞气强盛的缘由,他心知肚明,卷云台上玄霄誓言成魔,一身道修刹那间转为魔修,又接连抵御数道天雷,功力在短短几个时辰间便是天差地别,后来被打入东海漩涡时自然与过去全然不同。
    只听夙瑶又道:“我心知玄霄再不甘,也不敌九天玄女娘娘的神力,被打入漩涡纯属理所应当,是以此后也不再多想·只是我虽有忏悔之心,初始却着实难以忍受苦修的痛楚,每每入定不过片刻便心烦意乱,但洞门下有禁制,不能出去行走,是以只能在洞内闲逛,后来无意中在洞穴内的石壁上发现了一些书文,其上不只刻有高深的修行之法,还记录了许多关于东海漩涡的事,想来是一位在此关押多年的人士留下。
就连‘思囚渊’这名字,也是我从那篇记载中得知的·”·    沈百翎听到这里更是欢喜,忙道:“还请师妹告诉我·”·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夙瑶看着他淡淡一笑,点头道:“我当时看了还想,被关在这里又不能出去,知道了这些又有何用现在看来,机缘巧合,当真如此,若非我被关在洞中,师兄如何能被我所救,又如何能知道思囚渊的事情呢”·    当下她将自己所看到的记载尽数告知沈百翎。
原来东海漩涡下是一道极狭长的峡谷,地势一面高一面低,高处可望见深渊上方,低处则深入石腹,囚禁仙神之所便设在低处·沈百翎之前所想丝毫不错·仙神多拘禁在石洞中,愈是功力高强或是犯罪深重之辈,所关之处愈是靠近地底,是以才会出现沈百翎之前所见琼华弟子被关在外围而夙瑶等却被囚在思囚渊下的景况。
思囚渊下据说乱石穿插,无光无风无水无食,只是时常会爆发一阵煞气激荡,传至地上时已强劲无比,在底下如何自是不言而喻··    夙瑶最后说道:“师兄,我知你寻玄霄之心意已决,师妹也不会再劝,只盼你能得偿所愿,安然出来。”
说完便收敛起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夙瑶满身罪孽尚未偿清,还需多加忏悔,静思己过,是以不留你了·”·    沈百翎深深拱手,沉声道:“多谢师妹相助此间一别,想来再无相见之日,师兄只盼你……只盼你早日脱离此处,来世只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一生喜乐安康。”
他这一生所见女子,愈是仙法无双,愈是命途坎坷,在他心中实是深感修道之人反不如凡人幸福快乐,是以此刻才有此祝祷··    夙瑶似乎对他所言亦是领会于心,当下默然回了一礼,接着便毅然转身向洞穴深处行去。
她手中那柄凝冰剑亦被缓缓收入袖中,蓝光越来越微弱,渐渐归于一片黑暗··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深渊幽光· ·离开夙瑶所居住的那个洞穴,沈百翎径自御剑向下疾冲,此时自地底直冲而上的那股煞气早已渐渐平息,他一面飞一面运足风力护体,倒也再无什么人在一片漆黑中偷袭。
·    浩瀚的黑暗,如同无边无际的海洋,席卷了眼前的一切·而沈百翎,就疾驰在这片仿佛从洪荒初开时便已存在的黑暗中·淡淡的剑光微弱地在足下摇曳,宛若狂风中奄奄一息却又始终不灭的一滴烛火,隐隐在他长身玉立的身躯上洒下一层柔光。
    许是在不辨昼夜的黑暗中待得久了,渐渐地眼前的物事也不再只是一些影影绰绰的黑团,运足了目力,也可依稀看清四周的峭壁和突出的岩石·他御剑穿行其中,只觉得空气中一股无形的威煞越发厚重,一层层叠压在身上,仿佛要将他的腰也压弯下来。
    就在这如潮水般涌来的煞气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幽光·沈百翎在黑暗中疾驰了这么久,陡然见到光明,便如同盲人揭开了苍天蒙在眼上的那层隔障,虽然只是微弱的星星点点,也让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欢喜。
他心道:夙瑶师妹先前不是说,思囚渊下无光无风,怎地却有这些萤火似的光芒难道留下石刻的那位前辈离开后这里才多出这些萤光·    他想着便催动足下仙剑,愈发迅捷地朝下飞去,越是靠近,那一点点的幽光就越发扩大,渐渐形成了星空般繁多的光点,一忽儿聚拢一忽儿散开,朦朦胧胧,恍如梦境。
    待到飞到跟前,沈百翎心中又是一喜,只见眼前一片幽光浮动,光影中怪石丛生,却是到了地底·但借着幽光再一细看,却又有些犯愁·只见地面上乱石林立,石面尖锐,宛若一根根长矛直指天空,又如一块大毡子上倒插满了钢针,教人一看便觉心惊胆战,哪里还有落脚之处·    正在他愁眉思索的时候,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白影,沈百翎忙向前望去,却对上了一双清如秋水的眼眸。
他不由得一怔,睁大了眼睛看去,只见一丛乱石后,竟缓缓探出一张娇美至极的面孔来,接着便露出那人的半个身子,只见乌鬓如云,白裙如雾,幽光中那女子美得当真动人心魄,只是一张如花容颜上却是面无表情,只一双眸子幽幽地注视着沈百翎,半晌,忽地向着他伸出一只纤纤细手。
    “姑娘……”沈百翎呆了一下,不明所以地问道,“这是何意”·    那美女见他不动,美眸中闪动了一下,神情冷漠地走了过来,不见她裙角颤动,只见白影一闪,她已身在半空之中,与沈百翎不过数尺之隔。
沈百翎双目圆睁,心下大为敬佩,这女子足下并无仙器便可凌虚御空,功力可比他依凭仙剑腾空强的多了··    那美女却对沈百翎面上赞赏视若无睹,仍是满面淡然,但下一刻却又伸出了手向着他面颊抚了上去。
    “姑娘”沈百翎眉头一皱,忙侧头闪避,正要质问,那女子的指尖却已擦过他的左脸·这一触仿佛打开了什么关卡,猛然一股说不出是寒是暖的气息从那女子手指与他肌肤相碰之处渗了进来。
沈百翎大骇,忙运起道功要将这股莫名其妙的气息推阻出去,哪知这股气息却如附骨之疽,沿着功力运转的路途顺着经脉直通内府·这一下沈百翎险些心神不稳,当下清叱一声,挥袖放出数道风刃,向着那女子击去,只听噗噗几声入肉声响,那女子却只是身形微微一晃,面上却仍是那副不见喜怒的淡然模样。
    正在此时,忽然一道强光猛然从沈百翎和那女子之间迸射上来,仓促间沈百翎分神低头看去,那强光的来源正是龙女绮罗所赠的那柄仙剑·剑光如障,瞬时将沈百翎和那女子隔在了两边,那股奇异的气息也随之迅速地从体内暴退出去,沈百翎大大松了一口气,然而再一抬头,眼前的情景却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将周遭照射得有如白昼的强烈剑光下,那美女飘飞的衣袖、舞动的裙摆正在一点一滴地化作粒粒光点,而她的脸,那张原本如同古井般毫无波动的面容亦开始有了变化,抽搐的面颊,散落的乌发,在剑光中竟显得如此狰狞和可怖。
    终于,悄无声息地,那女子的身影猛然爆裂开来,炸成了一团团光雾,沈百翎倒抽了一口气,忽然间福至心灵,脱口喝道:“焦冥对了,是焦冥”·    传闻世间有奇异虫豸名为“焦冥”,生于海外,岁及万年,此虫善于幻化,人不可轻辨,若是食人尸骨,则能聚为人形,感应人心,好在焦冥之形只能在夜间聚拢,一遇日光便即散开。
方才那貌美女子显是曾被幽禁此处的某位仙神被焦冥吞噬尸骨后所化,是以不言不语,神情呆滞,而这地底深渊中千万年不曾透进光亮,此时陡然乍现强光,便被焦冥误作日光,这才露出原形。
沈百翎早年曾在古籍中见到记载,是以一见便认了出来··    但这些焦冥在东海深渊中浸染煞气多年,所食尸骨又是神力高深的仙神,早与寻常焦冥有所不同,是以方才才会试图放出奇异气息侵入沈百翎体内,此时那炸开的光雾化作一粒粒光点,如同乱舞的飞虫,在空中四散飘飞了一会儿,又转而向着沈百翎身上扑来。
沈百翎既已知道这焦冥的来历,自然对应对之法也了然于心·焦冥寿岁漫长,万年不灭,唯有蕴含灵力之火才是其大敌,沈百翎当即又捏起手诀,唤出一股火苗,哪知那火苗在空气中不过摇曳一瞬便化作了一股袅袅青烟,原本见之闪避的焦冥也又重拥了上来。
    沈百翎这才猛然想起,思囚渊下煞气浓厚,威压重重,与先前在地上全然不同,他连自身所擅的风术在这里施展都大打折扣,更何况是本就非己所长的火术·    眼前幽光越聚越多,剑光能挡得一时却挡不了一世,沈百翎深叹一口气,当下运足了功力,猛然放出一道火墙,然而这火墙也不过只闪现了一刹就烟消火灭,好在也将焦冥涌上之势缓了一缓,沈百翎瞅准机会催动足下仙剑,顿时剑光一收载着他夺路而逃。
    身后焦冥如蜂拥而至,仙剑下又尽是锋锐如刀的尖石,沈百翎勉强辨认出方向,向着地势更低处飞逃·慌乱中不知逃了有多久,只隐约觉察沿途乱石渐稀,露出一条若隐若现的窄路,沈百翎恰感力不能支,忙一个纵身跃下地来,将仙剑握在手里向前疾奔,那焦冥如影随形,锲而不舍地一路狂追不止,他也只得足不停步地朝前奔逃。
猛然间脚下一个踩空,不慎走入了一处陡坡,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身子已不由自主地跌向前方,接着便直向前骨碌碌地翻滚了下去··    眼前幽光顿收,黑暗中只觉得那陡坡越往下便越陡直,最后直如峭壁般,沈百翎身子不住下坠,隐约估摸着跌了有数十丈之深,这若是摔下去,哪有不死的道理他稳住心神,试图御剑飞起,谁知这陡坡下煞气比方才还重十倍不止,仙剑剑身上勉强泛起一层微光,闪动一下又沉寂了下去。
沈百翎心道:难道天要亡我,竟让我在死前都不得见玄霄师弟一面·    坠落中只听见风声不住擦过耳畔,良久,忽听得一阵隐隐约约的水声夹在其中,还不及思索,只听“扑通”一声,接着一股寒湿已将他头颈淹没,却原来掉入了一个水潭之中。
从数十丈高的地方摔下来,这股冲力可真不小,沈百翎笔直地坠了下去,连呛了好几口水,好在他水性甚熟,不过片刻便已游上水面,见穷追不舍的那群焦冥此时终于不见了踪影,心下也不免松快了许多。
    这地底深潭也不知有多深,他方才冲坠下去也不曾到底,潭水又是冰寒彻骨,沈百翎此时功力被压制得所剩无几,在水中泡得一会儿便打了几个寒噤·他忙在运足目力向四下里打探,隐约看出寒潭深处似有一团更黑的暗色,依稀是水岸的模样,便朝着那边游去。
    果然到了跟前发现是一片潭岸,地面似是一整块突出潭水的巨石,沈百翎爬上岸来,将外袍脱去拧干了水摊在石上,又挽起湿发,正打算打坐运功待功力恢复再想法子离开此处,忽然身后黑暗中有人冷冷地说道:“是谁”·    沈百翎万料不到这里居然还有他人,陡然间听到人声,心中突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升上来,逼得他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就在这时,寒潭中忽然有一道红光亮了起来,将周遭照亮,沈百翎这才看清,原来他跌下的陡坡是通入了一处地洞,洞中大半被水淹没,形成了一处寒潭,唯在正中有一块巨石露出水面,沈百翎所以为的潭岸便是这块岩石。
巨石中央耸立着一根巨柱,黑黝黝地,不知是何材质,柱身上凿刻着许多古朴纹样,沈百翎目力甚好,扫了几眼便察觉那并非寻常花纹,看起来倒有些像是咒文,只是那文字太过于久远,全然不解其意,但其中蕴含着极大力量却是一看便知。
