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不是一只鸟(八阿哥胤禩重生) by vivianco(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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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不是一只鸟(八阿哥胤禩重生) by vivianco(四)(3)
·    拍着曹寅的肩膀,康熙温言说了许多心腹话儿,连曹寅家女儿也被叫出来见了天颜:“日后嫁到京城里来,无事也可进宫说说话儿,宫里娘娘们都和气,这门亲事是朕定的,朕自然会好好看待你的”·    曹家女儿红着脸谢了恩,曹寅也跪了下来谢恩,康熙又赏了些缎子给她,笑着说:“虽说都是你挑了给朕的,可朕赏给你女儿也是朕的心意,不许背后笑话啊”·    康熙留在扬州的日子是快活的,读读新书,见见士子,品品美食,晚上抱抱小美人,颇有偷闲之趣。
    京里随着奏折过来的,还有八贝勒送过来的一本《皇舆表》,乃是状元王式丹主持修撰的,刚刚刊刻成册,康熙立刻拿了给曹寅瞧:“你瞧瞧,终于有一本靠的住的舆表了,当年要是有这个,西北早被朕打下来了”·    曹寅拿在手里翻了翻,笑着说:“这实乃主子的福气,王式丹素有文名,只是仕途坎坷,多亏主子慧眼识才,不然可就埋没了啊”·    康熙不以为然地说::“王式丹不过有才气,论起为官为地方之主,为一部之长,还是不行,朕取了他却不用他也是这个理。
但凡有诗骨者,必有恃才傲物之气,为官做宰者谁不曾为了大局而有所取舍,他不行太爱念旧情,读书也有些迂腐了,若是让他执掌事务,那是害了他”·    曹寅没敢做声,王式丹是江南才子,他的殿撰之作倍受仕子推崇,认为此作为当世制义之代表作。
    人称王式丹的诗“排奡陡健,一洗吴音啴缓。”“其征材之奥博,使事之精核,运以排山倒海之气,琢以炊金馔玉之词·”为当世名士王士桢、查慎行所推许。
    当年王式丹会试第一,殿试第一,整个江南的读书人都为之欢呼鼓舞,可是他为官数年,一直没有升迁,颇叫人不平,皇帝这番论断,曹寅不服,却也不敢反驳。
    康熙也没过多纠结这个问题,毕竟帝王心术在用人上,总是有自己的一番计较,若是对着皇太子还可一谈,对着臣下就没有必要了一一解释清楚了··    慢慢翻着《皇舆表》,康熙脸上的满意愈来愈明显,放下书:“这样的好东西,只怕要多多赏下去,只怕能派大用场”·    曹寅一笑:“主子自然有道理,奴才这边管着好几个好书局,可否容奴才帮手印上许多”·    康熙点点头:“行,你这边印简版的,派发同僚,京城那边还是着他们印了套色的,让朝臣们供奉着。
切切急着,雕版可得毁掉,发给谁了也要留底,免得落到有心人手里,又生事端”·    京城里得了康熙的旨意,直郡王牵头,把印好的书发下去,大学士、各部的尚书都得了皇帝的赏赐,五色套印的《皇舆表》拿黄缎子做了封面,捧在手里,特别有范。
    八贝勒瞧了也挺羡慕,便在送出去的奏章里夹了自己一封书信,求康熙也赏给儿子们一册《皇舆表》··    毕竟自己还想着让弟弟们带兵呢,若是能让他们把天下地理先熟记在心,带兵起来心里多有底啊·    康熙很少在小事上让儿子失望,回信迅速到了,每个皇子都得了一部《皇舆表》,宫里的皇长孙也得了一部,皇太子尤其满意这一点,自己的儿子同自己一样,一出生,就得了高人一等的地位,多好·    王式丹听说了这消息,挺高兴的,自己的工作得到了众人的认可,您瞧瞧,连皇子都想要,多有面子啊,路上在遇见八贝勒,难免上去寒暄一番。
    八贝勒却同他不冷不热,只打些官腔,绝不多说什么,这样刻意保持着距离,颇让人奇怪,就连一贯看不清汉人的阿灵阿都觉得古怪,不过阿灵阿这人没别的本事,唯有站队一般都站得坚定,八贝勒不亲近的人,他一定会去打击。
·    素来礼贤下士的八贝勒怎么就厌了王式丹何先生在武英殿也屡屡被人问起,可是自从八贝勒救过了他之后,何先生就一颗红心尽托八贝勒了。
    立刻旗帜鲜明沉默地同王式丹划清了界限,这接二连三的事件颇给了王式丹打击,不得皇帝的青目便罢了,居然连皇子都讨厌自个王式丹郁闷啊·    当年与他同榜的榜样赵晋已经荣升了很久,二人关系挺好的,便偷偷摸摸约了王式丹喝酒:“你急什么啊谁不知道你是江南大儒只怕皇帝留着你给太子用呢再说了,八贝勒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贝勒,封了亲王也不过一品,等大哥你出阁入相,一样是一品,他凭的是会投胎,大哥你是实实在在的本事,论起来你比他强”·    王式丹得了这样的安慰,心情才好点,想着许是皇帝打压自己,是留着给后代用,自己不过五十,也算才高八斗,某人八十才为相呢不急·    可惜不论是康熙还是八贝勒,都不清楚二人这番对话,不然的话,这样的胡言乱语拿来下酒,可以对饮一斤了·    国子监的工程快结束了,十四阿哥的府邸也差不多修好了,八贝勒带着弟弟们去转悠好多次,十四阿哥对自己未来的家很满意,还亲自拿了刷子在粉墙上刷了几道,可惜没凃匀,被人唾弃了很久。·    晚上的时候,八贝勒哄着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睡了,让人过府请了十阿哥同九阿哥过来,让人把十四阿哥摇起来,在书房里高点了蜡烛,亲自给弟弟们上课,不论经商也好,打仗也好,肚子里多点货总没错·    十四阿哥在八贝勒的府上待得是乐不思蜀,百日挑着自己喜欢的学,还可以跟在哥哥身边,但凡有什么问他,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比宫里那些师傅管用多了。
    晚上哥哥一心拿自己当个角色,尽力培养自己,再比着宫里那些势利眼,四贝勒府上那些人的冷漠,府上的人对待自己那份殷勤真是难得,愈发感念八贝勒的好。
后来干脆跟着九阿哥十阿哥一般口吻,只叫哥哥,连排行都省了··    三月二十五日,康熙帝驾临松江府,在松江小教场行宫前检阅江宁八旗及绿旗官兵的时候,京里来信,四贝勒的长子弘昀去了,康熙长叹一声,晚上少吃了一碗饭。
    八贝勒亲自去四贝勒府上走动,一路走一路思忖着:记得这个侄儿当年还办了十周岁才走的,怎么这么早就没了·    转念一想,只怕是孩子受了惊吓,才走得早吧,只盼膝下荒凉的四哥能多看重弘时些,那孩子,太苦了。
    结果到了四贝勒府,连挂白都没有,四贝勒木着脸说:“小娃娃站不住是常事,哪里值得办事”·    八贝勒愣住了,哪里好意思多坐,略把茶水沾了沾唇就打算告辞,四贝勒也无心多留,站起来客气地说:“还是你惦记我,别人再没哪个当一回事的”·    八贝勒劝了几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里面福晋却派人苦留饭,八贝勒不肯,可是福晋派了一遍一遍人来劝,连四贝勒也改了口留,他只好留下来。
    吃饭的时候,端酒的人塞了八贝勒一个条子,八贝勒心里一顿,在桌子下打开一看:弘时被罚,求八叔救人·    · ·☆、243不辞羸病臣残阳(下)· ·八贝勒顿时觉得自己的牙根开始疼了,用脚趾头想就能想出来,额娘病着,自己病重的弘时主动去招惹四贝勒的几率几乎为零,不必四贝勒突然失心疯了跳大神来的可能性大,那么,病歪歪的弘时肯定是被四哥迁怒了·    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了,剩下这根独苗还不爱惜,性子古怪成这样,真是常人不可揣测拿着条子,挺烫手的,说实话八贝勒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    再说了,八贝勒也没觉得自己说话在四贝勒面前有几分作用,亲娘亲弟弟都不认的主,他会跟谁讲情面啊万一一个言差语错,人没救下来两兄弟伤了和气是小事,要是惹急了四贝勒,一顿板子打死了弘时,自己可就难受了啊·    把条子塞进袖子了,八贝勒只管吃酒吃菜,捡些不相干的话题跟四贝勒天南海北的胡扯,四贝勒在家郁结的久了,家里人个个都畏惧他发脾气,哪里有人敢随意找他说话难得有人陪他,心思也放开了一些。
    兄弟二人正喝着,一个捧壶的婢女不小心泼洒了些酒水,正好溅到二人身上,那婢女忙跪下请罪,八贝勒哪里肯让人为这点子小事受罚摆着手说没事,四贝勒脸上有些难看,八贝勒也劝开了。
    然后里面福晋便摇摇摆摆出来,亲自捧了衣衫请二位到偏房去换,八贝勒顿时明白,这是福晋亲自来求恳了,心里叹口气··    偏房里,果然进来的侍婢们都跪下了,小声求着八贝勒:“主子,求您救救三阿哥吧,我们爷罚他跪了一天了,水米不曾打牙,他还病着呢,谁求情都不管用,若是再拖下去,只怕他也撑不住了”·    看着眼泪汪汪的侍婢,八贝勒想起了当年弘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笑嘻嘻喊自己八叔的模样,真的过继过来以后,他也真心实意喊过自己阿玛,自己不过弘旺一个亲儿子,当年得了弘时对他真的不坏,虽然他是四哥的孩子,可同自己更处得来。
    换好了衣服,八贝勒轻轻地说:“告诉你们福晋,爷尽力吧·”·    走出去,四贝勒已经端起了杯子等着自己,八贝勒整整衣襟过去,笑着说:“光咱们喝酒挺无趣的,大侄子呢好全了没有好全了也叫出来陪陪弟弟吗”·    四贝勒的嘴巴抿成条线,瞄了八贝勒半天才说:“刚才有人去你那里求情了是吧”·    八贝勒也不否认:“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怎么能当没这回事四哥,弟弟不是为别人,你房里那格格的确笨了点,可是孩子无辜啊才去了一个,我都替你心疼,就剩这一个阿哥了,还不好生看待着便有多大的错,也得慢慢罚啊”·    四贝勒眼里精光一闪,自从出了事,他知道背后笑话自己的人不少,可当面这样说的人,却只有八贝勒一个。
    八贝勒也不等他开口,一气儿要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完:“弟弟知道你心里不服气,老觉得丢人的是自己,可是四哥,做人只会这么想,可得把你累死。
这丢人不丢人的不过是虚面子,谁家没个二愣子啊”·    瞧瞧四贝勒没变脸,八贝勒便接着劝:“可您这一口气憋着,气坏的是自己,乱撒气还好说,拿身边人撒气不值当啊平日知疼着热的除了身边人还有谁伤谁也不能伤他们啊房里人是枕边人,女人如衣服就算了,可儿子是亲骨肉啊,别看咱们兄弟多,四哥,你放眼瞧瞧,从太子到大哥他们,哪个子嗣上都不是特别好,可见这子嗣是天意。”
    别的话四贝勒当春风吹过了,可这话的的打进了他的心里,是啊,太子爷也才俩儿子,大哥就一根独苗苗,三哥倒是命好,有三个阿哥站住了,还有一个嫡子。
    到了五弟七弟,至于八弟,根本没有儿子·心里就渐渐悔意上来,弘昀是个好娃娃,好容易从一个血泡子长到会走路,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八贝勒看见四贝勒眼底有些湿意,心知有戏,拿袖子抹抹眼睛:“四哥都不知道弟弟怎么羡慕你,弟弟也成亲四五载了,只见开花不见结果,每次过来,瞧见两个侄儿子,不知道心里多羡慕,弘昀弘时也算是弟弟看着长大的,他一走,弟弟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去,谁知道弘时还在挨罚,哥,你就饶了他吧”·    四贝勒看着弟弟泛红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心里的各样委屈同愤怒了,不过是求神祈福,怎么会闹到那么大动静亲额娘是日日要找茬的,皇阿玛瞧见自己也是处处不如人,生个儿子也比别人家的笨,四贝勒一时想左了,不好去罚还卧病的李氏,只好罚弘时出气老子罚儿子天经地义吧,你们再没话说了吧·    现在转念一想,别人都是见不得自己好的,自己还要顺着他们的意思,生生害了李氏卧病,拖累死了一个儿子,只怕剩下这个也要着了道了。
    疲惫地摆摆手:“去把三阿哥抱起来,跟他说,好生养着·”·    八贝勒出口气,幸好幸好:“哥,让我瞧瞧孩子吧。”
    四贝勒斜了八贝勒一眼:“瞧瞧倒是可以,不许动歪心思”·    八贝勒一笑:“原来四哥知道我在动歪心思啊”·    弘时被抱了过来,一点点娃娃,脸上一片惨白,嘴巴都是青的,八贝勒心里一叹,伸手接过来:“抱孙不抱子啊,四哥你歇着,我来抱”·    四贝勒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干笑了几声也就罢了,看看儿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也软了,自个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呢·    八贝勒哄着娃娃喝了些奶,喂了两口汤水,就知机地让人把孩子送到里面去,又苦劝了四贝勒一盘才走。
    出门的时候,天上正飘着细雨,四贝勒府上的管家送了绸布大伞过来,八贝勒摇摇手:“哪里就那样娇贵了几步路,缰绳勒紧点马上就到了。”
    府里几个小阿哥皆在二门那里探头探脑的,八贝勒心情顿时大好,加紧了步子走过来,一人头上一顿揉搓:“怎么,想哥哥了”·    十四阿哥把脑袋挣出来:“谁想你了,我们吃完饭出来遛弯的”·    八贝勒拉着十四阿哥的辫子说:“你想遛弯是不走,跟我去你四哥府上,他那地方大,随便你溜”·    十四阿哥翻个白眼:“我才不去呢,这天还没暖和呢,他那里谁去都是透心凉他不心疼儿子 ,我还心疼自个侄儿呢”·    八贝勒笑了:“哟,在我家玩了这么久,还记得那边是你侄儿,亲疏你分得倒清楚啊”·    十四阿哥脸一红:“四哥不好,我那侄儿可是亲的以前在宫里见过的,可乖了呢”·    十四阿哥没好意思说的是,那时自己也不大,德妃娘娘也疼孙子,弘昀跟自己玩得可好了,再说了,那时无逸殿的阿哥只有自己有侄儿子,长了辈分多得意啊·    弘昀走了,前几日自己进宫,还陪着娘娘掉了好多眼泪的呢,这可不能告诉别人,太丢人了·    八贝勒也不为难他,搂着弟弟们往里走:“今晚上吃的高兴不字练好了没有,练好了明天带你们去看十阿哥演武,练不好不许吃夜宵”·    弟弟们簇拥在八贝勒的身边,细雨落在高高抬起的脸上,眼睛愈见明亮了,演武场,多有意思的去处啊·    八贝勒的小书房里,素日福晋都不让进去的,唯有他贴身的小厮可以进去打扫,但东西连位置都不能挪动,四壁挂得皆是大大小小的舆表,有矿产分布图,铁矿分布图,边境详图,书房正中的大案几上是西北的沙盘。
    多宝格上没有珍玩古董,皆是磊磊的书籍,一面上皆是兵书,从《八阵总述》 、《美芹十论》 到《太公兵法》、 《百战奇略》 、《墨子城守各篇简注》 。
    从《太公兵法》到《乾坤大略》、《太公金匮》 、《兵制》,从 《潜夫论》到《太公阴谋》、、《策林》、 《权书》··    从 《唐太宗李卫公问对》 到《握奇经》、 《鬼谷子》、 《六韬》,各朝各代皆有收录,十四阿哥自从进了这个书房,就迷上了这些,晚晚自觉在门口等着八贝勒,期待着当天的学习,时不时拎一本当睡前读物。
