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不是一只鸟(八阿哥胤禩重生) by vivianco(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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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不是一只鸟(八阿哥胤禩重生) by vivianco(二)
 ·☆、70一年明月今宵多· ·可惜的是康熙的一番爱子情深走不出后宫,那旨意就被宁寿宫的那位太后给拦下了,太后虽然是出身蒙古,可是并没有被自己血统里的某些东西影响过深,她比谁都清楚君王的过分恩宠不是福气而是祸事。
    即使是再高贵的血统,也抵不过老天爷的天道循环,赏罚分明,人一生的福祸兴衰都是注定的,人力岂能动摇先帝的一往情深只是让更多人齐心协力把端敬皇后往死路上逼,太宗的痴心不悔也没能留住海兰珠。
    君王注定是天下人的君王,若是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人或是一些人的地位,那么这天下就不那么稳固了·是以分去君王过多恩宠的人,总是格外薄命些,是人力也是天命。
    仁宪太后自来不曾拂过这儿皇帝的意,难得一次搬出祖宗家法,康熙自然得听从,想到太子早逝的儿女,更是觉得太后所言皆是正理,一个太子还有人惦记,若是自己封了皇太孙,只怕那些宵小更是不忿。
    想起昨日太子福晋把那弘皙抱过来请安,黄缎子里裹着的玉雪娃儿,康熙心里就是一阵欣喜,感叹孝诚仁皇后去得早,不但没看到儿子长大,更是没机会抱着孙儿享那含饴弄孙的快乐,康熙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把孝诚仁皇后的骨血都护得牢牢的才对得住她待自己的情分。
    又想到太子自幼是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胸襟气度都不是其他儿子可比的,康熙更是决心要补偿这个心爱的儿子,随口就把这个世子过到太子福晋名下,又传话给内务府,挑个好日子,等过些日子就把太子福晋封为太子妃吧·    也是给太子一颗定心丸吃,好让那些存心构陷的宵小心里有数。
康熙自幼酷爱汉学,怎么会不知道“后妻贱而婢妾贵,太子卑而庶子尊,相室轻而典谒重,如此则内外乖;内外乖者,可亡也·”这个道理·    昔晋献公惑嬖姬之谗,申生忧死,国乃大乱;汉武帝信江充巫蛊,祸及太子,京师蹀血;晋惠帝有贤子,贾后谮之,乃至丧亡;隋文帝听后言,废太子勇,遂失天下。
    汉人的朝代一直都是立嫡长子,历朝只要是皇后有嫡子,全部是嫡子继位西汉,惠帝为高祖嫡子,文帝恰逢诸吕之乱,以高祖庶子身份继位,景帝为文帝嫡长子,武帝是景帝嫡子,昭帝因为武帝的嫡长子也是皇太子的刘据死于巫蛊之祸,才有机会年幼继位。
    以史为镜,康熙当然知道汉人的立嫡不立长制度最大程度减轻了皇室内部的权利斗争隐患,而八旗议政不过是给了外人夺权的理由,为了爱新觉罗家的江山永固,太子必须稳稳当当地继承自己的位置容不得别人置喙·    深夜读史的人当然不止康熙一个人,都是真龙血脉,哪个敢说自己就没动过心思不过有人读的是汉书有人读的是唐史有人琢磨的是明纪。
    自然各自品出不同滋味,有人嗟叹卫青去的早,卫子夫偏偏失宠,那异母王侯的外家李广利又太过狠毒,卫太子总归是欠些杀伐决断才让小人得手,反害了满堂儿女。
就算后来孙子得位又有什么趣·    有人遥想李承乾玄武门前岂知自己已是末路李世民一路铁马金刀打拼出来的天下果然还是归了自个,亲兄堂弟统统都灭了。
想来李渊受了太上皇的敬封之后那样安静,到底是形势比人强··    更有人暗自感叹燕王的勤政爱民,一心为公,治下清明,徒手创了盛世最后还是被天下那些一味酸腐的坏事儒生贬低到尘土里,难道名正言顺就真的比安邦定国守土开疆更重要·    合上书,挑灯对着的无非是满心念着口里却说不出的心思,都睡去了,同一片皎洁月色里,各怀各的愁肠。
    填民移川的诏令已经开始实施了,太子很得了些赞许,加上李佳氏的儿子被封了世子,更是高兴,他知道这是康熙对自己地位的再次肯定,脸上的笑意是一天比一天沉稳。
    此时他可是记得自己是得了兄弟的助力,八阿哥一向是跟着自己大哥混的,不管他此次是有意投诚还是假意讨好,太子都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去拉拢他,成功了至少断了大哥一条臂膀,就算失败也让他们心生嫌隙,何乐而不为呢·    当日就大张旗鼓,着心腹内侍捧着朱盘去八阿哥的院子里封赏一番,又特地让福晋也出了中宫笺表去打赏八阿哥身边的格格,一趟趟的宫人来往,唯恐别人不知道太子爷赏的银子珠子不一般。
    八阿哥谢了自家二哥的赏,心知大事不好,自己不过是见不得三哥好,又怕大哥事事出头召忌讳才提点太子几句,谁知道这位爷倒会见缝插针,立马就开始有行动了。
    让自己宫人收了东西,淡淡嘱咐一脸兴奋地两位小格格:“爷知道你们喜欢,不过东西太贵重了,不是日常佩戴的,等有正经日子再带出去吧拿着东西好好收着,都是太子爷的心意,别随随便便带着显摆,让人说咱们眼皮子浅”·    两个格格谢了赏,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看八阿哥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就识趣告了退,八阿哥摆摆手也没虚留她们,大哥虽然性子直,又跟自己好,可太子玩了这一出,大哥再好的气度难免会心里犯嘀咕,自己得静静合计如何去把场子圆过来。
    想到这,心里深深感叹幸亏自己还好不是跟着四哥混,不然这种事他非跟自己记恨到下辈子去不可当年年大将军不过往自己这送了份年礼就被四哥整的灰头土脸,到日后诛杀的时候还写到圣旨里算大罪一条。
好歹大哥还是能听得进自己几分劝的,最好这几日就去见见大哥,好生解释一下,表表忠心,免得二哥又出什么妖蛾子让自己跟大哥有异心··    那边两位格格可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仔细欣赏着托盘里的银鎏金点翠镶珊瑚白玉蝴蝶云凤簪,他他拉家的格格小脸蛋洋溢着幸福的粉红色:“姐姐,你看这个”·    尚家的格格瞧着那和田玉花片每一片都又细腻又洁白,特别是大簪下面由五片玉片组成的玉蝴蝶栩栩如生,心知这是珍品难求。
看着他他拉家脸上的一片不加掩饰的得意,忙劝道:“东西是好东西,咱们可得好好收着·”·    他他拉家的撅着嘴:“爷不让咱们戴着,再好的东西也是白收着”·    尚家的一笑:“你又使小性子了,爷只说这不是日常戴着的,可没说不让你戴,过些日子太子殿下的小世子办满月酒,难道你也不戴出去”·    他他拉家的听到这个,才放下一条心肠,高高兴兴收拾起来,拿起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比一比,不喜欢的宝蓝点翠珠钗就收起来,赤金凤尾玛瑙流苏花细拿缎子裹好了放在匣子里,溜银喜鹊珠花金累丝托镶茄形坠角儿用丝线挂在床头柜子里。
    尚家格格看着她收拾,嘴里一声不吭,心里暗暗盘算着,连着自己的赏,太子殿下对自个爷也算是着意拉拢了,送过来的都是好的,怕不是要几万两爷脸上也没多少喜色,再看看正在兴头的他他拉格格,不禁感叹做人果然还是难得糊涂·    没等到八阿哥想好如何跟自己大哥交代,那边惠妃娘娘就命人来接他晚上过去用晚膳,说是大哥手下的门人从江南带来的好厨子,做了几个新样菜让他去尝尝。
    八阿哥也知道所谓试菜不过是借口,惠妃娘娘和大阿哥想试的无非是自己的忠诚吧结果他已经准备好滴水不漏的说辞却发现自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惠妃娘娘和大阿哥根本只字不提这些事,只是把时新的菜式一一介绍。
还命内侍也送了一份给良嫔,就连八阿哥那也送去一副席面给那两个格格··    八阿哥再怎么想表白自己也没了机会,只得埋头苦吃碗里的各样小菜,夸赞下厨子的好手艺,时不时奉承下惠妃娘娘的好气色。
大阿哥又拣了些趣事来说,再提点弟弟几句如何办好差事,弄得八阿哥心里都有些羞愧了,难不成大哥没把那事放心上果然是自己太过计较了,有些事本就不用直说的,自己怎么做的自己最清楚,问心无愧就好了。
    想到康熙这几日对太子的多番援助,八阿哥暗暗不服气,从有皇帝开始,但凡遇上皇帝本人心如虎狼的,都容易教出温和宽厚的儿子,比如秦始皇的扶苏,刘邦的太子刘盈,武则天的儿子李宏,朱元璋的太子标,赵匡义家的楚王,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怎么自家皇阿玛养出来的就一个比一个厉害文治武功都不带重样的,不过也就是因为儿子多,皇阿玛才敢往死里折腾吧反正都不是他心爱的,弄死一个还有下一个,才不怕这江山便宜了别人·    因到了夏季,这边拿出来的就是井水浸过的百合菊花金酒,配着江南的清淡菜色,八阿哥吃的很是尽兴,等到茶盏端在手上的时候,八阿哥已经有点微微的睡意,大阿哥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看着弟弟开始笑:“原本这东西我准备很久了,偏偏老二抢了先,现下拿出来倒叫你多心,只是又不甘心,罢了,你且收着别想多了”·    八阿哥原本吃得懒洋洋的不想动弹,此刻只好打起精神看大阿哥有什么吩咐,大阿哥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八阿哥接过一看,都是京城附近的田庄子,只是都不大,不过百亩左右。
抬头看看自己大哥,说是拉拢也不像,这一点子太寒酸了,不是大哥的手笔··    大阿哥微微一笑:“你现在也有了房里人,自己也办差事了,眼下总要开始栽培自己的心腹了。
俗话说的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你也没什么活计让人上刀山下火海,可也要预备着拿东西收买收买人心·你名下虽然置办了些产业,究竟太好太打眼,也不方便赏人。
这些你拿着,上中下等各色田地都有,差不多也够你用了”·    八阿哥没想到大哥竟能这般细致为自己着想,只觉心底一阵酸一阵甜的,想来伶俐的嘴巴此刻也吐不出什么恰当的话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大阿哥看着弟弟的神色,心里得意极了,拉拢人心也要看看对象,赏些不能吃不能喝的有什么用施恩还是市恩啊·    宫廷里人心难测,风云变幻,太子这样大张旗鼓反而是告诉了大阿哥,自己是没安好心,真要拉拢,怎么会这样过明路可笑太子摆了半天的阵仗,反让大阿哥更下定决心要相信自己的幼弟。
    八阿哥又陪着大哥闲话一回,二人都没把话点在明处,可彼此越发交了心,八阿哥想起太子身边的谋士,想着是哪个给他出的好主意内侍宫女跑了好几趟,的确是有效果,让兄弟们更是瞧不上太子的手腕。
果然是不怕虎狼般凶狠的对手,就怕猪狗般愚笨的队友,·    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太子倒也用不着靠自己的弟弟来指点迷津,不过是嘱咐了四阿哥好生教导。
四阿哥天生性子跟人不一般,淡淡应了,心里却憋屈,明明自己是一心要好好带着这个弟弟,一眨眼就变成是太子的恩典,凭什么啊·    只是可怜老八,跟着四哥办差第一天就被他美其名曰的锻炼锻炼折腾掉了阳气,没几句指点就丢去看积年的老账,连吏目都不让八阿哥带,全靠他自己用功。
    八阿哥心里那个气啊,爷是师爷还是账房啊自己名下的账目都没亲自算过,跑这里来替你算户部的银子花哪去了扒拉着满是灰尘的账本子,打了好几个喷嚏,看看快散架的榆木算盘,八阿哥恨不得把这些照着四阿哥的脸丢过去。
砸他个血糊糊·    可是太子还命人过来传话,说是要自己好好干,跟着四哥多学点,以后定成能臣贤王,辅佐江山,八阿哥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四哥在别扭个什么劲了。
不就是不乐意太子在这让他做嫁衣么你不乐意你跟太子嚷去啊,你欺负弟弟算是怎么一回事·    八阿哥咬着牙干了三天,末了实在受不了了,想起自己跟大阿哥说过的,要一边读书一边办差,托内侍去递了句话,马上无逸殿的课读就去康熙那回了句,八爷的策论还没听完呢·    然后四五十三个被拆散了的手足才得以重聚,都把四阿哥恨得牙痒痒,为了不让他们私相授受,四阿哥把最苦最累最繁琐的活计丢给他们,加上冷嘲热讽,逼得几个小阿哥都下了战书,立了军令状,不如何如何就怎样怎样·    好容易托了八阿哥的张良计他们才逃出生天,哪怕是老十都觉得桌上的四书五经无比可爱兄弟们相聚了一时,就没几句不是糟蹋四阿哥的,就连一向隐忍的八阿哥都懒得去阻止弟弟们满口的血沥沥了。
·    舒服没几日,四阿哥也急了,怎么弟弟都不来了他一向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是自己做得过火,吓到了弟弟们,可是四阿哥是谁啊是腥风血雨杀出来还能饮酒作乐的主他能低声下气去讨好人吗不能·    四阿哥在户部阴暗的偏房里打了一下午旋磨子,磨平了十几块青砖,就琢磨出条计策来了,整了整仪容就去求见康熙,痛陈了一番自己的苦心,得了皇帝的嘉奖。
    第二日,几个小阿哥就被慈祥的皇阿玛唤到身边一通教训,憋着火的阿哥们自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回去不当然回去,怎么能不给皇阿玛面子可也不能便宜了阴险的四哥,哪有人这样告刁状的·    小九从靴套里掏出一大叠银票分给兄弟们:“八哥,咱们的铺子分红了,你先拿着慢慢用,山西那边的银号都有我们的银子,要用就写个条子让人去提钱,不用省着”·    八阿哥一愣,铺子是老九的人脉货源老十的本钱经营,其实没什么自己的事,这时候哪好意思要分红·    :“老九,铺子可没我的股份,我哪能拿这个分红再说了哥哥也不缺钱。”
说着就要把手里的银票退回去·    小九把眼睛一瞪:“八哥,你说的什么话跟谁说话呢,这么外道别逼着弟弟说些不好听的啊”·    旁边的小十微微一笑,把银票放进怀里说:“八哥,你别跟这家伙客气,不是你出主意,他早赔得裤子都当了呢还在梦里呢收着收着,吃光花干最好,放他手里也是胡乱花了,咱们帮着他花点,只当帮他忙呢”·    说着八阿哥也笑了,小九又添上几句:“八哥,咱们几个是真的好,别为这些弄生分了,弟弟的就是八哥的,八哥的也是弟弟的,分什么彼此八哥若不要这个,可真伤弟弟的心,叫弟弟我以后怎么好意思靠着你再做什么”·    小十早笑了:“八哥,听见没,是在这等着你呢,指望靠你再多赚点呢”·    八阿哥一笑:“你们赚多少我都是高兴的”又看弟弟说的真心实意,自己何必矫情笑笑就收了,那边老十又说了:“八哥,咱们之间是兄弟情深,倒是二哥的东西会咬手啊”·    小九嘴巴一撇:“二哥也好意思,那点子东西,敲锣打鼓的赏下来,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小气鬼吗那种货色也拿得出手八哥还得预备几个箱子装这些没地儿放的破烂玩意八哥,柜子不够了尽管说,我那还有几个没人要的,配二哥的正好”·    此话一出,就连后面跟着的哈哈珠子都忍不住嗤笑了出来,八阿哥冷冷扫了那少年一眼,回头看着弟弟们说:“光想着二哥做什么,待会儿又要去户部见四哥,想想怎么处吧”·    · ·☆、71水面风回聚落花(上)· ·八阿哥一肚子的委曲求全还来不及表露一二就被四阿哥云淡风轻一句“总算忙完了正等着你帮忙呢!”支使着去总理户部的八月水利拨款了。
忐忑的八阿哥怀着满腹狐疑战战兢兢了几日也不见四阿哥脸上露出什么不虞,这才略放下半条愁肠··    小九小十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得了几分颜色便恨不得把染坊开到天津区,越发肯在公事上肆意挥洒,八阿哥知道自家四哥倒不是那种忌才不能容人的性子,也就放手由得他们去了,只怕反而投了四哥的缘法也说不定。
    转眼就八月了,皇子们换了玉草纱罗的朝冠,内务府也送了配朱纬的金佛来,虽然嫌它累赘,却是规矩,没奈何大家都死忍着顶在脑袋上·唯有太子殿下不嫌弃它沉甸甸地没趣儿,头上的东珠挑了格外大的来缀着,引得大阿哥一肚子不是滋味。
    这日演武场上·连小小的老十三老十四都可以拉开十石的小弓箭了,虽然离着靶心还隔着但也是不小的进益了,粉团儿似的娃娃粘着康熙讨赏,康熙中年看幼子,自是满心得意,一叠声让内务府的挑好的小马驹送来,两个娃娃服着金黄的骑装,举着桐油漆的弓在日头下欢呼雀跃着,如两团跳跃的小小火焰,看得旁人都乐了,幸福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太子的世子总算熬过了早产的虚弱光景,看着自己的血脉一天天的健壮,太子的性子也宽和了许多,连带宫里伺候的人都脚步轻快了许多··    眼看满月之庆就要到来,内务府的自是十分趋奉,样样都拣上好的供奉。
逢着喀尔喀蒙古的土谢图汗、车臣汗和札萨克图汗每年的九白三贡进了宫,太子心心念念就是去向皇阿玛讨个赏,为自己的儿子弄匹白马在名下,都说白马为圣,做人阿玛的总有些傻想头,兴许托了这白马的福气,自己儿子就能遇难成祥。