除此之外,柱身上还缠着许多锁链,链身亦是黑黝黝地,既粗且长·石柱之旁的地上,斜斜插着一把赤剑,剑光若火,映照着湖面和洞顶··    沈百翎目光刚落到剑上,浑身便是一震,失声叫道:“……羲和”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寒潭冽魄· ·他这句话仓促下甫一出口,便是玎玲桄榔一阵乱响,只见巨柱上缠着的锁链不住摩擦颤动,过了片刻才平静下来。
沈百翎隐约想起方才出声那人似是就在巨柱那个方向,当下心头一颤,脑中霎时间无数个念头晃过:羲和剑是玄霄师弟的佩剑,素来与他形影不离,剑既在此,人自然也不会远去……方才那人……方才那人……·    忽然之间,沈百翎只觉胸腔中砰砰、砰砰地跳个不住,心中更是忽喜忽悲,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想要上前去看一看巨柱后那人的面目,双足却又如同铁浇铜铸一般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恰在这时,猛然间红光大盛,紧接着一股极强的煞气以巨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刮去,寒潭原本平滑如镜的水面顿时漾起层层叠叠暗色的涟漪,一圈圈扩向四周的石壁。
沈百翎只觉面上被煞气之风割得一阵微痛,耳畔却忽然听到方才说话那人毫无温度的声音:“竟然知晓羲和之名,你……到、底、是、谁”·    “我……”·    沈百翎想要回答,一低头看到潭水中自己的身影,不由得语结,水中那人长身玉立,模样俊朗,却再也不是四百年前的那个他了,这个属于百里无殇的身体,玄霄师弟……他可还认得出来·    正当踟蹰之时,阴影中那人似乎更加不耐,声音愈发冰冷,充满了上位者的睥睨,道:“走上前来。”
    沈百翎轻轻叹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仍激动不已的心跳,缓步绕到巨柱另一面,渐渐展露在自己面前的依旧是缠满锁链、刻满咒文的柱身,但锁链中却逐渐现出一个被紧紧缚住的人影。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那人虽被禁锢,一身道袍却仍纤尘不染,光鲜如新,剑光下透出几许蓝白的色泽,沈百翎视线上移,只见他一头乌发如泼墨般披洒肩头,垂落额前,将一张面孔遮掩了大半,只在几缕墨色中露出寸余的苍白。
    沈百翎心中一凛,双足忍不住又向前踏出一步,想要将那人的面容看仔细·许是脚步声惊动了那人,只听一声冷哼,眼前青丝一阵轻晃,那人已霍然抬起头来。
霎时间,沈百翎双目一凝,脚步顿止,胸中一股狂喜涌了上来,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不住地叫着:是他是他·    羲和剑光闪动不已,将眼前那副冷硬的轮廓映照得忽暗忽明,唯有那双眼,那双正冷冷注视着沈百翎的眼睛,宛若夜空中的两点寒星,吞吐着天地间最孤傲也最冷厉不屈的光芒。
在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眼光下,沈百翎连动也不能动,只能够呆呆地回视着,甚至忘记了说话··    周遭的煞气,寒潭的冷意,心中的激情,一夕之间仿佛都已离他远去,这暗淡的地底世界依稀只剩下了他和对面的那个人,那双眼。
    四百年的时光,如山呼海啸般自身畔逆转而过,流转在记忆中的那些色彩,最终凝成那一个个定止的画面·他没有忘记,那个人呢,他又可还记得·    卷云台上,他迎向那铺天盖地的雷光时,那张怔然相望的脸庞。
    幻暝界外,他立在紫色光桥的一端,桥下那双写满刻骨铭心恨意的双眼··    莲花台端,剑柱下那一场诀别,那穿透胸口的一剑··    禁地之中,那近在咫尺的呼吸,那殷红似血的眉间印记。
    思返谷内,那披着月光而来的身影,那一包落入自己怀中的点心··    还有更早呵……更早之前的那一个夜晚,青龙镇外的一次邂逅,踏浪而来、白衣仗剑的那个少年,所有的愧疚和怜惜,沉淀了四百年的恩怨和孽缘,都起始于那一回眸的相望,若早知那一次偶然的结交会换来此后纠缠半生的爱恨,当初的那个少年,他可还愿为自己拔出手中的长剑·    是谁的声音,由模糊到清晰,一字一句,一言一语,仿佛穿越了时光,划透了岁月,流过耳畔……·    “我名巽衡,家住海外……一座无名小岛。”
    初次相识,那个面冷心热的少年……·    “想不到道长竟是个如此心软之人·……不过,这样也很好。”
·    一见如故,却奈何师命难以抗衡……·    “俗家旧名,已随旧事一同抛却·师兄以后只叫我玄霄便是。”
    在我心中,你却仍是救我一命的那个巽衡……·    “原来你那时结交于我,并非是如你所说的那般一见如故,竟是为了将我纳入琼华派掌控之下”·    多想毅然否认那声声质问,但人妖殊途,玄霄师弟,你又是那般的厌憎妖类……·    “从此玄霄与你情断义绝,若再相遇,必要将你这叛徒毙于剑下”·    既然如此,羲和剑重伤我之时,又为何要喊出那声“师兄”……·    “不管你是玄震,还是沈百翎,如今我都要以你——血、祭、羲、和”·    多年不见,早已想到重逢时的剑拔弩张,但从未想过,却是这般的令人……·    “玄震,你伤我至深,想要一死了之乃是痴心妄想,我决不让你如愿”·    即便以身相替,以命偿还,也难以弥补我所做下的错事吗……·    “区区东海,能奈我何玄震,今生定有再会之时,我决不允你这般一死,等我回来——”·    眼前红光猛然一阵晃动,恍如隔世的,他又一次回到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地底石洞。
记忆深处那来自生命最后的一声怒吼犹然在耳,然而那人还没有找到自己,却是自己先找到他了··    不知何时,视野中已是一片朦胧,泪光中那些画面和声音终于如潮水般一一退散,渐渐浮现、渐渐清晰的,是视线尽头,那张冷若冰霜的容颜。
    剑光胜火,给那张刀削斧凿般凛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色,凝望着自己的那双冷目中偶尔可窥见一丝微光流转,但那暗光不过一闪便化作了一抹奇异的神色。
倏尔,眉心那一点殷红欲滴的赤痕微微一颤,轩眉微蹙,露出几道深深的折痕·沈百翎怔怔地望着、望着,心中竟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他几乎想要伸出手去,将那几道皱痕抚平。
    然而不等他动作,冷冷注视着他的那双眼中已然亮起一抹疑虑,只听那个冰冷的声音再一次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他……果然认不出了。
    沈百翎垂下眼眸,过了半晌,忽然自嘲般地道:“我也不知我现下到底是何人……”百里无殇,沈百翎,玄震……这一生曾用过的名字,曾有过的身份,最终所剩无几,对玄霄而言的那个大师兄,又是谁呢·    那人眉目间疑惑愈来愈重,眼中的神采也愈发奇异,只听他又道:“那你可知,我是谁”·    沈百翎惨笑一声,低低地道:“我怎会不知你是……玄霄师弟……”·    这一声“玄霄师弟”低若私语,但却带起了锁链一阵叮铃桄榔的剧烈碰撞,但被缚在柱上的那个人却恍若未闻,只眼中迸发出一股极其明亮的光芒,那冰冷的声音中也终于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急切:“你……再说一遍我是谁”·    “玄霄师弟……”沈百翎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地又叫了一次。
    恍惚间,沈百翎依稀看到一抹狂喜从那双眼中闪过,但那抹神色一闪即逝,迅疾得仿佛一场错觉·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极强的力量已从前方扑来,沈百翎只瞥见眼前一道白影闪过,腰里一紧,已被那股力量向着巨柱那边拉扯了过去。
    待到回过神时,沈百翎眼前已是蓝白相间的一片衣襟,鼻间充斥的,是熟悉的冰凉气息,耳畔锁链颤动的声响不绝于耳,不知是由于他的撞击,又或是因为谁人的激动·    他微微挣扎,试图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人,但只轻轻一动,笼罩在腰背的那股力道便猛然强烈起来,有如铁壁般将自己拥在其中。
沈百翎只挣扎了两下便突然醒悟过来,此时紧紧缚住自己的已不是刚才的那条衣带,而是玄霄师弟的双臂……顿时一丝说不出是尴尬还是羞涩的情绪便涌将上来。
    “师弟……”·    他低低叫了一声,但抱住他的那双手臂却并未松脱,反而越拥越紧·沈百翎正要说话,颊边一缕青丝微微一动,接着一股温热的呼吸已靠近了耳畔,拥着自己的那人竟将脸颊也贴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顷刻间化为乌有。
    沈百翎眉头微蹙,正要说话,耳边却先响起了对方的声音··    “师兄……果然是你,即使变了样貌又如何我绝不会认错……”·    听着那人低低的倾诉,沈百翎心中一时也是又悲又喜,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道:“师弟,这四百年间的种种一言难尽,也不必多说了,好在天可怜见,总算教我再见到你……”说到这里,眼中不禁一阵酸涩。
    一言未尽,只觉搂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终于松了松,沈百翎这才支起身子,抬头向玄霄望去,哪知方抬起下颚,便觉双肩上一紧,已被玄霄双手握住,接着,唇上便触到了一抹沁人凉意。
    师弟他……他……·    沈百翎瞪大了一双眼,仿佛连脑子都打了结,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着实超出了他的认知,师兄弟相见本当欣喜万分,但玄霄此时的举动,分明是寻常人对心悦之人才会做出,缘何他却对自己……·    莫非是太过喜悦,发了疯吗……·    沈百翎不知所措地想。
 · ·☆、第一百三十七章 黄雀在后(上)· ·“唔……”·    温热的喘气拂在面上,几乎与自己的呼吸交织为一体,视线里摇曳的青丝,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轻轻晃动着,簌簌交缠着,如同此刻的他们。
    沈百翎怔怔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孔,感受着唇上柔软又温凉的碰触,紧紧拥着的自己的那人,分明是冷漠而坚毅的,但此刻印在唇上的那个吻,却是如斯狂热,仿佛下一瞬便要让人窒息。
·    熟悉的冷冽气息仿佛不只是涌入鼻间,还充斥了整个灵魂,清如远山,冷如冰雪,往昔和如今,回忆和现实,在脑海中来回闪现,他仿佛什么也记不得,什么也想不起,脑中一片迷乱,眼前更是一片模糊,唯有那一丝淡而弥久的气息,萦绕在一阵紧促过一阵的喘息声中和紧贴在一起的两具身体周围。