    另有几面多宝格,摆的是《四时纂要》、《农桑衣食撮要》、《经世民事录》、《农圃便览》,还有《折狱龟鉴》《疑狱集》《洗冤集录》,林林总总,种类繁杂。
    便是九阿哥同十阿哥,也佩服八贝勒,都是一般的阿哥,怎么他就是比自己强平平是哥哥,大哥二哥三哥加起来也比不上八哥啊·    但凡被问起的时候,八贝勒笑笑才说:“说是半部论语治天下,论语不过是圣人的概述,难道真能拿着论语去种地吗胸中有丘壑,才能不被人欺,才能料事于前,理事在先。
明君古而有之,可经天纬地之才不过是懂得知人善任,只是天下人脾性不一,能力不齐,岂能个个是奇才论语尚德,可鸡鸣狗盗亦有微用·君子可欺之以方,度量人心度量人品度量人才,光靠论语可不行啊”··    十四阿哥初听这番话语,硬是自己在心中给八贝勒背后划上了金光千条,便是无逸殿里学问最高的课读也没这么见事透彻啊至于皇帝十四阿哥早觉得自己皇阿玛昏庸了,明君二字不过是臣下的阿谀。
    于是日渐伟岸的十阿哥对着八贝勒仍然保留着以前的习惯,微微弓着背,保持眼睛平视,只要八贝勒开口,一定侧身倾听,演武场上喊粗喊亮了的嗓子,对八贝勒说话的时候,硬是憋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低沉温柔。
    九阿哥倒是没发现这些不一样的地方,他个子高,身量颀长,办事风风火火,哪里会注意到哥哥已经略略比自己矮了呢不过三根指头的差距,难道矮了就不是哥哥吗哥哥总是比自己聪明的,凡事听他的,没错·    得了八贝勒的嘱咐,十阿哥对手下考察的很仔细,时不时就拿本书回去琢磨,有不懂的就问问八贝勒,懂了就拿去收服自己的手下,坚持了一段时间,颇为有用,京里逐渐传开了十阿哥的好名声。
    :“哥,为什么皇阿玛不肯打俄罗斯”十四阿哥问道··    八贝勒一笑,停了手里对着沙盘指指点点的小棍子,望了望十阿哥:“你给弟弟说说吧”·    十阿哥一笑,这个问题放在几年前,他也会奇怪,可是到了现在,他已经学会去揣测皇帝的用意了。
无非是大局的布局,国本的巩固·任何一场战争,都不会是如此简单地开始·会开战容易,能够有能力决定战争何时结束,以什么方式结束,才是真正有能力的领导者。
    一向拙于言辞的十阿哥难得有机会侃侃而谈,从国库的银两,谈到兵丁的输送,再谈到俄罗斯的局势,他们擅长的战术,又分析了如果开战,军队里汉军旗同满军旗如何分配比例才合理,粮草走那条路才不容易被半路劫走。
    十四阿哥骨子里流的是八旗的尚武之血,可以前不过纸上谈兵,心中隐隐有些羡慕,到了此刻,方明白以往是什么鼓舞起来自己血脉里的向往··    弟弟们兴致高,聊着聊着更漏便敲响了,有时八贝勒也心疼他们身子骨,催着催着去睡,可看着弟弟们放光的眼睛,有时八贝勒还是心软了。
    陪着弟弟们熬了几个月,八贝勒有些期盼康熙早日归来了,可康熙还忙着在杭州演武场检阅八旗,绿旗官兵呢·    四月,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康熙颁了旨意,诏赦浙江福建两省死罪以下罪犯,减等发落。
二十二日圣驾抵江宁,二十三日遣尚书徐潮祭明太祖陵,二十六日检阅江宁驻防官兵,招赦安徽、江苏所属地方死罪以下罪犯,减等发落·二十七日,康熙帝又赴明太祖陵行礼,然后离开江宁,二十八日在京口检阅水师。
    消息一个个传到京里来,直郡王冷冷笑了,皇阿玛好兴致啊,带着皇太子四处施恩,只怕皇太子江南归来,腰间又多了几张投名状··    还好,咱这里也有人来投诚,直郡王派了小厮去找那个相面的:“走,爷要给弟弟们显摆显摆”·    相面的是谁,正是九龙夺嫡时出尽风头的张明德,一个江湖术士,得了许多皇子的宠信,甚至敢开口刺杀储君,这样的风流人物,微时也不过一布衣而已· · ·☆、244僧道门中衣禄多(上)· ·张明德头上挽着一个高高的道髻,蓄了一把长长的胡须,身上五色杂布拼起来一件道袍,掌中的拂尘倒是规规矩矩垂下去,拂尘柄油亮油亮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都说手拿拂尘,不是凡人,可是张明德怎么看怎么没有仙家根骨··    面貌挺庄重,双目炯炯有神,黑白分明,手伸出来也是白皙纤长的,骨节分明,说起话来半文不白,不僧不俗,脸上五官处处有戏,他本是中原人,云游四海之后便来到京城,自以为已经窥探了天地运数,不可不出来为世人指点迷津。
    被引荐给了某地大员后,表演了一场祭神求雨,赞过了五帝五龙,请了五湖五海,烧了黄纸,用了金印,宰了白猪白羊白狗白鸡白鸭若干只,用拂尘舞出了一套漂亮的姿势后,夜半,居然真的落雨了·    得了百姓的顶礼膜拜,张明德并不满足,百姓能供奉的无非是少的可怜的银钱,至多一些吃食,张明德也是穷苦出身,既瞧不上也不忍心这些东西。
    先贤曾言:货悖而入亦悖而出,天下间唯有不义之财来的最容易,花起来最安心,于是从一个官员到另一个官员,从县城到府城到京城,张明德立心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欺诈活动中,这样一直努力的他,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直郡王打算接见他了,皇帝长子,皇子中唯一的郡王,手握兵权,朝廷有实权,这样的大腿还不得赶快抱紧了·    一般骗子骗人都是有定式的,骗子的算命方法不外乎四个字:“摸、听、套、吓”,都说穷算命富烧香,凡事算命的人,必是有所求,所求的还一定带着风险。
不然不用求神了,求人不是更靠得住,什么时候观音菩萨都不会开口说:好,你的要求俺听见了,明儿给你办齐活了·    脸带三分愁,话中也有七分忧,不是家中灾祸生,就是本人生意停,那皇子呢这不废话吗不用会算命也知道啊,天下至贵的是皇子,出生之时普天同庆,母凭子贵,可这至贵能持续多久可是那得看谁当家,若是兄弟即位了,皇子成了亲王了,就有新皇子了·    皇子所求能有难猜天下财帛权利美色他样样不差,差的不过是个位置而已张明德原想着吓他一吓,先说你有皇帝之气,再说你无皇帝之名,直郡王若是心中不服,这可就着了套路了。
    懂行的人就该着急地问:师傅何解啊师傅您可解的·    张明德再摆摆架子,故弄玄虚一番,掐指推算几回,摆摆阵,祭祭神,供奉下三清之类的,自然财帛啊美人啊,就扑通扑通自个跳到怀里来了,皇帝还康健着呢至少这几年自己没有露馅的风险怕什么·    可结果人直郡王不走寻常路啊听了之后,半点反应没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张明德心里打起了小鼓,敲起了小锣,腿肚子的筋直抽抽的,生怕自个这次折在这里了。
还好出门前喝的符水依旧在肚子里冰冷,张明德勉强稳住了脸上拼命想抽搐的肌肉,挺直了脊背,微抬了下巴,努力在目光中加入自信··    然后然后就没有了然后,张明德被人带下去招呼着,有酒有肉有奴婢,就是不许他随便出门见人,张明德本就是光棍出身,想着人家一王爷,杀自个是一句话的事,不必麻烦,好好吃的供着肯定没事,吃着喝着玩着乐着,管他明日如何·    可张明德是有大抱负的人,性命无虞的情况下就动了其他的念头,这样吃着喝着也没多大出息啊,贫道在乡间吃的也不差啊这样蠢蠢欲动着,吃龙肉都不香了啊·    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的盼到了直郡王的传召,张明德精神一振,拿梳子把胡子梳了半天,挑了最长的头簪把道髻盘整齐,连拂尘都得了小心的收拾,才出去见人。
    谁知道迎来的是直郡王的考试,拉了一堆人给他挨个相面,要猜出身,算运势,顺便测婚姻,张明德铁口直断也是有两把刷子的,易经术数他也曾下了力气研究,于是因势利导,使出了看家的本领,终于震惊了众人一把。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闪亮登场了,直郡王大宴皇子遍请宗室,并在宴席之上,把张明德推了出来,让他给众皇子相面·    宴席中间的时候,张明德打扮停当出来,念了段口诀给大家祈福,许是心理作用,各人居然都觉得脑袋清醒了些,然后张明德便绕着桌子给众人挨个赠几句。
    举着酒杯,八贝勒几乎没把眼珠子瞪出来,大哥他没疯吧上一次还是把人带进王府偷偷摸摸举荐给自己,这次直接带出来了这步调太高歌猛进了吧这次这么多的兄弟在座,总有有心人,只怕晚上消息就进宫了。
    皱着眉头,看着花蝴蝶一样在桌间穿梭的张明德,八贝勒觉得自己头好疼,万一这次这二傻子又当面说自己有帝王之相怎么办记得上次这家伙还在顺承郡王布穆巴供府里鼓吹,说自己可以召集刺客去行刺太子,为天下除害,结果被直郡王告密,皇帝大怒,彻查之下,不过市井混混几人而已。
    可笑当时这样的人出入各王府,如入无人之境,人人奉之上宾,到最后被直郡王隐匿在家,陷害兄弟之时就丢出来,实在好用,想起这个,八贝勒看向直郡王的眼光明显有些不善。
    那时不就是因为这个笨蛋嘴巴不严,竟然招供说自己想要刺杀皇帝,皇阿玛一怒之下,就对自己生了提防之意,革去贝勒为闲散宗室,最后一直不讨好思来想去,皇太子被废之际,皇帝委自己以内务,总理太子近人案件,已是大信任,自己想要保全兄弟,却被皇帝猜忌。
·    直郡王无心,众臣工有意,可是圣心多疑,到底最后害了自己,这一世,自己可记着了,兄弟自己保全,臣工自己成全,那位置,自己会主动伸手去夺的权利这把刀,还是握在自己手上比较靠得住。
    再抬头,看着众人对着张明德或讶异或怀疑的眼光,八贝勒放下别字,琢磨着今日如何脱身,皇帝不在家,儿子们就开始算命了,恩宠皆出于君父,这算命一事,可大可小,光是保全自己可白费了自己的能干了。
    八贝勒心里琢磨着,脸上难免露出些心不在焉来,九阿哥一心挂着自己八哥,早看见他不对劲了,伸手去扶住八贝勒手上快要倾倒的杯子,轻声问道:“哥,你怎么了”·    八贝勒这才回过神了,笑笑说:“没什么,我讨厌这些算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九阿哥早就听过张明德的名字,不解地问:“听说他挺灵验的,不然大哥那个性子,怎么肯把他送出来”·    八贝勒冷冷一笑:“僧道之言,一言不可听,若是僧道有灵,如何人间有难受了香火便保佑,同贪官有什么区别”·    九阿哥还没做声,旁边的十阿哥也侧过身子来了,不过几月功夫,他脸上又添了些沉稳:“八哥说的对,九哥你少同他说话,大哥这段时间不安分,手伸得长,这人谁知道是什么来路别被人害了。”
    顺承郡王布穆巴供去年连丧三子,不知道多郁闷,见到这样的活神仙,拉着问长问短,没个停歇,把旁人急死了··    八贝勒看看两个弟弟乖乖坐在身边,不去兜搭那家伙,心里挺欣慰的,又感慨,突然发现跟着自己来的几个小阿哥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去了,忙站起来想过去把弟弟们拉回来。
    八贝勒的步子还没挪到,就听见十四阿哥的嗓门了:“你骗人,你说的不对”·    十四阿哥个子已经不矮了,当他高昂着辫子脑袋,用发光的脑门瞪视别人的时候,开始具备了上位者特有的气势。
    张明德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干这行的没有厚脸皮和好心脏根本撑不下来,于是连胡子都抖动地恰到好处的张明德迅速把十四阿哥绕进了虚无哲学概念的圈套里。
    十四阿哥正统儒家教育出身的皇子,连杂书都没看过几本,哪里敌得过滑不留手的张明德没说上几句,就词穷了,愤怒的皇子被宗室们宽容地拉走了,大家伙还等着活神仙批命呢,小孩子不要过来闹事。
    愤愤不平的十四阿哥拉着弟弟们就转身了,冲到八贝勒的身边开始血泪的控诉,八贝勒微笑着听着,时不时伸手去抚摸十四阿哥头上乱掉的发丝,再看看四贝勒脖子伸得长长的,盯着看张明德给普奇看手相。
    等十四阿哥的气略略平了些,八贝勒才递了他一盏甜羹:“喝点东西,润润嗓子,这样的人也值得你认真他是什么东西,同耍百戏的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大哥请了来,博大家一乐的,真是神仙还用得着近凡间烟火也就你当真了”·    十四阿哥还待说些什么,头上挨了九阿哥一个栗子:“小笨蛋”·    十四阿哥不服气地扬起头,眼睛亮极了:“我才不笨呢”·    九阿哥撇撇嘴巴,摆出了兄长的架势:“不是我要教训你,同那种人争执已经是输了面子了,你居然还争不过他太丢人了”··    十四阿哥气急,却也没什么反驳的,转头望着八贝勒,眼里都是委屈同后悔,八贝勒还没开口,·    十阿哥就笑了:“你还说他呢你比他强多少十四还小呢,以后就不会了”·    九阿哥被弟弟道出了真病,瞪了十阿哥一眼:“哥,那家伙只怕要发财,你瞧见没,那边桌子上的,十个里有八个都当真了呢”·    八贝勒往后靠了靠,扭了一圈脖子,淡淡地说:“发了财也不过是下九流,你若不喜欢他,哥哥自然有法子”·   · ·☆、245僧道门中衣禄多(中)· ·张明德亮了几手看家的本领,惊雷咒啊化雪咒啊,顺承郡王布穆巴供眼里的崇拜已经明显到不行,旁边桌上的王公们也渐渐增加了兴趣,自古鬼神有灵,若是真能得到得道之人的点拨,岂不很好·    望着被人头簇拥着的张明德,八贝勒拉过身边的伴当悄悄吩咐他:“你去把十阿哥身边的蒙古侍卫叫一个进来。”
    那伴当领命去了,十阿哥笑着轻声说:“哥,只怕那家伙当不得一拳头就坏了·”·    八贝勒转着眼珠子坏笑:“谁说要打他了咱们斗智不斗力”·    等到酒过三巡,席面上已经上了三道热炒了,张明德才从那边桌子转过来,踌躇满志的腆着肚子慢悠悠晃过来,朝着这一桌子弯腰打了个问心:“各位贵人安好”·    八贝勒笑眯眯地说:“不知道道号如何称呼”·    张明德早已认得各品级的服色,这位是这么年轻的贝勒爷,肯定是哪位皇子,心里想着黏上去没事,打定主意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张明德开口便是:“王爷大喜,王爷头顶龙气萦绕,贵不可言啊”·    这话一出,举座皆惊,众人都心思一动,什么叫贵不可言八贝勒已经是皇子了,虽然封了贝勒,可前头还有郡王呢,头上还有太子、皇帝,哪里就轮得到他贵不可言这话说的大有蹊跷,各人在心里咂摸下,品出了不同的滋味。
    更何况这席面还是直郡王请的,他要是对皇位没兴趣,在座的敢把屁股底下的椅子生吃下去,怎么这道长不夸直郡王啊·    众人都欲言又止,只好期盼着望着八贝勒,可八贝勒根本不问他贵不可言贵在如何,只是笑眯眯地点头:“道长好口齿,吉祥话儿倒是一句都不重的,谢了你吉言,来,赏道人一杯酒。”
    那蒙古侍卫端过去一杯酒,张明德忙接了过去,一口饮尽,却发现味道不对,竟然是一杯醋,抬眼看看八贝勒,还是那样笑眯眯地:“道长,味道如何啊”·    张明德混老了江湖的人,一时间却愣住了,这种事情要是发生在外面,那就有可能是呛行的,下战书呢·    刚才自家露了好几手,若是还没有收服住人,说明这位爷点子硬不上当,自家应该考虑打圆场了。