可这年头却不好直接宣之于口,不然别人可有话讲,不是真龙血脉吗哪里会怕那些灾厄他可不想自己制造话柄给人··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得了那些有的没的的神灵的庇佑,小世子的身子倒是一天比一天旺跳,太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走路都带风,在别的阿哥面前连衣角都沾着喜气洋洋,要知道,其他阿哥膝下可没这样玉雪可爱的娃娃,莫不是皇天有灵格外眷顾自己,越发应了自己的身份。
    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自是知道自家夫君心头痛处,三个女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一个阿哥,没有儿子终究是低人一等,也不知是为了谁去争些虚名·少年夫妻这么久,大阿哥的心思她自然清楚,夺嫡从来都是提着自己脑袋要别人脑袋的活儿,成功了就是明成祖,失败了就是李建成,不管成功失败都是一地鲜血,只是成功流别人的血,失败流自己的血。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什么瓷器活··    若是连儿子都没有,夺下那江山是何必流血流汗打下的江山还不是便宜了外人是以伊尔根觉罗氏私房添了东西着信给娘家去密密觅那生子的方子,又逼着院里的格格吃药练气,轮流让她们共沾雨露,只恨各人肚皮不够争气。
大阿哥知道自己福晋的心思,嘴里不说,枕边身畔总是不忘记时时提醒说自个儿同福晋一体同心,唯恐有人忘了本分,自以为沾了点雨露就能化龙成凤,生些不和睦出来··    这日一大早,李佳氏就起来梳洗了,挑了件湖青的衣裳,插了支珠钗就带着人去给太子妃请安,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挂在了太子妃名下,可自己该小心的地方还是不能轻放过。
今日是自个儿儿子的好日子,无论如何不能越了太子妃去·满面笑容请了安,李佳氏也不要人让,自己就上去帮着太子妃晨妆··    石氏看着架子上搭着的正红正装,心里隐隐有些烦躁,外面已经响起了一片脚步声,都是为着今日的百日做准备,屋里屋外一片喜气洋洋,石氏只觉得跟自己不相关,自己不过是件昂贵的摆设,端出去给人装幌子而已。
    早有奶母把醒来的小阿哥抱了过来,石氏意思意思看了一眼,给孩子掖了掖衣角,眼角就扫见身后的李佳氏一脸的渴盼却只敢低了偷偷地瞧,心底暗叹,自己就那么容不得人么接过孩子,哄了几下就递给李佳氏。
看着她一脸的惊喜,石氏脸上也浮了点笑意··    妻妾二人摇摇摆摆去佛堂拈了香,那边已经摆好了家宴,康熙带着大点的阿哥安在正厅,小点的阿哥就在偏厅安席,八阿哥本来是跟着几个哥哥坐在正厅的,可一上桌就看见杯子里满斟着烈酒,头皮就开始发麻,左右看看,救星都不在身边,只得敬陪末座。
·    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人逢喜事精神爽,席上坐的都是今日大喜的粉团子的血亲,康熙皇帝无比渴望用自己的行动向天下宣布太子之位是如何稳固。
各样的喜庆话语都堆到那世子身上,下面的叔伯更是不遗余力的搪塞着同喜··    酒过三巡,太子就让太子妃把孩子抱过来给皇玛法瞅瞅,也沾沾皇恩,大清朝的规矩惯是抱孙不抱子,康熙自来不曾对着儿子七情上面,可看着软乎乎的孙子还是大乐了一番,又举杯招呼着儿子们浮一大白。
    席面上没有八阿哥说话的去处,本来他年纪小,是要跟着小阿哥那一桌的,只是他好歹也房里添了人,就不好在偏厅坐着,那里还有太子宫里的女眷给小叔叔们布菜,八阿哥再年幼,也算是通人事了,总要避忌点。
大阿哥们都满口爸爸经,何况个个也想儿子,唯有八阿哥插不进话,只好跟着举杯举箸,随份从时··    等他发现自己沉了酒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不过十几岁,哪有上世的酒量,只觉心头突突地挑着,肚子里翻滚起来,忙告了罪,牵着内侍的袖子就到耳房去洗面散酒。
    · ·☆、72水面风回聚落花(下)· ·太子看着弟弟起来逃席,哪里肯依,劈手就拦住他,脸上似笑非笑地说:“老八,今儿可是本宫的好日子,就这样不给面子好歹给你侄儿几分抬举,等待会剃过头,随你哪去歪着,本宫都不怪你”·    八阿哥自知自己冒撞了,哪里敢计较,就势就坐回去,赔笑道:“可不是弟弟不看重这金贵侄儿,只是酒上了头,怕待会儿再吃迷瞪了,抢侄儿的糕团吃丢面子”·    满桌子的阿哥都笑了起来,太子脸上也多了几分温情:“放心,你侄儿嘴小肚子小,不跟你争,他吃剩的全给你,你吃不来都带走也行,咱们都不跟你争”·    依着大阿哥的性子,此时绝不肯让弟弟独占了这风光,只是他也想儿子想得慌,斜眼瞅着主座上笑眯了眼的康熙,心里更不是滋味,可他却也知道今儿不仅是皇太子的好日子更是皇阿玛的好日子,若是自己败了大家的兴,往后日子越发不好过。
    眼下见八阿哥不胜酒力,忙开口问:“吉时到了没剃头匠怎么还不来”太子妃石氏脸上尽是热气熏出的潮红,也顾不得擦。
把孩子接到自己怀了,又回头看了李佳氏一眼,李佳氏只顾着失魂落魄的盯着孩子,哪里记得安排石氏轻轻回话:“已经预备好了,等皇阿玛吩咐了就开始。”
    康熙捻捻胡子,满意地看着自己选的儿媳妇,端庄贤惠,随分从时,随意说:“可记着让那剃头匠给这娃娃剃个百岁毛出来,别学着汉人光往额头下功夫。”
    石氏恭顺回了一声是,早有伶俐的内侍唤了那剃头匠进来,他磕了头就跪在太子宫里内侍脚下,给他怀里抱着的小阿哥剃头··    婴儿本没有什么头发,几下子就剃下来,就手轻轻搓成团子,用备好的红绿丝线穿成络子,摆在盘子里呈给康熙看过,点点头就交给石氏贴身收着,赏了上等的席面给那剃头匠自去吃喝,康熙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想了想说:“四阿哥,你去抱着孩子兜个喜圈回来”·    胤禛筷子上正夹了块芙蓉鱼片往嘴里送,乍然听见康熙的话,心下诧异却也不敢露出来,忙搁了筷子,站起来应了声是,就要避席去接那小阿哥。
    康熙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立刻会意,笑着说:“不过是兜个喜圈,哪里那么着急,老四等你吃完了再说”一面说一面瞄着挨着胤禛的八阿哥,八阿哥虽是沉了酒,到底眼神不错,忙拉住四阿哥往下按。
胤禛看看康熙看看兄弟,低头开始猛吃··    八阿哥早已停了筷,只是帮着斟酒添菜,看旁边四阿哥吃得急,知道他难得得康熙的青目,此时唯恐不讨皇阿玛的喜欢,哪顾得上自己八阿哥知道这样吃,没几口就会噎着,到时还是出丑,就悄悄添了碗汤,拿汤匙淘温了递过去。
    胤禛正往嘴里填着柞肉,干巴巴的吃不出什么滋味来,抱着孩子兜喜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差事却是一份尊荣,只有身份高贵的近支血亲才可以做这事情,自己不过是沾了养母的光彩有这机会,却也是皇阿玛对自己的肯定,心里热乎的不行。
嘴里难下咽的肉干却不肯听话地下去,正纠结的时候,旁边却递过来一碗汤,胤禛忙端起来喝了,正是温润可口的时候··    如得了性命般全进了,再看向旁边的八阿哥,低着头偷偷地笑着,不肯看向自己,胤禛只觉自己一张老脸热腾腾的。
也不多说什么,放下筷子站起来躬身说:“皇阿玛,儿子进完了,现在就过去吧”·    康熙点点头,又看着太子说:“让你八弟去给他侄儿撑伞,罚他刚才想逃席”太子更是称愿,两个爱新觉罗的阿哥给自己儿子满月行礼,这孩子更是真龙护佑百毒不侵了把刚才的一点点不快都丢到爪哇国去了,满脸笑着说:“既然这样,老四你再多吃点,等老八吃完一起去”··    八阿哥忙站起身笑着说:“早吃完了,就等着给宝贝侄儿做点什么呢横竖弟弟穷,给的洗三礼寒酸,还不乘着这描补一番,只怕之金贵侄儿长大了就不认我做叔叔了”·    席上众人都笑了,康熙说道:“就老八你喝多了爱胡说,还能反了天不成穷叔叔也是叔叔,照样该孝敬等他大了,太子你可要提着他点”太子得意地说:“这孩子日后还是跟着皇阿玛身边吧,皇阿玛亲自教不是更好”康熙更是开心,父子俩对饮了一大白,看得席上众人心中各是感触。
    胤禛抱着穿红着绿的小阿哥,手里拿着太子妃递过来的摇铃叮铃铃地晃着哄孩子,小阿哥帽上缀着的银寿星、银兽头也跟着叮铃铃地摇着·殿外的庭院里已经布置好了,八阿哥举着把黄绸伞默默站在后面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殿门,按规矩要绕着庭院走一圈,意思是让孩子经世面,再在门口放一座小木桥,抱着孩子过桥之后才能进门,以示孩子能健康成长,将来胆大过人。
    没走几步,八阿哥就觉着吃力了,胤禛比自己搞高一个半头,自己在后面举着伞,才绕了小半圈手就酸了··    八阿哥知道,康熙让自己来撑伞是在太子面前给自己立功,若是自己出了差错,让小阿哥见了阳光可是大大的不吉利,这梁子可结深了心里暗下决心就是把这手膀子举断了也不能放。
·    胤禛一出门就放慢了步子配合八阿哥,可是耳听得弟弟的呼吸越来越重,也知道他快撑不住了,轻声把弟弟唤到自己旁边,微微倾着身子,让八阿哥好把伞举过自己的头,又暗暗用自己的胳膊撑着八阿哥的手臂,两人才一起向小木桥走去。
    好容易把小孩子的喜圈兜完,二人安了席,那边太子早斟下两杯酒来敬酒,他俩哪里敢不喝,岂不是拂了太子的金面,一饮而尽方才宾主尽欢此时八阿哥才敢坐下歇歇气,偷偷向胤禛道了声谢,胤禛看也不看他只是向康熙那边举着杯子。
    等席上酒过三巡,胤禛才侧头跟八阿哥笑着说:“那碗汤我还没谢你呢,都是兄弟,瞎客气什么”·    等内侍把红彤彤的船型摇车抬了上来,康熙脸上更是乐呵,亲自把小阿哥放进摇车里,又传了朱笔来,在摇车两侧题了:“长命百岁事事平安”的御笔,才让人把小阿哥的摇车升上太子殿的中梁·    石氏一早吩咐了内眷们,内院用膳的小阿哥们不许饮多了酒,没多大功夫,他们已是吃饱喝足了开始玩耍,大阿哥瞅见八阿哥的脑袋一点一点啄米似的顿着就好笑,侧身对康熙说:“皇阿玛,八弟才立了功的,就赏他去跟弟弟们玩会子吧”·    康熙这才注意到胤禩不胜酒力,手一挥就放了人,胤禩得不得一声,赶紧溜了。
早有伶俐的内侍过来回禀:“八爷,才将已经把耳房铺陈好了,过去歇歇吧”·    八阿哥到了耳房就扑进枕头里,鼻畔隐隐传来零陵香的味道,他也没精力去计较,沉沉坠入了黑甜乡。
    院子里玩乐的小阿哥们早腻味了,可是又被拘着不让他们出去,在毓庆宫里胡乱转悠,摔跤翻跟斗无所不为·小九倚着抄手游廊的柱子看小十跟侍卫摔跤,侍卫们手底都留着情,看得他无趣极了,小十一胜再胜也没工夫搭理他,玩着辫子小九滴滴溜溜地开始去寻自家八哥去了。
    这日毓庆宫正是大喜忙乱之时,人人都在前面皇子阿哥前献情买好,后边人手就少了,再加上小九是个小阿哥,大白天亮的,屋子里也没什么怕他看见的,服侍的人就由着他四处转悠,东瞅瞅西看看。
    等八阿哥一梦睡醒时,只看见头顶繁复的工笔描金床顶模糊着晃荡来晃荡去,口里泛着苦味,伸直了腿脚,又把眼睛闭上,只是嘴里惦记着要人上茶··    不多时就有双手把自己扶起来坐正,感觉嘴边就是茶杯沿,八阿哥索性也不睁眼,由着人喂着,一盏都尽了仍觉着不够,砸吧着嘴唇意犹未尽。
    这是八阿哥却被人重重推到在床上,八阿哥只觉得刚喝下去的水又翻江倒海在肠胃里闹腾,任是谁刚醒被人这样对待也受不了,八阿哥起身就想发火,睁眼就看见一脸坏笑的小十捏着茶杯站在床前嘿嘿地笑。
    一贯鲁莽的小十肯伺候自己喝水,这份人情可不好欠着,八阿哥换了脸色,把弟弟;揽到自己怀里,轻言细语地问他:“怎么这会子过来”小十把手里的茶杯丢给一旁的内侍,伸手去被窝里呵哥哥的痒,八阿哥原本就年幼畏人近身,险些笑断了肠子。
好容易制住了弟弟四处乱窜的爪子,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    小十玩笑了一会才说:“九哥一早过来找你,你没见着”八阿哥一愣:“我一直睡着啊,小九有过来吗”小十低头沉吟半天,那内侍又斟了杯茶过来,看哥哥喝完了,他才恨恨说:“头先他还看我摔跤来着,一抬头就不见了人影,我也觉得没意思了哈哈珠子说他过来找你,我就一路跟过来,也没见他也不知晃悠到哪去了,也不怕跑太快摔折了牙”·    八阿哥看着弟弟一脸的逞强就好笑,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笑着说:“这是在宫里,你还怕他凭空不见不成走,等哥哥起来带你去找他”·    八阿哥带着弟弟找了一圈也没见着小九,倒是后来殿门口的侍卫报说九阿哥回阿哥所了,八阿哥这才和小十对看一眼,小九从没有这样过,难道是不舒服·    两人携手回了阿哥所,却被拒之门外,说是阿哥睡了不见客,小十当时就急了,颇有破门而入的架势,被八阿哥好说歹说拦了下来,才悻悻走了。
    小十等着八阿哥:“八哥,小九肯定出什么事了,你干嘛不让我进去”八阿哥把小十拉到角落里,轻声说:“我知道,可是他现在不想见我们,肯定有他的理由,你放心,明儿还是要上学了,我们早点赌门口,有什么问不得的非要现在给他添堵”·   · ·☆、73萧斋还望夜挑灯(上)· ·第二日,二人一大早就守在九阿哥院子外,只盼瞧瞧这兄弟是否安妥,可院里的内侍却回话说九阿哥早去了无逸殿读书,他们才觉得事情有些麻烦。
可等二人到了无逸殿,只见一个安安分分读书的小阿哥,八阿哥把弟弟拉到僻静处,也不问他出了什么事,只是掀开弟弟的衣服,从肩膀到大腿细细摸了一遍,直待没发现什么外伤才腾出精神盘问他。
    不论八阿哥是如何温言细语,十阿哥如何威逼利诱,小九只是低了头不回话,紧咬着牙关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等到小十急了眼问得狠了也不做声,只是一点红晕在脸上涨开去,似乎连眼底都染上了绯色,八阿哥心得着急却也知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不管是遇见了什么,好歹人没伤着,总会开解开的。
到底比弟弟年岁大些,沉得住气,知道若是像小十那样硬着追根究底,反而把事情弄拧巴了··    按下满心的担忧,胤禩把摇晃着弟弟的小十拉开,对着沉默的小九说:“九弟,你也大了,凡事都可以自己拿主意,只是别忘了,任何时候我们都在你背后。”
    说完,也不管小十在旁边火急火燎的闹腾,拉了两个弟弟就回无逸殿里,三人坐一处,一人塞本书就开始带头大声读起来·胤禩口里念着孟子的仁义,眼睛还觑着两个弟弟的神色,看着小九脸上的异色慢慢退去,换了副深沉的样子,才把胸前那口闷气呼了出去。
想来也能推出几分,小九在太子的殿里晃来晃去,谋逆是定然遇不上的,左不过是些宫廷阴私或是闺帏龌龊,小九虽然平日里油滑,到底年少经不得事,定然受了惊,日后多哄着他也就罢了。
    再看看小十,一脸的担忧愤怒,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这两个弟弟好的时候是谁也不让谁,可遇上事又比任何人都在意对方,真是一对冤家··    合上书,胤禩附耳到小十耳边说:“你九哥不是孩子了,八哥知道你担心他,可是你也得有些分寸,不要做多余的事。”
半天小十也没回话,只是死死捏住手里的书,胤禩也不指望他一时半会儿就能通透,没承想过了一会,小十把手里的书放下,抬起头直直看向胤禩的眼底:“八哥,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可是我们是兄弟,哪怕是多余的我也不能不做”·    八阿哥的心潮起伏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小十虽然一直追在小九屁股后面关心她,可是小九居然难得好脾气的没有阻止,就在八阿哥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前,温僖贵妃的病势加重了。
    康熙皇帝看了太医院呈上来的脉案,沉思了一夜,就吩咐内务府的准备给钮钴禄氏加封皇贵妃,小十再没心思跟着他的九哥跑了,一直没有解释过那天到底遇见什么的小九还是没开口,只是开始跟着自己的弟弟每日去温僖贵妃那请安看视。
    初冬时节,正是寒天冻地的时候,日头出的晚落得早,胤礻我悄没声给康熙递了个折子,把功课也停了,差事也交出去,只是每日在贵妃娘娘那里守着·到底八阿哥九阿哥自己的亲额娘还健在,二人也不好告假,只是每日敷衍着各项事务,到处寻医问药求神拜佛。
    小九倒是提过把叶天士他们再请回来,只是八阿哥每日过去瞧着贵妃的脸色,已是行将就木的样子,连脸上都瘦干了,只是用人参燕窝吊着精神,估摸着是康熙发了话,太医院才这样顾头不顾腚地用药,想让贵妃撑过这个冬天,再跟儿子过个年。
    记得上一世,钮钴禄氏是十一月乙丑朔丁卯(康熙三十三年十一月初三)薨的,数着日子也差不多了·小十这十来天脸上就没见过笑摸样,白天黑夜的守着他额娘,清减了许多,腮帮子上的婴儿肥早不见了踪影,两只黑眼圈看着让人心疼,唯有那对眼睛在眼窝里灼灼地发亮。
    看着空荡荡地书桌,本该努力办差事的弟弟们又不翼而飞了,四阿哥也知道贵妃娘娘快不行了,也不愿为此苛责手足,难得他们兄弟融洽,孝悌之心岂能禁绝眼看着十阿哥那哀绝眼神,四阿哥纵有满心的话要说,也不过是一声长叹。