    想要,更多一些……再感受、再碰触……·    陡然自脑海深处浮现的这个念头,让沈百翎身子不由得轻轻一颤·然而还不等他那一点仅剩的理智回过神来,来自唇上的吸吮又让他瞬时沉入到更深、更深的迷雾中。
    不知过了有多久,久到双肩上有力的紧握变作更密不可分的拥抱,唇上的那抹温凉由肆意的狂热转为缠绵的温柔·一寸一寸,轻轻研磨,由唇至颊,又渐渐厮摩到了颈,那一丝温热的呼吸,如小蛇的信一缩一放舔舐着肌肤,时不时带来愈发情热的颤抖。
    “玄霄师弟……不成……”·    沈百翎茫然望着眼前那一小片雪白的衣襟,喃喃叫着,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但逡巡在面颊和脖颈的轻柔碰触,总在他勉力提起脑中那抹清明的那一刻将所有理智击个粉碎。
    “师兄,玄震……我不会再放手……”·    扶在背后的那双手紧了一紧,终于,玄霄轻轻抬起头,贴着他耳畔说道:“那日……亲眼看着你被电光吞噬,我心中竟是如此的……恐惧我玄霄一生,从未这般惧怕,即便蓬莱亡国,亲族惨死,也不曾让我有过如同那时一般的痛楚……我只想着,若你活着,玄霄就是即刻再受一次天罚又如何可你却怎么也不肯再睁眼看我……”近在耳边的声音猛然沉郁,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
    一直寡言的人,遇到了真心相待的人,是否也会如此刻这般情难自抑传入耳中的每一言每一语,情深意重,隽永弥长,沈百翎怔忪地听着,情不自禁地仰首去看他,换来玄霄仿佛确认他存在一般的一吻。
    “落入此处后,我才渐渐想明,原来昔日我恨你、怨你,只不过是因我爱你、重你,我只当你心中根本无我,是以才潇洒离去,但卷云台上你竟为我甘愿承受天罚……错了,我竟是全然错了”·    “师弟……”沈百翎忍不住低声唤道。
    玄霄垂眸看向他,目光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他的面容:“但你没有死,不仅没死,还来到我面前,玄霄一生,即便坎坷如斯,但有此一刻,那也算得上是大幸”·    沈百翎浑身一震,只觉得胸中一股融融暖意直涌上来,激得眼中不禁又是一阵酸涩。
他低声道:“总算天可怜见,教我们再次相遇……”这句话他说过两次,然而此次再吐出口,却带着之前未有的缱绻温柔··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闻听此言,玄霄怔怔凝视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眉眼一动,宛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那冷硬的唇角轻轻扯起,露出了一丝笑意:“师兄,玄霄在此立誓,永生不负,若有违逆,魂飞魄散,尸骨不存——”·    沈百翎不等听完,忙伸手将他剩余的话捂住,急道:“师弟”但触及玄霄目光,不由得面颊微烫,将手又放了下来,轻声又道,“你我均为男子……”·    “多年不见,师兄怎变得如此忸怩”玄霄傲然笑道,拥着他的手臂愈发用力,“我曾打定主意,一旦从这恶地脱身,便是天上地下也非寻到你不可,但意料不到你竟先找了来,即是如此,我更不会放手均为男子又如何苍天无道,你我又何必在意所谓天道伦常”·    “好一句‘苍天无道’,当真深得我心”·    忽然,一个男声在二人身后响起,沈百翎与玄霄不由得均是一愣。
沈百翎只觉那声音依稀相熟,忙从玄霄怀中直起身子,回头望去,只见不远之处,泠泠潭水之上悬着一人的身影,长袖飘飘,温文尔雅,面目映着羲和剑光却透出一丝诡异的青白。
    竟是曾与他在鬼界有过一面之缘的厉初篁·    “是你”东海漩涡深在海底,他怎会也潜入此处沈百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醒悟过来,“你竟一直跟着我”说着心中愈发惊疑不定,他从鬼界来到此处,可谓是历经千难万险,若厉初篁真一直跟着他,还能始终不被发觉,功力深厚自是远胜自己,此人心思叵测,所图不明,想到这里,沈百翎不由得心生戒备。
    然而厉初篁却只冲他微微一笑,避而不答,反倒对着玄霄遥遥拱手,含笑道:“这位玄霄真人虽是仙家道门打扮,一身煞气好重想来成魔指日可待,厉某先道声恭喜了。
真人对神界不屑一顾,如此气魄,当真教人心折·”·    玄霄双目冷凝,面上早已覆了一层寒霜,他冷冷道:“你是何人,怎会潜入我洞府”·    厉初篁这才笑道:“东海深渊远在东海之外,又深在地底,若非有人相助,倒也真难抵达。”
说着向沈百翎也遥遥行了一礼,“还得多谢百里公子,不,现在该改口称做沈公子了·”·    沈百翎心下更惊,这人竟连自己恢复往日旧名一事都已知晓,可见对自己知之甚深,反观自己对其却是一无所知,他暗我明,当真教人不得不防。
    他正要相询,却听身畔玄霄已漠然道:“愿闻其详·”·    厉初篁笑道:“我与沈公子还有玄霄真人可谓是渊源甚深,如今两位终成眷属,怎么反倒将我忘了”·    沈百翎听他说“终成眷属”,不由得脸上一热,但听到后来,只觉莫名其妙,忍不住道:“这又是何解”·    厉初篁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这才微微侧头看着两人笑道:“既然两位好大的忘性,厉某也只能从头讲起,不过那些陈年往事可真是一言难尽,说来话长……两位可曾记得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沈百翎微微一愣,心神一晃,当初与玄霄初遇的场景顿时一幕幕浮现眼前,他情不自禁朝身畔那人看了一眼,恰恰撞上玄霄亦回望过来的眼眸,唇边不由得泛起一丝微笑。
·    厉初篁看在眼中,笑意愈发意味深长:“那沈公子可曾记得,青龙镇外海滩之上那个险些要了你命的人他相貌理当让人十分难忘。”
    沈百翎顿时蹙起眉头,脑中闪过一张早已模糊不清的面孔,问道:“那个疤面少年”·    “不错,那人面颊上确是有一道极长的疤痕,当真是丑陋至极。”
厉初篁点头微笑,“他本是青龙镇上一个普通渔民的残魂,死后转而附到了这少年的身上,昔日的亲朋好友便没一个肯认他,唯一相依为命的老母亲也早已死去,他恨恨之下不免要让那些旧故也尝尝他心中的痛楚,可不曾想却被一个青年道士坏了好事,本想将这道士杀了泄恨,却又教另一个少年剑客赶走。
这残魂在新身子里待得本就不大畅快,那一次受了伤,不久新身子就腐坏得不能用了,他不得已,只得离了那身子四处寻找新的寄居之所,仓皇中竟跑到了八公山的一只灰兔体内。”
    厉初篁似笑非笑地望着沈百翎瞪大的双眼,仿佛觉得他此刻的表情分外有趣,停了一会儿才续道:“说来可笑,那残魂变作山中野兔,每日里不只要躲避豺狼虎豹,竟还要防着别被人捉去祭了五脏庙。
可巧有一日,他险些被两个山野莽夫抓去,幸而遇到一人将他救下,可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救了他的恩人恰恰就是害得他落到如今境地的青年道士,当即心中那一丝感激也化作了满腔怨恨。
但这个道士却是一点儿都不曾察觉,只当他是只普普通通的兔子,还将他养在了身边·”·    沈百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低声道:“你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得这般清楚……·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灰兔跟着道士去了不少地方,长了不少见闻,有一次,那道士带他去了个地方,而那一次的经历竟成了灰兔一个大大的机缘。”
厉初篁缓缓叙述,声音愈发温雅,眼中却幽光大盛,“他们上了衡山,到了仙家名门青玉坛,洞天日月,内有乾坤,那可真是个好地方~更难得的是,那里的弟子竟还通晓上古以人魂入药的仙术那灰兔当时便十分留心,可他毕竟只是一只兔子,虽心中有了许多计较,却只能随着那道士离开青玉坛到了昆仑。
他心里怨恨道士,自然不怀好意,那道士似乎通晓入梦之法,时时潜入他梦中,每每被噩梦纠缠,大汗涔涔,灰兔见了当真欢喜~”·    沈百翎听着他轻柔的诉说,似乎也回到了当时的情景,这故事中的每一幕他都曾经历,只是从不曾知道,原来他那时的噩梦竟是来源于此……但旋即一凛,扫向厉初篁的眼神中满是震动,对那些往事了如指掌,若非亲身经历怎能做到,他竟是当年那个疤面少年,那只灰兔·    许是从沈百翎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心思,厉初篁唇边那一抹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郁:“可没过多久,那道士的师父察觉到了灰兔的古怪之处,竟派了另一名弟子将那灰兔的皮囊毁了个尸骨无存,那名弟子居然就是曾在青龙镇外伤了疤面少年的那个剑客。
有趣啊有趣,同一个魂魄,先后两具身体,竟都是毁在了他的手里,这恩情可真是不小·”他瞥了一眼玄霄,眼中幽光渐渐收敛,似有若无,又道,“好在残魂还是逃得了一条性命,他记挂着衡山的见闻,辗转移入了青玉坛一名低等弟子的体内,努力修行终于有了成果,更侥幸成了后来的青玉坛掌门,他做了掌门后才知晓,原来当初青玉坛用以收集人魂的竟是一块形如玉横的宝物,那物事凡俗之人不晓得,他却是一眼就认出,那是上古便有的铸魂之石。
他又翻阅门中记事古卷,才知青玉坛某任长老从海外云游归来时携回此物,后来有人动了念头,故意将使人生魂不稳的丹药混在寻常治病药丸中送下山,分发给衡山一带的村民,这些凡人也当真愚蠢,将这些丹药一概服用,如此一来,只需到了夜间魂魄最是不安时运用玉横之力,便能将一整个村落的魂魄尽数吸入其中,这些魂魄先是被封存起来,再一一入药,所制成的丹药用于提升功力,着实妙不可言。
但这些事终究留下了蛛丝马迹,被几位他派弟子发觉后,青玉坛便不敢再肆意妄为,这事也渐渐湮灭在前任掌门、长老和几位执事弟子的心中·而那玉横着实珍贵,虽不再使用,却被好好收藏。”
    “果真是青玉坛所为”沈百翎想起那些村民死去的惨状,面上流露出难以遏制的怒气,“如此丧心病狂,也配称作名门大派”·    “呵~沈公子此言差矣,人谁无死,若能以区区性命成就青玉坛一派的威名,岂不死得其所更何况青玉坛多年来炼制丹药赠予山下愚民,早不知播洒下多少恩惠,不过要他们小小偿还一二,也算不得什么大过。”
厉初篁若无其事地笑道,“只不过我看重这玉横,却并非为了它能协助制药,而是有着另一个缘故,沈公子不妨猜上一猜”·    沈百翎一怔,正要蹙眉思索,忽听耳边玄霄低语道:“渡魂。”
他脑中灵光一闪,眉头顿时舒展开来,淡淡一笑道:“厉掌门本是一缕孤魂,从一具身子再转入另一具身子,听闻移魂之法极伤魂魄,想来这铸魂玉横对修补魂魄有着极大的妙用,才让厉掌门见猎心喜。”
    厉初篁拊掌大笑:“想不到上古渡魂之术竟还有人知晓,更想不到沈公子如此善解人心,妙极,妙极”长笑声毕,他才轻声细语地又道,“沈公子说我是一缕孤魂,这话当真一点不错,我为苍天所弃,原身被毁,魂魄不全,无法重入轮回,天地间难有去处,只得不断地渡魂,这才勉强苟活了下来。