    正要说什么,那蒙古侍卫醋钵大的拳头就照着张明德的腹部招呼过去,张明德修得是仙家法术,从未练过外家功夫,这一拳头结结实实受了之后,只觉得五脏六腑统统移了位置,喉咙处一阵翻腾,刚才用的酒肉喷泉一般出来,八贝勒早有准备,侧身闪得远远的,旁桌的雅尔阿江脚背上溅了好些酸臭之物。
    直郡王首先不干了,加快了步伐走过来:“老八,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爷请来的客人,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能让他出丑呢这是不给爷面子是吧·    八贝勒满不在乎地说:“不是说他算的准吗我就想看看他能不能算出来我想整他算出来的自然能避开,算不出来他就是个骗子”·    张明德自然知道今日不能善了,若是自己气势弱了,直郡王为了不丢脸也会把自己拖出去打死。
也不顾胸口的翻江倒海,站直了说话··    脸上扯出个奇怪的笑容:“王爷错了,小道不过精通术数,能偷窥天机应时而行罢了,自古穷通有变,岂能事事都料准只怕那是下凡历劫的神仙了”·    说完停了一口气又说:“就好比适才看了郡王的面相,极是富贵,偏偏子孙运差了些,此乃天意,与人何尤可是若是郡王肯修真炼丹,借助天时地利,未尝不能借运用势,修来些孝子贤孙。
继承香火·此乃郡王的功德,小道不过略加指点迷津罢了,岂敢贪功”·    直郡王等人听了,都觉得这人说话在理,且胸怀过人,心里颇有些认同,八贝勒莞尔一笑:“既是郡王的功劳,那何必要你指点自家多多修桥补路不就完了”·    张明德心里暗叹一口气,总算到了贫道擅长忽悠的领域了:“王爷问的好,可是这天地鬼神之事亦如凡间,若要上达天听总是要借助外力的,不然人人多烧了金银帛纸不就都能改命换运了吗”·    八贝勒本也不是要一棍子把他打死,此刻就坡下驴笑了:“照你这样说来,倒有些道理,适才惊吓了你,是本王的不是了,来,再赏你杯酒,当本王向你赔罪吧。”
    张明德忙说:“不敢不敢,该当小道有此小吉,如何能怪王爷”·    那蒙古侍卫又端了杯酒过来,看着刚揍了自己一拳头的仇人,张明德一点法子都没有,只好笑着喝了。
    有人向八贝勒确保过那杯酒足够难喝,看着张明德猪肝一样的脸色,八贝勒笑得很无赖,颇有些家传的蛮横··    直郡王也不是傻子,知道弟弟不待见这家伙,也懒得为这种人同八贝勒对着干,带着张明德就换了桌子。
    宴席在众人对张明德的惊叹中结束了,八贝勒慢悠悠提溜着一串弟弟回家,一路都笑得高兴,九阿哥几次想开口,都被他岔开了话题,到了铁狮子胡同,八贝勒推推九阿哥:“到你家了,快进去吧。”
    九阿哥不满地看看八贝勒:“哥,你嫌弃我了对不对”·    说着还拿眼睛去瞄准弟弟们发射毒箭,十四阿哥第一个开口:“九哥你真没男子气概,一天到晚粘着哥,亏你还掌着那么大的买卖,下面人服气你吗”·    九阿哥瞪起了眼睛,却发现不知何时,十四阿哥已经长得快要可以平视自己了,曾经圆乎乎的脸蛋开始出现了清晰的棱角,连眼睛的形状都改变了,拉长的眼尾向上挑起,同四哥的不怒自威愈发相像了。
    同十四阿哥对峙的时候,四阿哥那张讨厌的脸居然浮现了,正恍惚的时候,八贝勒开口了:“不许对你九哥无力,做人弟弟的怎么可以这样冒犯兄长呢”·    十四阿哥一笑:“八哥你偏心,都说帮理不帮亲,你总是向着九哥,平平都是弟弟,你最宠他”·    八贝勒弯着眉毛笑了:“他最贴心,我不宠他宠谁你九哥可从来没有对兄长无礼”·    十四阿哥笑了,满不在乎地晃悠着脑袋叹口气:“九哥对您岂止是有礼啊算了我也不跟九哥比了,没意思。”
    说完了十四阿哥就夹了夹腿下的马匹,自己一个人先走了,八贝勒拿他没有办法,拍拍九阿哥说:“你别跟他计较,那是四哥的亲弟弟,跟他估计差不了多少脾气”·    九阿哥正满心欢喜八贝勒偏心自己呢,哥哥说了呢,自己最贴心难得听哥哥在别人面前夸自己,听着真爽·    自个笑成朵花儿似的九阿哥,哪里会去在意比萝卜还多的弟弟呢高高兴兴目送了八贝勒,九阿哥回家的脚步是一跳一跳的·    八贝勒带着人回到府里,只看见十四阿哥不耐烦地蹲着门房那里拔石缝里的草,拿脚尖踢了踢他的屁股:“干嘛不进去啊”·    :“等你啊,免得你又说我对兄长无礼”十四阿哥站起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把八贝勒扶下马来:“哥,今晚九哥他们还过来吗”·    八贝勒摇摇头:“今晚我有些事要做,你自个早点睡吧。”
    十四阿哥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子:“哥我去书房陪你如何”·    八贝勒笑了:“你好生去睡吧,看了一天大戏,还不肯歇息也不怕你的小脑袋烧糊了”·    十四阿哥哪里是想帮忙,不过是心里有疑惑罢了,可是八贝勒也不打算满足他,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揍了那张明德,眼前似乎没有好处,可是日后,对景起来自己绝对不会再吃亏了·    若是张明德记仇,肯在刺杀太子皇帝之余顺便鼓吹下刺杀自己,那就更好了,八贝勒捏着一只湖州狼毫,心思如电转。
    果然渐渐地,那张明德就成了京城里贵勋家里的座上宾,寻常人等闲不得一见,衣饰也愈发华丽起来,手里的拂尘也镶了明珠,身上的布衫换做了丝袍,脸上添了血色,头上增了光华,谁人见了不攒一声·    不知怎地,远在南方的太子就成了张明德口里的凶恶之徒,人人得而防之,八贝勒微笑了,张明德到底还是做了别人手里的刀枪,就看这次,最后谁能执刀了吧·    四月底的时候,尚书去祭祀了明太祖的陵墓,康熙也带着太子去明太祖陵墓前行礼,太子知道,这是皇帝在对天下人宣布大清得位之正,也在宣布自己才是天下之主,惶惑了很久的心终于有些定神了。
·    安徽、江苏等地年年完了国家的钱粮,太子便劝着康熙给这两地一次大赦,康熙满意地点点头,死罪以下罪犯减等发落,太子领头叩谢了皇帝的恩典,明旨第二日便发了下去,是尚书大人陪着太子爷亲自去颁布的。
    百姓们跪了一地,山呼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站在高台上,想着这些人的生死荣辱在乎自己一念之间,胸中激荡的骄傲又添了几分。
    五月初九,皇帝父子一行到了高家堰,今日他们要检阅河堤,淮安、宝应两地的长官都到了,殷勤小心地服侍着,康熙望着千里看不尽的长堤,堤上垂柳飘飘,心里满意极了,指着前方给太子看:“都说海晏河清,朕今日能见此河清,心已足矣,往后可就看你的啦”·    太子微微抬起了头,声音极其坚定:“皇阿玛,儿子一定不辜负您的托付,这江山,儿子会让它更好”·    康熙拍拍太子的肩膀,欣慰地点点头,十三阿哥跟在后面,极其配合地开始唱起了赞歌,康熙又拉着十三阿哥的手对太子说:“朕为你精心教导了弟弟们,将来记得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啊”·    太子回握住十三阿哥的手,极其诚恳地说:“皇阿玛一心为儿子,儿子当然深记在心,如此深恩,万死碎身不足以报答一二”·    康熙动情地说:“你我父子骨肉,何须如此这天下父子相继乃是天道,只盼你一心在国,祖宗的基业总归是要到你手上光大的”·    十三阿哥见着他们父子如此肉麻,心里的不平几乎要翻涌而出,可脸上还得带着笑,君父是父,也是君,太子更是隔了好几层的君主了,眼前只有自己是臣,日后的奴才,心里的冷意翻腾着不停息。
    到了山东之后,德州的扒鸡没有得到皇帝父子的青睐,据说是因为骨头太脆,卡了太子殿下的喉咙,太子殿下少用了一餐饭,还重罚了几位厨子,德州扒鸡也从皇帝打算带回家的土产清单中被划掉。
    山东的河兵也逃不脱被挑剔的命运,而这一次,皇帝的意思很坚决,裁兵裁去一千零六十一名无用的河兵,只留一千名备用··    京里被八贝勒丢到潮白河练兵的十阿哥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爱好骑马射箭,排兵布阵,这河兵与自己什么相关·    八贝勒一贯对人耐心,西北固然有乱,可江南一样不太平,陆地上赢不了,若是能走水路奇袭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托九阿哥从山东青岛带了一批海蛟皮过来,自己亲自去庄子上挑了些人,又让十阿哥报了些他看好的人来,按着人做了紧身水靠,一人一顶分水鱼皮帽,再披上通口兽面鱼鳞甲,·    请了钱塘的师傅夜晚在花园里教他们凫水潜泳,打造了纯钢的峨眉刺给他们当武器,黑漆漆的水里,水流的潺潺中,无声无息的攻击一击毙命。
    这样的人训练了三十个,全部给了十阿哥,十阿哥得了这样的强兵,大为惊喜,八贝勒却说:“把他们送到黑龙江去,放到你九阿哥舅舅那边去,留在京城,只怕有人会动心思。”
    十阿哥却不肯:“哥,没事,我悄悄把他们混编到王府护卫里去,平日不给人知道,怎么样”·    八贝勒摇摇头:“你府上人多嘴杂,我怕会坏事。”
    抬眼看看十阿哥满脸的不舍,不禁笑了:“本来就是给你用的人,你何必怕我不给你”·    十阿哥摸摸鼻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舍不得罢了这样好的苗子,留在身边多好,随时用得到”·    八贝勒不想把实话告诉他,这是自己一点私心,若是托盘而出,难免乱了十阿哥的心思,反不美。
    :“这样吧,把人打散,也不必放你王府里去,让御史知道啦还要上一本说你私蓄兵丁,心有他念·你陆陆续续把人放几个在你庄子上,放几个去京兆尹那里去投身,反正京兆尹那还缺人,原先在九门提督那的就别动了,若是可以,再安插几个进去骁骑营就很好,神机营同虎枪营那里就别放人了,记得啊,不论放到哪里都不许他们露了本领”·    八贝勒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气,其实是心里紧张,这样奇怪的布置,怎么听怎么古怪,他很害怕十阿哥问他为什么,可谁知道十阿哥连考虑都没有考虑一下就点头了:“恩,我知道了明儿就去办,放心吧,一定悄悄的,不惊动人”·    八贝勒反而心里有愧疚,欲言又止了半天,十阿哥都看出他眼底的犹豫了:“哥,你别想多了,我是你弟,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万不会害我的,我也绝对一心一意对你”·    八贝勒拉着十阿哥的手,半天才说:“你说,万一我不小心连累了你怎么办啊”·    十阿哥反手握住八贝勒的手,肯定的说:“不会的,我相信你”·    过了一会儿又说:“便是被连累了,我也心甘情愿,你若得了不是,我岂能掉头什么都不顾,安享自己的富贵”·    八贝勒拉过已经比自己高大的弟弟,勉强把他抱到怀里,附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相信我”·    十阿哥静静让八贝勒抱着,弯着腰的他不是很舒服,却一步不挪动,等到八贝勒松开手,他才慢慢退出来,浓黑的眉毛舒展着:“哥,我从来都信你”·   · ·☆、246僧道门中衣禄多(下)· ·张明德得了列位贵人的赏识,今儿王府请,明儿侯府邀,讲道念经每日忙得不亦乐乎,还选了京郊的道观,腾出几间清凉屋舍,花了重金布置,说是要等到三清圣诞的时候做一场法会。
    名动京城的结果就是,无知妇孺相携到京郊上香,连道观里烧残的香灰也论银子在卖,哄动地全城金银箔纸都涨价了··    京中的贵人们哪个不巴望着富贵荣华长长久久康熙帝已经年过五十了,谁知道哪一天就要山陵崩众人身上的富贵皆赖皇恩,可眼看着皇太子不是个靠得住的主子,谁人不担心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位的不想退位,不在位的想上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每个家族的切望,对上了众人的怨念,远在温暖江南的皇太子连喷嚏都多打了几个。
·    捏着个问心,张明德眼眸半闭,拂尘搭在左边胳膊上,须发整齐地念着经,旁边立着几个小童,长得团头团脑,白白净净,额头点着朱砂一颗,头上顶着道髻,身着八卦道袍,捧着香炉茶盘。
    :“道长,王府有请”外头有人进来说话··    张明德睁开眼睛,慢慢从榻上站起来:“哪个王府啊”·    那人递上了帖子,张明德细细看了:“清风明月,跟为师走一趟。”
    王府里,某宗亲挑了间半明不暗的堂屋,张明德仔细摸了摸某宗亲的手腕上骨头:“贵人骨骼清奇,日后必有大贵·”·    那宗亲冷冷一笑:“本王已经贵为王爷了,还有什么大贵等着不成”·    张明德也不生气:“大清开国三朝了,王爷何止百人个个都吃的皇粮,可不是个个都有王爷的命数,守着祖宗家业是王爷,匡扶天子解众生于倒悬还是王爷,端看王爷如何想罢了。”
    那宗亲也不接话,让人送了封赏银子过来,另外附赠彩缎十匹,羊酒若干,客客气气把这位活神仙送回了京郊,张明德离去的时候,用指甲在门环上划了好几道,随从们拿桑皮纸复刻了呈给宗亲看,宗亲瞧着叹了半天的气。
    正在各人都犹疑的时候,钦天监又传来了不好的星象,说是彗星欲出,不经日则经天狱,一时间,歌谣遍天下··    :“扫把长,扫把短,扫把出来好剃头。”
    :“彗星欲出,春台不生·”·    虽然当事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事情真相的,可是正遇上皇太子的长子染了天花,贡了痘神娘娘之时,这样的消息难免惊动了许多有心人。
    听到消息的时候,八贝勒正好在九阿哥府上尝新到的新疆甜瓜,八贝勒默默把瓜皮啃地剩一层薄皮,再把瓜皮卷起来,望着九阿哥说:“这样的法螺,也亏得有人信”·    九阿哥坐得稳稳地:“管他是谁吹的法螺,这世上从来都不少这种缺心眼的笨蛋”·    十四阿哥甩甩手里的汁水,有些丧气地说:“古人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些劳末子话传得多了,到底让人不舒服。”
    八贝勒望了他一眼,没做声,心里默默在盘算着,到底是谁在散阴风点鬼火,制造谣言从中得利··    不论是谁,京城出现了这样的乱象,等皇帝回来都得怪八贝勒主持的不够好,八贝勒心里很是厌烦,大哥也好三哥也好,一个二个都喜欢旁门左道,怎么就没有一个靠谱点的对手呢·    在八贝勒看来,男子汉大丈夫,要么沙场见真章,要么朝堂看本领,什么下毒啊,诅咒啊,是没本事的女人喜欢做的,都失于下作。
    不过既然哥哥们这么喜欢厌胜之道,那么自己再给他们添把火,给张明德大师加点分量,不过分吧·    子夜,静谧的村庄里尽是安眠的美梦,李家的大黄狗伏在草垛子里,对着天上的星星流口水,今天晚上的菜汤泡饭太少了,本大爷没吃饱·    坪场上的凉意渐渐袭上来,大黄狗的眼皮邹巴巴的耷拉下来了,一阵淡淡的血腥味道飘进了他的鼻子,大黄狗迅速抬进前肢,拱起脊背,吠叫了几声,可是血腥味道愈来愈重,大黄狗竖起了尾巴,大声地狂叫起来。