    想着这个,四阿哥端着饭碗就觉得沉甸甸,德妃娘娘倒是身子健旺,这几日自己挂念着冬寒,让福晋带着进补的方子递牌子进宫探视,不过得了淡淡的回复,心里不禁黯然,自己同十阿哥比起来,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怜些。
只是四阿哥为人不喜七情上面,众人都道他心冷,有哪一个来心疼他·    八阿哥携着九阿哥从宜妃娘娘那里出来,最近宜妃娘娘很是在皇帝面前得宠,自然是沾了贵妃弥留的光。
跟着皇帝一路走过来的内眷走在皇帝前面的不算少,知根知底知情识趣的老人越来越少,皇帝也别有番凄凉在心头,越发愿意来这里同宜妃说笑一二··    加之八阿哥和九阿哥在贵妃娘娘那侍疾甚恭,皇帝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爱这两个儿子宅心仁厚,康熙自幼缺少亲人关爱,眼见膝下儿子如此和睦,圣心大悦,也肯给他们母亲体面,若不是碍着贵妃沉疴难愈,这个新年康熙就想晋了卫氏的位分。
    大清后宫素来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八阿哥凡事都能体贴自己心思,兄弟情分上更是好,如今也有了房里人,正是他成人建功之时·只是卫氏出身太低,日后这孩子要是上朝堂做事,背后没有显赫的母家支持,难免处处制肘,白糟蹋了他。
    不若早点让卫氏晋位分,将来封爵之时也好让八阿哥同九阿哥十阿哥并肩,兄弟间这才少了计较,也好相处,全了他们自小的情分··    床帐里钮钴禄氏气喘如牛,曾经丰美的面庞上尽是冷汗,拭汗的巾子换了好几条,末了流的都不是水,粘腻如泥浆。
十阿哥跪在床头,握着钮钴禄氏的手不肯放,眼里却是干干的,一滴眼泪也没有·钮钴禄氏呷了口参汤,看着自己儿子初见英武的面庞,努力咽下喉咙底刀割的疼,轻轻说:“胤礻我,这一次怕是撑不过了,记着,本宫跟前你没什么亏心的,用不着哀绝至毁,你好好的,就是孝顺本宫了。”
    胤礻我闻言身子一抖,眼圈泛了红,嘴里仍是犟着:“娘娘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眼看要过年了,儿子还等着您赏红封儿呢,可不许赖儿子孝顺您的地方多着呢,用不着先合计着”·    钮钴禄氏微微扯出个笑脸,她知道儿子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就是自己也不到死心的时候,好容易在这宫里熬油一般熬到这个位分上,说她没巴望着什么那是假的。
自己也是八旗大姓,母族也功勋赫赫,从自己到阿玛都有些想头,是以这些年也脏过手···    钮钴禄氏不悔,女人为母则强,自己是有儿子的,为什么不去争一争只是天命不由人,如今自己要走了,只怕造的孽会祸及儿子,也说不得什么,只好由得他去承担了。
    好歹自己也留了后手,太子殿下如此轻狂,就算自己不出手,照样有人算计,未见得有机会整治自己的儿子·再看看外间守着的八阿哥和九阿哥,卫氏宜妃圣眷都好,他们手足又和睦,大清也不兴杀宗室,想来儿子的未来不算差,自己也走得安心了。
    康熙三十三年十一月初三的夜晚,是个晴朗日子,新月在天空静静地挂着,随着十阿哥的一声恸哭,贵妃钮钴禄氏薨了,皇帝整夜没有睡,亲笔题了谥号——温僖。
    是日,礼部上奏贵妃薨应辍朝三日,大内以下、宗室以上,三日内咸素服,不祭神·各部奉旨:着辍朝五日·贵妃所生皇子十阿哥胤礻我截了发辫、摘冠缨成服,至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
    贵妃宫内女子及内监咸剪发、截发辫成服至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姻戚人等成服,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命皇子三人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成服,余皆摘冠缨。
    内务府总管一人及茶膳人员成服,至大祭日除服、剃头·所属二内府佐领二内管领下官员人等及伊等之妻成服,至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    初薨日亲王以下、奉恩将军以上,民公侯伯以下,一品官以上,朝夕日中设奠三次,咸齐集。
公主、福晋以下,县君、一品夫人以上,朝夕奠,齐集至奉移后,惟祭日齐集·礼部定了规矩,三月内日上食三次,百日内上食二次,皆内务府官及管领下成服之男妇齐集。
未葬期年内,每朔望上食一次··    未葬期年内,每朔望上食一次·大祭与初祭同·次日绎祭与前绎祭同·初周月用金银定楮钱各万,馔筵十有一席,羊五,酒五尊。
二三周月同百日致祭与周月同,未葬期年致祭与百日同,咸设仪仗众齐集,清明不焚楮帛,用挂楮钱,宝花一座·中元及冬至岁暮用金银定二千,楮钱一千,皆馔筵五席,羊一,酒一尊。
·    太子殿下在毓庆宫虽不至于跟亲信弹冠相庆,到底心底时刻松了口气,温僖贵妃身份贵重,钮钴禄氏在朝廷中根深蒂固,时时都有些动向。
    皇阿玛正春秋鼎盛,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万一她被立为皇后,自己的地位就尴尬了·现在她去了,到底去了一块心病,看看摇篮里的弘皙,太子暗暗发誓,将来决不让人踩在这孩子的头上。
    是以停灵那日,太子哭得倒是真心实意,没有一丝惨假的,温僖贵妃的亲儿子十阿哥倒要退了一射之地,只是跪在那一滴眼泪也没掉下来过··    · ·☆、74萧斋还望夜挑灯(中)· ·德妃娘娘打着斜签陪着皇帝用晚膳,她也知道皇帝最近心绪不佳,不过愈发小心服侍,乌雅氏自知自己不过被取着端庄二字,就算羡慕郭络罗氏的爽朗也是不敢轻易尝试的。
康熙停了筷子,旁边的内侍早把预备好的热毛巾递上去,等到拿清茶漱了口,康熙才淡淡一句:“明日是正经吉日,索性大办一场,给先头几位都上祭礼·”德妃一听这话,忙赔笑着说:“皇上您这份惦记,就是后宫之福,臣妾真替姐姐们高兴”·    皇帝点了点头:“都是陪着朕一路经了事过来的,朕不惦记着,谁惦记你跟佟佳氏商量着办,务必贵重体面,让众位阿哥也跟着去祭拜他们额娘。”
德妃听了低头称是,接过宫女手里的美人拳,轻轻给康熙敲打着背部··    半晌,皇帝才轻轻问道:“最近,四阿哥的媳妇倒是常常过来你这里请安问好,到底是他的孝心虔啊”·    德妃手里的节奏并未乱了一丝,淡淡接着:“不过是例行的觐见罢了,惦记母亲也是人之常情,都不用臣妾提醒,四阿哥老记着让他媳妇去先头孝懿仁皇后寝宫磕头,好歹是她养大的儿子,像佟佳姐姐一样仁厚又细心体贴。”
    康熙满意地笑着:“你有这想头倒是不错,孝懿仁皇后对你也是多有体恤,把四阿哥挂在她名下倒是提携那孩子·朕也知道你舍不得,是以多多过来,你膝下添了十四,以后自有你享福的时候。”
    德妃停了手里的美人拳,开始揉捏康熙的肩膀:“有什么舍不舍得的,都是君恩,臣妾只有心里感念皇恩浩荡,皇上您想多了”·    康熙闭上眼,靠在德妃的身上:“你能这么通透才是有福之人,倒是我想多了,怕你见着四阿哥跪在孝懿仁皇后灵前尽孝心里不舒服。”
    德妃咯咯一笑:“那是皇上您抬举臣妾的骨血,谢恩都怕慢了手脚,哪有那些小家子气想头呢”·    康熙在身边人身上一向肯尽心,是以夺了乌雅氏的儿子给佟佳氏抚养,以宽自己表妹的心,又多多临幸乌雅氏好再给她一个儿子安心。
    明日温僖贵妃的大祭,先头去了的妃嫔都要一同享这血食,四阿哥是要跪在孝懿仁皇后灵前尽孝的,近来老四媳妇总来请安,他唯恐乌雅氏见了儿子跪在别人灵前心里有隙,此刻得了乌雅氏的话,才放下一条心肠,让乌雅氏服侍自己睡去。
    次日起来,忙忙乱乱了一整日,乌雅氏虽不能说是水米未曾沾牙,也是着实受了些罪,到了子时才回到寝宫休息,身后的宫女轻手轻脚帮她卸了头顶的簪环,拿梳子慢慢地厘着,乌雅氏半闭着眼,一滴清泪就从眼底滑了下来,后面服侍的宫女早看见了,也不敢做声,只是动作越发轻巧起来。
    外间服侍的大宫女忙去寻老姑姑清云过来服侍,说是老姑姑,清云也不过三十多岁,只是她是从一进宫就跟着德妃娘娘身边服侍的老人了,连着几次出宫,德妃娘娘都不舍得,要留在身边,是以在这宫里她的资格最老最得娘娘欢心。
    清云赶进来就接了那小宫女手里的梳子,又让周围的人都退下,德妃娘娘已是满眼是泪,清云心底叹口气,大声说:“娘娘,奴婢知道您和贵妃娘娘交好,只是娘娘要小心玉体,别哭坏了身子啊”·    待得内室里人都走出去了,清云才轻轻附耳过去:“娘娘,你多想想四阿哥,今日哭过了可是替他招祸呢”乌雅氏索性伏在梳妆台上嚎啕出声:“我的儿子被人抢夺去就算了,在她跟前尽孝我可有说过一个不字如今越发是连他给我请安都有人看不过眼,活生生要逼我们断了这母子情本宫做了皇帝的妃子又如何,哭都要借别人的光”·    清云低低叹着:“娘娘,您平日里不是已经看开了么四阿哥在孝懿仁皇后那抚养对他只有好的,何必今日这样不甘”·    乌雅氏抬起头,满脸的狠绝:“那时我位分低,儿子跟着我委屈了,跟着佟佳氏我有什么资格说不连在路上看见都要装作不在意,明明是本宫的骨肉,本宫却连抱都没有抱过几次,他成亲我也没资格说话,本宫都认了。
可如今孝懿仁皇后都去了,本宫的儿子媳妇递个牌子给本宫请安说点场面话,都有人看不过眼,要到皇帝那儿嚼蛆,本宫升了位分又如何一步行差踏错都有人恨不得踩下我的头”·    清云知道德妃娘娘不过是受了刺激,难免言语偏差,也不好多劝什么,只得抬出法宝了压人:“娘娘,您千万别这样想,如今贵妃娘娘也去了,宫里妃位上的主子能有几位像您这般资格好日子在后头呢,纵然四阿哥是遗憾,您想想十四阿哥,还有几位格格,怎么能这样丧气呢”·    德妃掏出袖子里的汗巾子拭泪,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道:“清云,你在这里伺候了这些时,还不明白皇上的心他心里只有太子是宝贝,其他的都是他养着玩的你看着吧,有儿子的都掌不了钮钴禄氏留下的凤印,估摸着是便宜给那没儿子的佟佳氏了”·    清云拿备用的汗巾子替换了德妃手里的那张,小心陪笑道:“娘娘何必心里不舒服那位主子没有儿子,还不是要事事跟娘娘们商量着办,娘娘害怕日后有什么吗”德妃捏着手里的汗巾子咬着牙说:“本宫有什么害怕的,四阿哥跪在别人灵前当孝子本宫都能赞他声有礼,本宫还有什么受不了”·    清云知道德妃娘娘总觉得四阿哥跟自己不亲近,心里难受。
只是当初娘娘为了不耽误四阿哥的前程,又恐孝懿仁皇后多心,反而害了儿子·从来不敢在四阿哥面前摆出母妃的架势亲近,四阿哥也是个怪的,对着谁都淡淡,虽是生恩不及养恩重,他在孝懿仁皇后那尽孝固然是应当,只是从来不亲近自己的母妃,凡事都按规矩来,两下对比难免伤了娘娘的心,到底母子俩谁欠谁多一点,这一笔烂账却是算不清了。
·    话说这夜四阿哥也没有心思睡去,想起孝懿仁皇后先前的慈爱亲密,他心里也是一阵阵地酸楚,自幼养着那位娘娘膝下,颇享了几年清福,只是孝懿仁皇后去得早,自己没机会尽孝,也是遗憾。
孝懿仁皇后倒也曾把身世告诉自己,四阿哥也曾倾慕过德妃的慈爱,只是回回遇见,德妃娘娘都待之以礼,虽然尊重却从不亲密,四阿哥不是不难过的··    本以为德妃娘娘先前的疏远不过是避忌,可是等到孝懿仁皇后去了,德妃娘娘更是远着自己,四阿哥才发现德妃娘娘疼爱的应该是那位十四阿哥了。
少年人敏感的心思是不肯对着外人讲的,四阿哥一向自视甚高,婉转屈就了几次都没有成效,除了伤心更是黯然,双方便都客气到了今日··    四阿哥看着自己的弟弟们在母妃面前玩笑取闹,不是不嫉妒的,待到今日祭祀诸位妃嫔,四阿哥灵前尽礼,想起昔日等到孝懿仁皇后的音容笑貌,不禁悲从心来,哭得情难自禁,自伤起身世来。
    四福晋哪里不知道自家夫君的心事,平日里虽然不肯多话,逢着年节就催自己进宫,有了好东西都想着要呈给德妃娘娘,偏偏娘娘对自己对夫君不过是面子情,来往都是平常话,每每自己回来,看着夫君那期盼回应的眼神,乌拉那拉氏都觉得头痛。
也是怪自己夫君,喜欢摆个脸色,就连幼弟都不肯亲近,每每寻了机会去接近十四阿哥,都碰一鼻子灰,实在是不讨人喜欢··    小心服侍了夫君睡下,四福晋躺在里边,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睡,想着自家夫君又是心疼又是自责,直待三更才睡去。
    忙乱了一天,宫廷的深夜很是静谧,八阿哥同九阿哥却是毫无困意,待得守夜的宫女都开始迷糊的时候,二人就翻窗而出一齐到十阿哥那里看视·好容易拿铁尺扒拉开十阿哥的院门,摸进去却发现十阿哥的床上是冰冷的,二人心里一惊,七手八脚把院子里守夜的人摇醒,发现他们都睡死过去,对主子的行踪一无所知,就带了众人出门去寻找。
    :“八哥,料得老十也没什么去处,应该在贵妃娘娘灵前守着呢,我们悄悄去了,就不要惊动其他人乐·”·    八阿哥点点头:“这是自然,没得让皇阿玛罚他作甚,只是这是奴才可恶,竟丢了主子,要罚”·    九阿哥重重哼一声:“这个自然,不然养了何用”·    等二人到了温僖贵妃娘娘的寝殿,果然看见十阿哥独自跪在灵前,二人才松口气,本以为他是独自在这哭祭母妃,二人把跟着的人都留在外殿,自己进去,摸着十阿哥身上遍体冰凉,再看看他的眼底一滴泪也没有。
八阿哥大是心疼,他两世为人自然知道哭得出来的痛总好过哀痛彻骨,连哭都没办法··    · ·☆、75萧斋还望夜挑灯(下)· ·八阿哥心底叹口气,思量着怎么开口劝慰自家的弟弟,可是丧母之痛乃是人伦常情,就算自己能舌绽莲花又哪能消他心伤一分·    那边厢九阿哥已经开始呜呜地哭着啦,胤禟也知道此刻自己替不了弟弟什么,该打叠起精神宽弟弟的心,原不该这样恣意,可是抱着泥雕木塑似的弟弟,那眼泪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哽咽着或道:“老十,你别难过,不论怎地,你还有我们,哥几个总是要生死在一起的”·    一句话夹杂着大喘气倒花了半柱香时间,八阿哥看着弟弟们,不知道该先劝哪一个。
跪着的胤礻我反倒轻轻笑了,回过脑袋来搁在九阿哥肩膀上,淡淡地说:“九哥你又说笑了,从来寿命由天,万一你走得早我可不陪着,得好好把这世间没享过的都享过了,哥哥且在下面耐点烦,等等弟弟我。
若是弟弟我先走了,哥哥也别心急,总不是要再相聚的咱们可比不得那些酸腐文人,动不动就轻贱自己的性命,负了父母的神恩,那也成得了人子”··    八阿哥听了大恸,可不是一语成谶的话也不知那世里九弟可有等得急了胸口就堵得发慌,眼底的泪水就模糊了视线,好歹他也是几十岁人了,把眼泪死咬在眼眶里,总得有个人管事吧·    “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小小年纪,什么走不走的,也没个忌讳,再说就打了啊”说着就去作势去敲弟弟们的脑袋,胤礻我笑着把脑袋往哥哥手上撞,八阿哥就手就开始呼噜弟弟的脑袋。
才剪了发辫就把断辫散开披着,摸上去倒也软乎··    胤礻我闭着眼慢慢地说:“八哥,弟弟不用你们担心,我想得开,什么千岁万岁的都是忽悠人的,百年之后全要归土,我母亲生前也算享了大福,我做儿子也没什么亏心对不住她的,人固有一死,我若是伤心至毁反而叫她老人家不得安心去了。
弟弟必定好好儿的,让母亲走得没什牵挂”·    八阿哥闻言更是心酸,弟弟竟如此通达,想来也是遭逢大变,有所感悟,这样瞧着自己放心却也难过,总巴望着弟弟一辈子不知人事,浑浑噩噩地快活着多好·    九阿哥更是哭得大声:“老十,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样死忍着哥哥看着心疼啊”·    胤礻我从九阿哥肩膀那抬起头,把九阿哥反搂在自己怀里,豪迈一笑:“谁说爷死忍着啦爷又不是女人,哭哭啼啼地闹心,也就是哥哥你爱哭,还要攀扯我”九阿哥索性放开了把眼泪都蹭在弟弟的衣服上。
    八阿哥看着两个弟弟,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外边的内侍却轻轻在门外禀告:“请爷们示下,外头开始落雪了,天头冷,明日还有得忙,是不是先回去啊”八阿哥瞧瞧弟弟们,已经没什么担心的啦,站起身来说:“且去传了暖轿灯笼来,这大冷天的,你们也拿几个手炉子捂着,别跟着爷冻着了”·    外头的内侍忙回话:“谢爷的恩,暖轿已经预备下来了,大火盆热乎着呢,就等爷的吩咐了”·    八阿哥满意地点点头吗,后面胤礻我也扶着九阿哥站了起来,让人掀开门帘子瞧外头的雪,八阿哥想叫住他又作罢,回头冲着胤礻我身边的内侍说:“就没点眼力见,把你们爷的大毛衣裳拿着啊,深更半夜的还不把他皮给冻破了”·    又看看九阿哥身上,披风帽子倒是全的,拉着九阿哥的手也行到外廊上,顿时觉得寒意侵人,八阿哥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手炉子捧在心口。
    庭院里月色如水,隔着漫天扯絮般的大雪,竟然有一弯半圆的月亮挂在中天,抬头看去,就乱了神志··    胤礻我站在中庭不过一会,马褂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八阿哥正招呼着他进来,他也不听,蹲下身子在地上伸手捞了把雪,搓散了往空中一丢。