但渡魂是何等艰难之事,稍有不慎便会形神俱毁,那种滋味真是……”他面颊微微一阵抽搐,唇角勾起一丝甜蜜的微笑,“妙~不~可~言~”·    见沈百翎面露不虞,厉初篁笑容渐深,眯起的双眸中却闪过一抹冷色:“更妙的是,每一次渡魂后,周遭之人神情大变的模样,总叫人回味无穷~”他神情迷离地望着虚空,过了片刻才恢复过来,“待我遇到了这玉横,便知道我再入轮回的机会到了。
渡魂虽有趣,但日复一日下来,魂魄早已残损得不成样子,再多渡几次,只怕就要……我成了厉初篁后,每日用功修行,又亲自炼制不少丹药服用,总算让这具身子活得格外长久,可二百年下来也到了大限,此时唯有靠这玉横助我重铸魂魄,才能摆脱那一次次痛楚之行,可另一半魂魄却始终难以取回……”·    “另一半魂魄”沈百翎瞪大双目。
    厉初篁似乎察觉自己泄露过多,当即微微一笑,转口道:“当年青玉坛聚魂炼药之事被你们发觉,青玉坛便不敢再大张旗鼓地夺取生魂,时日久长,此事渐渐平息,琼华派又已凋零,我便又取出封存的玉横,不过略一赏玩,竟让我发现这玉横中还残留着不少魂魄,其中有一生魂极是与众不同,不只光泽亮丽,蕴含灵力亦是不弱。
我细细查探,更是惊喜不已,这生魂当真熟悉,竟是位故人,我只道他早与坠落的琼华派一同华为灰烬,却没想到他的魂魄竟不知何时流落到了玉横中·” · ·☆、第一百三十八章 黄雀在后(下)· ·厉初篁此话一出,沈百翎立时面色大变。
    魂魄……玉横……·    他神情复杂地望着悬于潭上的厉初篁,那张面孔斯文儒雅,依旧年轻如许,若非他亲口吐露,任谁也猜不到这竟是一个活了数百年之久的身体,而藏于其中的那个魂魄,更是不知苟延残喘了多少岁月。
    厉初篁迎着他的视线又是微微一笑,缓缓伸手入袖,再张开手掌时掌心已多了一团柔光,光华如水裹着其中长条一物,正是沈百翎曾在鬼界亲眼目睹过的那块玉横。
    “沈公子对此物应当不陌生罢”厉初篁轻声细语地道,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掌心的玉横,眼神十分缱绻温柔,宛如看着自己最心爱的情人,“它不止在鬼界助你一臂之力,更早之前还是你的容身之处呢。
若不是它,我又怎么会发现你的魂魄又怎么会……帮你找到了现如今这具完美无瑕的身子”·    轰然一响,仿佛雷霆乍惊,响彻沈百翎的脑海。
他呆若木鸡地立在地上,不知是悲是怒,只仿佛依稀听到谁人的声音穿过回忆,一次又一次地在脑中回响:“……你根本就不是转世之人……不是转世之人……”·    果然·    沈百翎浑身一震,他甚至不敢去看身旁沉默至今的玄霄,他怕只要一回头,方才那双仿佛融水一般的眼眸又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坚冰。
从知道自己并非投胎转世那刻起,他就在心中隐隐怀疑,自己能够活下来是用了极残酷的法子,而龙女和敖润的猜测也更让他忐忑不安,如今厉初篁的一番话恰恰证实了他们的说法,这如何不让他心惊·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玄霄师弟……他若是知道自己是靠着吞噬了百里无殇的魂魄才苟活至今,还会再对自己……·    沈百翎想着,眼眸渐渐黯淡下来,蓦地一阵冷风陡然自他脚底升起,转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他立在风中衣袖被吹得不住飘扬,满头青丝更是四处飞散,遮蔽了视线。
只听得泠泠水声不绝于耳,却是洞顶多年积聚的冰棱被突如其来的强风折断,纷纷坠入潭水中,一时间碎冰如玉,水落如珠,晶亮的冰屑似絮似雪飘落在几人的肩头,沈百翎忽觉肩上一暖,回头看去,恰恰撞上了一双亮如寒星的冷目,但那双眼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鄙夷,反倒带着一丝隐隐的关切。
    玄霄轻轻握住沈百翎的肩膀,随后眉目中现出一丝冷色,傲然望向厉初篁寒声道:“渡魂之法凶险无比,你竟敢以我师兄的魂魄犯险,真当我琼华派无人么”·    厉初篁将玉横收起,随手拍去衣衫上落下的碎屑,眼眸一转悠然道:“故人魂魄,岂敢冒犯若真是不怀好意,我早将沈公子的生魂拿去炼药,又何至于替他寻来这么合适的身体,又设法先将原本那个百里无殇的魂魄引出好教沈公子不费一点力气占据了这大好皮囊”·    “什么百里无殇的魂魄还在”沈百翎睁大了眼,他本当自己吞噬了百里无殇的魂魄,现下知道并没有顿时心下一松,接着便义正言辞地道,“我宁愿当日在卷云台上死去重入轮回,也不愿用此恶毒的法术夺人身躯,你快快将百里无殇的魂魄放回这身子里罢”·    厉初篁哈哈一笑,摇头道:“那百里无殇又不是我的故人,他的生魂留来何用自然早早被我拿去制成了丹药,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沈公子你斩草除根,你为何反倒一丝感激都没有呢更何况离开了这个身体,只怕沈公子你不到半个时辰便要化作荒魂,哪里来的‘重入轮回’”·    沈百翎一怔,正要相询,忽然肩头一紧,已听玄霄厉声问道:“此话何意”·    “呵……沈公子当年对厉某的大恩大德,我可是时刻铭记于心,故人魂魄既落我手,自然当好好报还~”厉初篁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我帮沈公子渡魂之时,看到公子生魂着实美丽无比,不由得想到当日青龙镇外海滩上公子就死时那副清丽模样,真是心动不已,若是公子到了南疆蛮族体内,可就有些时日见不到了,如此思来想去,我索性动了一点小小手脚,扣下了公子一魂一魄,这么一来,沈公子固然不会察觉,我也有了思忆故人的一点小小纪念,岂不两全其美~”·    “你——”沈百翎大惊失色,瞪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沈公子不久前不是问我为何能来此处么呵,东海深渊邃远难达,若非公子开路,我又怎么能靠着魂魄间的遥相呼应轻易抵达”厉初篁笑容可亲,眼中得色愈发浓厚,“当初不过一念之举,留下了沈公子的部分魂魄,想不到竟有如此效果,当真妙极、妙极。”
    沈百翎猛然醒悟,指着他脱口道:“你……那时在鬼界你我根本不是萍水相逢,你帮我取得翳影枝是早有预谋”·    厉初篁轻轻点头,笑道:“沈公子果真聪慧,举一反三。”
接着又叹道,“可惜魂魄不全难入轮回,如此人才过得百年也只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果,当真教人惋叹·”说着故意侧目看向沈百翎··    沈百翎只怒视他不语。
    厉初篁忽然轻轻拊掌:“倒是有个法子,我可以将渡魂之法传于公子,以沈公子的机智定能领会,如此一来也可多活些年岁,待到渡魂的苦楚受得多了……”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沈百翎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厉某的痛苦,想来公子就能略懂一二了。”
·    沈百翎心头微颤,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惧慢占据了内心·渡魂,不断的渡魂,从一个身躯到另一个身躯,吞噬一个又一个魂魄……难道自己以后要靠这样无形的杀戮延命依厉初篁所说,即便此法能多活些日子,但不过是饮鸩止渴,魂魄只会越发脆弱不堪,最终消逝,更何况以这种法子活下来,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反倒更让人心中耿耿不安罢了·    玄霄见他神情有异,早已十分留心,当下用力抓住他肩头轻轻一晃,低声道:“莫要多想。”
抬头冷眼看向厉初篁,“你待要如何”他冷眼旁观,早已看出厉初篁说了那么一大篇话,不过是另有所图,只是想先以言语乱了沈百翎的心神好胁迫他。
    果然厉初篁长笑一声,收敛了神色道:“玄霄真人倒是率直,那厉某也就开门见山·我本不欲伤及沈公子性命,不过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只要两位帮我一个小忙,不止沈公子的魂魄完璧归还,厉某还愿奉上亲手炼制的灵丹妙药为沈公子压惊。
两位意下如何”·    沈百翎猛然抬首,怒道:“以魂魄挟持,又能是什么好事若是要我和师弟为虎作伥,想也别想”他本不是言辞激烈的人,但短短片刻间知晓了自身相关的许多大事,不由得心绪大乱,看着厉初篁的眼神也恨不得将他立毙当场。
    玄霄却将他肩头一按止住了沈百翎的话语,冷冷向厉初篁问道:“你要我们做何事”·    “沈公子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厉某十分佩服。
不过玄霄真人如此高傲,竟愿为了沈公子放□段,更教厉某心折啊,如此深情厚谊,我都有些羡慕沈公子了·”厉初篁笑意盎然地瞟了一眼沈百翎,这才又道,“厉某所求,对沈公子和玄霄真人而言其实并非难事。
当日我引百里夫妇出谷,趁机将公子魂魄放入百里夫人腹中所怀的胎儿体内,一是为了尚未出世的孩儿魂魄最易夺取,二便是为了今日·沈公子如今的身子乃是南疆乌蒙灵谷中人,乌蒙灵谷地处偏僻,谷中设有女娲留下的上古阵法,外人难以进入,沈公子身为巫祝,地位极高,不只能自由往来谷内外,还能去到寻常村人去不得的地方……而我要公子帮我做的,正是取出冰炎洞中封印的那把焚寂剑”·    沈百翎一凛,瞠目看了他半晌忽然大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怎会知晓冰炎洞和焚寂剑”·    “我是……何人……”厉初篁似是被这句话猛然打动了心神,不由得跟着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眼光渐渐低垂,似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百翎,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不知名的何处,“女娲……伏羲……哼,神明……焚寂……”他沉默了很久,再抬眼时唇边又勾起了似有若无的微笑,“沈公子如此良善,不愿替我取来焚寂剑么”·    沈百翎皱眉看他:“自然不愿焚寂剑被女娲封印在乌蒙灵谷,历来被灵巫族严加看守,我虽不知如此宝剑为何不能出世,但既是上古大神的遗命,想来自有深意……你居心叵测,我怎么能让焚寂落入你手”·    厉初篁低头望着他,眼神幽然冷漠,似笑非笑地道:“我居心叵测呵……你可知人才是世上最最居心叵测的东西当我为神之时他们日夜跪下求祷,一朝沦落,他们便害我魂魄分离,再无归处”他紧紧握住双手,悬于半空的身体竟轻轻颤抖起来,面上那一丝笑意更是早已消散,化为抽搐的扭曲的痛楚,“一次又一次的渡魂……一次又一次深入骨髓的痛连记忆都支离破碎,最耻辱时甚至不得不抢夺牲畜的肉体获罪于天,无所禘也为何、为何上天要给我这样的命运难道我不曾恨过么”·    沈百翎屏住呼吸,只觉得脑中一片纷乱,他听到了什么神明难道眼前这人……他不敢再想下去,侧目望向玄霄,玄霄师弟仍是一脸冷漠,仿佛世间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的事物,即便听到这般骇人听闻的言论,也只是静默且冷淡地站着,只一只手轻轻地自沈百翎肩头滑落,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厉初篁仍然停留在他的思忆中,眉眼中迸射出的恨意强烈如刀,他嘶声道:“你也是魂魄不全之人,那种无可依靠,永无归途的感觉你理当明白我不过是要取回我被夺走的那一半魂魄,难道这也是过错”·    “你被夺走的……魂魄和焚寂有什么……”沈百翎怔然说到一半,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顿了片刻,颤抖着声音问道,“难道焚寂……你的那一半魂魄在……”·    厉初篁惨然一笑,并未回答,转而看向玄霄:“焚寂剑中煞气极重,被封印压了多年一朝反噬定然更加强烈,要打破封印放出焚寂剑中的魂魄,须得玄霄真人相助。