    夜里的狗叫声特别刺耳,沉睡中的人有些被惊醒了,而戛然而止的狗叫声给这个平常的夜晚画上了句号··    草垛里躲着的人喘着粗气,等着地上的大黄狗翻滚着,吐着白沫,浑身激烈地抖动着,慢慢停了气息。
    那人扶着腿,蹭了出来,把大黄狗脖子上的匕首拔了下来,在黄狗的背上蹭了蹭血,又收了回来塞到靴子里··    抬头看看漫天的星斗,那人直起了腰,朝着厨房过去,一阵翻腾,找出了半个黑馍馍,就着锅里的凉水吃了下去,又冲出了院子。
    道观里彻夜灯火通明,长明灯映照得满目都是火光,鼎炉丹炉个个都留着童子在照管,当那伤者倒下来的时候,立刻就被众童子围观了··    夜半被拖过来的张明德如同见到血腥就兴奋的鲨鱼,精神头儿腾地冒起来了,指挥着童子去丹房拿了止血护心的丹药来,把人抬到后面去躺着,又让人把地上打扫干净,洒了一层香灰。
    张明德看那伤者满面胡须,头上结着辫子,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皮衣,把小童子支使了出去,开始慢慢搜身··    伤者怀里不过是一封拿漆皮封的信件,只是这信封的颜色可不寻常,寻常的书信哪能用这样的淡黄色·    小心把火漆挑开,里面居然是一封藏语的信件,张明德瞧瞧床上的人,出气比进气多,愈发放心大胆了,看完了,张明德一笑:天助我也·    那伤者醒过来的时候,张明德正拿着银针在给他针灸,他猛地要坐起来,却根本起不来,眼前这个道士目光慈善:“使者从藏地来吧不知活佛大人安好”·    那汉子顿时眼睛就红了:“第巴贼子大胆,害了汗活佛,求天可汗发兵”·    张明德和煦地扶着他的肩膀,温言道:“本道一定为活佛消弭了这场天劫,你且放心养着,明天本道就进宫面圣,亲自把你引见给天可汗”·    那伤者点点头,欣慰地笑了,张明德又问道:“可有同伴与你同行”·    那伤者的眼光暗了暗:“都被他们害了”·    张明德笑得更温和了:“没事,一定是活佛保佑你”·    伤者身子松了一些,张明德扶他躺下,轻轻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他的口鼻,紧紧地捂住,等他乱蹬的腿放下了,才松手。
    :“清风明月,进来,这人不行了·”张明德走出房门,小声叫过自己的心腹童子过来“他来路不明,又在咱们这里出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只怕我们要受牵累。”
    清风跟张明德的日子最久,忙问道:“那怎么办啊”·    张明德皱着眉头:“为今之计,只有把他送到荒郊野外去,只是他既然投到了这里,就是有缘人,师傅还是要替他安排下后事,不能让他尸骨无人埋。”
·    明月大为感动:“师傅,您真是心地好”·    张明德拈着胡须说:“咱们修道之人,自然要处处结因果,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    清风明月自把人抬到山沟里去,又回来嘱咐童子们小心口孽,逼着众童子发了重誓才肯罢休。
    张明德仔细问明了埋尸之处,夸奖了几句,赏了些吃食,又许了他们过几日出门去逛逛才放清风明月离开··    第二日,张明德就带着弟子游方到了某王府,点起了丹炉,炼起了金丹,再也不往道观里去,日日讲道,夜夜观星。
    等到康熙回朝的时候,张明德已经得到了同直郡王同席吃饭的待遇,街面上的唱词也变了··    :“张神仙,坐莲台,司危星出谁来镇”·    :“大荒落地,活佛升天大雪封山,甲兵定川”·    流言纷纷扰扰,连御史都惊动了,而钦天监的门前也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脑袋,皇太子还来不及给自己儿子说点什么,奏折就递上了康熙的案前。
    有御史风闻,天有异象,地有所感,凶星出没,只怕人心被利用,康熙看到这样的胡言乱语,几乎要气得笑出来··    可是当众位臣工纷纷附议的时候,康熙就笑不出来了,康熙自己也信鬼神,可是这样的东西,他真的不想信·    直郡王出列:“皇阿玛,这些异象的的是灵验的不得了,自古天象皆有预示,皇阿玛不可不信啊”··    简亲王也站了出来:“皇阿玛,虽然是可笑之言,可是姑妄听之,万一有一二应验,也好防范,不过体察民情,也算不得过逾。”
    康熙还在犹疑的时候,八贝勒却站了出来:“鬼神之说古来有之,可有心人更是多如牛毛,皇阿玛且多思量几分·”·    三阿哥也附和了几句,而朝堂上,贵胄们多半愿意康熙相信,儒生们多半闭口不谈,康熙看着吵做一团的臣子们,深深地觉得头疼。
    康熙的定论还没有做出来的时候,京郊的道观出现了各种怪象,夜半有鬼火飘,白日墙上现了血字·吓坏了的信众具了结状,求朝廷来查案··    案子惊动了许多人,可是查了几天,把道观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结果,这时,直郡王隆重推荐了张明德。
    一柱清香,一张几案,张明德开始扶乩了,请了神仙上身,说道冤魂有恨,又说这冤魂同国运相关,这话一出,震动不可谓不大·    于是顺着沙盘,拿着罗盘,活佛使者的尸首被找到了,活佛的求救信也被收到了康熙的案前·    拧着眉毛,康熙根本不去看眼光灼灼的直郡王,首发之功哼,那是对外臣,你是朕的儿子,天下都有你份,你还争什么功劳呢·    张明德终于得到了面圣的机会,仰天大笑几声,成了,本道的国师之路,直郡王,您就是那张青云梯,本道会报答你的·    看着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张明德,八贝勒低着头,一点表情都不露出来,众人的目光多在直郡王身上,这样的人才都被他招揽了,可见他有本事,当年的商山四皓能定太子位,这位道长行不行呢·  · ·☆、247梁园日暮乱飞鸦(上)· ·张明德满以为自己得了康熙的青目,就算不能即刻封为国师,相商国事,至少能得个封号,比如某某真人,某某道长之类的名目,可是皇帝听完了他精心准备的论断之后,只派了几个护卫把他好生保护起来,就没有了下文。
    吃着寡淡无味的素斋,张明德觉得嘴巴里没滋没味的,许是皇帝忌惮自己吧,不然怎么连清风明月都被打发走了呢虽然近来惯了美人的温软,可是偶尔尝尝家常味道也不错啊总比现在独自眠要好啊·    对着月亮,练了一回丹诀,试着同护卫们拉拉关系,结果没人搭理他,张明德只好选择了就寝。
    不论张明德如何计较,藏区的安定始终事关重大,西北地区不能有变,完全不在意张明德想谋求什么,康熙现在心里最在意的是藏区是否依旧在自己控制下。
召集大学士们拟定了人选,连夜快马出城,拿着调动西北边防的手令前往藏区查看消息,若是有异动,可直接调兵驰援,务必要同藏区活佛取得联系··    康熙心里在意的是江山,有些人在意的是手里的权柄,活佛使者的尸首就被有心人送到了刑部,仵作验完了尸首,就着豆大的灯火写完了查勘书,印上了指模递交上去,不过一晚的功夫,在送到康熙案前之前,查勘书的内容已经被有心人传递了十几次。
    三贝勒拿到查勘书副本的时候,笑得很得意,这么大的一个坑,亏得大哥他敢闭着眼睛跳下去,把副本烧掉,三贝勒觉得今晚自己做梦都会笑醒··    毓庆宫的太子也拿到了副本,立刻传了话出去,刑部事务不许外人插手,严禁其他无干人等随意打探消息。
派了心腹守着刑部的来往之后,太子爷高高兴兴回到了寝宫,让人把自己的长子带过来,细细过问了他的学业,又温和地摸摸他的脑袋·    :“你且好生将养着身子,既是出了花儿,可见老天爷看顾你,等你大好了再多用功些,孤看你没有不成的”·    弘皙大病初愈,脸上的颧骨有些凸了起来,愈发衬得眼睛大而可爱,难得得到阿玛的夸奖,弘皙小脸整个涨红了:“谢谢阿玛关心,儿子一定赶快好起来,好好读书”·    问过了儿子的饮食起居,太子亲自送了儿子去睡下,才回头去见自己的太子妃:“这回的事情你办得很好,弘皙也是你儿子,你多想着他的好,总是没错的,爷在外头,有些事情顾不过来,你也要多长些子心思,孤那几个兄弟没几个好人,若是着了他们的道,吃亏可是没完的”·    石氏点头应了:“太子爷说的是,妾身都明白,只是到底咱们在宫内,有些消息得来的慢一些,妾身这里也没什么人可以用。”
    太子沉吟了半天:“你莫慌,前殿的几个内侍,俱是孤的人,就交给你用吧,有什么事情让他们去办,只是不可过逾·”·    石氏端凝地开了口:“太子嘱咐了,妾身必定小心。”
    太子点点头:“你我夫妻是一体,你事事多想想,也是为了咱们俩好·”想想又说:“你多看顾点弘皙,便是你将来得了嫡子,他也是你名下的”·    石氏脸上便染了些红意,微低了头不做声,太子笑了,伸手去抬她的脸:“羞什么呢女儿都同孤生了,还是这般面嫩,孤看你家的叔伯兄弟个个都不像你,战场上一个比一个厉害,怎么就教养出来你这样的呢”·    石氏哪里肯接这个话太子也不深究,拉了石氏往自己怀里倒,心里想着,且让大哥再嚣张几日,手已经探入石氏的衣襟里了。
    送上去的查勘书被某些人默契地压在了各种杂乱文书的最下层,知道消息的人却都有志一同的隐瞒了直郡王,直郡王再有本事,也没伸手到康熙的书房内,那些奏折他根本看不到。
    八贝勒倒是看得到那些奏折,毕竟有颜元这样一个一颗红心的存在,基本上八贝勒想知道的都能知道,加之八贝勒重活一世,大部分事情他都能先猜出来。
    每每颜元之流来寻他说话,八贝勒一言中的,往往料事预先,显得颜元的情报无足轻重了,这反而激起了颜元的求胜心·再等到消息后,不经过分析不开口,不拿准帝王的关键态度不多嘴,颜元已经成功蜕变为一个技术专精态度专业的卧底人员了。
    颜元正统儒生出生,自己文武全才,有经天纬地之能,从一介穷儒赤手办了漳南书院开始,再被帝王赏识,入京供奉中央,不可谓不成功··    他怎么可能会去相信张明德这样沽名钓誉,满口不知所云的家伙呢逮着机会他就在康熙面前提前朝各样的祸国殃民之佞臣,害人害己之鬼祟,康熙也是聪明人,大笑之余也露了几分真心给他。
    这一次的事情倒不是八贝勒故意瞒着直郡王,八贝勒拿到查勘书副本的时候,自己也惊讶了,再料不到张明德这种修行之人居然敢亲自动手杀人灭口的,他只是制造了点机会,安排了些人手,创造了环境让张明德得到消息,谁知道这个妖道为了成就自己的名声,居然敢杀人埋尸制造灵异呢·    想起来八贝勒也有些后悔,那使者也算条汉子,自己只是借他传递消息,真心不是故意送他去死的,自己虽然不喜欢那位活佛,可人家也没得罪自己啊·    被张明德的无耻狠辣惊讶到了的八贝勒,开始琢磨着怎么送张明德去死了,毕竟诈骗不算什么大事,可是杀人就要偿命,可不能放过这种妖道,他终于明白当年自己有多愚蠢了,这种踩着无辜者尸骨上位的家伙,怎么可能真心为了天下去以身犯险·    自己居然信了他会去刺杀太子,居然还告诉弟弟们,居然还在皇阿玛面前承认自己也同意他的做法,真是个笨蛋怪不得后来会倒霉,全都是因为自己拜错了神信错了人·    躺着床上,八贝勒自个甩了自个一巴掌,开始琢磨着怎么把张明德整成个车裂或者是活剐了,等等,大清朝开国以来好像还没有人被活剐了吧·    不行,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事在人为,人定胜天,爷还不信了,爷两辈子这么聪明能干,还没办法把他给拍死·    于是委委屈屈的八贝勒第二日便称病不上朝了,理由是初夏天气骤变,有些发热,康熙从内廷赏了清凉菜品,八贝勒领着人在王府门口望着皇宫磕了头,九阿哥十阿哥流水一样往八贝勒府里跑。
    不知是谁说起来的,八贝勒这是因为得罪了真人,上天在小惩大诫,一时间,张明德的院子里更热闹了,来来往往的人供奉着他,康熙派下去的侍卫也不拦着,时日久了,连侍卫也开始开口真人闭口大仙了。
    喧闹了差不多半个多月,藏区的密信回来了,第巴已经杀了活佛废了喇嘛,自立为汉藏王了朝野大哗之时,张明德施施然坐在自己正堂里,遥想着往后的荣华富贵。
    第巴随意处置天可汗的活佛,这样的屈辱,康熙如何忍得下去朝廷上,直郡王第一个跳出来请战:“儿子愿为皇阿玛做前锋,领兵西进,斩第巴于马前”·    康熙摇摇头:“此事事关重大,等大学士们商议了再定”·    把皇子们都打发回家,康熙召集了马齐、李光地、佟国维、阿灵阿等人集会,看看藏区要如何处置。
    用兵·    这是君臣一致的意见,藏区幅员辽阔,且是江河湖海的发源地,占据高原地利,是中原天然的屏障,如何能落到他人手上呢·    可是派谁领兵呢藏区天气恶劣,只能调动川兵,川兵多为汉人,这一点实在让人不是很放心。
    从京城派遣将领比较让皇帝安心,可是裕亲王年纪老大,且身体不好,各位当年一同西征的将领也都老迈了,再派去藏区,实在不体恤人··    新一代的将领,又没有经历过沙场,康熙也不放心,西进藏区,必然要大军压境才有效果,藏区情况不明,送谁去都是风险,若是不派宗亲去,康熙又不放心如此多的军队,这着实让人为难。
    况且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正是初夏,去岁的冬粮几乎要征完,夏粮还未收成,如何能赶得上用兵呢·    这几年山东、安徽、湖广各地连年旱涝,国家的钱粮一免再免,如今国库空虚,便是有了粮草,征衣、武器、辎重统统都不足,康熙真的有些发愁了。
    八贝勒躲在家里养病,完全不关心康熙在发愁什么,每天支愣着耳朵听人汇报,今天谁谁谁去见天师了,昨天谁谁谁去求了天师的赠言,心里冷笑着,等着吧,等爷腾出手来,就是你的好日子了。
    下午的时候,十阿哥跑了过来,初夏天气,碎金般的阳光还是有些照人,他满额头都是细汗··    八贝勒正逗弄着雪衣说话:“来,抖个翅膀,说吉祥”·    十阿哥一屁股坐下来,笑着说:“哥你倒悠哉,人家都说你在家躲羞呢你再不上朝看看,只怕明儿他们就要传你羞死了”·    八贝勒翻了个白眼,抓了抓雪衣的翅膀:“是啊,我好羞愧啊没信那个鬼道士”·    十阿哥笑得更欢了:“大哥现在恨不得拿道士站出来说他是天命所归了呢”·    八贝勒停了手:“他说了就算皇阿玛还说了太子是他一心所靠呢你是信皇阿玛还是信那鬼道士”·    十阿哥撇撇嘴巴,一脸的不屑,伸手拉住八贝勒的胳膊口气有些着急:“哥,你真的不打算上朝”·    八贝勒没奈何:“我急什么我又没本事领兵去打西藏,便是上了朝,有我什么事”·    十阿哥眼巴巴望着八贝勒,眼底的渴望就差吞人了,八贝勒掏出手帕把弟弟额头上的汗擦了擦:·    “你不消动心思,别说皇阿玛想不到派你去西藏,就是皇阿玛失心疯了点了你去,我也要去乾清宫跪着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十阿哥眼底的光顿时熄灭了,精神委顿地不行,声音软软的:“哥,你不是一向都肯支持我的吗”·    八贝勒哼一声:“我那是支持你上进,不是支持你去送死”··    转过身子,正对着十阿哥,八贝勒正色说道:“去西藏,危险什么我就不说了,打仗就没有不危险的,光是那边的气候就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况且此次不比上一次,皇阿玛亲自带兵,如今国库空虚,只怕后勤跟不上,这样必输的仗在我看来根本没必要打,你是我亲弟弟,难道我想你不好”·    十阿哥咬咬嘴巴,还想再说什么,又闭嘴了,只是静静看着八贝勒,八贝勒被他看得心里酸酸的,叹口气又开口了:“你别上赶着躺火,大哥巴着这个位置眼睛都绿了,你瞧着吧,过不了几日,那天师就要开口说大哥是天命所归了太子第一个不答应,你冲上去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扛着,不是有毛病仗还不一定打呢,你就先开罪了他们,划得来吗”·    十阿哥长长出了口气,微微弓着脊背,整个人如霜打了的茄子般萎靡,又抬眼看看八贝勒:“我知道了”·    八贝勒叹口气,明白十阿哥开府已久,可是康熙始终不肯分封小皇子,得不到认同的十阿哥这是有些心急了:“你别心急,哥许了你的,今年一定给你个大大的面子”·   · ·☆、248梁园日暮乱飞鸦(中)· ·当张明德道长摆出了沙盘准备再次扶乩的时候,十阿哥暗自在心底叹了一声:原来我家哥哥才是活神仙啊·    户部调银米,兵部点壮丁,连工部都贡献了十几门大炮外加俄罗斯新出的火统,而大军之首还是没有定下来。