胤礻我抢过侍卫身上的雁翎腰刀,就着纷纷的大雪舞起了大刀,一套八卦刀被他耍得虎虎生风·地上的雪粉被他脚步扫起团雾气来,十几招后就渐渐看不清胤礻我的面貌,只有刀上的红缨和身上的杏黄在白雪里腾挪翻滚,煞是好看·    等胤礻我一套刀法使完,那雪越发紧了,胤礻我立在中庭呼出一团团白雾,头顶也腾起了热气,九阿哥忙让内侍把披风送过去,热身子可禁不得夜凉。
胤礻我由得内侍服侍着回来,这边八阿哥已吩咐人拿了热茶来,看着弟弟一气喝下才放下了心肠··    胤礻我却是一脸的兴奋:“哥哥们爱操心,爷们哪有这样娇弱日后上了沙场哪里有这些张致老娘们似的”·    九阿哥瞪起了眼睛:“臭小子,别蹬鼻子上脸啊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坊了不是就这几天好脸给你,你再跪着求都没有了”·    胤礻我只是憨着笑不做声,抹抹头上的汗,再回头看看东方,已经有鱼肚白翻了出来:“这天也多早晚了,错了困头再睡也难受,哥哥不如咱们就围炉守着日出吧”·    老八老九相视一笑,命人在前廊下,拿柜子,棉帘子隔出个小房间来,又传了火盆,茶炉子,祭礼繁忙,是以厨房是日夜不断火的,叫心腹内侍去传了热食锅子来,三个阿哥就围坐在前廊看着日头一点一点从地面慢悠悠蹭上来。
    九阿哥更是不怕闹腾,派人去宜妃娘娘那里去抬了架琉璃炕屏来,放在前面挡风,一点小空间倒被他们布置的温馨热闹··    祭礼期间不能用酒,兄弟三人本要以茶当酒的,可内侍里有年纪大的,忙跪下劝告:“秉爷们知道,这失了困有虚火,用茶以凉激热,极伤身子,不如用些绍兴黄吧”·    几位阿哥倒也不执拗,等绍兴黄上来再彼此尽礼,只是酒盅儿小小的,喝点黄酒挺滋润,装着醉酒颇不像了,三人却也没笑,炭火轰得身上热腾腾的,心里看着至亲的兄弟在自己旁边,胤礻我夹几筷劝劝八哥,倒一盅敬敬九哥,都觉得没什么话要说的,互相对上眼神都是温暖的。
    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微红的日头映着天地间的雪白,满眼都是金光一片,新的一天来临了·· ·☆、76千竿竹影乱登墙· ·陶公有诗说得好:“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所谓普天同庆万艳同悲不过是穷酸们的痴想,任是哪一位去了,日子总是要过的·虽然温僖贵妃娘娘去了,康熙皇帝也哀告了天下,阿哥格格,们按制守孝扶灵,明面上都做得漂亮。
    可是皇帝身边总是少不了伺候的人,江南进的汉女王氏近来颇得圣眷,即使不过封个贵人,那也刺了一些人的心,碍了一些人的眼·恰逢着年关将近,宫里虽说得了皇帝的意思要低调,可是到底是个大节气,紫禁城内来来往往的人都带了些喜气。
    本该最计较的十阿哥偏偏浑然不觉,每日里照旧读书办差,若不是他身上还系着麻布的腰带,谁也不觉得他是才丧了额娘·八阿哥倒是私底下婉言解劝过自己弟弟,莫要对皇阿玛期望过大,既然是天子了,就属于了天下人,再不是能被我辈独占的父亲啦。
若是替去了的温僖贵妃娘娘不值,怨望流于表面,被人一状可就告得实实的啦·    胤礻我只是闷不吭声听哥哥絮絮叨叨的说着,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的神色,等八阿哥忐忑了半天,才憨憨笑着说:“哥哥真是爱操心,弟弟就那么傻这时候跳出去当靶子,可不是疯了”说是这样说,八阿哥还是跟九阿哥紧紧跟了他几天,才放下心来,这弟弟,的确是大了啊·    知道哥哥是担心自己,胤礻我也不是不肯就意思的人,打叠起笑容说:“哥哥不必担心我,弟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年两年的大起来,再不懂点事,别说惹得我那地下的额娘不安心,就是身边的哥哥们也要受牵累的,我都省的”·    八阿哥看着小大人似的弟弟那样陌生的成熟笑容,心底麻麻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只好啐他声不懂事就换了话题。
    :“老十,眼看年关将近了,这年礼可得开始打点了,你可有什么门路”·    胤礻我一愣,这些时内务,虽说不大,可是里面门道也多,该讨好的该敲打的,什么人得什么份例,什么人忌讳什么,一个不慎,就是得罪人。
    额娘主理六宫多年,方方面面都拎得清,往年都是额娘替自己做了,如今额娘走了,自己又没个房里人来商量,可不是举目四顾心茫然吗虽然那晚在额娘的病床前许了要争气,要好好的,给额娘争脸,给外家关照,可这些遥远的自己还没机会做,眼下要做的自己却完全没本事做好,一时心里就酸楚开来。
    八阿哥本就盯着他在看,见他这神色,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呢当年良妃娘娘一走,自己在内宫的眼线就全部瞎了,一时举步维艰,如今他自然不想弟弟吃这个亏。
笑笑说:“你也别为难了,谁不知你我要好若是信得过哥哥,到时候我替你预备上就完了,只是礼单你可别忘了过目,省得对起来麻烦”·    “哥哥这是说得什么话弟弟可是那不知好歹的家伙这也就是哥哥你疼弟弟我了,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胤礻我说着就开始倒在八阿哥身上起腻,八阿哥本就怕痒,那胤礻我就偏往他腰间的痒痒肉那里抓。
    二人正笑做一团的时候,胤礻我的门就被推开了··    “八哥你又偏心,为什么有好事只惦记他,难不成我就不是你弟弟”进来的小九看见老十偎在哥哥怀里心里就有气,都是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十丧了母亲,他也不是不心疼,只是眼看着八哥事事都先挂住胤礻我,小九难免就开始小心眼了。
本来他是来约着弟弟去看八哥的,老远就听见他们的笑声,顿时觉得自己被隔绝在外,说话就撅起了嘴巴,也不行礼,恨恨坐下,等着他们来哄自己··    那两人看着一脸薄怒的九阿哥,知道他性子,八阿哥忙站起来,把九阿哥揽到自己怀里,先好好扑棱了几把,扯扯他的辫子才说:“现放着宜妃娘娘在那了,哪里就轮得到我来充场面小九这个醋可吃得有点过头了啊”·    小九撇撇嘴,他当然知道这个醋自己吃不着,可是自己这样挂着兄弟们,本来是想来表功的,可是他们却已经先开怀了,不管是什么,小九都害怕突然成熟的兄弟会有一天跟自己渐行渐远,先前八哥已经让自己有些难受了,现在弟弟也开始端着架子,他真有点不适应。
    八阿哥知道小九现在没办法理解自己和胤礻我,也不就不准备多说什么了,人的成长不是别人可以控制的事情··    “不过,小九啊,我想宜妃娘娘预备的年礼左不过是那些常例,我这倒预备了份好东西,算上你们一起送给四哥吧”·    九阿哥把偷偷凑过来的某个人的爪子给推开,在哥哥怀里用力蹭蹭:“八哥,四哥那人,最冷淡了,有什么东西入得了他的眼”·    八阿哥笑笑,若不是自己留心,估摸着也错过了,四哥也快封贝勒了,然后就是出宫开府建牙了,记得雍亲王府就是今年完工的,就在京城的东北角,拿前代太监的宫房改建的,这座府邸现在连琉璃瓦都配不上绿色,可是谁能料到日后拿明黄随意涂抹·    记得那一世自己和弟弟们还上赶着跟四哥亲近,巴巴儿求了皇阿玛,把自己的府邸挨着四哥修,本指望着兄弟们守望相助,谁料到会是后来那个结局这一次再不要那样愚蠢了,皇阿玛多的是儿子,可真把自己当亲兄弟的可没几个。
    四哥为人一向难以亲近,难得有个由头可以买好,还不抓紧了办也可巧还记得他的喜好,最是爱装深沉,有现成的干嘛不用·    “你当八哥像你啊成天除了扒拉着算盘不肯放就啥也不过心了”胤礻我摸摸自己被冷落的爪子,从鼻孔里嗤了一句话出来。
    这边小九的眉毛已经立了起来,气狠狠地说:“亏我还惦记着你,想着有宝贝大家分,再想我的东西可就没有了”·    说着就要挣起来往外走,八阿哥忙按住他:“不过是玩笑,哪里就值得认真了呢”又向着小十使眼色,胤礻我赶忙起来作揖打躬的赔小心,小九才饶了他。
八阿哥拿出自己精心挑选的东西给弟弟们看,九阿哥抢过匣子打开来,不过是本刻印的书《古文观止》,不觉疑惑,抬头看着哥哥:“八哥,这是什么稀罕玩意”·    八阿哥当然知道弟弟们不懂,历来学堂启蒙用的文集都是沿用昭明太子萧统的《文选》,文章分类繁琐,用来很是不便,自从山阴的吴氏叔侄编订了这部文选后,因它以时代为纲,作者为目,将各名家的作品集粹于一处,阅读既方便,查看又快捷,马上就被全国的书塾争相使用。
    四哥是个喜欢琢磨天下大势的,又好个虚名,送他金银珠宝美女艳童估计都是不得他老人家欢心,反是惹祸的秧子,唯有送这种东西才能得他的青目··    把九阿哥手里的书拿回来好好收着:“你们可不懂这个,放心,到时是打着我们兄弟的名送的,保管他开心。
明年在他手底才有咱们的好日子过”·    小九小十都不是擅于琢磨帝王心术的人,再看不出几本破书有什么好的,只是既然八哥说了是好东西,也就不多问了。
九阿哥又急着显摆自己的功劳,忙拉了两个哥哥去自己那看各地铺子搜罗来的稀罕东西···    四阿哥收到弟弟认真递过来的拜匣时也没怎么放心上,老九的铺子有多热闹他也不是不知道,皇阿玛那都挂了号的老八那里自然也是宽松的,倒不怕收他的东西。
等晚间打开来看,不过是本名不见经传的文集就愣了,翻了翻也没什么特殊的,心底倒有些摸不着底的感觉,随手就吩咐小厮搁在书房就完了··    温僖贵妃娘娘的丧事一办,康熙发现不仅户部吃紧,连内务也快寅吃卯粮了,圣心盘算了许久,就定了把老臣陈廷敬升了户部尚书,务必要将朝廷的开支打点好。
    四阿哥是知道这个人的,科举出身,从御史一直干到吏部礼部又曾任过一方总督,现为人古朴稳重,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倒也用心敬他,二人也算相处的来。
    这日户部陈尚书跟着四阿哥正对坐闲谈,说到直隶、山东等省十二州县受了天灾,恐怕赋税是收不起来了,明年开春还有发放抚恤银两,安排春耕,不然明年户部越发吃紧。
陈尚书端起茶杯笑着:“说到春耕就想起春闱也不远了,部里还是缺着人手,四爷也想着在皇上面前提提这事”·    :“科举上来的总归是生手,还得磨练了才得大用,不如看看其他部里是否有能吏,也是一样的”四阿哥自从去年瞧见了那个为几文钱就失德的举子后,就从心里不相信所谓教化之功了·    :“四爷说得是,虽说科举取士考的不过是圣人之言,毕竟如今是太平盛世要尚德取人,寒窗十载得了圣人的言语,总归是没大错的”·    四阿哥闻言心里一动:“那些举子自以为是清流,未见得通了世务,读书有时也是会误人的只怕进来了还会迂腐误事。”
    陈尚书放下杯子,知道这位爷开始执拗了,他自己是科举出身,也颇以科举为傲,此时可要替天下学子分辨一二了,何况大清朝以八旗为国本,汉人若是想要谋个出身,离了科举可是不行的·    “老臣不才,还记得皇上初登大宝,就曾谕告天下:八股文章,实与政事无涉。
自今以后,将浮饰八股文章,永行禁止,惟于为国为民之策论表判中,出题考试·”四阿哥也知道这件事,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可是不过六年,皇上就又恢复了八股取士的制度,不过是想到制科向系三场,先用经书,使阐发圣贤之微旨,以观其心术。
次用策论,以通达古今之事变,以察其才猷·今止用策论,减去一场,似太简易·且不用经书为文,人将置圣贤之学于不讲,请复三场旧制·”·    :“陈尚书的意思是,那些四书五经多读读人心总是会受些教化的意思吗”·    陈尚书看着四阿哥脸上渐渐开悟的神色,心里大呼一口气,若是上位者凡事偏执,黎民可就受苦了。
    “孔子说过: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也·要使百姓不触犯条令,不如先行上之教·周公制礼,从衣冠、车马到服饰器用,婚丧大事均有例可循,是以教化有功。
如若不然,好尚嗜欲之中于人心,犹水失堤防而莫知所止,光靠严刑峻法是没办法彻底解决贪腐的”·    四阿哥想了想,问道:“寒窗十载也未见得能把四书五经全学的通透,还是可惜了。”
    “是啊,近来坊间多的是朱试本子,到底是人心浮躁了啊”·    四阿哥点点头,为了琢磨考试方向,那些穷秀才有什么不做的,突然就想起来前些日子收的年礼,老八还附了张帖子,如此郑重的送来,怎么就被自己给忘记了呢·    回到家里,来不及用饭,四阿哥就冲进书房把那几本书拿出来细细翻看,如有人劈开脑门般,原来八弟果然是经天纬地之才,这份大礼自己可险些让它蒙了尘。
    过不了几日,四阿哥派人去浙江购置了几套《古文观止》,不但康熙皇帝收到了,宫里的阿哥都收到了,四阿哥还为此上了条陈,说是一国之本在于民,民贵教化,教化之功,唯德而已。
康熙皇帝看了大喜,连日的愁闷也解了几分,当晚又宠信了那位汉人贵人··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从古自今,就多的是难全的好事,太子爷最近就是那发愁的人,朝鲜进贡的人已经进京了,自己本该是去接待的那一位,偏偏老四上了个条陈,自己只得日日陪着挑春闱的试题,眼瞅着大阿哥去主持接见,如此好的一个立威差事被人夺了,叫他如何甘心·    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未来的天子郁闷了,也是要见人血的,毓庆宫里每天都有人被抬着出去。
虽说是奴才,总也巴望着跟个好主子,熬个好前途,不然谁愿意干那伺候人的活就是个喜鹊还有个窝,老鼠也有个洞,能进来伺候太子的也都不是一般人。
眼见的太子暴虐,打着打着,还是惊动了康熙皇帝,赶巧死了的奴才秧子临死前还递了话出来,也说了些背德忘恩的大逆之言,皇帝也愿意过个好年··    为了安抚人心,同时敲打下太子,皇帝将禁军里虎枪营又增设了人手,安插了人进去,归给上三旗主理。
    · ·☆、77男儿何不带吴钩(上)· ·八阿哥袖着九阿哥硬塞过来的银票田契慢慢踱回自己的院子,弟弟一片痴心都是向着自己,八阿哥不是不知道,只是眼下自己尚未成个气候,就连身边得用的人都没有几个,这财帛来了都不知要托付给谁。
    也没什么时间叹息,远远的就看见自己院子门口立着人等着自己,早有机灵的把院门开了守着自己回来,八阿哥轻轻一笑··    让白哥去请了两位格格过来,既然到了自己身边,荣辱都是跟着自个儿了,再没眼力见的也不会存心跟自己扭手扭脚的找不痛快,当日皇阿玛说自己治内不严,其实也没说错,由着那郭络罗氏胡乱出头,别说内院了,外头都说得自己难听。
都说妻贤夫祸少,摊了那样的气焰,难免受后来的磋磨··    如今可要都改了,自己身上还担着好多人的干系,断不能让后院起火,累了爷的大业·两位格格在家里也都学过管家,此时看主子问过来年礼如何办,都想着自己不过是个房里人,正经奶奶还没进门,如何轮到自己夺权都笑着说随爷的意思办,八阿哥就着就撂了脸子,手里的茶盅就砸到桌子上·    “感情你们当爷娶了你们进门就是来享福的遇事就躲懒吗”·    八阿哥声音不大,可是语气却着实很重,两位格格自进门来从来连大气都没受过,哪里当得了这样莫名其妙的呵斥,尚家格格不过红了眼跪着认错,他他拉家格格的眼泪可就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
    八阿哥也不搭理跪着的她们,让服侍的人换了热茶上来,细细饮了,才慢慢开口说:“都吓着啦起来说话吧,爷也不是有心发作你们的”·    两位格格哪里敢起来,可是看着主子盯着自己,忙立起身来等着示下,八阿哥看看她们,挥挥手,让内侍宫女都退到门外去,才缓缓开口:“你们家里必是教导了的,既然做爷的身边人,事事都要为爷考虑,爷跟你们商量正经事,你们却只掂量着自个儿的地步百般推脱,那些小心思就都收了吧日后爷娶了福晋,自然有她打理这些家务往来,就是现在爷自个也能拿主意,问问你们不过是试试你们的心是不是向着爷。”
    两个格格这才明白自己主子为了什么发作自己,想着自己不过是怕出了头说错做错失了爷的心,更怕落人话柄被将来的奶奶惦记,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主子眼前,哪容得尽想着自己呢又作势要跪下请罪,八阿哥轻轻哼了一声:“都站着挺爷吩咐”·    “你们二人服侍爷也有了些日子,爷不是那任意妄为的性子,日后你们也吃不来大苦,只是今日这种谬误不可再犯,你们可要记住了,你们顶着的天踩着的地都是爷给的,心思举止都要想着爷的好歹,纵然错了爷也不怪,可是若有了别的傻想头,就别怪爷无情”八阿哥也不想这样,可是这都是身边人,若是不能凡事跟自己一体同心,将来许多事情犯在她们眼里,乱传消息出去,害的可不止自己一个。
    今日跟她们商量年礼本也是打算考校下二人的心思高低,小女孩子么,能有什么眼界,说错了也无所谓,八阿哥也存了个教导的心,指望内宅先托付她们。
谁知个个只为自己计较,难免让八阿哥心里不舒坦,这样的房里人可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发作完了格格们,八阿哥也不打算立时给她们好脸子,让白哥送了雪衣过来调弄,今儿爷自个儿吃饭,对着鹦哥也别有一番风味·    本来八阿哥已经把这两个格格当家人了,跟家人一起商量年礼也是人生的乐趣,如今只好自己一手总揽了,不过派了她们去哥哥那里跟嫂子们请安罢了,八阿哥连预备好的作陪都省了,只是带着弟弟们玩乐。