真人只需以自身煞气做引,激起焚寂剑上火煞之气,打破封印轻而易举,到那时……我定会依我先前所言保住沈公子的性命·”·    厉初篁算计得果然十分精明,玄霄一身阳炎煞气,与焚寂剑中的火力煞气极为相近,果真是打破封印的上好人选,玄霄心系沈百翎安危,为了保住他魂魄,自然不得不全力以赴,让厉初篁得偿所愿。
    沈百翎用力一握玄霄的手,暗中提示他不要答应·哪知玄霄却冷冷道:“我一身煞气亦被压制,除非离开此处才能发挥全力,但要强行脱身出去,只怕还需再等十数年。
厉掌门等得起么”·    厉初篁打量了一下自己,道:“厉掌门自然是等不起的,这具身子渐渐老朽,撑了这么些年已是极限。
当年以人魂炼药之事被发现,厉初篁这个身份便早已死在众人面前,躲在暗中这么久也该出来活动活动了·新的身子已然找到,不日我便会渡魂进去·待到玄霄真人脱身此处,只管去青玉坛找一个名叫……‘欧阳少恭’的人便是。”
    顿了一下,他向着沈百翎和玄霄微微点头,又道:“如此,我便在青玉坛相候·”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两人面前· · ·☆、第一百三十九章 再作别离· ·厉初篁离开之后,洞穴中好一阵寂静。
·    终于,沈百翎回眸看向玄霄,毅然道,“师弟,我寄身于百里无殇体内本就对他和百里夫妇十分愧疚,在乌蒙灵谷这些年我受灵巫族恩惠极多,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不起他们。
厉初篁此人行事诡异,绝非君子所为,我不愿相助他陷灵巫族于不义,你也不要因为我受他胁迫·”这番话从他知道自己被渡魂的始末时就在心里转来转去,此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才宣之于口。
    但玄霄只眸光微闪,默然不语··    沈百翎急道,“师弟,焚寂剑上煞气极重,之前我这具身子的师父都被煞气所伤,功力大减,我怎么能让你再去犯险更何况那是女娲大神布下的封印,若是解开不知会引起何等大乱,我们怎能只为了自己不顾他人”·    玄霄眉心微微出现一道折痕,神情却愈发冷淡,似是对他所言不以为然,但也不愿反驳。
    沈百翎于他相交多年,如何不了解自己这位师弟的性子玄霄为人孤傲冷毅,向来诺不轻许,但言出必践,他心系自己被夺取的那一魂一魄,无论如何也不肯就此答应,这也是一心为了自己,又让他如何能再逼迫下去·    他心下愈发难过,深深叹息一声,亦不再言语。
    玄霄见他神情黯淡,这才用力一握他手掌,沉声道:“你我相聚本是乐事,何至于为那般小人伤怀师兄,玄霄从不是受人驱遣挟持之人,你只管放心便是。”
说着低头打量束缚着自己的那数条锁链,唇边露出一丝冷笑,“若非我功力不够打断这些锁链,今日早将他立毙当场,哪里容他嚣张至此”·    沈百翎这才猛然想起他仍被禁锢一事,方才与厉初篁对峙时玄霄气势丝毫不弱于人,竟让他全然忘记此事,但此刻既然想起,他满心里又只牵挂着师弟如何才能脱身,蹙眉问道:“找到你之前,我也曾与夙瑶师妹有一面之缘,她与其他那些被禁仙神一般只是被关在洞中,却不至于连半步路都行不得,为何你却……当日在卷云台上到底发生何事”·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玄霄听他问起,脸上神色顿时一冷,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恨意:“当日……”他紧紧闭上双眼,过了片刻才恢复了一贯的漠然,“那日你在我眼前被雷光淹没,我心神大乱,九天玄女……哼,她趁机偷袭于我,将我一身功力尽数封印,随后更将我打入东海漩涡最深处这个不见天日的洞穴,此处阴寒无比,更有无数阴魂伺机吞噬生人,每到午夜,寒潭中水便会漫上这块礁石,直至胸口才止,第二日午时才会退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哈哈,那些仙神莫非以为这样就能将我玄霄折磨至死也太小觑于人”他冷冷笑了一阵,续道,“羲和剑与我心神相通,有它相助,我渐渐也恢复了一些功力,九天玄女以为这寒潭是消磨人意志的东西,却不知我所修心法正需寒气抑制体内阳炎,这里乃是天地间最阴寒之处,借着这寒潭修行比之在琼华派禁地更是快了数倍……后来一身阳炎煞气应用得越发炉火纯青,我便将这洞穴中的阴魂尽数吞噬,他们本就是上古仙神魂魄所化,功力自然不凡,我以阳炎将之炼化收纳,这些功力自然也为我所用,只可惜后来这洞里阴魂渐少,只剩下羲和与我为伴……”·    沈百翎越听越惊诧,他这才隐约明白过来,为何他坠入这个石洞中后那些焦冥再不曾追来。
玄霄所说的阴魂想来就是焦冥所化,他将焦冥视为食粮,焦冥自然对他惧而远之,连他待着的寒潭都不敢靠近·只是这种修行之法与他们曾在琼华派所修习的道功却是愈发背道而驰,反倒有些近似魔道,连玄霄师弟的性情都大大影响,由不得他不暗暗心惊。
    玄霄见他脸色神色,如何猜不到他心中在想什么,当即傲然道:“苍天弃吾,吾宁成魔玄霄以命立下此誓,便永生永世不悔师兄,再等我二十年,玄霄定能破除身上禁制离开这里,到那时,你我再也不用受离别所苦,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一刻……”·    “不师弟,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寻到你,怎么能……”沈百翎蹙眉道,却被玄霄抬手抚上他面颊的举动止住了话头。
    “师兄,东海深渊下煞气极重,寒潭又极阴寒,若非我体内阳炎炽烈,又有羲和在畔,也难以抗衡·你如今的身子道行低微,魂魄又受了大创,我怎么能为了一己喜乐任你陪我在此受苦”玄霄低声说道,微微俯□轻轻贴着他额头,冷峻的面容上忽地有一抹极浅淡的笑意一闪即逝,“更何况你在这里,我心神不稳,怎能潜心修行”·    沈百翎顿时面上一烫,忙转过身道:“既然如此,那我……我便先去南疆一趟,厉初篁意图对乌蒙灵谷不利,兹事体大,无论如何也得让大巫祝知晓,等那件事了,我就回昆仑山……在琼华派的旧址等你。”
    玄霄微微颔首,沉声道:“很好·我现下的功力尚能送你回东海之上,事不宜迟,这便走罢·”说着闭上双目,眉心那点殷红愈发鲜艳欲滴,只见猛然一阵强光乍起,却是羲和暴吐红芒,一股热浪自剑身扩散,激得两人发丝纷飞,几欲缠绕在一起。
    沈百翎低头看去,只见足下石地面上渐渐现出一个小小的法阵,其间无数符文上下浮动,散发出赤红色的光芒,他当即认出这是琼华派所传下瞬移的咒法,正要说话,却听耳畔玄霄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师兄……等我。”
    话音还未消散于空气,符文已纷纷落入阵法之中,猛然间红光大盛,沈百翎睁大了眼向身旁望去,只留下匆忙的惊鸿一瞥,眼中那张冷硬俊朗的面容便化作了不断流动的光彩。
    再回过神来已到了东海边,沈百翎打量一下周遭景物,觉得依稀有些熟悉,待到看清不远处那片熙熙攘攘的海港,顿时认出这是到了青龙镇外·他暗暗赞叹,青龙镇与东海深渊相隔万里,想不到玄霄竟能将他送出这么远,功力果真大有长进。
    故地重游,别有一番心思·沈百翎走在海滩之上,头顶艳阳高照,眼前一片黄沙绵绵延延,海浪清浅,来来去去抚着这一带海岸,视野尽头长天与海几欲融成了一团难舍难分的淡蓝色彩。
旷达美景如斯,沈百翎眼前却悄然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一弯月,那一柄剑,还有……执剑挡在身前的那个少年··    幽思良久,他才摇头轻轻一叹,转首唤出仙剑。
未几,只见沙滩上一道青光拔地而起,眨眼间消逝在南方的远山后··    此后数日,沈百翎如雷驰电掣,半点不敢耽搁,径直赶回乌蒙灵谷·他心中担忧厉初篁谋求焚寂剑一事,回到谷内也不见一丝笑颜,匆匆与村口偶尔碰见的族人打过招呼,便拔步向大巫祝韩黎家中走去。
    刚走到韩黎家门前,便闻得花架子下一阵笑语晏晏,沈百翎侧目望去,只见一名美貌少女正拈着一朵马缨花对面前的少年微微而笑,那少年满面绯红,又是欢喜又是羞赧。
沈百翎遥遥望见这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景况,心中不免轻快了两分,笑着轻轻咳了一声··    那少女忙回过头来,看到沈百翎先是一怔,一双大眼越睁越圆,渐渐化作满面喜不自胜,提起裙子便从花架下奔了过来,喜孜孜地拽住他道:“无殇哥哥你、你可回来啦”·    那少年却纹丝未动,脸色甚至微微沉了下来,仿佛看见自己的亲大哥回来一点都不欢喜,反倒有些不快似的。
    沈百翎一手拉住韩休宁,向她打量几眼,心中暗赞:人说女大十八变,这话果然不假·不过一段时日未见,韩休宁身量又高挑了不少,往日小女孩稚气尽脱,俨然已是一位窈窕淑女的模样,她见沈百翎只笑而不语看着自己,俏脸微红,伸手扯了扯他衣袖,柔声道:“无殇哥哥,你……你去了哪儿,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呀”·    沈百翎微笑道:“我出外游历,去的地方倒也不少,一时之间哪里说得完休宁如今大了,反倒和无忧处得这般好,以前见了面还总是吵个没完呢。”
    韩休宁回头看了一眼百里无忧,顿时大羞,扭着身子不依:“谁、谁和无忧大傻瓜好了我……我明明和无殇哥哥最好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声如蚊呐,满面通红。
    沈百翎怔了一下,眉头微蹙,只当没有听到,拉着她一面向屋门走去,一面转而问道:“我这次回来,有一件要事要向师父禀告,不知他可在家中”·    百里无忧这时也已从花架下走过来迎他二人,听到沈百翎问,便先答道:“师父在屋里呢,他这段时间身子不大好,便没往祭坛那里去。”
虽答得恭恭谨谨,但语气生硬,全无一点亲热··    沈百翎略感奇怪,但心中记挂着师父,便不做理会,当即放开了休宁手道:“你们先去玩罢,我去见过师父。”
语毕便向屋中走去· · ·☆、第一百四十章 小儿女事· ·甫一踏入屋门,便是一股凉风迎面扑来·沈百翎向屋中略一打量,便见屋角放着几个木盆,盆中堆满大块白冰,也不知从何处弄来,一股股凉雾自冰上袅袅升起,散发出阵阵凉意。