    雪片般的奏折飞入了上书房,又统统被康熙搁置了,每天有小内侍辛苦地给奏折们拂灰,当奏折堆得比山还高之后,终于有一天轰然倒地了,康熙拿脚尖踢了踢满地的奏折,淡淡地吩咐小内侍:“抬出去烧了”·    晚上康熙翻了密嫔的牌子,自己的幼子刚刚到了会粘人的时候,矮矮团团抱着皮球扑腾着,康熙忍不住偷偷把幼子抱到怀里喂他吃东西,又哄着他说话,骗他喝酒,对着密嫔如花的笑颜,心里感概着:儿子,还是小时候可爱啊·    大了的儿子都是讨债鬼,要老婆要封赏要功业,还时不时在背后琢磨着怎么算计自己老子,真是讨厌。
    直郡王的弯弯心思,康熙不是不知道,可是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对皇位没想法的皇子也是没种的怂蛋,参见一直无声无息被康熙瞧不起的五贝勒和七贝勒。
    可是不论是否太子登基,直郡王手上有太多军权都不是好事,裕亲王同自己一体同胞,康熙尚且不敢完全放心,何况是直郡王同太子的关系这个敢领兵,那个就敢背后放冷箭,别说打仗了,江山只怕都要给折腾散·    朝中现在也的确是无人可堪大用,倒是汉军旗出了几个人才,可是西南地方,苗人的反心始终让人担忧,康熙也想过把石氏的人调过来,但是西藏那里易守难攻,万一把儿子的大舅爷弄得没命了,日后谁替儿子孙子擎天保驾卖老命啊图海、鄂礼这些人都老去了,子孙辈还没有出色的,怎么办啊·    左寻思右盘算,康熙索性抱了密嫔滚床单去了,反正朕是真龙天子,老天爷不愿黎民受罪,一定会派个大将来帮助朕的·    直郡王的嫡系已经全部上了好几道折子了,求康熙早定军心,折子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留下直郡王在家甘自跳脚。
    于是,闪亮登场的张明德在晴天霹雳的异常天气中,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喊出了:“龙裔定军”的口号后,迅速被康熙的亲兵抓回了院子里五花大绑起来。
    不服气的直郡王直接穿戴好了正装进宫求见,望见康熙就直冲了过去:“皇阿玛为何不信任儿子”·    康熙连白眼都懒得翻:“朕就是太信任你了,才把你留着京城保命的”·    直郡王一时气结:“皇阿玛您好不讲理”·    康熙淡淡地说:“朕只是不讲理罢了,你那妖道才是不讲理吧讲的都是些鬼话”·    直郡王梗着脖子不服:“张真人乃是半仙下凡历劫,他自有灵感通天,怎么是鬼话呢皇阿玛你处事不公”·    康熙猛地一拍案几:“你个蠢材真不知道朕是如何把你养大的你母妃也是个聪明的,肯定是当年不该把你放在宫外去养”·    直郡王被这样呵斥,一时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回话:“皇阿玛何出此言”·    康熙只觉得牙痒痒想咬人:“那个张真人不过是个骗子,你把他抬出来跟朕打擂台要兵权你真当朕同你一样是傻子吗”·    直郡王哪里肯认:“他哪一句说的不对难道不是他才找到了活佛的使者皇阿玛你过河拆桥”·    康熙的眼睛里射出些精光,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了这个儿子只是笨,人心里还不坏:“什么他找到的那个使者根本就是他杀的”·    直郡王被这样的消息吓呆了,半张着嘴巴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他杀的”·    康熙从案上翻出一扎查勘书丢给直郡王:“你自个看,预谋杀人在前,图谋权位在后,那些混账还把他当神仙供着”·    直郡王翻着一沓沓的资料,心里其乱如麻,怎么会这样,这种重要的东西为什么没有人透露消息给自己。
    再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把那个家伙奉为上宾,简直可笑,原来那个人一直在骗自己,又想起康熙早就知道真相却不提醒自己,由着自己闹笑话,心里又多了几分怨恨·    抬起头看着康熙,直郡王的眼睛都红了:“皇阿玛,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儿子”·    康熙冷冷一笑:“朕就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朕等着看你还有多少幺蛾子要出真当朕是个摆设啊你用那道人谋了什么朕比你清楚朕不同你计较,你倒好,蹬鼻子上脸了,军机要务你也敢拿他来算计朕威逼朕”·    直郡王又是羞又是气,磕了个头:“儿子错了,求皇阿玛原谅”·    康熙喘着粗气,半天才缓过来:“你知道错了就好,你我父子间尚且存疑,何况他人再往后要留心,不要总是被小人利用”·    又多说了几句嘱咐直郡王,连着申斥带规劝,直郡王心里的怒火是愈来愈盛,好容易等康熙说完了,直郡王告退了,拎着马鞭就冲到张明德所在的地方。
    直郡王是个鲁莽性子,马上养大的儿郎,不爱那些栀子花茉莉花的酸把式,进了院子也不同张明德多说什么,也不缓缓图之,一记窝心脚把张明德踢翻在地,拿起鞭子就开始抽打·    张明德好歹是年过五十的人了,平日也将养的自在,哪里吃过这等苦头胡子头发都在尘土里打滚,衣裳很快就被抽打破了,血渍立刻浸到了地上。
    旁边的侍卫先前只是由着直郡王发作,谁不会看脸色啊直郡王风一样的冲过来,脸上铁青,头发都能竖起来了·一看就是来找茬的,谁失心疯了去拦他现成的鞭子就挨到自家身上了真是老寿星吃砒霜了,可是康熙也下过严命,要好生看着这位活神仙,真打出事来怎么办·    等打得不像了,侍卫们都赶上前去拦手:“王爷,王爷,停停手,停停手,再打下去就出人命了”·    直郡王哪里肯依,手里鞭子舞得是水泼不进:“停什么手本王今儿就要打死这个祸国殃民满口胡柴的妖道”·    侍卫们见惯了贵人们瞬息万变的心思,丝毫不奇怪这位道长怎么就失了直郡王的心意,可是这个人是皇帝要咱们保护的啊你把他打死了你屁事没有,皇帝怪罪下来,吃亏的还是咱,不成,要拦住了·    几个侍卫耍起了无赖,抱手的抱手,抱脚的抱脚,五六个侍卫齐上阵,把直郡王勒住,五六个人一齐向外挪起了步子,另外的侍卫迅速把地上的张明德拖进了屋子里,往床上一丢,出来锁住了房门。
    直郡王被人抱着脚不沾地出来院子门,里面立刻被人关上了,直郡王虽然生气,也知道再闹下去无益,若是真的把人打死了,反而这口气出得不扎实··    旁边的侍卫作好作歹把直郡王劝上了马匹,望着他走远了,才回去,领头的是安亲王家岳乐的嫡次子奇昆,抓了抓头发,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真是晦气”·    张明德被丢到床上去,浑身疼痛,哎哎呀呀叫唤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进来瞧瞧情况,张明德不是笨蛋,直郡王突然态度大变,一定有什么破绽,可恨自己躺在这里,连个打听的对象都没有。
    好容易挨到夜晚,才有送饭的婢女进来,张明德求她给自己包扎了伤口,深深浅浅打听了许多,可是却一点音讯没有打探出来··    挨到夜半的时候,张明德缓了一口气出来,自己拄着个拐杖挪到门口,把箱子里压底的一包金银托在手里,寻了平日里最说得上话的一个侍卫,递了过去。
    那侍卫也是个精乖的,笑笑收了怀里才说:“怎么回事爷也不知道,只是知道王爷从皇上那边过来的,道长你是聪明人,有什么法子快点想,有什么门路快点去寻,直郡王可不是好惹的人啊”·    张明德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墙站了许久才缓过劲儿来,颤抖着声音谢了那侍卫的提醒,慢慢又挪回去了。
    那侍卫走出去,把怀里的金银包儿拿出来瞧了瞧,挺满意,挑了块大点的金子朝队长走过去:·    “哥,分你点好的”·    奇昆笑着不肯接:“你小子真是眼皮子浅,这人收了多少香火钱啊,才分你这么点”·    那侍卫憨憨一笑:“我又不缺钱,再说了,他也挺可怜的,我瞧着今儿直郡王可是下了重手的啊”·    奇昆撇撇嘴巴:“这样招摇撞骗混饭吃的人,有他吃肉的时候,就有他挨打的时候,你可怜个什么”说完又叹道:“可笑前儿咱们还差点信了他,要是真信了他,爷那小桃香只怕就被他得了去呢。”
    侍卫点点头:“说起来还是八贝勒爷聪明,根本不信他,连门都不让他进去,等日后对出来,少了多少是非啊”·    奇昆扬起脖子:“那是,八贝勒爷是什么人啊爷这么些年跟着皇帝,就没见他出过错别人都说他是在府里躲羞,爷看那,贝勒爷是懒得同这种人较真”·    侍卫点点头:“队长你说的是,我也觉得八贝勒爷好”·    奇昆敲了敲他的脑袋:“还用你说啊爷的阿玛成日在家里夸他呢”·    歪倒在床榻上的张明德左思右想,皇帝同直郡王都厌弃了自己,富贵荣华就不谈了,自己这条贱命可怎么保全呢·    斜月沉沉,晓星渐落,一夜之间,张明德仿佛老了十几岁,脸上的纵横沟壑里藏满了惊恐。
    抖着手换上了新道袍,张明德撩起盆子里的残水擦了把脸,以指为梳胡乱捋了捋头发,重新挽了个发髻,拄着拐杖打开门,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张明德深吸一口气,大声地说:“我要见太子”·    · ·☆、249梁园日暮乱飞鸦(下)· ·侍卫们惊讶地看着张明德发着精光的眼睛,这个人傻了吧已经被皇帝和直郡王当做了眼中钉,还敢去招惹那位·    见侍卫们没有反应,张明德沉着声音说:“本道要见太子,若是你们耽误了,只怕太子殿下要怪罪你们”·    侍卫们还在犹豫的时候,张明德已经开始冷笑了:“你们莫要自误误人,本道既然敢这么做,就敢承担。”
    太子爷正自己宫里大摆筵席,招待詹事府的官员们,赏下去的是今年新贡上来的流金酒,统共山西就进了十五坛进来,太子爷就逼着凌普拿了十坛给自己,反正皇阿玛也不爱用酒,放在内库里也干等着变酸,倒便宜了那帮内侍。
··    招呼着众人吃吃喝喝,太子爷大打温情牌,一会儿问候家人,一会儿关心身体,许了把子侄送进宫来做亲卫,又许了族亲的年底提拔,太子属下众人皆感受到了主子的恩待,激动地举杯相对,满口肝脑涂地以报,这样好的氛围,实是幸事。
    等到外边有人进来传话的时候,太子爷已经微醺了,待得一听是张明德,冷冷吩咐:“给爷打出去,这样的妖道,孤不稀罕见”·    哼,满口诬陷孤的儿子,没事就把大哥推出来抢位置,还敢说自己是半仙,那岂不是说大哥才是天命所归那孤是什么·    张明德在毓庆宫外看到一脸黑气的内侍走出来,傲慢地说着:“太子爷有令,把这个妖道打出去”·    心里知道这下不好,只怕回去后再没有后路了,连忙挣脱开身边侍卫的压制:“我有重要消息要报给太子,若是太子不见我,只怕大难临头”·    那内侍哪里听得这话:“还不掌嘴这样的话你也敢说”·    张明德左右躲闪着,一边大喊:“有人要刺杀太子,我知道是哪个太子若是不见我,这怕活不过今年你不传话,就是其心可诛”·    那内侍听见这话,几乎魂飞魄散,再看看那些随行的侍卫,全部都躲得远远的,心知自己着了这妖道的道,只怕要受牵连,冲过去左右开弓,赏了他几巴掌,才恨恨然说:“跟着杂家过来”·    那内侍带着张明德直接进入了太子宴客的内殿,这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喊有人要刺杀太子,自己若是拦住了,只怕就见不到明儿的太阳了,宁可扫了兴致的太子爷殴打,也不能背上谋害太子的罪名啊·    看着去而复返的内侍,再看看那个倒霉催的道士,太子爷的酒立刻醒了一半,当即砸了杯子:·    “不是让你们打出去吗怎么敢带进来”·    那内侍忙跪下来:“回主子话,本来是打出去的,这个道士在那里喊,说有人要刺杀主子,奴才觉得事关重大,只得带进来请主子定夺”·    太子爷剩下的酒也醒了,直起了半靠着的身子,环视了一圈自己的人马,慢慢笑了:“嘿,今年的笑话可真多啊”·    詹事府少卿忙站起身来:“太子爷,事关重大,请主子亲自审问他”·    太子爷玩着手里的杯子,仔细看了看张明德:“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张明德抬起头:“直郡王动的手”·    太子爷玩味地站起来,走到张明德面前,上下打量了半天,心里开始有数了,莫不是大哥的反间计声音淡淡的:“哦是孤的大哥啊你们不是挺合得来吗他怎么会动手打你”·    张明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直郡王居心叵测,心向大宝,不惜策划阴谋想要贫道为他施厌胜之术,贫道不敢冒犯天机,誓死不从,直郡王便对贫道下了重手,贫道乃是修真之人,不愿涉入俗世纷争,直郡王逆天而行,贫道不得不出来匡扶天道,还请太子殿下防患于未然”·    詹事府的人举座皆惊了,刺杀厌胜什么时候直郡王的行为变得这样高端了以前不是只是在朝廷上叽叽咕咕吗·    太子还没开口,就有人跳起来:“你可有证据”·    张明德扬起脑袋笑了:“直郡王这话可不是背着人说的,顺承郡王,郡王布穆巴,辅国公赖士、镇国公普奇均知情,便是到了圣上面前,贫道也是这般说”·    看着太子爷的表情,张明德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信了,这就好,自己反正是被皇帝厌弃了的弃子,若是有了保驾之功,难免太子爷是要救自己的,先保了自己一条性命再说。
    太子爷看着张明德,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旁边的人都急了,纷纷站起来表示义愤填膺,愿意亲自做奏本替太子爷鸣冤,甚至有人喊出了:“兄弟不慈,直郡王太过惨刻,臣愿为主分忧,亲上大殿对质”·    太子爷却不做声,心里盘算着,顺承郡王、普奇、布穆巴这些都是宗室近支,往日同自己可是关系糟糕,单凭这妖道的一面之词,自己出面告倒他们已经很难了,只怕皇阿玛要觉得自己容不得手足了·    况且这妖道刚被大哥揍过,倒时候,大哥一句挟私报复,蓄意诬告,这道士死便死了,自己的目的可达不到。