    康熙三十四年的新年比不比往年来得热闹或是冷清,宫里多一个妃子少一个妃子都阻不了皇帝的雅兴,何况贵人王氏肚子已经显了形,尖尖的,怕是个男胎,自然又是皇家的喜事一件,难免要多祝几杯酒给苍天的。
    佟佳氏虽然接了凤印掌了六宫,到底是膝下没个阿哥撑腰,遇见宜妃娘娘德妃娘娘这几位照样得恭恭敬敬,康熙皇帝也只是嘱咐她多用点心看顾东宫那边,佟佳氏也乐得凡事不自专,免得得罪了人。
    是以这个新年也就按着往年的制平平过了,除了十阿哥那佟佳氏添了赏赐以慰他丧母之痛,别的就没什么说头了··    新春佳节是阿哥们难得的休沐之时,不论是办差事的还是读书的,都盼着新年好散诞几日,这几日是人人面上都有喜颜。
·    康熙皇帝的家宴固然热闹,可是那里有多少精心算计的示好,百般琢磨的奉承一顿团年饭吃下来,但觉得冰冷无味,四阿哥举杯,隔着案头红白鸭子锅子的雾气,看向高处的阿玛和兄长,暖暖的酒下肚,喉间腹中竟是一片冰冷。
他的丈人是内大臣,如何不清楚上三旗安插了哪些人到虎枪营中皇阿玛连负责围猎的禁军都调入了宫中,还真是父慈子孝啊·    座上的十三位小阿哥可没有那么多心事,原本就是小阿哥,正经差事都没他们的份,如今乐得坐山观虎斗,看看父兄的热闹,拿酒菜肉果逗逗小兄弟,等罢了宴还约好了要一同守岁,可不是快活·    除了十一阿哥身子弱没有上来安席,十二十三十四今年都没要奶母抱着吃饭了,就坐在哥哥身边,小九一贯是个刁钻的,拿着壶桂花酿就在那里诱骗自己的弟弟们许下些丧权辱国的好处,旁边的内侍们也不阻拦,有请阿玛坐上头呢哪里轮到他们来管教皇子阿哥·    其实小阿哥们倒不是真的爱酒,只是不服气罢了,不就是小了几岁吗凭什么哥哥有酒自己就没有八阿哥瞧着那桂花酿也不是什么烈酒,不过是图个香气喝个甜丝丝的好玩,也就不在意了。
    由着九阿哥忽悠走了十二的小倭刀,十三要替九阿哥抄十份课业,十四要负责开春了放纸鸢给九哥玩··    等到几个摇摇晃晃站不稳走不直的粉团子下了座位,扑向皇帝要抱要亲的时候,八阿哥才发现自己一个错神,就能有场好戏看。
    皇帝自是不忍心在大好日子罚自己的儿子,旁边的太后娘娘也笑得合不拢嘴,从顺治帝到康熙,都是血脉单薄的,如今曾孙子一串串的,哪一个都看着可爱,哪一个她都不舍得罚,皇帝看故意板着脸也没人理他,又怕几个儿子没轻没重压坏了皇祖母,只好让内侍上来把红扑扑的糯米团子扛下去,又把九阿哥不喜欢的芹菜赐了给他,盯着他吃完才肯罢休。
    等到乾清宫的家宴散了席,大家伙都觉得身子重重的,惟愿有个被窝给自己钻才好,得沐天恩固然是福气,可是也要人八字重受得起啊觥筹交错间的试探算计,劳心劳神·    八阿哥左手牵着老九,右手拉着老十,本想就着朗月清风慢慢走回去的,一出殿门就发现冷风刺骨,忙拉着弟弟退到暖帘后,等暖轿过来抬。
    大阿哥今日也有些喝高了,被内侍扶着出来,看见八阿哥站在暖帘下,忍不住要说话:“老,老八啊你,你今儿可,可,可不仗义,都不来给哥哥我,挡,挡酒”八阿哥知他醉了,笑着上前,把大阿哥散乱的衣襟掩上,仔细理好了他的发辫,才让内侍扶着他上了暖轿。
·    :“大殿下今日喝多了,你们路上警醒点,别颠得他难受也不必听他胡指挥,送回去让大福晋安置,知道了吗”八阿哥知道自家大哥是个爱闹酒的,只是明日还有正事,不敢由着大阿哥性子来,只好嘱咐他的随从。
    过了好久,他们的暖轿才来,老十且不上去,只要拿脚去踢那个内侍:“爷的轿子怎么这么慢狗奴才去哪躲懒去了”·    八阿哥忙拉着他劝道:“又胡乱怪人,是你说要找个大的轿子我们三个坐的,他自然是要去别处找来,哪里是躲懒,快上去做好了,还有好玩的等着你呢”·    胤禩本不善饮,加之肠胃总是不好,每每饮酒浅尝即止,今日就着落他来招呼这两个醉猫,小九倒还好,一头倒在垫子上就沉沉睡去,暖轿底放着火盆,轿内虽不冷,胤禩也怕他酒后伤风,好在那内侍细心,暖轿里褥子被子都是齐全的,把小九盖严实了。
    那个小十可不安静,拉着胤禩的手一个劲儿的嘟嚷,含含糊糊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偏偏还不让人省心,逼着胤禩跟他有来有往,只要胤禩一分心小十就下手呼噜他的脑袋,胤禩想按住他,无奈力气没他大,只好时不时的应和一两句“知道了”,“我明白”,才买得半刻清净。
    · ·☆、78男儿何不带吴钩(中)· ·好容易折腾到了阿哥所,小九也被闹腾醒了,揉着眼睛喊困,要宽衣要捶腿的叫唤人,八阿哥心疼弟弟可今儿是正日子,断不能让他迷瞪过去,好生哄了他起来,早有伶俐的内侍投了个热毛巾过来,八阿哥自拿了细细给弟弟抹面,让上来服侍的内侍等他醒了再背他进去。
    那边小十已经不等人直接就跳了下去,八阿哥见拉不住他也就由得他去了,这边看着内侍把小九在背上托实了,盯着小九抱紧了内侍的脖子,自己才让人来掺着自己下车。
    院里伺候的人都已经迎了过来,因着他们兄弟要一起过年,就把弟弟们的下人也调了过来,把一间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看着都心里热乎··    白哥早就把两位格格的份例拨到她们后院去,派了几名宫人去服侍,让她们没事就不要到前边来,前边已经按八阿哥的嘱咐都打点妥当。
    兄弟三人围着张八仙桌,茶炉子上顿着酽酽的茶,等着各人都灌了几杯下肚,才略略回了几分神智,小九已经没了睡意,拈着几颗瓜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小十喝得有些多,下人们去拿了冻好的柿子给他解酒。
    八阿哥看弟弟们都还有精神,就让人把桌子挪到外廊去,外廊两头早用牛皮帘子挡结实了,在四个角都挂上火漆布摆上火盆,帘子外面也拿青石搭出个火炕烧着松枝炭,后面门关着就热烘烘的,连预备好的琉璃屏风也嫌憋闷撤了下去。
    前院里的积雪已经扫去,几个小太监拿着几个二踢脚放得噼啪作响,十分热闹,漫天都是红艳艳,满地皆是金灿灿·宫女们把细巧果子摆了一桌,又拿了美人拳在阿哥们背后伺候,条桌上的佛手、水仙散发出浓郁的香味,扑鼻欲醉。
    放完了二踢脚,又开始放各式烟花,小十本想下去点火,被八阿哥拦了:“待会儿有万响的长鞭给你放,去去晦气,现在急什么还不坐下,静静儿说会子话”小十摸摸脑门子,又被九哥的瓜子叮了一下,也不发火,悄悄去外帘子那捞了一团雪摁到小九的背心里,小九惊叫一声,跳了起来把手里一把瓜子都甩小十脸上,又喊着决不饶过他性命。
两个人就扭作一团,在廊下撞来撞去也分不出个胜负··    八阿哥端着茶盅笑吟吟地看着弟弟们如小兽般玩闹着,除夕的夜晚,照例是看不见月色的,天幕上唯有浓云凝出层层的纹路,今夜紫禁城内灯火通明,烟花在半空里明亮又黯淡下去,映照的四处如白昼般。
·    更漏终于滴到了一年的最后一瞬,把线香递到弟弟们手中,小太监拿竹竿将那记挂万响长鞭挑的高高的,三个人都过去等着,白哥拿着小铜锣看准了时辰重重一瞧,暗红的线香就点燃了满地开花的响亮,康熙三十三年过完了。
    等到连硫磺味儿开始呛鼻子的时候,几个阿哥才舍得坐下来喝口热汤,暖暖手,白哥指挥着小宫女把黄铜锅子摆到桌子中间,托盘里德箩卜片、豆腐块、各样丸子攒成个梅花碟儿。
    十阿哥瞧瞧乳白的汤锅,拿勺子搅起来几块鱼脑袋,皱皱眉头:“八哥,大过年的就给弟弟吃点这个”八阿哥也不做声,自给弟弟添了碗汤,又挑了块好下嘴的鱼头给他:“什么好吃的咱们没吃过吃这个就图个意头好,年年有余么”·    九阿哥咂扣汤:“挺鲜的,八哥你又想左了,咱们还怕什么有没有余这天下都是咱们家的,你害怕少你口吃的啊”·    “天下是爱新觉罗家的,天子可只有一位,你就知道将来这家当有你说话的份”八阿哥淡淡说着:“把萝卜下进去多煮煮,夜深了,吃油腻了肠胃难得平和,反吃伤了呢”·    咕嘟嘟的汤锅里腾起了袅袅的烟雾,几个阿哥都有些饿了,静静地拆着鱼头,十阿哥突然说:“八哥,我不想跟着四哥了,憋屈”·    八阿哥夹起块豆腐,蘸了点作料放到弟弟碗里:“急什么,你当四哥喜欢你跟着啊,过完年你再磨点洋工,他自然会去找皇阿玛开口,连理由都替你想得好好的,何必你自己出头得罪人”·    十阿哥笑笑:“八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不是嫌弃四哥,户部是个好地方,可是不合我的脾胃,我想去兵部做点实事,八哥你也知道我对着那些账本子就头疼,让我多干点就难受,咱们这份上也不图个封妻荫子,什么都是现成的,可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人活一世,总要有点什么奔头的”·    八阿哥九阿哥都停了筷子,听他说话,十阿哥本也不是个口齿上来得的人,这一气话怕不是要琢磨了好几天才撸直了舌头说的,拿起手边温着的茶喝一大口,才又开言:“我就觉得哪怕不能开疆拓土,能去边关见识见识,让我这一身力气有个地界儿用上就挺高兴的”·    八阿哥还没开口,九阿哥就摔了筷子红了眼睛,也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老十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兄弟几个长长久久在京里处得不好吗你算计了这么久就没想过跟哥几个商量商量你还把我们当兄弟吗”·    八阿哥按住小九欲要站起来的身子,笑着说:“大过年的,甩脸子给谁看呢都是亲骨肉,你也听老十说完嘛”·    再回过头看老十,也是一脸的惴惴,八阿哥也不管他:“你去兵部不合适,别说皇阿玛不会答应,就是太子爷那一关你都过不了,趁早死了这条心就冲着贵妃娘娘的宗族,你这年头都惹祸”·    感觉手心紧紧握住的人开始放松了,八阿哥才松开自己的手掌,九阿哥冷笑着说:“你只当自己是去开疆守土,只怕有心人拿你做文章,倒害了你性命”·    十阿哥本来也是合计着有这么个想法,被两个哥哥这样一弄,那心意反而坚定起来了:“我只管做我的事,哪里管得了别人要怎么揣摩,爱谁谁去反正我要试试难不成皇阿玛能拘着我一辈子”·    八阿哥叹口气:“小十,我知你的心意,总想着给去了的娘娘争口气,可是你也是读过书的,凡事欲速则不达,你这样可是给你母族招惹事端,好容易你成人了,别说靠着你如何如何了,反带累他们没了下端,你自己说对不对得起娘娘的养育啊”·    九阿哥也急着表白自己:“老十,哥哥不是不想你好,只是我们哥几个好了这些年,你就忍心撇了我们去那险恶之地怎么说也得同去同回才算是兄弟啊”·    十阿哥低头思量了一番,那两个也不敢打扰他,只是静静劝菜,院子里远远传来了前殿的丝竹声,隐隐约约也听不太清楚,只觉悠扬有味。
    好半晌,十阿哥脸上就多了几分释然,举起了茶杯,冲着他们俩说:“是弟弟鲁莽了,多谢哥哥的话无以为敬,以茶当酒”说着就饮尽了杯中的浓茶,那两个也不客气,随喜了一口酒算了。
    看着弟弟脸上淡淡的落寞,八阿哥到底还是不忍心:“老十,我知道你的心,户部的确屈了你的才,可是你这性子也是需要人磨一磨,不然就是皇阿玛现摆着几十万大军给你领,做哥哥的还是要去驾前拼死拦下那旨意的须知战场之上,风云万变,一个轻忽就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当年大哥也差点陷在了金川。
我们好了这些年,难道要我看着你送死不成马革裹尸虽然尽了忠,可是孝道上还是欠缺的”·    十阿哥闻言就笑了:“八哥你又占我便宜,就算尽孝也是对着皇阿玛,哪里是亏欠了你平白无故就压我一辈,凭什么啊”八阿哥作势把桌子一拍:“你的哪件事不在我心上挂着你自己想想,是我对你挂念的多还是皇阿玛挂念的多就算长兄如父,你看大哥对你可比得上我父兄父兄,我如何就不敢指望你”·    那边小九也笑了,刚夹着的一个五彩丸子就从筷子上滚下去,他也不着急:“老十,八哥说得对,咱们兄弟几个还是他最明白,以后都听他分派,不会错的”·    十阿哥叹口气:“我也没别的想头,就是想好好干点什么,给娘娘争口气,让人家看看我也不差”·    八阿哥拿筷子敲敲弟弟的脑袋:“不差你想比谁不差真是个没忌讳的家伙”九阿哥撇撇嘴:“老十也没说错么,谁比谁差点啊不过是有人会挑着肚皮出来,都是真龙血脉,有什么不一样”·    八阿哥看看周围,好险伺候的人都打发到外头去了,这才略略放开了说:“都给我醒着皮,仔细被皇阿玛听见了如今那位分上有人,你出头冒尖的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大阿哥还知道偶尔韬光隐晦呢你们这上赶着做什么”·    看着弟弟们脸上不服气的神色,八阿哥也不想多说什么,谁叫那位自己不争气呢只是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就危险了,只好说:“老十你哪里是想兵部那里人事复杂,要去咱就去金川”·    十阿哥和九阿哥都是眼睛一亮,金川难道哥哥得了什么信息·    · ·☆、79男儿何不带吴钩(下)· ·八阿哥看看弟弟们突然明亮起来的眼睛,嘿嘿一笑,故意不去看他们,只顾低头扒拉锅子里的丸子,挑颜色鲜艳的往嘴里送,老十早就忍不住了:“八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别逗着弟弟开心,说说嘛”·    九阿哥也扯着哥哥的袖子不放:“八哥,不作兴你这样当哥哥的,咱们可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真有打仗这样的好事,不带你一个人去的”八阿哥往椅背上一靠,拖着声音说:“累了一天了,要是有人给爷捏捏肩膀就好了”十阿哥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拾了美人拳开始敲打。
    “舒服,到底是老十你会心疼人怎么没碗热茶解解酒啊”半闭着眼睛,八阿哥又发了话,九阿哥难得看见八阿哥摆谱,会心一笑就恭恭敬敬捧过茶盅递上来。
    等八阿哥享受够了才开口说:“也不知你们成日跟着四哥干了些什么指望着你们,等黄河水枯了都没机会见着盛世”·    十阿哥不服气的说:“咱们跟着四哥除了算那些账本子就是算那些账本子,能有什么用八哥你又为难人”·    “什么账本子,你让老九的掌柜一天不看账本子试试那些可是重要的消息你想想,老九的商队这段时间从准噶尔部收了多少货物又卖了多少铁器”·    九阿哥心头一凛,年前商队本来是要歇一批队伍的,可是那边苦苦哀求一定要去,连怀胎的母羊都拿来换了盐布和铁器,当时掌柜的把这个事提出来的时候自己没当回事,还是八哥说一定要报给大哥和皇阿玛知道,莫非··    “八哥,你的意思是准噶尔部有心生变”九阿哥把各处情况一分析就发现危险近在眼前。
    “不错,,噶尔丹此人一向狡诈多变,当日不过是他粮草断绝才臣服于我大清,这几年他屡屡上表请求安恤,肯定有诈你想,他们本是放牧为生,哪里用的了那许多的铁器”八阿哥赞许的看看老九,到底是这个弟弟细心些,这些异动如何瞒得过人只怕皇阿玛那里也有所察觉,才会逼催着四哥整理户部,这是在为打仗做准备吧·    “可是八哥,哪怕打仗也有八旗将军去,上面还有大哥他们,哪里轮得到我们”十阿哥的兴奋劲儿很快就没了,哥哥们都厉害,皇阿玛未见得给自己机会。
    “上次是裕亲王领兵,索额图可是拖累了整条西线的战况,这次皇阿玛怎么可能还把兵权交给他们”八阿哥笑得意味深长。
    “八哥你是说皇阿玛会御驾亲征”九阿哥立刻就猜到了最可能的情况··    “如果皇阿玛御驾亲征,那么我们就有机会跟着他去战场了”十阿哥也马上反应过来,皇阿玛一直都愿意亲自教导儿子,有什么比真刀实枪的战场更能磨砺人呢·    两个小阿哥几乎要为此浮一大白,有谁能冲龄就上沙场八阿哥看看弟弟,语重心长地说:“就说你们平日不上心,果然是遇事不过脑子”·    “皇阿玛若是御驾亲征,京城一定是留下太子监国,这样重要的战事,皇阿玛可不会给机会你们去糟蹋战机,你们可是没机会领兵的”八阿哥毫不犹豫地斩断了弟弟们的痴心妄想。
    “那八哥你巴巴地告诉我们做什么,白惹得我们空欢喜”九阿哥不耐烦起来,口气也不太好,八阿哥一笑:“难道你们认为皇阿玛能够一役毕其功皇阿玛虽厉害,可是那准噶尔部水土艰难,易守难攻,这场战可不是一朝一夕打的下来的”·    “只要你们留守京城有尺寸之功,下一次必然有你们上场建功立业的机会,愁什么”十阿哥听完了仍是皱着眉头:“八哥,留守京城自然有太子爷主理,有我们插手的余地吗”·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上一次不就是因着地形不明,八旗各部消息不通,粮草也跟不上才退兵的吗这次小九你的商队跑了一年多的准噶尔,何愁地形不明上次我们让大哥去帮的那个亢氏可是大清数一数二的粮商,你们已经占了先手了,还不知足”八阿哥说着说着就得意起来,不枉费自己几番布置,终于到了得用的这天了·    九阿哥看着满脸兴奋地八阿哥,心里骄傲的同时也隐隐泛起了点不安,原本跟自己一样撩猫逗狗的八哥,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工于心计了难道去年开始就已经为了日后的朝堂之事在算计着黄铜锅子里还在飘着白雾,渐渐觉得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了。
    十阿哥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光是在心里暗下决心要多多留心各部细务,日后也好像八哥那样事事有心就已经占了他大半心神··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康熙三十四年的元旦开初就是一个大晴天,万道朝霞里明明灭灭的世界迎来了新年。