    乌蒙灵谷四季如春,从未有过盛夏炎热,是以村民家中从不需冰块等物,沈百翎微感诧异,心道,无忧不是说师父身子不好,怎么屋中还凉森森的,岂不是愈发加重病情,·    正思忖间,里屋已传来一阵咳嗽,许是听到了沈百翎的脚步声,接着便听韩黎的声音隔帘传来:“外面是谁”声音虽不轻微,却透着一股子衰弱之气。
    沈百翎心中担忧更增,忙掀开布帘走进去,先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道:“师父,是无殇回来了·”说着抬起头来,谁知看到面前那人模样,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榻上斜倚着一名瘦削老者,须发斑白,老态龙钟,望着他的两只老眼也是浑浊不清,哪有往日里一丝的精气神,只两腮上红通通的,宛如搽了胭脂,又像是酒醉后一般。
距离上次与师父作别并不很久,沈百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韩黎竟变成了这幅模样,不由得惊道:“师父,你怎么……”话未说完心里便是一阵难过涌将上来,暗道:师父才不过人到中年,如今看来竟比先前老了有几十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上次受的伤还没痊愈不成·    “是无殇啊……”韩黎微微阖上眼皮,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屋里燥热得很,把冰盆再挪近些。”
    沈百翎游目四顾,看到里屋内盛着冰块的木盆比外间还多了好几个,心中疑惑更多·初始屋中尚觉凉意沁人,待久了却只觉得仿佛冷风渗进了骨子里,若非他功力已有根底,忍不住便要打战,也难怪韩休宁宁愿站在屋外与百里无忧说话,只因为屋里着实冻人。
屋中如此寒冷已不寻常,韩黎却仍说燥热,沈百翎皱起眉头,只觉得十分蹊跷,但不愿忤逆师父,还是将墙角一个大木盆挪到床前··    韩黎这才吁出一口气,示意沈百翎在榻边一张椅子上坐下,这才缓缓道:“你怎么才去了几个月便回来,可是想念你爹娘了”语气里多了一丝责备之意,“男儿志在四方,我让你多去外面走走看看,是为了你以后着想,你怎么反倒不识师父好意……咳咳,咳咳……”·    沈百翎忙垂下头答道:“并非如此,是徒儿在外面听闻了一些事,对我们乌蒙灵谷很是不利,所以赶着回来告诉师父,也好早做防备。”
    韩黎抬起眼看向他,见他神情不似作伪,脸色这才略有好转,问道:“是什么事”·    沈百翎见师父这场病气势汹汹,实在不愿教他多思多虑影响病情,只得将厉初篁的意图略略提了几句,至于此人如何威胁自己和玄霄师弟一事则避而不谈,末了又劝道:“师父不必太过担心,乌蒙灵谷有女娲娘娘留下的阵法保护,他们也没那么容易得了好处。”
    韩黎不等他说完,已微微摇首叹道:“我早有所觉若不是现□子不好……唉,岂能容这些恶徒窥视女娲娘娘留下的封印”说着又咳嗽起来,一张老脸越发涨的血红。
    沈百翎忙从桌上端了水杯递到师父手中,韩黎一饮而尽,喘了口气又道:“你有所不知,几个月前虽有女娲后人帮着抑制了封印中的煞气,但经此一役,我们二人都损耗极大,我本想着将养些时日自然会渐渐痊愈,却不曾料到那股炎煞之气竟深入肺腑,后来……我又去了冰炎洞查看过几次,渐渐地那股煞气便翻涌不住,每每发作,只觉周身如被火灼,休宁这孩子只好想法子弄了这些冰放在家里,但我心里明白,这不过只抵得一时,这伤势只怕好不了啦……”·    沈百翎忙道:“师父吉人天相,怎么会……”·    韩黎微微一笑:“你出去了一趟,倒是学会了中原人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什么吉利不吉利,自己的身子谁能比我更清楚,只是我死了不要紧,女娲娘娘留下的封印和村里这些人若是出了什么事,才真叫我死了也不能安心”说到后来,又是眉头紧锁,满脸愁态。
    沈百翎倒也对他的心思明了几分,族中巫祝本就不多,功力高深者更是凤毛麟角,韩休宁年纪幼小,虽天资聪颖却毕竟年纪幼小,不曾经事,难以撑起整个灵巫族,况且冰炎洞中那柄焚寂剑封印不稳,还被厉初篁这般的狠角色暗中窥视,怎么能教韩黎安心。
    果然韩黎又道:“咱们灵巫族虽然世代守在谷中,但我也常派人出外行走,早就察觉有一股势力暗中打探乌蒙灵谷的事,对冰炎洞更是极为关注,那时我心中就很是不安,有心找出这些贼人却难以办到,好在咱们一族有女娲娘娘庇佑,这些年也没出什么乱子……”他叹了一口气,歇息了片刻续道,“可如今我没有几天可活,心中挂念着这些事,总是忧心不已。
休宁这孩子心性浮躁,修行上从不肯用心,年纪又这么小,若是我……她有朝一日继任大巫祝,可能把全族人的性命时刻放在心上又能否守得住冰炎洞……唉,我当真放心不下”·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沈百翎沉吟一会儿,忽然道:“师父,休宁并非难堪大任,只需多加琢磨定能不负师父所托。
你先好好休养,我既然回来,自然会帮着你好好照顾休宁,她现下也长大了,自然不会像小时候那般胡闹,你只管放心·”·    韩黎听到他郑重其事的这一番话,眼中终于透出一丝宽慰之色,微微点了点头。
    从韩黎家中出来,沈百翎心中更加沉重,见到百里无忧和韩休宁仍在窃窃私语,两人均是满面笑容,丝毫不知族中即将大难临头的天真模样,他不由得大摇其头,也不去招呼二人,径自回到家中。
    百里夫妇早从村民那儿听闻儿子归来的消息,心中如何不喜娲静张罗了一桌好菜,拉着沈百翎问个不住,一会儿说瘦了一会儿说黑了,又怨沈百翎不传讯回来。
百里岚虽一语不发,但一向严肃的面上也多了些笑意·沈百翎想到如今这些本当都是原来的百里无殇享有的,心中愈发愧疚,脸上笑容也愈发勉强·百里夫妇见了只当他奔波劳累,便劝他早些休憩。
    晚间,沈百翎卧在自己这二十年来日日躺着的床榻上,辗转反侧,心事重重·只听得窗外虫鸣唧唧,更显幽夜寂静,他翻了一个身,又叹息一声,忽然听到旁边床榻上传来一声轻哼。
    这间卧房自幼便是百里兄弟二人共同居住,那发出哼声的自然是百里无忧·沈百翎只当吵扰了弟弟睡觉,微感歉疚地道:“无忧,我吵到你了”·    百里无忧半晌不答。
    沈百翎只好轻声道:“罢了,我不吵你便是·早些睡罢·”·    谁知他越发好脾气,百里无忧便越生气·他重重哼了一声,故意大声道:“你惯会这样假仁假义有你这么一个好哥哥,人人都只看着你想着你,哪里管得了我”·    沈百翎一愣,想到白日里饭桌上百里岚与娲静的确是只顾着和自己说话,忽略了百里无忧,不免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当真是被宠溺太过,受不得一丝委屈。
但毕竟身为兄长,他只好温声好气地道:“爹娘只是太久没见到我,一时高兴,哪里说得上不管你咱们兄弟都是他们的儿子,怎会只顾一人而对另一个不理不睬你未免想得太多。”
    百里无忧气急,脱口道:“谁说爹娘了,我说的是休宁”·    沈百翎睁大眼睛,顿时恍然大悟,忍不住嗤的一笑。
    百里无忧愈发恼羞,翻身坐起来怒气冲冲地道:“你要笑便笑我就是喜欢休宁,我就是想她做我妻子可她虽然平日里对我好,但一见了你眼睛里就没有我,我、我不高兴”·    沈百翎忙收敛笑意,也坐起身对他道:“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男儿本当如此,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你这样很好·”·    百里无忧一怔,听到哥哥这么夸赞他,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百翎又道:“你只管放心,我心中已有了他人,那人不是休宁。”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一张冷硬如冰的面容便自脑海中闪过,沈百翎先是一愣,接着不由得脸上发烫,好在屋中并未点灯,百里无忧不曾看见··    果然听到大哥说并不喜欢休宁,百里无忧大喜:“当真”·    沈百翎微笑道:“这有什么假的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去告诉她,何必在背后患得患失,反倒忸怩难看。”
    听闻此言,百里无忧又开始踟蹰:“那万一、万一她心里……”·    “大丈夫何患无妻”沈百翎悠然躺下,“再者说了,你不问,怎知她心里没有你”·    百里无忧深以为然,喜孜孜地连连说道:“对,对我明日就去告诉她,我要问问休宁,问她愿不愿意做我妻子,问她心里有没有我”·    话音未落,便听隔墙娲静笑吟吟地高声接道:“两个臭小子大半夜不睡觉,把人家小姑娘的名字挂在嘴上翻来覆去地说,羞也羞死了若是再吵着我跟你爹爹歇息,别管休宁丫头心里有没有你,你娘心里定是不要你这个臭儿子了”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再访昆仑· ·第二日起,沈百翎便寻了村中一处极清净的小树林,将百里无忧与韩休宁唤到身旁,肃然说道,“师父现下大病未愈,便将你们两人托付给我,以后每日早间随我在此修习法术,午后才可去玩耍。
师父对你们寄望颇深,你们也当定下心来刻苦用功才是·”·    韩休宁与百里无忧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一脸苦色·沈百翎看在眼里,好气又好笑,当即摆出大师兄的架子,将二人好好教训了一番,这才开始授课。
    好容易待到午后,百里无忧顿时如解了缰绳的野马跑得不知去向·沈百翎用过午饭回来,空地上早已没了他的身影,再一看韩休宁也不知去了哪儿,沈百翎心中便有几分了然,当即莞尔一笑,自去打坐修行。
·    哪知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听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踏叶穿林,渐渐靠近,接着有一个娇嫩的声音叫道:“无殇哥哥,无殇哥哥,你在这里么”·    沈百翎睁开双眼,只见碧油油的一片绿影中立着一道乌色的纤细身影,斑驳日光透过叶隙洒落在那条深色长裙上,点缀上星星点点的金色,那少女更显得笼在明亮的雾中似的,只是那张秀美脸庞上却带着一丝失措,一丝羞赧,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一般。
沈百翎忙起身走了出来,问道:“是休宁啊,有什么事”·    韩休宁妙目一转,立刻看到了他,那双明亮大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接着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红了脸低下头来,只两只手捏着腰带上垂下的金色丝绦不住揉搓,似乎有满腔的话欲待倾诉,却又踟蹰难言,不知从何说起。