    一个诡异的笑容浮上了太子爷的面容,他抬起手,制止了那些人的喧闹,慢吞吞地开口了:“你这妖道,在京城里蛊惑人心,随意干政,得罪了孤的大哥不说,还企图诬言陷害孤的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孤要替大哥好好教训你一番来人,把他拖下去往死里打”·    张明德万万没有想打,太子爷放着这么好的一步棋不走,居然开始手足情深了,他们兄弟的感情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旁边机灵的官员已经站起来大声赞美太子爷胸怀宽大,目光长远了,太子爷笑着听他们说完:·    “诸位能明白孤的心思就好,外人不懂,总是肆意猜测,其实孤同直郡王乃是一父所出,怎么会被这样的奸邪小人挑拨了关系呢直郡王性子粗豪不羁,难免言差语错诸多疏漏,被有心人拿来借题发挥,这也是难免的”·    于是赞美的声音更多了,而院子里张明德的惨叫声被所有人忽略了,等到差不多了,太子才摆出一副忧虑的摸样:“可这妖道刚才在外面那样大声说话,只怕被有心人听见了,到时候反而害了直郡王”·    便有脑子灵光的站出来:“太子爷虑的甚是,刚才那话恐怕已经传开了,为着直郡王计较,太子爷也要去面圣,为直郡王分说一番,这才是太子爷手足情深啊”·    太子很认真地点点头:“你说的是,让外面的别打了,留一口起带着跟孤去面圣,还得留着他给大哥洗冤呢”·    于是被打得只剩一口油气的张明德被人抬起来了,跟在太子的车舆后面,作为太子兄友弟恭最佳证据进了乾清宫。
    康熙正在愁着自己大儿子的愚笨,对着满桌子的珍馐佳肴连下筷子的劲头都没有,外面就有人来报:太子求见·    请进来的是太子,还有一具肿胀的躯壳,太子爷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声音挺委屈的·    :“皇阿玛,儿子真替大哥不值,他对这道长不知道多信任尊重,结果这道长不过受了点委屈,就敢到儿子这里陷害大哥,挑拨儿子同大哥的关系,这样的家伙,儿子哪里敢自己处置,只好打了一顿交给皇阿玛”·    康熙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疼了,太子爷替直郡王委屈拉到吧,就好比宜妃娘娘会觉得密嫔娘娘的位分低了委屈一样,都是不可能的·    摆明了这是以退为进嘛康熙静静地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儿子,不错,演技有所提高,脸上的神情比较真诚:“太子能这么想,是直郡王之福,也是朕的福气”·    又看看地上血肉模糊的张明德,康熙的眉头皱了皱:“这个人就交给你处置吧”·    太子却不肯罢休:“儿子不敢,这个妖道在儿子宫外大喊大叫,来往的人都听见了,若是不好生处置,儿子怕对直郡王名声有碍。”
    康熙叹口气,他知道,这是太子在逼自己出手教训直郡王,若是太子要求处置,自己还能打回去,可是事情落到自己手里,若是不给太子一个交代,只怕往后人人都敢欺负太子了。
    :“他如何挑拨你们兄弟关系啊说来朕听听”康熙叹着气问道··    太子笑了,拿脚踢踢张明德:“你自己说。”
    张明德趴伏在地上,几乎已经气若游丝了,他明白自己被太子摆了一道,太子爷既想整兄弟,又想要好名声,自己可就是那投名状·    可是若是自己不配合,只怕今天都捱不过去,张明德努力抬起脑袋,撑着气力说道:“直郡王与顺承郡王等人相约,要贫道做法为他们厌胜太子,又要臣为他们招江湖武士,刺杀太子”·    康熙一听,猛地站起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惊讶:刺杀太子直郡王这是疯了吗怎么还有顺承郡王啊·    再看看一脸坦荡的太子爷,康熙心里的愤怒便蒸腾起来了,直郡王去揍张明德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可是若无自己的命令,太子绝对不会去提审张明德,那道士干的坏事多了,肯定没有帮助太子这一项·    :“是吗张明德你怎么敢随意诬陷皇亲”康熙不欲为一点捕风捉影的征兆就去大动干戈,正颜厉色地质问着张明德。
    张明德哪里肯认这个罪名,他挣扎着开口:“贫道没有诬陷,皇上您派人一问即知,贫道怎么敢大胆诬陷皇亲实在是他们气焰嚣张,贫道才逼于无奈出首的”·    康熙闻言不怒反笑:“出首只怕是你同直郡王闹翻了才这样吧”·    皇太子见康熙有息事宁人的态度,心里冷笑一声,拱拱手:“儿子这就退下来,还望皇阿玛体恤自己身体,不要动火,这样小人翻脸无情实在留不得,只怕大哥也是被他蛊惑了还望皇阿玛明鉴”·    默默给张明德上了些眼药,皇太子等着看疯狗如何咬死直郡王不放,康熙允了皇太子退下,死死盯着张明德,声音里寒气入骨:“来人,找了内务府的行刑内侍来,朕要好好审审”·   · ·☆、250汉家兄弟不相容(上)· ·内务府的人连简简单单一个打板子都是家传的功夫,拿纸包着豆腐练出来的手艺,何况是审讯一个怕死的道士呢·    张明德看见了那些寒气凛然的刑具,暗红的血渍还没被清洗,杀意静静地弥漫着,立刻被潮水般涌上来的绝望淹没,自家还有一丝生机吗·    他不知道,他知道富贵险中求,如今不过是求仁得仁失败罢了,低低地喘着气,张明德看着那些面白无须没有表情的内侍,苦笑着说:“不用麻烦列位动手了,贫道自然全都说了”·    那内侍声音比寻常人尖细许多,可是音调仍旧算得上清雅:“既然道长你肯配合,也省得咱家费力了,彼此都轻松,岂不两便”·    张明德微微点点头:“可否容我喝点水,休息一下”·    那内侍笑了,看起来还有几分烟火气:“道长还是早些交代吧,别说喝水了,就是大夫,咱家也请得来保你的性命,可若是你再拖延,只怕皇上不耐烦了,咱家也只得下狠手了”·    说着,那内侍还亲自蹲下来,把张明德的脑袋扶正:“只怕这样,道长您的眼神会好一些,真的,其实咱家很认真在劝告你啊”·    康熙望着桌上凉了一半的晚膳,只觉得心里更凉,太子是他一手教养大的继承人,他在想什么,·    康熙如何不清楚直郡王是康熙期盼已久的长子,怎么会不疼爱,总想着自己孤家寡人一辈子,就盼着儿子们可以手足扶持,可是事到如今,他还要怎么欺骗自己的内心呢儿子们大了,只怕早就是水火不容了吧·    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可对于康熙而言,长子幺儿都是他心头的肉,太子是他托付江山的继承人,其他的儿子也都是他精心教导长大的,日后俱是要匡扶江山的重臣,便是实在顽劣不堪大用的,做人父亲的,也还是希望给儿子一个富贵安逸的生活的·    原本以为两个人不过是意气之争,直郡王不服气也是常事,当年自己不也瞧不上大哥同弟弟·    只要等太子登基了,直郡王称了臣,二人君臣位分定下来,只怕太子也有本事收服直郡王,是以这些年来,康熙虽然看重直郡王,却从来不肯把兵权交给他。
·    年过五十的康熙对于帝王之位,已经有些厌倦了,日日为国家忧心操劳,他也想休息下,是以许多事情他都马虎过去了,许多问题他也都忽略了,总想着自己还有个优秀的儿子,朕做不到了,就留给他去完成吧·    但是,刺杀太子康熙真的不敢相信,而且还不止直郡王一个人参与了,顺承郡王,承平郡王,镇国公、辅国公,只怕还有其他人·    太子是朕选的,对太子的质疑不就是对朕的质疑吗在位四十四年的康熙,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看人的能力了,那些日日在朝廷上高呼着:圣上英明的家伙们,是真的忠于自己,忠于这个国家吗·    张明德固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是朕的儿子,朕的亲戚,你们跟他一起策划着刺杀太子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内务府的掌刑内侍还恭恭敬敬侍立在一旁,既不看着康熙也不开口说话,康熙放下按了血手印的状纸,抱着最后一丝奢望问道:“依你看,那道士说的是实话吗”·    内侍的头更低了:“回主子的话,照奴才看,那道士说的是实话。”
    康熙的心更凉了,那内侍低着头,康熙还想问些什么,又忍住了:“你下去吧”·    于是大晚上的,康熙的亲卫直接从禁宫全副武装起来,执着火把,顺着北京城的胡同,一个个王府搜过去,把布穆巴、赖士、普奇、阿禄(阿禄为顺承郡王长史)一并锁拿。
    又派了人去请来了领侍卫内大臣、大学士、议政大臣等会审诸位亲王,光着头跻着鞋子被推搡着押进宫来的王爷们,个个惊慌失措,面如土色··    待到看见连直郡王都被锁拿了,更是心惊肉跳,目无表情的侍卫们一句口风都不肯露,亲王么彼此对视着,都觉得性命堪忧。
    被丢进空屋子的亲王们,隔离在一个个房间里,门外便是全身甲胄手执明锐的士兵,别人不知道,直郡王最清楚,这些都是从上三旗虎标营挑出来的旗人子弟,平日由康熙的心腹统领,怎么今日由他们来锁拿自己呢·    急匆匆由家里赶过来的大学士、领侍卫大臣们人人心惊,康熙登基四十多年,除了打三藩的时候,从来不在半夜麻烦臣下,今儿是怎么了·    乾清宫地板上铺的金砖被众人的膝盖磨得铮亮,映得出来臣子们都是一片惊惶之色,马齐瞅瞅旁边的鄂伦岱,拿肘子捅捅他:“诶,怎么回事啊。”
    鄂伦岱翻个白眼:“我比你还晚过来,怎么不见你告诉我啊”·    马齐瞪着眼睛说:“你是皇上的表弟”·    鄂伦岱的眼睛瞪得更大:“你还是皇上的亲家呢”·    两个人都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对方,对于皇家而言,表弟啊亲家啊,连葱头都算不上,还真别自个往自个脸上贴金了·    跪了很久,也没看见皇帝有要出来的意思,半天,才看见梁九功捧着圣旨过来了,众人都歇了议论。
    梁九功轻轻咳了一声,开始宣旨:·    皇上身子不适,奴才授命传旨,上谕领侍卫内大臣、大学士等曰:张明德谋欲行刺皇太子,势将渐及朕躬,据彼言有飞贼十六人已招致两人在此,但好汉俱经皇上收录,若于其中不得一二人,断不能成事,又言,得新满洲一半,方可行事。
    如此摇惑人心,幸朕之左右持心坚正,故不为所摇惑耳·此等情节幸有皇太子知机在先,早早查明,详悉密奏于朕··    王布穆巴,公赖士、普奇(“普奇”是名字,“公”是爵位)等乃乱之首也。
诸王于圣驾及皇太子南巡之际,在京中相期密会,谋乱事,岂为臣子者当如是行·    直郡王等人知而不奏,为臣子者当如是耶张明德为诸王看相,设无他言,直郡王何以转语八贝勒等人·    直郡王现在已被锁拿,著将布穆巴、赖士、普奇、阿禄(阿禄为顺承郡王长史)一并锁拿。
尔等会同议政大臣即严加质训具奏·张明德所犯情罪极大,不止于斩,当凌迟处死··    马齐等人几乎惊呆了,自己不过跟着圣上去了一趟江南,怎么京里的形势已经如此紧张了直郡王就算了,郡王们是为什么啊谁在那个位置上,他们也都不会有什么大变啊难不成真想得拥立之功只怕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康熙斜倚着几案,今夜注定是个无眠的夜,自己不在京中,直郡王不知道布置了多少,只怕其他的儿子也牵涉其中了,想到这个,康熙就想起了靖难之役,叔夺侄位,国家内乱,明朝后来亡于内侍之手,不就是因为兄弟之间再无信任可言·    皇长孙弘皙更是康熙最疼爱的孙子了,小小年纪,又懂事,又伶俐,太子若是被直郡王害了,这宝贝孙子可怎么办啊·    不知因为他是自己的血脉,更因为父子子继,嫡庶有别保证了家庭的稳固,保证了姓氏的传承,更保证了国家的稳定。
    国家的正统来源于权利的正当继承和施行,若是皇帝自己不能巩固地位,把权利握在手心,只怕后宫垂帘,外戚立主、内侍干政,世家乱朝,种种弊端都要起于微末了。
    宫外的八贝勒还没有得到消息,康熙动用的是自己的人马,内宫的武力从来都是帝王最深切关注的地方,八贝勒可不想手伸得太长,犯了忌讳··    于是第二天,他自个也被锁拿的时候,才发现直郡王从来都是猪一般的队友,没有之一·    自己什么时候信过那个神棍凭什么锁拿自己啊,等到看见兄弟们都在,心道不好,难道是太子爷想要一网打尽·    诸王的口供个也都出来了,个个推诿,没有一个肯坐实了罪名的,反正咱们不过是算个命,给的银子也是算命钱,不是给刺客的佣金·    顺承郡王布穆巴供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张明德当初往普奇公家,回至我府,言普奇谓皇太子甚恶,与彼谋刺之,约我入其伙,我不从,故以语直郡王。
直郡王云,尔勿先发此事,我当陈奏·可觅此人送至我府·因送往直郡王府··    阿禄口供无异··    公普奇推得更干净:我自幼无狂疾,何敢寻死而向彼妄言此皆无影响之语。
    公赖士一问摇头三不知:我不过于顺承郡王府中见张明德,因唤至我家中看相,普奇嘱使送往伊处,故送往是实·此外我皆不知··    三阿哥、四阿哥、七阿哥供说:直郡王在京曾大宴兄弟,私下语我等,有看相人张姓者云皇太子行事凶恶已极,彼有好汉可谋行刺。
我谓之曰:此事甚大,尔何等人,乃辄敢出口,尔有狂疾耶设此心断乎不可因逐之去··    就连直郡王都不肯承认,是自己让张明德请的刺客,自己不过是算命看相,顺便给屋子瞧瞧风水,我也是被他欺骗了啊他还骗我说他是半仙呢儿子纵然敢都给心思抢点权利,可是杀人,儿子真的不敢啊·    康熙看着手上的供纸,恨不得一口血吐出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宗室全部发配到黑龙江去挖人参·    难道只有直郡王动了心思康熙根本不相信,只怕是这些宗为了自己一己之私,蛊惑直郡王是真·    让人把涉案的诸王诸皇子统统关在紫禁城,康熙决定要好好折磨一下这些家伙,平日里朕太放纵你们了,才敢这样在背后算计朕,算计朕的继承人·    被兄弟们连累的八贝勒坐在黑漆漆的空屋子里,气得胃疼,自己一贯敬而远之,不惜得罪大哥,近来还被人嘲笑,怎么出事了自己还是被牵连进来了呢·    这让重生以来一直顺风顺水的八贝勒十分不解,这一次真的不是直郡王害他,是张明德道长,本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立功精神,把宴会上见过的人全部扫进了名单里·    远在江南的康熙怎么会知道自己京城的儿子干了什么呢于是八贝勒精心安排布置的铺垫就被华丽丽地无视了。
    后宫里的妃子们已经知道了前边的动乱,宜妃娘娘掌控后宫这么些年,不是吃素的,可是她亦深知康熙的禀性,不但不敢去劝,甚至还劝着惠妃娘娘德妃娘娘嘉妃娘娘荣妃娘娘,都不要随意开口,免得给儿子惹祸。
    德妃娘娘还好,四贝勒虽然被关押了,可十四阿哥这次可没被波及,惠妃娘娘同嘉妃娘娘可是最着急的,直郡王第一个被锁拿,亲子养子皆受了牵累,她脸上胭脂下就没有一点血色。