    二月开始大阿哥就忙碌了起来,康熙除了盯紧户部和工部之外,把大阿哥从礼部抽调出来,负责番麦的推广,去年冬天,托了番麦的福气,粮食很够了,不但免了几处遭灾地方的赋税,还分了些给朝鲜的使臣运回去接济他们的百姓。
户部的钱粮不吃紧,康熙就可以腾出人力物力在达克鲁伦河沿岸这一线修建驿站和军需食品库··    四阿哥肩上的任务越来越沉重,恨不得石头缝里都榨出些油水来贴补工部,可是正是开春播种的时候,里正们为了年底的赋税根本不敢老老实实去征人来服役。
又遇上太和殿修缮,幸好康熙从内务府里人参采买里挪了银子过来,不然就有得饥荒打了··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几个添麻烦的弟弟不知是不是长了一岁懂事了,跟在自己身后不再嘀嘀咕咕闹情绪,而是沉下心来踏实学习办事,倒叫四阿哥松了口气,不管他们做的如何,好歹分担了些责任,也少了牵挂,让四阿哥腾出手来认真办事。
且八阿哥跟着自己,诸事勤谨,又肯花功夫,细务上从不叫人失望,四阿哥这差事办得挺愉快的··    大阿哥于军务上一向有才干,自从上次被裕亲王调离心里就存了这一桩心腹事,寸功未建就打道回府,还被皇阿玛责备,大阿哥心里不是没有憋着火的,最后索额图贪生怕死连累了整条战线,大阿哥更是扼腕,要是自己当时没有调离,噶尔丹就不会有机会跟朝廷讨价还价·    他敏感的发现,皇阿玛最近各部的调动上透露出一个信号:准备向噶尔丹动武了下面送来的情报无一不是在宣告,噶尔丹正在积蓄力量,厉兵秣马来满足自己的狼子野心。
皇阿玛当年就说过噶尔丹是舔糠及米的性子,果然没错·    如果番麦今年还能继续在北方推广四十万亩,南方背阴的瘠土推广十万亩,那么国库肯定充盈,皇阿玛一定不会坐视枕边虎视眈眈的敌人,自己就是为平定准噶尔立下首功如若自己能再上战场,立下汗马功劳,这份力量在天下人眼里都要掂量一二的·    当务之急是把八阿哥从老四的户部里调出来,八弟是自己的心腹手足,自然要放在自己最得用的位置上才安心,老四那个人油盐不进,到时候一定坏事,可不能把八弟放他那里,不是给自己添堵·    大阿哥对着案几上的兵部花名册在发愁,将士虽多却都跟自己不是一心,皇阿玛对军队的控制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大阿哥开始后悔那年出征没有乘机提拔些将士了,如今再安插也难了。
可惜弟弟太小,看起来八弟也不擅长兵马,不然这次求求皇阿玛,让八弟也跟着自己上阵杀敌,怎么说也是份功劳,日后是一大助力啊··    正琢磨着如何让皇阿玛同意让八弟跟着自己出征,八阿哥就已经上门了大阿哥看见弟弟一身利落的打扮,扑面的是嫩嫩的青草味,不禁就乐了:“哟,什么风把咱们的大忙人吹来了”·    八阿哥瞪了大阿哥一眼:“大哥你就爱欺负我弟弟就那么不招你待见”大阿哥哈哈一笑,把弟弟揽到怀里来:“老八,你知道哥哥想你,就不来看看成日埋在故纸堆里看那些账本子,有什么趣”·    “大哥你真是辜负弟弟一番苦心,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你既然不肯花功夫那只有有事弟弟服其劳拉”说着八阿哥就从袖子里掏出份名册来递过去。
    大阿哥接过那名册,粗粗一看脸上就变了神色,抬眼看看自己的弟弟,笑得如春花般灿烂,声音都有些颤抖:“老八,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    :“大哥你忘记了吗老九的铺子有商队往那边走,也来往了一年多,没个地图没个向导可怎么进去呢再说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小九不缺银子,皇阿玛更不缺,已经输了一次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赢”·    大阿哥只觉得手里薄薄的几张纸有千斤重,他一向知道这个弟弟跟自己贴肉贴心的亲厚,是以事事肯商量,却没想到他如此替自己着想。
犹记得他把番麦交到自己手中时说要给自己一个再没后顾之忧,如今又献上这样珍贵的地图和沿线的细作,若自己还不能借此大败噶尔丹,简直就可以自杀以谢天下了··    “大哥,天下间没有无用之物无用之人,端看君子如何取舍,小九赚的不过是小钱,可他为我们大清带回来的可是宝贵的消息。”
八阿哥知道大哥素来有些不待见小九的一身铜臭,此时赶紧为他分辨一二“这一次,大哥就放心好了,弟弟一定守住你的后背”·   · ·☆、80报君黄金台上意(上)· ·都说京城的春脖子短,不错的,黄沙刮了多少日地面上才靠着那点可怜兮兮的小雨现了点绿意出来,斗笠加上面纱会是这种天气的良伴,可是男人们终究不能忍受那种轻飘飘的奇怪东西出现在自己身上,男儿气概可不是这样表现的·    掸去了身上的尘土,太子殿下抬起手臂,看着内侍轻手轻脚上来解下披风,再把随身的荷包拿下来收好。
都说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应该是温暖宜人的天气,偏偏今年大风的日子一直持续着,礼部早按制让宫内外都换上春朝服和凉夹衣··    太子每当想到《大清会典》竟然还有明确规定各个季节换装的时间,就觉得皇阿玛也算得上是墨守成规,成日拘泥于小节不成气候的主·    每年三月就一定要要换春装,九月就一定要要换冬装。
只要礼部请旨的诏书一下,不论天气怎么寒冷,不管是倒春寒还是秋老虎,都不能换回去穿春秋的衣服··    秋天的余热了还可以勉强扛过去,可这春三月冷得要命的天气岂不是要活活冻死这几中午时候都算得上是暖阳当头,暖烘烘的倒好办。
可是一早一晚,日头没出来的时候寒风吹得进骨头缝里简直就是针刺般的疼··    好在内宫里多得是闲人,有的是琢磨的时间,倒给他们想出点法子来。
宫里各个主子的衣服都送到尚衣局去往夹衣里塞一层薄薄的棉花,聊以应对这恼人的天气和恼人的法令··    今日皇阿玛已经和自己商量了准备攻打准噶尔的各项事宜,那个噶尔丹过了几年舒坦日子又开始不安分了,心心念念想要扩大自己的牧区,只是他为人自高自大,不修内德,尚未成事就开始作恶,先是霸占了自己侄子策旺阿拉布坦的未婚妻,又设计杀害了策旺阿拉布坦的弟弟。
    策旺阿拉布坦也是部族里一员猛将,经此大变,愤而率众出走,牢牢把噶尔丹前进的步伐堵在那里,噶尔丹不能西进,只能困在科布多地区··    皇阿玛的密探九死一生从回疆送来了秘密情报,说是初春时分,西藏达赖喇嘛就私下派遣使者达乐罕鄂木卜到达科布多,向噶尔丹传达达赖喇嘛所得到的神谕:“南征大吉也”噶尔丹马上纠结了两万余人的大军,军队就驻扎在空奎、扎布干一带,如此多的部众自然所求的野心更大·    朝堂上接此消息,一片哗然,犹记得那年噶尔丹誓神劈愿说要永世效忠朝廷,这才多少日子就变了心肠太子冷冷地想着,若不是当年裕亲王误事,怎会有今天的尾大不掉到底是福小命薄经不起事,亏他还是皇家血脉,不过占个长字就被皇阿玛高看几分,真当自己身份尊贵吗每每想起裕亲王,太子就会念及自己的阿哥,太子常常想,如果自己是嫡长子会比现在又什么不同·    大阿哥出身卑微,不过占个年长的便宜,就处处与自己争锋,实在让太子很是不虞,皇阿玛膝下多少阿哥因着天花去了胤禔不过是命好逃过一劫罢了,不然哪里轮得到他胤禔居长·    上次送他去了战场又如何还不是贪功冒进被送了回来,白瞎了皇阿玛的一番栽培之心。
想到即将到来的战事太子就发愁,索额图屡屡进言要让自己领军西征,可是皇阿玛却迟迟不肯答应究竟是何意思自古八旗没有无军功的皇帝,皇阿玛一心栽培自己,为何却不给自己掌握实权的机会·    眼看着各部都有自己的兄弟,个个都如狼似虎,拼命培植自己的人马,大阿哥掌着旗务,又在军中有人脉,三阿哥拉拢学子士林,一贯以贤王自居,老四倒是个古怪的,天生的牛性,倒好说。
    眼看自己一年年在各部主理事务不过是虚衔,弟弟们都各有力量,若是皇阿玛总是这样放着自己,万一将来皇阿玛大行之后,难保不会有兄弟们起了不臣之心,再来一次玄武门,自己可就危险了。
    这一次的战事可绝不能再让大阿哥插手了吗,下面的小阿哥们最好也远离军务,太子看的很清楚,皇阿玛存心教导了各个弟弟就是为了将来辅佐自己,还是取个纯臣之心好了,军务自有八旗的统领处理,贵姓领军免了吧·    太子爷从来都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人,当然这次也不例外,康熙皇帝根本就没有打算让太子领兵上战场的意思。
倒不是说康熙有心扶持其他阿哥跟太子争竞,不过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罢了,太子是康熙最疼爱的儿子,断没有送自己儿子上战场的理··    康熙已经打算好了,等五月新麦下来就拿金册玉牒册封了太子妃,自己御驾亲征西部,胜啦最好,就算万一罹难,还有心爱的太子继承大统,自己就算为了江山马革裹尸也是甘心的。
·    大阿哥从来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性子,自然无法忍受冷遇啊冷语啊冷面啊这种待遇,可是当他拿出最凶狠的气势来压迫四阿哥,却发现对方完全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样子后,大阿哥也只能竖起白旗投降。
    “大哥有命,做弟弟的自当奉承了去,只是这户部到底是朝廷的户部,不是咱们家的小院子,弟弟不过是打理部务而以,主事的自有陈大人,就算老八是跟着学习,若是没有皇阿玛的话,弟弟我也不敢随便就应了大哥你把人随随便便派出去啊弟弟也是要交差的”·    大阿哥素来知道这个弟弟冷面冷心,是以平时很少招惹他,原想着几个小弟弟不过是跟着哥哥们学着办差,有没什么正经任务,眼下自己想把老八拉过来帮自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料得四阿哥不会有想法。
    谁知这个不爱开口的弟弟,认真起来居然句句有来头,条条理由都不给自己反驳的机会,看这样子,自己再纠缠下去也不过被他扣上一顶不识时务的帽子。
不如剑走偏锋吧·    派人把埋首在烦琐工作中的八阿哥叫过来,大阿哥神气十足的问·    “老八啊,愿不愿意跟着大哥去兵部转一转啊”·    满以为弟弟会雀跃着应和自己的大阿哥被现实打击到了谷底,八阿哥浅浅一笑:“大哥一番美意,弟弟实在感恩,只是如今跟着四哥办事是皇阿玛的意思,哪里容得弟弟自专多谢大哥的盛情厚意,弟弟只能辞谢了”·    大阿哥走出户部大门的时候,只觉得眼前都是不真实的幻象,放在心窝子里疼爱的弟弟居然胳膊肘向外拐,大阿哥即使没有三阿哥的文采去感叹一声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这种废话,也颇有点小小的郁闷。
恍惚的直接后果就是在户部的门槛上绊了一下,幸亏内侍机灵,上来扶住了··    待到大阿哥走出了院子很久,四阿哥才仿佛醒过来般吩咐八阿哥继续干活,八阿哥瞧瞧四哥的脸上,还好,没有什么怒意,低下头吐吐舌头,谁要得罪这位爷啊·    都说快活不知时日过,实际上努力干活也是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的,九阿哥同十阿哥跟着太子去看太和殿的修缮工程了,没有两个弟弟的吵扰,八阿哥觉得活儿很轻松,反而给了自己很多思考的余裕。
    内侍捧上茶盏的时候,八阿哥才发现已经是日头西斜了,小心整理好卷宗,放着明天继续,却看见四阿哥在门口一脸探究的看着自己··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已经观察了自己有一会儿了,八阿哥一遍感叹着自己的迟钝,一边迅速换上自己最温柔可亲的笑脸:“四哥,可是又什么吩咐”·    四阿哥脸上没什么表情,直看得八阿哥身上发麻,才缓缓说:“你也累了一下午了,喝口茶,歇歇气,户部还有正经人呢哪里就轮的到你来卖命”·    八阿哥一听这话不对啊,自己只是低头干活,一点争功的意思都没有啊轻松的、出彩的差事自己一件不少的都呈给四哥去办,怎么还被他口里惦记着啊八阿哥顿时有些灰心。
    “平日你不是跟大哥最好吗怎么今天没有跟着去呢”四阿哥也不去等弟弟回答,突然有换了话题。
    八阿哥早知道有这一句等着自己,昨儿晚上就预备好了回话·    “四哥你就这样小瞧弟弟弟弟就算跟大哥好,那也是我们兄弟情分上说,可是跟着四哥你办差可是皇阿玛给的公务,这两件事能混在一起说吗弟弟断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    四阿哥也没有接话,走到八阿哥的身边,拿起一本名册看了半天:“老八,我看你的字倒是进益很大,不枉费你每日用心了”·    说完也不等八阿哥回答,指指内侍手里托着的茶盏说:“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半日,喝口茶润一润就回去歇了吧,也不消这样实打实的做,户部的人也是食我大清的俸禄的难不成你要都替了他们”·    · ·☆、81报君黄金台上意(中)· ·大阿哥离了户部没多远就瞅见九阿哥拖着十阿哥往户部跑,身后跟着一堆哈哈珠子,捧着老高的卷宗一路跌跌撞撞地急匆匆行来,心到莫不是真的老四就特别会调教人那样桀骜不驯的两个弟弟在他手底下倒乖觉了。
大阿哥顿时也不急着走了,站在那等着弟弟们过来见礼·九阿哥是个伶俐的,早看见大哥脸上气色不对,心想别是四哥又胡乱得罪了人,怎么自己就这么巧过来赶热灶·    拉着弟弟一起规规矩矩行礼请安,大阿哥鼻子里哼出几个不轻不重的模糊声音当回应,九阿哥也不敢先走,只好绞尽脑汁想着话搭讪,二人哼哧哼哧从天气谈到宴会,从花园谈到衣服,大阿哥终于醒过神来了似的问道:“当然皇阿玛说让你们二人跟着学办差,本来也只是为人君父的一番苦心,现在看来,皇阿玛到底是圣心独具,不过多少日子,你们就颇有架势来,想必不用多久就可堪大用”·    这样酸溜溜的口气素来不是大阿哥的风格,难道真的在四阿哥那碰了钉子九阿哥心里直叫苦,低下头斜眼看看老十,十阿哥忙接腔说:“大哥你又可着劲得糟粕我们,谁不知道皇阿玛一直让我们学学大哥您,文成武德威风八面,大哥你千万少上进点,给弟弟我们留条活路吧”·    大阿哥听着这不三不四的话,恭维不像恭维,讽刺不像讽刺的,也难反驳他,心里也知道自己不过是迁怒与人,八阿哥从来都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这次当面驳了自己必然有他的考量,可是大阿哥还是不习惯平日里事事由着自己的弟弟这个样子。
看着眼前这两个最近也跟在四弟后面,跑前跑后的,拿定主意要给点脸色他们看··    :“本以为你们跟在四阿哥的后面倒也学了几分真材实料,结果还是这样轻浮,倒是我太高看你们了”大阿哥看眼前的弟弟们都不称自己的心,心里越发烦躁起来,甩甩袖子就拿起腿走了,留下两个弟弟在原地看自己的后脑勺。
    隐隐猜到大阿哥为什么心情不好的两个人进到户部,看见四哥和八哥二人你动笔来我磨,你抄账来我报数,墨兰陈碧的衣裳映着窗格子里透进来的暗阳,二人立在黄杨木的架子前倒像是一幅画,看上去煞是融洽。
    却让人心里不舒服极了,九阿哥把哈哈珠子手里的卷宗接过来,重重压在桌子上:“四哥,东西我们拿过来啦八哥你不过来看看”·    八阿哥还没接话,四阿哥就慢慢吞吞看了弟弟们说:“不过拿点子东西,也值得表个功放那自然有人去看,过来一起商量江浙那边的赈灾银子”·    几人忙活了一气,直到日头见落才把江浙的受灾户人头统计完毕,又按人丁算了赈银,算来算去户部的现银都不够分,如果从江南地方调银子又怕影响今年的春耕,还是八阿哥看一时半会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来,笑着建议写个节略给皇阿玛,让皇阿玛做决定,四阿哥才放了几个弟弟回去。
    越过高高的宫墙,杨柳枝头的绿意在仲春的天气里微微酝酿着,片片绿云在高处浮动,映着浅浅淡淡的绛红晚霞,莫名的欣喜在个人心怀里涌动·十阿哥跳起来折了一枝柳枝拿在手里把玩着,三下两下编了个草圈就罩到九阿哥的头上,九阿哥一向忌讳弟弟比自己高那么一点,这下正刺在他心头,怪叫一声就去搬十阿哥的身子往地上摔,十阿哥嘿嘿一笑就跟他在路中央玩起了摔跤。
八阿哥也不去拦他们,笑吟吟站在一边叫好·    捧着食盒的内侍宫女们在宫道上步履匆匆,可是经过这里时都不忘记用一个微笑来陪衬自己的请安,八阿哥随意地挥挥手就背着身去专心看弟弟们缠斗,十阿哥的力气眼看着见长,轻轻松松就可以应对了。
直到小九发了狠劲一口咬在十阿哥的手腕上,十阿哥才吃痛放开手,被九阿哥推开·揉着手腕,十阿哥看着一脸通红眼里尽是得意劲儿的九哥,那一口仿佛不是咬在自己身上,重重哼一声就罢了。