    沈百翎极少见到自己这位小师妹如此羞涩忸捏的模样,微感纳罕,不禁微笑道:“怎么了,莫非……是无忧这小子又说了什么冒犯你的话”说着又笑劝道,“无忧向来对你最是上心,便是有所冒犯那也皆因一心牵挂着你之故,你可千万别厌弃他。”
    闻听此言,韩休宁一张俏脸愈发红彤彤的,过了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是说百里无忧并没有冒犯到她,还是说她没有厌弃百里无忧··    沈百翎见她虽有羞色却无恼色,想来百里无忧并没有惹怒她,于是笑道:“咱们三人自幼一同长大,小时候你还总和无忧打架,现在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反倒是我这个大哥成了外人,你们有什么话都不肯告诉我了。”
    韩休宁这才抬起头,小声道:“不会的我……我怎么会把无殇哥哥当外人呢·”对上沈百翎含笑的双眼,她稍稍褪去些许羞涩的脸蛋顿时又涌起两抹红晕,宛如白玉染上霞色,“我……我……我……都是无忧大傻瓜不好”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我”后再无下文,过了一会儿才冲口说出这么一句怨责的话,但语气中却没有太多怨气,“都是他不好……忽然和人家说……”·    “说什么”沈百翎愈发忍俊不禁,故意问道。
    韩休宁并未看出他眼中促狭之色,只一心沉浸在不久前被百里无忧拉着手的情景中,一张脸简直成了蒸熟的螃蟹,连一对耳朵都红灿灿的·她拽着衣带扭了扭身子,这才小声嗫嚅道:“他说……他说……什么、什么‘心里有没有他’,什么心悦不心悦的……哎呀,羞也羞死了”话说了一半便不肯再说下去,只跺了跺脚,又羞又臊地捂住了脸。
    只是她虽遮住了眼,两只耳朵还竖着听大师兄的动静,哪知半晌没听到声音,只好从指缝里偷偷抬眼看去,却见面前的青年竟转过了脸去,肩膀不住耸动,显是早已笑意盎然,乐不可支了。
    韩休宁顿时恼羞成怒,叫道:“无殇哥哥”·    沈百翎忙敛起笑容,连连赔罪道:“是我不好,休宁莫要生气。”
说着十分温和地抚了抚她头顶,又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休宁现在也是大姑娘了,有人喜欢是好事啊·”·    看到沈百翎这副神色,不知为何,一股失望之情竟从胸中涌了上来,韩休宁定定看了沈百翎半天,忽然问道:“无殇哥哥,无忧大傻瓜跟我说那些话,你……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沈百翎一脸莫名其妙地道:“为何要生气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那是好事啊,我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为何要生气”·    话未说完,沈百翎便觉手背一痛,放在休宁头上的那只手已被她重重甩开。
再看韩休宁,一张脸瞬间变得雪白雪白,再无一丝羞色,她用力跺了跺脚,怒道:“我才不要你替我高兴,什么梅子马儿的,我才不喜欢无忧大傻瓜呢,我、我也不喜欢无殇哥哥你”说着一双大眼中已浮上了一层泪光,恨恨地瞪了一眼沈百翎,转身便朝着树林外奔去。
    看着那抹窈窕倩影消逝在视线尽头,沈百翎却只独自立在原地,并未去追,过了许久许久,小树林又恢复了平静,他才缓缓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韩休宁对他的那些许少女心思,沈百翎并非蠢人,如何不知,只是他自幼便拥有过去的记忆,幼童的身躯里塞着一个成年男子的魂魄,自然不会有年轻人才有的天真活泼,面对着休宁这样的娇俏少女,他也不过是当做小辈或是妹妹看待,并无半点旖旎之念。
此处出行归来,又让他得知自己根本就是个侵夺了他人身躯的残魂,他对百里一家早已满怀歉疚,怎么可能做出抢夺百里无忧心上人这样的事·是以对于韩休宁的心事他也只得故作不知,不任由休宁深陷,也免得彼此尴尬。
可如今闹出这样的事,看来日后尴尬是决计免不了的,他也只好将满腔无奈化作了这一声叹息··    果然之后接连数日,韩休宁都对百里兄弟避而不见,虽早间不得不到树林中与他们一同修行,却始终冷着一张脸谁也不理,一到午后便立即离去,头也不回,平日里也只躲着他们。
百里无忧十分苦恼,只道是自己贸然告白,惹恼了她,私下里后悔不迭,沈百翎却隐隐猜到未必如此··    又过了一月有余,沈百翎已将自己从韩黎处所学的一应巫术都授予了休宁和无忧二人,这两个少年少女似乎也从师父和师兄的神色中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仅不再叫苦,还日益用功起来,功力倒也大有长进。
沈百翎每隔半月便考校他们一次,见此也是十分欢喜··    这日考校过后,沈百翎将休宁和无忧大大夸奖一番,放了他们自去玩耍,独自一人时才思忖道:如今师父所授的法术都已教给了他们,便是有些上乘巫术他们一时不能领会,也已将口诀牢牢记住,现下他们两人又十分懂事,不必我每日督促监管,看来是到了我出谷之时了。
    这念头他早已动过,只是碍于应承韩黎在先,不得随意撒手不管,现如今见韩休宁和百里无忧都今非昔比,倒也不负师父所托·况且厉初篁对乌蒙灵谷暗中窥伺,若是不做些什么,岂不成了坐以待毙,倒不如想方设法联络外界,厉初篁既是青玉坛中人,青玉坛又是中原名门,修道门派自恃身份,若是知道同道中出了这等邪魔歪道,只怕不等灵巫族求助已先对其下手压制,反倒省了灵巫族一番气力,劫难也能迎刃而解。
·    沈百翎将自己这番思索尽数告知了韩黎,韩黎虽觉让外族人插手本族事务有些不妥,但也认为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便点头允诺了下来··    于是几日后,沈百翎安排好族中一切事务,打点好行囊,再次踏上了出谷之路。
    若说起中原修道门派,首推便是昆仑八派·自南疆出来,横贯中原,飞越沙漠,十数日后沈百翎终于望见远远的一带巍峨远山·既见昆仑,前尘往事一一浮上心头。
当年白云深处八大门派,为首的琼华派早已化作过眼烟云,连曾经的道观殿阁都随着举派飞升化作了飞灰·沈百翎想起旧事,心头念起,不由得转而先去了琼华派曾经所在的那座山峰。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沙漠无边,黄沙绵延,曾经山脚下的播仙镇几经更迭,早已改回了且末镇这个名字,镇上的异族百姓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客。
入镇之后,沈百翎找到客栈打算略作休憩,老板娘听闻他要上昆仑山,当即连连摆手劝阻:“中原来的客人,千万不要到山上去,山上有妖怪,上去了就回不来的·”·    沈百翎愣了一下,疑道:“听闻那座山上曾有不少修仙人士,怎么会有妖怪”·    老板娘摇头道:“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啦,老人们常说,那座山上确实住着天神,可后来天神们发了怒,从天上降下大火,后来山上就再也没有天神下来,反倒多出了许多妖怪,上山的人们往往被妖怪打伤,再后来就没有人敢再到山上去了。”
    沈百翎蹙起眉头,只觉得一阵伤感·四百年前,琼华派鼎盛之时,为昆仑八派之首,更被山下这些百姓崇敬,一朝陨落,便再无人记得,连曾经诞生过不少高人名士的仙山也沦为了人们眼中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怕之地。
    他正心伤,忽地想起一事,暗道:夙瑶师妹曾说举派飞升之时她用法术将禁地留在山中,并将开启禁地之门的灵光藻玉托付给了紫英,慕容紫英……四百年不见,他……他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 ·☆、第一百四十二章 春水乍现· ·淡而稀薄的日光自高远如盖的穹顶斜斜洒下,仿佛要融入这一片漫过人头的荒草绿色中去,呼呼的北风自草尖掠过,带起一排又一排的碧浪起伏,驰目顾盼,视野尽头始终充斥着无边无际的绿意。
    曾几何时,这里还是一座巍峨险峻的山峰,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太一仙径隐蜿蜒其间,带来了无数求仙访道的男女,山巅处四季如春,盛景秀美,玉石铺地,殿阁恢弘,往来穿梭的弟子亦是神采奕奕,周身道骨仙风。
如今昔日名门风光早已烟消云散,只留下深山中一个巨大的深坑,还可以依稀窥见数百年前山体崩离时的惨状·然而时日久长,坑中早已生满了野草,连那一丝残景都渐渐遮掩了去,只剩下一派荒芜。
    日月更替,山河变迁,自然尚且如此,何况人事乎·    荒草柔软的茎叶随风簌簌擦过沈百翎飞扬的衣袖,他立在这无垠的旷野之中,不禁微微出神。
修道者一生所求究竟为何无非生之久长,道之恒远,但即便有了长久的寿数,人心的欲壑却无止境,才会有琼华派的千年夙愿,才会有贯穿三代弟子的爱恨纠葛,然而最终当年的那些故人不过成了一抔黄土,只有这一个深坑,还记录着那个门派的陨落。
    良久,风声中隐去了一记轻不可闻的叹息·荒草摇摆的绿影中,渐渐模糊了他远去的背影··    琼华派曾经留下古训,凡派中弟子,过山门便不得动用仙剑,无论要去派中何处都须步行前往。
当年琼华派鼎盛之时,即便他派弟子经过宝山,也自行下地以示尊重·如今山门早已不知确切地点,但走入深坑后,沈百翎依旧十分自觉地收起了仙剑,循着记忆拨开长草,努力辨认出一条通往禁地的路径。
    荒草凄凄,四面八方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色,沈百翎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丛蒿草后窥到了一角生满苍苔的石白,忙穿行过去细细一看,果见草丛中横躺着一块巨石,虽断了一半,但剑柄剑格仍在,宛然一柄石剑的模样。
    沈百翎心中一喜,忙绕过石剑又快走几步,走出石剑后的一带长草,眼前陡然一空·只见草丛后竟是一大块空地,地上横七竖八地插满了巨大石剑,都与先前所见的那柄别无二致。
野风呼啸,穿梭在这一片巨大的剑林中,仿佛带起了多年前曾将佩剑悬挂此处的那些英灵们的低吟·沈百翎睁大了双眼静静聆听了许久,目光越过石剑向着北角看去,果然遥遥望见山壁耸立,与连亘的山体绵延在了一起。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从深坑中走出,来到了后山··    剑林已到,禁地自然不远·沈百翎想着便多了几分急切,向前不由得踏出一步··    这一步方踏出,沈百翎已然察觉有异,忍不住轻咦一声。
只见方才还宛若一片死地的剑林中,忽地生出一股似有若无的剑气·沈百翎微一探查,只觉这股剑气看似微弱,实则与整座剑林布下的大阵相辅相成,若是肆意进犯,只怕难以讨好。
    这座剑林本就是琼华派先人所造,又有历任掌门高人布下符灵,威力自然不可小觑·只是数百年过去,符灵早已随符纸化作尘土而消散,沈百翎只道这些石块也不过徒具形体,再无他用,想不到仍气势汹汹,而且威力似乎不减当年。