    嘉妃娘娘告辞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了,八贝勒是她亏欠了的儿子,既没有亲自抚养,又不曾给过什么帮助,倒是自己同幼子靠着八贝勒多得了许多,这顶梁柱眼看有危,嘉妃娘娘如何还能镇定·    回到自己的宫里,嘉妃娘娘立刻倒在了床榻上,宫女们又是打扇子,又是掐人中,正逢着小阿哥下了学来给额娘请安,听见了哥哥出事,脚步都不带停的就往外冲:“我去找皇阿玛,他怎么能冤枉哥哥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伙不要怀疑诸人的智商·    我查过资料了,九龙夺嫡的时候,众人智商比我笔下要低十几倍·    在权利面前,在大好的形势面前,冲昏了头脑是很正常的·    其实现代人比古人聪明多了,信息量大,防备心重·    古人毕竟是古人啊有自己的局限性·    那个,斗争开始了,但是太子不是一下就能斗倒哟·    明天继续日更· ·☆、251汉家兄弟不相容(中)· ·用不着嘉妃娘娘着急,宫娥们已经把小主子拦腰抱住了:“主子别冲动,主子别冲动,且等娘娘决定吧”·    嘉妃娘娘把倔头倔脑的儿子搂在怀里,吞声暗泣:“额娘知道你是担心你哥哥,可是这事轮不到你开口啊”·    小阿哥哪里肯听:“额娘你怎么能这样狠心我听侍卫们说了,哥哥被关在偏殿那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只怕到现在一口水都喝不上,额娘,你真的不心疼哥哥吗”·    嘉妃听得这话,心如刀割,自己已经亏欠这个儿子够多了,如今连他皇阿玛都不要他了,可怎么办啊·    :“你先别急,不是额娘狠心,你皇阿玛有他自己的想法,你贸贸然冲过去,只怕反而害了你哥哥”嘉妃娘娘已经哭得浑身是汗,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容易怀里的儿子停了挣扎,她才敢松手:“你且等等消息,你同哥哥都是额娘的心头肉,额娘怎么舍得你也陷进去啊”·    小阿哥仰着脑袋看着嘉妃娘娘,瓜子脸上一片煞白,心也软了:“额娘,儿子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    站直了身子,小阿哥想了一会儿:“宜妃娘娘惠妃娘娘她们怎么说啊哥哥们都被关起来了,难道她们就不心疼”·    嘉妃娘娘摸着儿子的脑袋,轻声说道:“怎么会不心疼只是做娘的总不好胡乱行事,害了儿子岂不更糟糕”·    小阿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眨巴着大眼睛轻轻地问:“那,额娘,我们派人给哥哥送点茶水点心去吧,我怕饿坏了哥哥。”
    嘉妃看见小儿子这样懂事,这样心疼兄弟,心里多了些欣慰,可是别的娘娘都还没动静,自己这样一来,岂不是把八贝勒推到了风口浪尖听说皇上是为了行刺太子的事情才关了他们,领头的是直郡王,惠妃娘娘还没动呢·    嘉妃娘娘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小儿子的手腕:“别,你哥哥不是不能吃苦的人,现在咱们都别轻举妄动,你哥哥肯定没事,他那么聪明,怎么会干这种傻事”·    小阿哥有些生气地开口了:“当然不是我哥哥干的,除了大哥那个笨蛋,谁会做出这种蠢笨没人伦的事情来前些日子儿子也有听见人说这件事,那道长见人就胡说八道,唯有大哥动了念头把他抬得高高的,事事都要问他的意见且不知道皇阿玛是怎么想的,哥哥从来不赞成那个什么道长,怎么会听他胡乱唆摆”··    嘉妃娘娘眼睛一亮,对啊,前段时间不就是为了避开这妖道的锋芒,八贝勒才称病在家的吗自然两人之间没什么关系了,自己怎么就傻了呢·    心头压着的重担顿时轻了六分,可是嘉妃娘娘素来心思细密,明明不关儿子的事,可是皇帝还是锁拿了他,莫非皇帝动了其他的念头·    可是对着小儿子软软的眼神,嘉妃娘娘把心里的担忧咽了回去:“还是你想得周全,只怕你皇阿玛现在是急糊涂了,等他查明白了,自然就没你哥哥什么事了”·    小阿哥也笑了,到底年纪小了,只觉得既然母亲能说说这种话了,哥哥定然没什么大事,想起前段时间哥哥值宿紫禁城的时候,常常看顾自己,那段日子真幸福啊哥哥带着自己骑马,射箭,亲自扶着笔指导自己练字,连自己的作业,哥哥都会指点。
    坐直了身子,小阿哥开始安慰着嘉妃了:“额娘,我哥哥那么聪明,绝对不会被那道长蒙蔽的,你放心,皇阿玛肯定是弄错了”·    嘉妃笑了,努力控制自己,不许自己胡思乱想:“你说的是,今儿既然过来了,就在这里用晚膳吧”·    小阿哥摇摇头:“我吃不下,哥哥还饿着呢,我怎么有胃口吃饭呢”·    嘉妃娘娘也默然了,是啊,八贝勒还被关着呢,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只怕从早上到现在水米不曾打牙,想到这里,嘉妃娘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自己这个儿子从小三灾八难,好日子还没过几日,怎么又摊上这种罪啊·    母子二人都无心用饭,可急坏了服侍的人,宫娥内侍开口劝了许久,嘉妃娘娘才喝了几口奶子,小阿哥就着清鸡汤吃了些饽饽也不肯吃了。
    送走了小阿哥,嘉妃娘娘重新穿戴好,让人传了自家的车舆来:“走,去延禧宫,本宫要去见见宜妃娘娘·”·    宜妃娘娘对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一样没有胃口,九阿哥被关着,她如何吃得下宜妃娘娘圣宠最好,生了好几个儿子,可惜五贝勒被太后养废了,七贝勒腿脚不灵,早已闭门不怎么出来了,唯有九阿哥聪明伶俐,宜妃娘娘最疼他,早就想好了,等太子登基,自己就跟了九阿哥出去,做老封君。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会祸从天降,这个儿子不是一贯只盯着银子吗怎么现在还盯上了太子的位置啊立嫡立长立贤立爱可都轮不到他,可不是失心疯啊·    心腹宫人打听过了,直郡王那边被层层铁甲围得水泄不通,倒是囚禁几个贝勒的地方,只是派了侍卫巡视,不许内外通消息而已,看来犯糊涂的主要是直郡王,自己儿子应该只是受牵连吧·    正发着愁的宜妃娘娘听见有人来报,嘉妃娘娘求见,不觉一愣,她的儿子也关着呢,这会子不想着低调,跑本宫这里来干什么·    嘉妃娘娘同宜妃娘娘叙了几句闲话,拿眼睛看看宜妃,宜妃娘娘会意,让身边的人都退下:“妹妹这么着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嘉妃娘娘笑笑,脸上尽是虚弱的逞强:“对着姐姐,妹妹也不说什么客气话了,八阿哥九阿哥都关着呢自己儿子咱们做娘的哪里不清楚他们是有些小能耐,可是刺杀太子,这种事情他们可不敢干娘娘您统领六宫,有什么不知道的,只怕大阿哥才是首恶,他们不过是年纪小,可能听见了什么被牵连了。”
    宜妃娘娘听了这话,心里也松了松,脸上松动几分:“妹妹说的挺在理,本宫也是这么想着的既是这样,咱们也别着急,静静等着圣裁罢了,万不得已,做额娘的,哪能真的不管他们呢”·    嘉妃娘娘笑了笑:“娘娘说的正是妹妹心窝子里想的,只是妹妹心里还有桩事要求姐姐帮忙”·    说着嘉妃娘娘就跪了下来,宜妃娘娘哪里肯受她这一拜,两人位分一样,八贝勒比自己儿子还受宠些,如今二人都是一样际遇,何必呢·    忙起来拉起了嘉妃,嘉妃却半跪着,小声说:“姐姐,妹妹那个儿子从小没得妹妹什么照顾,如今他被关着,一整天水米不打牙,妹妹心疼啊”·    宜妃娘娘心里也难受,九阿哥不也是这样吗望着嘉妃说:“可不是啊,他们都是没吃过苦的,这样关着,要是急出病来怎么办啊”·    嘉妃娘娘眼里的泪已经滴了下来:“求姐姐抬抬手,妹妹想送点子茶水点心给八阿哥九阿哥,若是圣上怪罪,妹妹一力承担”·    宜妃娘娘听了这话,眼泪也下来了,九阿哥从小是个挑剔的,这些年愈发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起居住行样样都是上好的,现在被关押着,不知道熬成了什么样子·    把嘉妃娘娘拉起来,宜妃娘娘哽咽着说:“妹妹说的哪里话我们都是做人额娘的,心疼儿子的心也是一样的,不说别的,八阿哥平日怎么照顾九阿哥的,本宫心里有数,你放心,这事自然有本宫担着”·    嘉妃娘娘拿帕子擦了擦眼睛,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哪里能拖累娘娘,妹妹我自己派人去了就好,娘娘打打掩护妹妹就感激不尽了”·    宜妃娘娘笑了,小声说:“你别说这种客气话,法不责众,你且等着,本宫派人去请惠妃娘娘同德妃娘娘”·    嘉妃娘娘眼睛一亮,都是女人,她立刻就明白了宜妃娘娘的用意,不觉微微露出个极其甜美的笑容:“娘娘大恩大德,臣妾无以回报”·    宜妃娘娘也笑了,挺明艳的:“哪里哪里,不过是不想受罚罢了”·    夜幕低垂,月朗星稀,几名大宫女提着提盒打着灯笼在夹墙里穿行,腰间挂着通行令牌,偏殿的侍卫们皆是八旗贵勋,来的宫女亦是八旗秀女出身,宜妃娘娘从内务府打听过了,专门从六宫里挑出沾亲带故的嫡出秀女过来,料想这些侍卫对着自己的姑姑、姐妹、外甥、侄女,怎么着也有几分香火情,就算事情不成,他们也会代为遮掩一二,不会害了自己的亲人的·    果然,大宫女们举举手上的食盒,主动打开了给侍卫们查看,不过是热茶水同精致点心,另外配了参汤同水果,干干净净,并无夹带,几个食盒倒是一样。
    侍卫们同家里的女眷等闲如何得见不但父母记挂,便是自己也惦记着亲人在宫里可是安好·    宫女们分别厮认过来,也不敢多说什么,低低地说:“娘娘们吩咐给阿哥们添补下肚子,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侍卫们都是精乖的,这过来的宫女伺候着不同的娘娘,想来这不是一位娘娘的决定,皇帝还不是人,对着自己的妻妾儿子,他一样会偏私,大臣们审讯自己也跟着听了,多半没事,现在何必不给娘娘面子呢·    当面饶一线,日后好相见,里面关着那么多阿哥,平日等闲自己还奉承不到他们面前,难道有机会卖好,领头的点点头,接过食盒:“东西我们拿进去,你们就不要进去了”·    宫女们松口气,任务完成了,她们分外轻松,蹲了个福:“多谢爷成全,妾身这就告辞,回去向娘娘回话”·    这边娘娘们忧心忡忡,贝勒们寤寐思服,唯有皇太子在毓庆宫摩拳擦掌,准备一举把直郡王打翻在地,再不能翻身·    第二日,礼部尚书王掞便上书康熙,言到朝廷以儒治国,张明德本该在道观清修,却只身上京,结交权贵,妖言惑众以求攀身,望皇帝派人捉拿张明德,严加审问,以防日久,愚民受了蛊惑,多生事端!·    而张明德当初打着清君侧的幌子不断索要财物,为了掩人耳目,也的的从市井招揽了些勇武邪行之辈,本来是为了献给直郡王的,结果却落到了太子的心腹手里,变成了自家的夺命丸·    审完了飞贼,康熙一瞬间老了十几岁,原来自己重用的大阿哥真的如此悖乱而众人居然听其所为,毫不以君父为念,康熙觉着自己遭受了从来未有过的挫败·    :“来人,朕要摆驾”康熙决定,还是去见见直郡王吧·    · ·☆、252汉家兄弟不相容(下)· ·被囚禁了好几天,除了过来审问的侍卫大臣之外,一点消息都听不到的直郡王近乎绝望了,为什么皇阿玛不相信自己,难道皇阿玛打算把自己关一辈子·    刚进来的几天,没有人搭理过直郡王,连口茶都没有人送进来,第三天开始才有宫娥把食盒茶壶茶杯端进来,换洗的衣服也有人拿进来,脏衣服有人拿出去洗,被褥铺盖渐渐多起来,可是直郡王的心日渐沉下去,难道自己再没机会为自己辩护了·    可不论威胁还是利诱,门口的铁甲卫都一声不吭,厉言呵斥也好,温言相求也好,他们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数着院子里的蚂蚁搬家,房间里能砸的东西都被直郡王砸烂了,虽然有新的送进来替换,可是尽是些劣质的摆设,到后来,直接换了铜器,砸也砸不烂··    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处置,不知道妻子儿女可有受到牵连,不知道宫里的娘娘是否在以泪洗面,那该死的道长,明明只是说让他帮忙,怎么会被他陷害成这样自己真心没有想过要靠这么个家伙杀弟弟啊·    与直郡王的焦躁不同,被关起来的九阿哥更加郁闷,自己什么时候跟妖道来往过了当着众人的面,那家伙敢给八哥脸色看,还背后诅咒我八哥,爷怎么会跟他来往皇阿玛这是失心疯了吗怎么会把爷牵连进来·    对着侍卫大臣,九阿哥的语气是相当不逊:“我与妖道素无往来,怎么可能知道他做什么打算,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那个会去做就连我的兄弟几个,我都可以作保,肯定与他们无关,请皇阿玛明察”·    在小院子里关了几日,八贝勒日渐瘦了下来,第二日的时候,三餐就开始正常有人送进来了,还有时新果子咸甜点心,连餐具都是按着贝勒品级安排的,连茶叶都是自己喜欢的那种,八贝勒开始明白自己不会有大事,可是被关在里面,一点消息没有,他还是很担心的,哪怕是大哥,他也不希望他出事啊。
    这日晚上,草草动了几筷子晚膳,八贝勒便没了胃口,张明德当年害了多少人进去,多少王公贵胄被他连累,如今自己置身事外仍然甩不开他,真是好笑。
    小院子里仅有石桌石凳一套,院墙那里种了几棵桂花树,几块不怎么出色的太湖石靠在花窗那里,夜风有些凉,树叶发出飒飒的声音··    八贝勒紧了紧衣襟,瑟缩了一下,却不肯进去,年久无人居住的房间总有些阴冷潮湿,虽然有人进来打扫过,可是经年的霉坏味道还是让他不舒服。
    抬头看看天上,半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张阴郁的脸,几颗黯淡的星星虚弱地发着光,八贝勒仔细看了看,真是不吉利的星象··    正算着星盘,却听见院墙那里有些动静,八贝勒把眼睛转过去,就看见桂花树剧烈地抖动着,在他正惊疑的时候,一个黑影跳了下来,落到地上,却没多大动静。
    八贝勒猛地向后躲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叫人,却发现,站直了的家伙是自己的弟弟:十阿哥·    十阿哥的衣襟掀了起来,系在腰上,辫子也咬在口里,看见院子里的八贝勒,十阿哥一笑,快步走过来,双手扶着八贝勒的肩膀,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地说:“哥,你怎么瘦了”·    八贝勒又惊又喜地看着十阿哥,小声说:“你就在隔壁怎么能过来,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啊”·    十阿哥笑起来,眉梢眼角尽是得意:“哥你问题真多,到底指望我答哪一个啊”·    八贝勒警觉地看看周围,幸好没有惊动人,忙拖着十阿哥就往房间里走,关了房门,点起了油灯,才有功夫仔细看看弟弟。