    :“时候不早了,你们还有力气继续不不然就回去吧,我屋里炖着好羊肉汤,还有南边来的好鲈鱼,放久了怕腥”八阿哥掏出汗巾子给弟弟擦汗,九阿哥接了过去囫囵抹了抹才塞给十阿哥,十阿哥也不嫌弃,仔细把脖颈上的汗都擦去才笑着说:“都被弟弟弄脏了,明儿拿条好的还给哥哥吧”八阿哥一晒:“什么精贵东西,谁没有一柜子啊要还的话,拿一大车满满装了拖了来”·    十阿哥还没做声,九阿哥就在旁边哈哈笑了:“老十天生的小家子气,八辈子改不了,慢慢学着吧”·    “八哥,今儿四哥又给大哥气受了吧我们点子低,正碰上,好歹又落了几句不阴不阳没油盐的淡话,真是晦气”·    八阿哥立刻就明白了,抿抿嘴巴也没接话,大哥如果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不如就算了吧,日后哪有那么多精力一样样解释啊拍拍九阿哥的肩膀,淡淡地说:“这回倒是你冤枉了四哥,大哥一肚子的气,若是四哥只占了四分,六分是为了我。
这事就别提了,走,只怕那鱼千里迢迢一路走来,总等不到我们去用,已经在盘子里等急了了呢”·    兄弟几人哈哈相视一笑,携手就往着阿哥所行去。
    大阿哥本来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后面跟着的内侍哪里敢做声,三步并作两步一路跟着他回了阿哥所,大福晋带着几个格格正在院子里绣着荷包,预备着给女儿们换新装。
看见大阿哥进来,正起身去解披风,就看见自家的夫君脸上神色不对··    他们少年夫妻多年,大福晋自然知道自家夫君的脾性,也不问他出了什么事,只是小心跟在后面,轻声吩咐那几个格格去摆桌子斟茶水,又派了一个人去厨房催膳。
    等大阿哥进了堂屋,往八仙椅子上大马金刀坐下,大福晋接了吴雅氏端过来的茶水,自吹温了才躬身递给大阿哥,又吩咐吴雅氏再去端一杯来,大阿哥行了一路,本就口干舌燥接过来一气喝干了,正觉得意犹未尽的时候,大福晋又递了一杯过来,大阿哥如得了甘霖似的抢过来喝掉,直等到第四杯的时候才觉得舒爽。
    大福晋看着夫君神色渐渐缓过来才温言说道:“夫君今日辛苦了,先净了面再用饭吧”钱氏已经捧着铜盆侍立在一旁,看大阿哥点了点头就赶过来跪着,把铜盆高举过头,大阿哥正要低头时,大福晋忙拿过毛巾说:“夫君且坐着歇口气,让咱们服侍您吧”大阿哥原也累了,乐得不动,由得大福晋将毛巾投了热水,拧干了给自己净面,热腾腾的毛巾敷过来,脸上的汗气尘土都去了,顿时神清气爽。
    大福晋拿眼睛看看吴雅氏,她忙走到大阿哥背后开始揉着大阿哥的肩膀,大阿哥闭着眼睛笑道:“还是我家媳妇心疼我,这比给爷吃人参都受用”大福晋轻轻回话说:“爷惯会小意儿哄我们开心,我们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把爷挂在心里惦着,凡事都想着爷而已!”·    大阿哥此时哼哼唧唧地让吴雅氏左边右边的用力,筋骨虽然没有揉搓开,倒也轻松了些,知道妇人没什么力气,大阿哥拿手拍拍吴雅氏,睁开眼对着大福晋说:“难为你们服侍的舒服,也尽够了,快摆了饭上来,晚上还有事呢”·    大福晋看大阿哥有了兴致,马上说让几个格格都一起过来跟着用饭更热闹些,大阿哥点点头应了,一时堂屋里的桌上七大盘八大碗摆满了,教养嬷嬷引着几位格格过来给大阿哥请了安,大阿哥自抱了一个自己怀里逗弄,几个大的就偎着大福晋坐着。
    大福晋亲自执壶把玉泉酒斟了几轮才罢手,饭后又把几个小格格抱过来逗弄着取乐,大阿哥看着满眼的妻妾儿女膝下承欢,小女儿娇声嫩语,阿玛阿玛的叫得自己心软,许了首饰又许衣裳,拿胡子扎着怀里的幼女哎哟哎呦怪叫,旁边服侍的几位莺声燕语,曲意奉承,大阿哥便不由多用了几杯,晕晕陶陶间,再多不快也丢到脑后去了。
·    话说四阿哥这边晚膳用的是冷冷清清,眼看江浙那边的赈灾银子无法到位,适才还接到顺天府梁九的单子,说是太和殿的翻修奉了康熙皇帝的意思,务要富丽大气。
    草图拿出来,正殿的柱子要用楠木,要户部发银子去云南、贵州、广西等地采买,从外殿到内点铺地均要用房山的石料,殿堂内还加高地基,皇阿玛还许了他要铺设江南官窑承烧的雕花金砖,这样略略算来,没有几十万两的白银,这工程怕是完不了,可哪里去找这一注银子四阿哥拿着筷子舌根泛着涩,味若嚼蜡的扒了几口饭就停了筷。
·    康熙拿着手里的礼部议覆折子,二月时黑龙江将军萨布素请求在墨尔根地方两翼立学,礼部商议了定下来按制在地方,官设教官一员,由当地新满洲八旗索伦、达斡尔诸佐领下,每岁各选幼童一名,教习书义。
    记得当年自己把吴兆骞、杨越等人从关内流放至宁古塔,倒也给了密折萨布素让他优待这些文人,萨布素不过是粗通文墨 ,倒有一颗尊贤敬能的心·听说他们到了当地既授徒教书,又撰写诗文,把原先不敬君父的妄心很去了几分。
日后在齐齐哈尔和瑗珲等城,也可以比照办理,黑龙江地区一贯苦寒,若是能把官学建起来,也是朝廷的一番教化,··    心里正计较着爱新觉罗家的帝王万年基业,却看见传话的内侍抱着一叠急报冲了进来,康熙接过一看,不觉抚额大恸,原来是山西巡抚噶尔图奏报,四月初六日,山西平阳府地区发生地震,房舍倒塌无数,人民损伤上万·    皇帝立刻就派了司官星驰前往山西察勘地震受灾情况,可是不论他怎么着急,司官直到四月二十日才发回驿报说到山西各县灾区屋宇尽皆倾毁,当地人口多被伤毙,受灾甚重,情况紧急。
康熙忙召集各部商议如何赈灾,又派遣户部尚书马齐驰驿前往灾区,察明被灾地方本年应征的各项钱粮,最后决定全部都停止征收··    又命户部按山西受灾人手,每口给银二两,对于无力修缮房屋的百姓,每户人家给银一两。
合计上来去了十几万的银两,四阿哥每天都窝在户部左挪右挪,支了这项少了那样,加上康熙又催得紧,不几日就牙疼上火,半边脸都肿了,幸而他平日冷面惯了,也没什么人来嘲笑他。
四阿哥心里极想停了太和殿的工程,可是略略一提就得了不是,康熙满心要做盛世明君,这正殿如果不修缮出色,祖宗如何肯下顾保护四阿哥得个没趣,只得又回去腾挪别处。
    这天灾人祸的难以避免,可是朝廷上有些人总喜欢借题发挥,什么天有异象啊,皇天警示啊,康熙素来不信这些,可是难免也要出温旨安抚民心,八旗进了中原多年,可是明代遗族始终贼心不死,这几年连年遭灾,康熙也想着等太和殿修缮好了好好祭一回天,堵了那些人的悠悠众口。
    太子爷此刻倒也沉静了好多,到底江山是要交到自己手上的,他也不敢大意,每日让门人属官商议了处置条陈,自己细细琢磨了再去跟皇阿玛建言,父子俩人也亲近了许多,康熙多么欣慰自己得了个好儿子,懂得为主分忧。
    大阿哥三阿哥也有心要显摆自己,一个说天灾难免人祸需防,一个说礼崩乐坏要教化人心,都是一副踌躇满志跃跃欲试的架势,可是皇帝到底不肯让儿子亲赴险地,奏折都看了,也朱批了可行,只是没松口让他们去山西办差。
    到了五月初一日,还是一客不烦二主,康熙派遣马齐再次赶赴灾区赈灾,同时传谕山西巡抚噶尔图在灾区设厂居住,救护受灾百姓,听候京城来的谕旨,不可急急忙忙返回省城。
又让马齐到山西后要详察阅视灾情后,把各地情况用告示晓谕当地百姓,万不可因恐慌随意迁徙离散·又传谕给山西总兵官周复兴,命他亲自率领官兵便宜行事,将受灾地区妥为保护起来,以免地方坏人及镇标兵丁借端抢夺,扰害百姓。
    一省巡抚的位置从来都是炙手可热的,这边马齐去了山西,京城里的御史便纷纷上书说道噶尔图身为地方大吏,山西受灾未能尽职尽责,应严察议处·康熙看着案上推成山的弹劾折子,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想着当年自己初初登基时如何意气风发,用的都是年少成名的贤臣能吏,如今竟都白了头。
    叹口气,将噶尔图放到吏部议过,吏部讨论完了,按着太子的意思,折子里奏请将噶尔图革职,交刑部处理·康熙掂了掂手里厚厚的折子,拿起朱笔写下:“同意革职,免交刑部”八个大字。
    可惜康熙还没决定继任者是谁,不过这样的处置也安了好多人的心,也触了一些人的逆鳞··    四阿哥看着户部赈济山西平阳府地震灾民打过来的白条,这次共用银十二万六千九百两,皇阿玛还下了恩旨,说要停征临汾、洪洞、浮山、襄陵四县的赋税。
八阿哥知道最近上下一片忙乱,户部钱粮肯定吃紧,自己也不是什么能人,何必凑上前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回禀了皇阿玛,就拉着弟弟们拿自己私房里的银子去山西设粥铺。
    康熙虽听闻自己几个小儿子盘了点生意,原也不指望他们有多大出息,只是不要瞎胡闹,赚点子零用也好·没成想还得了西北的军报已是意外之喜,如今听着还能拿出一笔可观的数目为朝廷分忧,顿时觉得自己家的种就是不一样,喜气虽不外露,可也最近在宜妃娘娘和卫嫔面前不免流露了几分,待她们也和颜悦色的很。
能养下这样懂事儿子的娘也差不到哪里去··    宫里都是精明人,哪里还收不到风到卫嫔那请安的宫人也多了,厨房送来的各样吃食也精致起来,自从小九开了铺子,八阿哥手里有了银钱,不给不给的有机会就往卫嫔那塞,宫外寻来了好补药好首饰也拿食盒要格格送过去。
卫嫔是个谨慎人,从来不招摇,到宫里各个贵主面前更是随分从时,比以往更小心,倒也免了不少琐碎··    这日正坐在荣妃这里聊着春日的食谱,果然就有不醒事来挑拨了·   · ·☆、82报君黄金台上意(下)· ·去年康熙皇帝不知为何,突然插手御茶膳房的事务,不但整饬了人事,还单设了个菜库来,宫廷内所用的各项蔬菜瓜果不再由御膳房负责采买,改成均由各地菜园头、庄头和瓜园头每年按量缴纳,只有稀罕的时令鲜菜才交给御膳房采买来。
    后宫用菜虽然没受到什么影响,该得的份例不曾少去,可是这宫里尽是些人精子,皇帝那点心思,谁还看不出来说是说采买的克扣银两,御膳房的偷盗器皿,不过是托词,皇帝哪里需要操心这些小事定是饮食上恐人动了手脚去,是以众位妃嫔都开始在自己宫内的小厨房里用心思,力求让皇帝放心大胆来临幸自己。
都知道皇上爱进羊肉和牛肉,若是爱上自己这边厨房的味道,难免多多惦记着,雨露自然也多得沾了··    眼看端午就要到了,内务府进献了新酿的菖蒲酒,康熙特别爱用,每餐必进一小杯,更分赐了许多给朝中大臣,说是要君臣痛饮,共庆佳节。
    各宫妃子们凑在一起,除了胭脂花粉,头面荷包外,也只有这食谱聊起来最有滋味了,这个说首乌炖猪肝补血养气,那个说蜜制桑葚补心入肺,人人都有自己压箱底的本事,一时间,荣妃这里欢声笑语煞是热闹。
    卫嫔从来不是一个高调的人,只是如今自己也是主位上的人啦,皇上又肯看顾,儿子也争气,佟妃娘娘主理了后宫后凡事也没挫折什么,今年又把几个贵人交给她殿内住着学规矩,卫嫔也知道那些小女儿心思,是以但凡有些宫内的迎来送往,为着这几个贵人,自己说不得也要出面支撑下。
    可巧那怀了身子的密贵人王氏如今颇得皇上宠爱,为人又乖巧伶俐,卫嫔看她喜酸怕光,肚子尖尖,猜度着大概是个阿哥,越发不肯拂了她的意思,时常也带她出来走动。
却不知道犯了别人的眼睛··    坐在下手的定贵人万琉哈氏早把山东进的骨扇上咬出一排密密的牙痕,脸上仍是巧笑嫣然,可是眼底的酸意直浸到心底去了。
    定贵人万琉哈氏也有自己的不如意,膝下的十二阿哥已经眼看满了十周岁,可自己的位分一点没有要提起来的意思,都是生了儿子,怎么卫氏就一眨眼成了嫔还有了自己的宫室,如今皇帝又很是看重她的儿子,也常常翻她的牌子。
    成嫔娘娘当年生了七阿哥也不过是仗着自己出身上三旗才得了嫔的位分,冷眼几年下来,也没见皇帝有多眷顾的意思·定贵人附在成嫔娘娘那里住着,二人都是有儿子的,也还说得到一起去,如今有了良嫔这个共同的眼红对象,更是每天聚在一起酸言冷语。
    去岁温僖贵妃娘娘去了,皇帝心思不乐,她们这里雨露更是少了,若是均沾也好想点,偏偏跟着卫嫔的密贵人王氏就是去年有的身子,皇上怜爱腹中的骨肉,加上那两位都是他心爱的,越发偏了卫嫔和密贵人那边,怎能叫人心里舒服·    都说子以母贵,可这卫嫔不过是辛者库浣衣出身,密贵人的来历更是可笑,是皇上南巡时,江南的知县拿自己嫡出的女儿进上,不过是歪门邪道巴结而已,都说皇帝英明,怎么这关就看不破·    皇帝爱她容貌就带回了宫中,这等低贱的汉妃原是不入太后眼睛的,可是皇帝却爱得不行,一心抬举,眼看不知道肚子里那块肉是阿哥还是格格,就忙不迭地进了位分,还特地放到出身低的卫嫔那住着,不就是怕其他妃子给她小鞋穿顺便也让卫嫔少操些心,说起来皇帝若是深情对人的时候,倒是细致到十二万分的,哪像自己这样没时运的,生得富态高大,得了太后的青目入宫侍奉,却不入皇帝的眼·    可是八旗难道不是马上得的天下尚武自是先人之风,可恨圣心难测,也不知自己日后是个什么结果,皇上宾天后,自己可是要搬出去由儿子奉养,只是如今自己不受宠,只怕儿子跟着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处,定贵人万琉哈氏想着儿子,心底的酸涩更是忍不住。
    抬眼看看上座的佟妃娘娘,满脸的浅淡笑意,眼底却是无尽的死寂,定贵人万琉哈氏忙立起身来凑趣讲个笑话··    春意融融的午后,满屋子的浅红淡碧,笑语嫣然,可是各自的心事都压在心上,沉甸甸地发疼,成嫔挨到最后一批小贵人退下了都不肯走,硬是求了佟妃娘娘,许了她一个恩典,为佟妃娘娘的华诞跪经。
    佟妃娘娘的华诞还没到,康熙皇帝就看见内务府送来的绿头牌上少了自己心上的人,管事太监是知机的,忙回话说太医院的院判说主子气血虚弱要静养安胎。
翻了别人的牌子,康熙皇帝从来都不缺少谁的陪伴,有心想问问,军务一忙就忘记了,后宫交给自己无子的表妹,皇帝没有什么不好放心的··    卫嫔因着照管不周疏忽龙种,被佟妃娘娘罚着闭门思过,连每月的份例都被裁了一半,可是卫嫔哪会不知道所谓气血虚弱,哪个妇人没有一星半点不过是自己这儿又碍着人的眼了除了忍着,自己还能怎样·    等到八阿哥听到信的时候,惠妃娘娘早打发了人来传话,塞翁失马的事,切莫轻举妄动,只得忍了,自己做儿子的怎么管得了皇阿玛后宫的琐细只是越发发狠地办差事。
    眼看出征在即,大阿哥那边点兵点将的,三阿哥也在那里招兵买马,太子这次又是坐镇京中的份,狠命想在军中安插人手,偏偏大阿哥跟三阿哥都防得紧,唯有四阿哥不太计较这个,太子爷才放下半条肠子。
    吹干笔尖上的墨汁,太子冷冷笑着,牵一发动全身的道理自己比谁都清楚,如今大哥想要立功,也要看自己给不给机会他··    回身看着伺候笔墨的小内侍,太子心情很好地说:“去阿哥所送封信给九弟,路上小心点”·   · ·☆、83悄立市桥人不识(上)· ·康熙三十四年的初夏,天气晴和,碧蓝的天空下紫禁城的琉璃瓦黄澄澄地发亮,看上去竟然会有晕眩的感觉。
    难得从户部讨个便宜差事的八阿哥骑在马上,松松挽着缰绳,反正自己四周围着七八个侍卫,纵然想信马由缰也是不可能的,索性就任由那马儿优哉游哉的看尽长安花吧。
眼前的亭台楼阁跟记忆中的重叠起来,那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让人惊讶··    记得这时候刚刚从三藩之乱中解脱,国力尚未恢复,虽说眼前不时满目凋敝可也确实没有日后那样的繁荣,想着自己把番麦献给了大阿哥,本心是想要解决军粮补给问题,谁知道却助长了皇阿玛出兵的决心,即使已经笃定今年是个丰年,八阿哥还是担心这样勉强行动是否有变·    正在马上寻思着的八阿哥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侍卫们都警惕了起来,犹自想着自己的那点心思,带着单眼花翎的侍卫们已经布好了阵式,雁翅排开,把八阿哥护在身后,腰间的鎏金佩刀都是半出鞘。
八阿哥这才回过神来,隔着侍卫们的后背什么都看不见,等他想靠近点已经有人伸出手来拦他:“八爷,还请靠后,前面似有骚乱,别惊了您的坐骑,等奴才护着您改条道吧”··    说话那人顶戴上的蓝翎上镶着的不是常见的明珠也不是艳丽的珐琅,不过是块普通白玉,八阿哥细细端详他,眼前这人不过二三十岁上下,身材挺拔,眉目疏朗,看着十分眼熟却想不起来名字。
那侍卫瞧见八阿哥开始发愣,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抿嘴一笑,在马上打了个千:“八爷不记得奴才了吧奴才是纳兰家的揆叙啊”·    仿若一个惊雷劈开了八阿哥的脑子揆叙大阿哥舅舅明珠的儿子纳兰性德的弟弟那个一辈子追随自己的人目光好似焊在了对方脸上,八阿哥努力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寻找当年自己熟悉的线条,是啊,那是他的眼睛鼻子,自己怎么就没马上想起来呢·    揆叙看着对面的皇子一直盯着自己看,都不带眨眼的饶是他少年老成也禁不住有些尴尬,轻轻咳一声,见八阿哥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后面的侍卫却开始大喊:“前面的挡住,揆叙你带着明惠跟明成护着八爷从旁边回内城”·    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后面的侍卫已经冲过来牵着八阿哥的笼头往后面的巷子里撤退,八阿哥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揆叙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只觉身下的坐骑开始狂奔,忙收敛了心神专心控马。
    青石板上一阵阵急促的蹄声掠过,也顾不得路旁的摊贩行人,八阿哥到底人小力薄,但是拉紧缰绳不让自己坠下去已经用尽全力,只能惋惜地看着五颜六色的水果满地乱滚,几人东绕西绕竟然冲进了民居巷子,前面开路的侍卫一路那佩刀把头顶的障碍物都打落,八阿哥知看见无数描金绣银镶花刻朵的织物在眼前漫天飞舞,险些忘记了自己是在逃跑,就要驻足来赏玩一二了。