他越想越奇,照理说这剑林与山中灵气相连,山体早已崩毁,灵气也已消散,剑林也当变作一堆陈旧石块,怎么还会放出剑气防御除非后来又有人在此设下聚灵大阵,将四方灵气与剑阵相连,才使得剑林至今仍能防御外敌,守护禁地。
    ……守护禁地·    沈百翎脑中忽地灵光一闪,暗道:莫非真的有人在我之前也来到这里,还想方设法令剑林恢复效用这剑林虽然厉害却不能移动,他做出此举唯一的好处便是将禁地中琼华派遗下的上乘法术好好保存……此人对我琼华派不仅毫无恶意,反而有着极大的恩德啊能做出这等事的人……莫非是紫英他……他可还活着·    想到这里,沈百翎看向禁地的目光愈发热切,仿佛那扇门一打开,其后便会出现自己那位至交好友一般。
他忍不住运足功力高声道:“在下沈百翎,特来宝地拜访,此处主人可否出来一见”·    然而,片刻之后,只隐约闻得一阵些微回声,那山壁下却再无其他异状。
    沈百翎等了一会儿,心中微感失望,思忖道:难道不是紫英不,不,只会是他,知道这里又肯下如此心思的人,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可若是紫英,他为何不肯相见难道……四百年过去,难道他已经……·    正踟蹰间,陡然一股极强的剑意迸发在剑林之中,沈百翎心神一惊,顿时察觉那股剑意与剑林之气有所不同,而且与他十分熟悉,简直称得上心神相连。
    春水是春水剑·    沈百翎心中一阵激动,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喜不自胜的神色·他自少年时从师尊太清真人处得赐此剑,数十年来不论经历何等大事,即便离开琼华,春水也始终与他形影不离,卷云台上一别之后,他换了身子,春水剑却无法随他魂魄而来,是以人剑相别也有四百年之久,如今竟然能够相遇,由不得沈百翎不大为欢喜。
    琼华派所授修剑之法,便是以人养剑,心神与剑意合一,是以琼华弟子所配仙剑极为重要,从选剑时便得精挑细选,若是仙剑材质极佳,且剑气与人投契,那修炼起来便是事半功倍,若是反道行之,则人为剑所误,剑也被人所误。
沈百翎所得的这柄春水剑便是太清偕他亲自从五灵剑阁中挑选得来,与他同修多年,浸染他气息极深,早与他血脉心神合而为一,比之亲人只怕还要更亲密几分,是以剑意一出便被沈百翎察觉,而那股剑意甫一与沈百翎发出的真力相触,便是一阵激荡,接着便听禁地中一阵轰然巨响,那剑意愈发强烈,仿佛春水也发觉到主人已至,欣喜难耐似的。
    沈百翎早已深觉手边佩剑十分不合用,也曾暗中多次想起春水是否还在人间,只是自知自己连过去的身体都被天雷击毁,与自己心神相连的仙剑只怕亦是难逃一劫,更何况诸事缠身难有闲暇,是以虽曾想过找回春水却始终不曾动身。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竟能在这里与春水重遇,不过惊喜之后略略一想便恍然大悟,若此处后来真是被慕容紫英打理,自己的佩剑被故友收殓似乎也理所应当··    如今春水近在咫尺,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了。
只是开启禁地之门的灵光藻玉并不在身上,剑林中剑气萦绕不断,看来若要得春水剑,只能硬闯·沈百翎想着暗道一声得罪,竖起两指捏起手诀,低声念起咒法来··    仿佛察觉到沈百翎之意,剑林中的那股剑气也愈发强劲,颇有敌强愈强之势。
沈百翎强行突破几回,都被挡了回来·无法之下,他深深望了一眼禁地深处,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未几,只闻得禁地深处一阵悦耳金鸣响起,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陡然间一股剑意直冲云霄,气势磅礴。
霎时间,以禁地为中心,一阵青光夹着大风向四面八方漾起一圈圈涟漪·沈百翎衣袂临风,如同两只不住摆动的巨大羽翼,耳畔的猎猎作响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中,此刻他全部的心神和真力都灌注在了一墙之隔的那柄仙剑上。
    一阵青光自他脚底猛然亮起,越来越盛,渐渐淹没了他的身体·天地间风声大作,苍穹中乌云堆聚,渐渐遮掩了日光·忽然之间,空地之上青光闪动,光华中竟渐渐凭空现出一柄巨大的长剑,模样古朴,剑尖直指苍天,剑身虚无透明,却泛着一阵阵明亮青光。
    这些沈百翎都没有看见,他紧紧阖着双目,脑中一片清明,嘴唇噏动着将最后几句咒法念完,猛然清叱一声:“破”·    随着他这一声喊出,那柄长剑顿时化作一道青光直飞入云,顿时地面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直至顷刻之后,青光又从云间直冲下来,气浪翻滚中,一剑插入剑林正中。
    轰然一声巨响,剑林之上猛然亮起一层紫光,宛如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圆罩,将整座剑林连同禁地笼在了下面,亦将巨剑牢牢挡在了外面··    刹那间紫光与青光交错迸射,巨响如雷鸣般炸起,巨剑上青光一阵强过一阵,紫色光罩上亦是光蛇流转,两股力量反复碰撞数次,激起一阵阵气浪,地面上泥土与草茎四下纷飞,尘烟四起将一切渐渐淹没。
空中唯有巨剑的青光与光罩的紫光无比清晰,穿透了四面八方,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巨剑每亮一次便更小一圈,光罩亦渐渐黯淡下来,再看立在剑林中的沈百翎,唇边早已不知不觉淌下了一缕血丝。
    终于,只听一记极清脆的爆响,光罩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纹,接着爆响迭起,眨眼间那裂纹已由一生二,由二生四,眨眼间如蛛网爬满了整个圆罩·巨剑此时亦早已浅淡得几乎融于空气,只见青光最后一闪,一声巨响过后,巨剑化作无数光点消散纷飞,而那光罩也顿时炸开成无数碎光。
    沈百翎被带起的大风险些掀翻在地上,勉力扶住一柄石剑站直身体,又是一股血腥气从喉头升起·他咳嗽几声,将唇边血渍缓缓擦去,眼中露出一丝歉意,一丝喜悦。
歉疚的是将故人布下的剑阵强行打破,喜的却是即将与多年不见的仙剑重逢··    待到眼前尘烟散去,沈百翎正要向禁地走去,哪知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背后一个极悦耳的声音似笑非笑地道:“哪里来的猴儿,竟敢擅闯我主人的故居”·    沈百翎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只见身后不远处,剑林边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名美貌女子,那女子不过二十余岁年纪,身着一袭血色红衣,广袖长摆,姿态曼妙,一头乌云般的长发松松系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尖尖下颚,肌肤莹白如玉,双目亮若寒星,长眉斜飞入鬓,颇有顾盼神飞之色,眉上朱砂点缀的红痕又增一分妩媚,朱唇微翘,似笑似嘲,当真风情万种,美不胜收。
只是手中拎着的一对鸳鸯短剑给这十分美貌中又添了三分杀气··    沈百翎虽赞叹这红衣女子相貌娇美,心中却悄然多出几分戒备·这女子出现得悄无声息,宛如鬼魅,绝非泛泛之辈,只是奇怪的是,她身上非但没有一丝邪气,也没有一丝生人之气,反倒有着一股凛然剑意,与这剑林倒是有几分相似。
    他正暗暗纳罕,那红衣女子又笑吟吟地问了一遍:“你到底是何方妖孽,还不快快报上名来,姐姐看你这猴儿长得倒是挺俊,却为何将我主人布下的阵法打破,有什么坏念头”她语气虽是轻松肆意,手中那两柄剑却渐渐抬了起来,剑尖隐隐对着沈百翎几处要害。
    沈百翎愈发不敢小觑这女子,忙拱手道:“在下沈百翎,闯入此处并非心怀恶意,而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姑娘见谅·”·    “你这猴儿倒是挺会辩解。”
红衣女子斜挑着眼睛注视他半天,唇边一缕笑意愈发加深,“既然没有恶意,为何要来这里这剑林藏于山中,人迹罕至,你不得已也能找到这儿,倒也难得。”
··仙侠修真游戏网游怅然若失平步青云    沈百翎哑然片刻,只得道:“我并非偶然找到这里,这儿……这儿曾经是我师门的旧址,这处禁地对我亦是意义重大。”
    那红衣女子闻听此言,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凝神又看了他半日,见他神色诚恳,手中的双剑总算稍稍低垂,口中却道:“哦我主人的故居对你意义重大怎么,莫非这儿也是你的故居可我主人修道多年,也不曾听闻他有什么道侣啊”·    沈百翎微觉尴尬,他自来见过的女子不少,或温柔典雅,或活泼灵动,但这般调笑无忌的肆意女子着实少见,更从未被调侃过,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有一事不明,姑娘说这里是你主人的故居,那你主人可是曾在我琼华派修行过”顿了一顿,又问,“他……是否姓慕容”·    红衣女子微微一愣,摇头笑道:“这我可就不知了。
主人他出家为道多年,俗家名字早已无人知晓,你随便杜撰个名字出来,我又如何知道真伪”·    沈百翎愈发疑惑,他从听闻这女子口口声声说禁地是主人故居时,便隐约觉得这所谓的主人说不定真与他有什么渊源,否则为何要守护琼华禁地,又好好收藏着他的佩剑但这红衣女子虽对他不再含有敌意,却始终不肯吐露她主人半点讯息,他沉吟片刻,忽道:“姑娘,你那主人是否风貌极佳,为人外冷内热,更是个……爱剑之人”·    那红衣女子顿时呆住,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墉长老(上)· ·淡淡日光洒在这一片剑林中,照耀着白石青苔,陡直山壁,还有空地上唯二的两个身影。
红衣女子惊疑不定的目光斜斜投了过来,在沈百翎面庞、身上扫来扫去,朱唇微微噏动,似乎想多问几句,恰在此刻,禁地中猛然响起一阵清鸣,铿锵悦耳,引得两人不约而同转首向那石门望去。
    沈百翎微微一笑,说道,“姑娘,不瞒你说,这禁地中所藏有的正是我的佩剑·你听,它亦是察觉到我来了,才欢喜如斯啊·”·    红衣女子一愕,向他深深看了一眼,接着便阖上双目。
沈百翎见她不仅神情渐渐松弛,周身也沉静许多,微感莫名其妙,但也不由暗暗留神·一时间剑林中静谧下来,只闻得禁地中春水剑高一阵低一阵的嗡鸣声声,那女子侧首偏向石门,似乎在静心聆听一般,过得一会儿,只见她眉目舒展,唇边渐渐露出一缕笑意,忽然睁开双眼,看向沈百翎的眼神居然柔和许多,和煦地道:“公子所言不虚,方才是我无礼了。”
说着竟敛衽向他行了一礼,口中的称呼也由“猴儿”变作了“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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