    何曾想,这小巷竟然是条死胡同,几人只好勒紧了缰绳,打算回马再奔出去,可是后面的暴民已经寻到了这个巷子口,几十人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侍卫们忙把八阿哥挡在身后,揆叙拔出了自己的腰刀,直指着缓慢逼近的人群,朗声说道:“来者何人天子脚下哪能容得你们聚众骚乱,还不退下不然让你们血溅此地”·    为首的青衣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可是后面的人群里立刻就有声音出来:“干他娘的,老子们反正都是活不下去了,穷得连条破裤子都当了,还跟老子们讲什么屁话”·    “就是,就是,这天下还不是老子们替那皇帝老儿打下来的,现在爱新觉罗家的人在紫禁城里抱着美人过舒服日子,老子们倒在这死不死活不活的生受不如豁出去,未必江山换不得人来坐啊”那边话音刚落,后面就有人随声附和。
    揆叙暗叫不好,看眼前这架势,今日难得善了,自己几个人若是赌口气冲出去倒还有可能,可是身边带着的是皇子,非但不是助力,根本就是大个累赘,哪怕是伤着了根头发丝儿,都是护主不力,这可就难办了。
    明惠把自己的马头靠在八阿哥的马头旁边,轻轻道一声得罪,隔空就把八阿哥抱到自己怀里,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搂着八阿哥的腰,明成拉着八阿哥那匹红马的缰绳,预备着拿刀捅了它,放马好把人群冲散,这边就可以乘机冲出重围。
    八阿哥一时还搞不清情况,只觉得身后明惠的心跳跳动地特别急促,沉重的呼吸就在自己头顶听得特别清晰··    回首低声问道:“到底什么情况啊莫非京城中有乱党”现在不过是康熙中叶,太子尚未出现颓势,四海也算宴清,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    “回主子话,这些是当年平定三藩之乱后的八旗兵丁,不过是胡闹着混完了家产,无以度日就镇日胡闹。
见天往步军统领那儿闹腾,不过是想银子罢了,那些昏话,主子何必当真”·    几人还在犹豫着,不知是哪一个起得头,那人群就举着棍棒冲了过来,冷不防的,顶头的揆叙身上已经挨了好几闷棍,明成不禁大怒:“混账,居然敢对爷们动手,不想活了吗”·    这话一出,八阿哥就知道要不好,果然人群里的骚动更大了:“左右是个罪,索性打杀几个才显了我们的名”·    “依着佛法饿杀,依着国法打杀,不如大家一起完蛋了账”·    说着,怀里藏着的刀枪就拿了出来,明成跟揆叙左右抵挡吃力的很,明惠只得单手对敌,颇为狼狈,八阿哥没有腰刀,只有靴子里有把匕首,摸出来,冲着自己拿红马的屁股上就是一刀,那马吃痛不过,长嘶一声,就往前直奔,揆叙斜眼看见了,双腿一夹跟了过去,把左右的人群分开,倒也杀出一条路来。
    几人也顾不得那些往身上招呼的兵器,只是一味往前冲,好容易到了官道上,看见了一队队的护军正满城抓人,揆叙心下这才放下了块石头,看来是兄弟们叫来了救兵·    揆叙回头冲着明惠他们大喊,却看见小巷里飞出来些砖块石头冲着他们来,待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几块砖头直直砸向了自己骑着的马匹。
    揆身下的马儿已经抬起了前蹄嘶叫,他紧紧拉着缰绳,可是那马儿吃痛,不住惊跳着,揆一时吃力不住,双手就松了,这时也没有法子,只好咬紧牙等着落地。
正在紧要关头,掉下马的揆却被一双手扯住了腰带,等他双膝跪地睁开眼,发现是明惠怀里的八阿哥俯下身来拉住了自己的腰带,才免了自己坠地,还不及道谢,八阿哥就抢走了他手里的腰刀。
    八阿哥就着马势,翻过腰刀,照着追过来的暴民头顶就是一通乱抡,沉闷的响声混在混乱中,倒也不显··    才抡了几十下,砍倒了四五个人,八阿哥的手已经有些酸痛,那腰刀乃是精钢所制,刀背沉重,虽然胳膊吃力,可是八阿哥还是劈倒了七八个人。
后面护军已经冲了过来,动作熟练的把人一一撂倒然后捆起来拴在柱子上··    那边明惠早接过了八阿哥手里的腰刀还给揆叙拿着,本想把八阿哥抱下来的,可是八阿哥一把推开他:“我自己下去”说着就自个儿轻轻巧巧跳下去,已经有人过来请安见礼了。
八阿哥扶起跪在地上的通政使,居然是个故人·    那跪在地上的通政使不是别人,六年前被人诬告从掌院学士降为通政使的李光地,八阿哥虽然已经手酸腰麻,可是还是迅速动起了脑筋,这李光地虽然人品欠奉,可是也是一名能吏,他后来也是受累于盛名,一世名臣不得善终,倒可惜了那份才华。
    八阿哥整整衣襟,正色受了他的大礼,才淡淡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语,然后回头看看一身狼狈的侍卫们,吩咐道:“既然李大人您已经抓住了犯人,定然不介意我们跟着瞧瞧情况吧”·    李光地立在侧旁,心里直打鼓,自己当年风头无限之时,妄尊自大,族人也都跟着仗势欺人,御史一本:“湖头李氏家族万人,有霸王之心!”自己就连降四级,从云端摔地上,摔得那叫一个结实。
·    去岁三皇子把陈梦雷收为门人,李光地更是绝望,他自然知道无论才学人品友人都略胜自己,如今自己失宠,陈梦雷正得势,日后起复就越发难了。
    三藩之乱本是自己的大功劳,可是仗打完了,紧接着的又岂止是鸟尽弓藏那些八旗兵丁贫苦无依,朝廷又没有银两安抚他们,这样的异动这两年越发频繁了,身为通政使,任由京城治安恶化,身为汉臣,坐视旗人羸弱,无论何时,御史再参自己一本,都是大事。
今日更糟糕,把皇子堵在了巷子里,该如何交代呢·    ·☆、84悄立市桥人不识(中)· ·护军马后牵着一串串菜色的暴民结束了暴乱,八阿哥跟李光地并着马匹一同向通政司行去,官道两边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寂寞的马蹄声。
后面的侍卫们也不肯做声,难得跟着主子出来,结果半路上闹了这么一出,回去吃挂落不说,还跌份七八个侍卫都护不住主子,最后还是小主子救了自个,挺没劲的。
    八阿哥看着旁边的李光地,脸上只是一片恭敬,心里的想法丝毫不肯露出来,八阿哥不禁扒拉起了小算盘,到底是人老成精,李光地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加上这几年的磋磨,果然越发稳重,也难怪皇阿玛最后那么重用他。
只是这个人太精明了,从来都是站在干岸上看黄河流,估计是很难收为心腹的,也罢,反正他也不敢为难自个,由得他去··    正走着,八阿哥看见前头有一家济世堂,忙招手把揆叙拉到身边来,低声对他说:“你先去那边的医馆包裹一下,待会儿再跟去通政司伺候吧”揆叙闻言一笑:“谢爷的恩典,只是那点子小伤何必折腾不碍事的”·    八阿哥低头看看揆叙的膝盖,倒没有渗血的痕迹,想了一想才说:“如此倒是爷小瞧你了,不过想来那通政司也没有什么好茶。”
说着从荷包里摸出个小银锭子递给他“你去买点儿毫菊来,我想喝点·”·    揆叙愣了一愣,没接银子,自把马头拉开:“这点小东道,奴才还孝敬得起,马上就来。”
八阿哥淡淡一笑,故意高声说:“你可仔细慢慢挑好的来,爷不喝那散碎的”揆叙也不回头,一径去了··    到了通政司大堂里,李光地本想把八阿哥一行让到大堂听审,可是八阿哥摇摇手:“这是大人的职责所在,爷不过是个办差的阿哥,哪里有我说话的地李大人自去处置了,爷们这里休息下,不过是想瞧瞧是什么情形,大人还请先自便。”
    说着也不待李光地回话,就扬长带人进了厢房,一叠声让人端茶送水拧毛巾摆茶果,李光地看这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叫了二门上几个清俊伶俐的小厮过去伺候。
八阿哥靠在炕桌上支着下巴闭目养神,几个侍卫也在下面坐好,小厮们布好茶果就站在后面捏背捶腰··    前头的李光地坐了堂,大板还没有下去,底下就已经开始污言秽语了,李光地也不搭理他们,只是把红头签子一个个掷下去,打完五十又五十,直到下面趴着的再没力气骂了,才施施然开始问案。
不过是八旗兵丁贫苦无依,又不肯踏实做人,眼高手低,只盼着天上掉馅饼给自己才好,可如今财政吃紧,户部哪来的银子给他们补贴·    要整治他们也不是没办法,索性都刮干净了,让他们去踏实干活也可以。
只是这八旗是朝廷的命脉,任是满清皇帝如何锐意改革都不敢动的,自己一个汉臣又能如何除了每日多多派人上街巡视也没别的法子··    想起了后堂等着的八阿哥,李光地就觉得头大,今天这事八阿哥吃了亏,回去肯定是要到皇上那回话的,自己一个处理不慎,只怕祸事立刻就落到身上。
李光地琢磨着怎么把话往圆泛里说,既打发了那阿哥又不给自己惹祸,硬是在公堂上发愣了半天,才让人把吏目记的口供给犯人们摁上指模画押··    怀揣着一大摞犯人的口供,李光地挑了几份语气最平和拿在手上向后堂走去,还没跪倒地上就瞧见八阿哥正闭着眼睛歪着呢,只好实打实地跪下去,暗恨地上的青砖太结实,一点空响声都没,提高嗓门请了安,半天才听见八阿哥慢悠悠地一声:“李大人进来了啊,起来吧”·    八阿哥早听见了李光地的脚步声,本来自己还没封王,李光地若是行大礼自己应当去虚扶一下,两个人都还下台,可是八阿哥想起来上一世李光地的狡猾心里就膈应,故意装作没看见,给他点颜色看看,爷们再不济也是龙子凤孙,你一个汉臣光沾便宜不吃亏,哪哪儿成啊·    听着李光地避重就轻的回话,八阿哥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八旗的事务,原也轮不到他通政司来管,只是刚好遇上了,如今李光地不肯出头,想要息事宁人,糊弄完自己再把麻烦推给步军统领,端得是个好主意,可是八阿哥可就替他担了这欺君的名声了。
    李光地含含糊糊把自己的腹稿交代了,本想着对付个十几岁的小阿哥不是分分钟可是八阿哥坐得老神在在,只是端着茶杯慢慢抿着,也不看自己,也不说话,李光地渐渐觉得头顶开始冒汗了。
    本想着若是李光地聪明呢,自己就给他个出头的机会,哪怕这人不能收归己用,好歹也是卖个好,日后好相见,可是这李光地刀切豆腐两面光,八阿哥可就不答应了,放下杯子,八阿哥似笑非笑瞧着李光地说·    :“李大人,您素来有令名,今日一见,啧啧”··    李光地低着头,汗珠子已经顺着额头脸颊不断线的流着了,八阿哥的言外之意他听得很清楚,可是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八阿哥把玩着小巧的被盖子,好整以暇地等着李光地投降,外面响起了一阵咚咚咚咚地脚步声,抬头一看,揆叙拎着一个济世堂的药包冲了进来,正要行礼,八阿哥哧溜一下就站起来扶住了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这些虚头八脑的有什么好计较的,我的毫菊呢”·    揆叙也不待那些小幺儿动手,自把八阿哥杯子里的残茶泼了,打开纸包,原来除了毫菊,他还买了枸杞、玉竹,按分量放进去,沸水一冲,菊花的清香就飘了出来,看上去红红白白煞是喜人。
八阿哥拿着盏子也不急着喝,只是闻着那香气,然后又凑到揆叙身上去闻闻,嗅到了药油的气味才点点头,让他去下首坐着··    李光地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得罪了眼前的贵人,他想来想去难道是小阿哥觉得自个在大街上吃了亏是自己的过失李光地觉得冤,真冤·    八阿哥放下手里的菊花茶,仔细瞧了瞧李光地,看到他满头大汗心里暗道,得了,现在可是好时机,慢悠悠地说:“今日之事本事八旗内务,原也不关李大人的首尾,李大人不用挂心,请坐。”
    李光地哪里敢坐,手一拱就要辞,八阿哥使了个眼色给揆叙,他忙上来拉了李大人坐着:“李大人客气什么,八爷最是随和了,别拘礼”·    李光地告了罪,浅浅欠着身子坐了,八阿哥才开口说:“进来爷跟着兄长们办理事务,也颇知道些世事了,那些破落泼皮生事不过是穷得没法子了,爷们自然不跟他们计较只是李大人虽然不管着旗务,可是京畿的治安到底也跟通政司沾着边,难不成李大人就这样藏拙不肯为朝廷分忧”·    他这话一出,实在诛心,李光地起身跪着回话:“八爷言重了,臣愿肝脑涂地,此心唯有对天可表”八阿哥吹了吹杯子里的菊瓣,淡淡地说:“肝脑涂地用不着吧李大人是能臣,不过受了族人牵累,哪里会想不出法子治理这点小事眼看朝廷就要用兵西北,难道大军到了边陲,李大人您还要皇上为京城的安危操心”·    李光地哪里敢回话,只是不停叩首,八阿哥知道他不敢接手,身为汉臣,随意插手旗务,莫非是活腻了只是现在裕亲王管着这些,若是自己稍稍伸个爪子过界,他必不跟自己计较。
    :“既然知道错了,何不将功赎罪李大人在这个位置也待久了,该动动了·就算不能谈旗务,难道京城治安您也不能办了”八阿哥自认为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份上,若是还不明白就干脆一辈子别明白事算了·    李光地跪在地上,只觉自己浑浑噩噩如在梦中,可是还有一丝清明告诉自己,上面的阿哥似乎对自己没有恶意。
京城治安的确是自己的管辖范围,自己只要避开八旗的穷困,只谈流民的动乱,皇上自会着有司来安置八旗,若是真的在西征期间,后方出现了失控,只怕皇上诛了自己九族的心都有。
    抬头看着低头认真品着菊花茶的八阿哥,不过是未到弱冠的童子,身量未足,脸上的轮廓稚气未消,可是斜斜望着自己的眼神却浑不似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李光地身在通政司,几位大阿哥都见过,可是就连身份贵重的太子,仿佛也没有这通身的稳重气派··    认真答应着,李光地再不敢存那些心思,细细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回复了一遍,八阿哥要听不听地,最后还是指点了一二。
    晚上李光地就写好了折子,说是满洲斗殴持刀杀人的事件屡有发生,今日险些伤了皇子,万幸皇子英明神武吉人天相,力挫群氓·可见习俗败薄,必使圣人之言教化,使得众人迂淳归厚才好。
丝毫没提八旗半字··    八阿哥回宫就去面见了康熙,既不说自己受了伤,也不提自己多么英勇,他知道,李光地的折子里自然会替自己歌功颂德,用不着在康熙面前自夸失了风度。
单单提了自己对八旗事务的忧心,对西征后方的担心··    康熙闻言大喜,这个儿子总是躲在大阿哥背后,虽然做事细心沉稳,可是总让人觉得他欠缺气势,没有大将之风,如今看来不过是吾家有儿未长成罢了。
事事想在自己前面,颇有辅佐之能,将来必成大器·    喜滋滋的康熙龙颜大悦之下,凡跟着八阿哥出门的侍卫都赏了一番,赐了佩刀,护着八阿哥的几个更是提了等级,又招到自己跟前问话。
等他们各自叙了出身,才发现那出力的揆叙竟是纳兰性德的弟弟,一转眼,容若已走了十年,康熙只觉得心里酸楚,想着才子的弟弟必然也是才子,金口玉言,揆叙就授了翰林院的侍读,充日讲起居注官。
八阿哥自是称愿,一丝气力也不花,皇阿玛自己顾念旧人,岂不比巴巴求来的更好·    只是人生得意为什么须尽欢不过是因为祸福难料罢了,八阿哥两世为人,却还是忘记了这句话。
 ·☆、85悄立市桥人不识(下)· ·康熙嘱咐八阿哥先停了手里户部的事情,暂时跟着裕亲王把京城八旗子弟的窘境调查一番,写个条陈上来看看如何处置·八阿哥想着手头上的事情差不多也结清了,再在户部干下去只怕要得罪人,正好借这个机会跳出来,反倒全了自个的名声。
    裕亲王本也是个能干人,加上八阿哥早就对京城八旗的窘境了然在心,不过几日就把底细摸得一清二楚,都是从龙入关的老门户,弓马娴熟立下过大功劳,只是从皇阿玛开始放弃圈地,劝农问桑开始,他们就失了方向。
    不过经了一两世就败落了,八阿哥心里清楚,说到经营,满人到底没有汉人狡猾,这些八旗子弟仗着自己在旗也没个成算,指望着皇恩浩荡,自然是没下稍的。
    跟裕亲王合计着上了个条陈,也不提别的,单单把情况汇总了一下,京师地区八旗兵丁无房舍者有七千余人,八旗内部贫富不均更是可怕,许多士兵陷入高利贷的罗网,月饷的一半以上要支付借款的利息,以至成年不得娶妻,死后没有葬地。
至于那些地位更低的八旗奴仆,绝大多数处境更苦,许多八旗的小孩子都死于饥饿··    康熙皇帝拿着手里的折子仔细翻了一遍又一遍,八旗事务事关国本,自己从来不曾轻忽,可是哪怕康熙心里也清楚,八旗早不是当年马上取天下的精兵骁部了,建国以来,为了防止汉人再起异心,朝廷对于八旗子弟多方照顾,可是自古由俭入奢易,不过才几十年安逸日子,他们就如此了。
    待要治理也容易,只是那以后朝廷打仗就无人可用了,虽然汉人现在臣服,可是难保没有那一天汉人又起来反清复明,光复汉室·    想了想,命令司笔内侍把折子传抄给各个阿哥看看去,康熙也想考考儿子们是否有这头脑。
    不几日,阿哥们的解决办法就出来了,大阿哥建议在城外按各旗方位,每旗各造屋二千间,无屋居住的兵丁,每名给公屋两间,不许买卖,兵丁死后没收入官重新分配。
    太子爷建议提高满洲甲兵的月饷,将余丁归并,成立新的佐领,使闲散旗人可以披甲当差,解决亡故军士葬地及贫困兵士妻室、住房问题··    三阿哥建议凡遇灾荒,赈济贫民,八旗甲兵一律沾恩,而且比较优厚,增加八旗子弟的出征补助;设立八旗军务处,代清旧馈;对八旗中老年及出征伤残人员,给以临时补助;增派驻防,缓和京师地区八旗生计紧张状况;同时派遣在旗的文员,教导旗员,抵制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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