    :“恩,精神挺好的,他们没有为难你吧”八贝勒摸摸十阿哥的脸颊,几日不见,倒白了些···    :“我能有什么事能吃能睡的,只当是休沐了,倒是哥你瘦了,有人为难你吗”十阿哥看看·    八贝勒,近看愈发觉得他清减了不少,连下巴都尖了些。
    八贝勒笑笑:“怎么会,只是心里有事,没睡好·”·    十阿哥眼睛扫过房里的桌子,桌子上摆着的六菜一汤基本上没动过,心里就有数了:“哥,虽然心里不舒服,可是饭可不能不吃,脾胃弱了,人就没精气神,原本没事的,只等着过几日出去,倒把自己熬病了,多划不来啊”·    八贝勒叹口气:“道理我何曾不知道,只是实在吃不下去,心里堵得慌”·    十阿哥素来是知道八贝勒的,最是心思重,平白无故被冤枉,怎么能像自己一样安之若素呢·    八贝勒望着十阿哥:“这事只怕过几日就消停了,今儿有人来问我话了,只怕等皇阿玛查清楚了也就好了,你那边有人问话吗”·    十阿哥点点头:“今儿问过了,我跟大哥本来就没什么来往,那道士连我家门都没登过,他们在商量什么,我能知道什么就连你同九哥我都打了包票呢”·    八贝勒笑笑:“自然与我们无关,只是连累家里人跟着担心”·    :“你出来这会子,不要紧吧正是尴尬的时候,可别给他惹乱子啊”八贝勒又开始担心起十阿哥来。
    十阿哥笑得狡猾,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嘿嘿,哥我跟你说,得亏你当初想办法让我管了京畿治安·”·    八贝勒扬扬眉毛:“怎么说”·    十阿哥附耳过来,喜气洋洋地:“内宫防卫皆是八旗子弟,京畿也是从八旗挑的人,都是同气连枝的,看着弟弟的那几个侍卫是钮钴禄氏的,恰好是爷手下总兵的子侄,对着我可亲热了,这几日照顾地挺好,外头消息也传了些进来”·    八贝勒听了来不及为弟弟高兴,只觉得有了消息不由得精神一振:“外头怎么了那个妖道怎么处置的大哥可还好你九哥怎么样了,有没有人为难他”·    十阿哥拉着八贝勒坐到桌子面前,摸摸菜盘子还是热的,笑着说:“晚了,我有些肚子饿,哥,你陪我再吃点吧”·    八贝勒正是心急的时候:“你说完了再吃嘛”·    十阿哥哪里肯依,把八贝勒按到凳子上坐正,亲自舀了半碗汤把香梗米饭泡起来,夹了些熏鹅片铺上去:“哥,你先吃,咱们边吃边说”·    八贝勒无奈,瞪了十阿哥一眼,端起碗扒了起来,十阿哥也开始对着盘子大嚼,八贝勒看他吃的香甜,自己也觉得口里的饭食多了些滋味,索性认真吃起来。
    守着八贝勒吃完了大半碗饭,十阿哥又夹了许多蛤蜊肉给他,等他吃完十阿哥还在风卷残云,八贝勒笑道:“难道他们没给你饭吃”·    十阿哥摇摇头:“有是有,可是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对着你我吃得也高兴些”·    八贝勒看见弟弟吃得开心,自己也高兴,从果盘里挑了个香橙慢慢揉着,剥了皮,把果瓣分开,细细撕掉了白色的经络,又去了那层膜,单留着一丝丝的果肉,剥了一小碗递给十阿哥:“你慢慢吃,还有许多。”
    十阿哥停了筷子,把碗里的果肉倒进嘴巴里一气嚼了,颇觉得香甜:“大哥恐怕难得讨好,听说是铁甲卫看着他,太子爷的人拼命上书要求严惩妖道,说他惑乱人心,又说好些个八旗近支静极思动,有不臣之心”·    八贝勒盯着十阿哥开开合合的嘴巴,心乱如麻,颇为后悔当初为了给大哥面子,还出席宴会,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    :“你九哥呢”八贝勒可没忘记了这个家伙··    :“哥你放心好了,他过得比咱们舒服多了,谁不知道他是财神爷啊,上好的才敢往他他那里送,他还见天挑三拣四的为难人呢。”
    八贝勒这才舒了口气,开始打听朝廷上的动向了··    十阿哥把这几日朝堂上的变动讲了讲又笑道:“原本皇阿玛把咱们都算作同党了,幸亏咱们家还有几个弟弟厉害呢”·    八贝勒愣了愣,关弟弟们什么事:“哪些弟弟啊”·    十阿哥按住了八贝勒还在剥橙子的手:“哥,别剥了,我够了”·    八贝勒停了手,把剥了一半的橙子放回去:“别打岔,快说啊”·    十阿哥故意吊八贝勒的胃口:“我不说,哥哥你猜”·    八贝勒瞪他一眼,知道他是这几日穷极无聊了,想了想:“莫不是十三同十四”·    十阿哥摇摇头:“哥你真是,看谁都是好的,十三那个家伙,心眼大着呢,他连四哥都不管,怎么会管咱们”·    八贝勒笑了:“还好有十四阿哥,他总是靠得住的吧我也不总是看错人呢”·    十阿哥笑了:“哥你真心看错了哟这一次,出力最多的可不是十四阿哥,是你亲弟弟十八阿哥”·    八贝勒不由得惊讶了:“十八他才多大啊他能干什么”·    十阿哥摇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他求了太后娘娘,又拖着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一起出了宫,好像找到了些什么,就直接面圣了,不然你觉得皇阿玛还会给咱们饭吃吗”·    八贝勒愣了愣:“不是一直有人送吗”·    十阿哥苦笑了:“哥你心肠真好,皇阿玛可不是这么好的人,第一晚的点心是娘娘们送的,若不是皇太后出面,一力承当,谁敢照管咱们这些囚徒的饭食啊”·    十阿哥转眼看见床铺上单薄的被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天儿还有些湿冷,你就盖着这么点,岂不是冷得慌”·    八贝勒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随意地说:“虽然单薄了点,拿衣裳搭着也就尽够了,也还好”·    十阿哥忽地站起来:“哥你等着。”
    八贝勒还来不及反应,十阿哥已经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等八贝勒追出去,只看见院墙上十阿哥轻松翻越的身影··    站在院墙下,八贝勒等着弟弟,不一会儿十阿哥又翻了过来,怀里抱着他的披风,拉着八贝勒进了房间:“哥,我也没有多的被褥,等明儿让侍卫们运点进来,今天你先拿我的披风搭着,凑合一晚。”
    八贝勒心里热乎乎地,可是哪里肯收:“我也不冷,你留着好了,别没事随便支使那些侍卫,他们好歹是皇阿玛的人,现在给你面子,对着皇阿玛,他们未见得肯替你承担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看事情就要水落石出了,讲究几日算什么”·    十阿哥根本不听他的:“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人走茶凉的事情我见多了,咱们但凡还是皇子一日,那些人就不敢轻忽呢”·    说着就把八贝勒推到床上坐着,拿披风把他的腿裹了起来,八贝勒拗不过他只好依了:“嗐,本应该是我照顾你的,现在却反了过来!”·    十阿哥认真地说:“这才不是反过来,小时候哥你照顾我,现在我有能力回报你,这是乌鸦反哺,你不该高兴吗”·    八贝勒心里甜蜜蜜的:“高兴,高兴,当然高兴了”·    十阿哥忙完了,发现靠在自己身边的哥哥已经比自己单薄太多了,忍不住伸手去搂着他肩膀说:·    “哥,你放心吧,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一定没事的”·    八贝勒叹口气:“我们虽然没参与,可是这刺杀之事,那是谋乱,就怕那道士胡乱攀咬,皇阿玛别的都好,就这条最谨慎,难道大哥捅了娄子,太子如何会放过,我只怕咱们被牵累了”·    十阿哥也默然了,是啊,若是皇阿玛真心信任自己,怎么会关了好几天都不闻不问弟弟们已经求情了,后宫肯定也递了好话,还是这般不冷不热地关着,只怕真的是凶险·    八贝勒见弟弟神情暗了,自己也有些失悔,忙开口说:“我也只是闲着没事胡思乱想,你别当真,若是皇阿玛真心计较,怎么没用铁甲把咱们关起来,只怕是还在彻查,且顾不得这边,你看,每日饭食也挺不错,看来皇阿玛心里还是有咱们的”·    十阿哥点点头,心里盘算了半天,怎么想都是条死路,不觉有些烦乱,他早已对康熙作为父亲冷了心肠,额娘还没死,自己就已经没地位了,额娘走了那么久,皇阿玛对自己视若无物,若不是八哥九哥带擎着,自己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醉生梦死呢·    如今皇阿玛恼了大哥,就听信了二哥的胡话,从来天家无父子,只怕今后难得安宁了,抬头看看一豆油灯下的八贝勒,神情温雅,果盘里半个剥好的橙子静静地散发着清香。
    十阿哥突然心就静了下来,谁说全是死路的,他盯着八贝勒看了许久,看得八贝勒后心都有些发麻了:“你老盯着我干嘛”·    十阿哥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可怕的笑容,他慢慢靠近八贝勒,轻轻地说:“哥你别怕,皇帝若是敢动你,我就递话让我养着的水兵潜进来。”
    八贝勒猛地抬头,险些撞到了十阿哥的下巴,微光里的十阿哥一脸的决绝,下颚的线条锋利如刀,八贝勒的心开始猛跳,他急忙伸手捂住十阿哥的嘴巴:“你胡说什么呢”·    十阿哥把八贝勒的手拉下来,认真地说道:“哥你知道的,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我什么都不怕”·    房间里安静极了,八贝勒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弟弟的呼吸声,还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他只觉得眼睛开始模糊起来,后背的汗愈出愈多。
    十阿哥握着八贝勒的手不放,两个人的手心都在流汗,八贝勒先松开了手,十阿哥甩了甩胳膊,语气淡的听不出情绪:“哥,你放心吧,我估摸着还到不了那一步”·    他看看八贝勒惊讶的眼神,慢慢笑了:“哥,你放心,我说的都是真的。”
    八贝勒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十阿哥又附耳过来:“其实哥你原本就有这个意思对不对我想了很久,那些水里的精兵有什么用,擅长的是近身功夫,使得是小巧的锐器,根本不适合上战场,他们更适合暗杀对吧”·    八贝勒的心脏猛地开始疼起来,眼里多了些愧疚,他当初的安排是有些算计十阿哥的意思,可是真到了这天,真当弟弟想清楚的时候,他又有些后悔了。
    正心里懊恼的时候,十阿哥却把他抱到怀里,紧紧的:“哥你别担心,我懂你的你永远都可以把后背交给我看顾的我对着我额娘的陵墓发誓,这一生都不辜负你在我心里,你比谁都更重”·    十阿哥恨不得把八贝勒嵌进自己的怀抱里,八贝勒的野心他慢慢的明白了,可是他没有一点不愿意,比起直郡王比起太子,甚至比起自己,他都认为八贝勒更适合那个位置,哪怕是皇阿玛,也都没有哥哥适合既然这是哥哥的愿望,他当然愿意极力配合他·    八贝勒轻轻伸出双臂,回抱着十阿哥的后背,比自己要宽厚得多,十阿哥愈来愈用力,八贝勒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老十你放手,我要没气了”·    皇宫的偏院里,孤灯映着兄弟俩的推心置腹,而乾清宫内,灯火辉煌下,皇太子与康熙对坐着,二人打着机锋,小心翼翼试探着对方的心思,太子的晚膳同皇帝的晚膳摆在了一起,上百道的佳肴,却没人真正享用了··    :“原来太子是这个意思啊”康熙终于明白了儿子的真意,可胸前的沉闷却不肯放过他,直郡王的冤屈不是伪装的,太子的句句紧逼反而把康熙的心推远了·    :“儿子就是这个意思,不知道皇阿玛你怎么想”太子不打算放过自己的大哥,却没有想到,大哥也是康熙的儿子,哪个父亲会不想放过自己儿子呢·   · ·☆、253临江把臂难再得(上)· ·攘外必先安内,因着直郡王的愚蠢,西藏那边的动乱被康熙无视了,第巴尚且在纳贡,可是京都的形势却不容乐观。
    直郡王是狼子野心不假,可是当康熙真的亲自去问话的时候,不过三十多的年纪,直郡王鬓边居然多了些白发,看见康熙,直郡王几乎是扑了过来,抱着康熙的腰就开始嚎啕:“皇阿玛,儿子是被冤枉的啊”·    康熙的心里一阵木木的,不知道怎么了,近来他对什么都缺少兴致,宗室的背叛,朝臣的投诚,连儿子都起了异心,人被打击久了,总会有所反应的。
    若是以往,对着这样的直郡王,呵斥也好,责怪也罢,哪怕是讽刺也不缺话语,可是康熙只觉得疲惫,飞贼那边被刑部严刑拷打,可是口供却很少,仅仅是供出来张明德招揽他们,说是有大事相商,好吃好喝供着,还把家人供养起来了,只是到时候要成全他们一场大大的富贵·    而那些飞贼也没有见过其他人,除了张明德日常起居带着他们保护自己之外,偶尔跟着去王府,居然同直郡王一点接触都没有。
    直郡王王府上的长史、侍卫都被提审了,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康熙心里清楚,直郡王可能是被这道士坑了,做父亲的,能有一丝希望,都不想去相信亲生儿子会想杀自己·    腰上直郡王的手把他搂得紧紧的,康熙想起了当初这个儿子出生时自己又多开心,又想起当他出花时自己有多担忧,可是没过多久,太子就出生了,自己更高兴了,这个儿子就被自己送给了大臣养。
    当时想得是,大臣们养的粗糙点,这个儿子会活得更精神,是啊,大阿哥从来都是儿子里最精神的一个,当差认真,上进心强,可正是这样的优点,让他出色的时候多了些不该有的想头·    今儿早朝的时候,各部的尚书,内大臣、大学士们都上书了,要求皇帝早日定论,严惩首恶,后宫里,诰命夫人们也进宫给自己的丈夫、儿子求情,皇太后特地着人请了自己相谈,八旗那是从龙入关的功勋,如何会起那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不过是妖道施了邪术迷惑了他们罢了,皇帝应该宽慈以待,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其实不用皇太后来劝告,康熙也知道自己不能一下子处置这么多的八旗贵勋,这江山到底是汉人多,旗人才是自己靠得住的奴才·    涉案的宗室已经送回了各自的府邸,派了侍卫把他们严加看守着,皇子们还在宫里,这是康熙为人父的一点私心,还没想好如何处置大阿哥呢,若是放了几个阿哥,只怕儿子们不好想,况且事到如今,他早已清楚儿子们大部分是被冤枉的,在想好如何安抚儿子之前,若是放了出去,只怕儿子们寒了心。
    再者皇太子抓着此事不肯放过,朝廷上储君都表明了立场,大臣们更是摇摆不定,他也怕皇太子乘机对其他儿子下黑手·    若不是这样,他怎么会默许后宫去照顾被囚禁的皇子呢皇宫里的人都是两只势利眼,一颗富贵心,若是没人照管,只怕他们就敢给自己儿子送冷饭·    直郡王嚎啕了他半天,可是康熙一言不发的态度让他的心愈沉愈深,慢慢止了眼泪,抬起眼睛,满怀期望地看着康熙:“皇阿玛,你要相信儿子啊”·    康熙慢慢伸手按住了直郡王的肩膀,认真地问他:“你敢说你真的没有动过杀心吗”·    直郡王的声音高起来:“儿子是有些小想头,可是皇阿玛,这样逆人伦的念头,儿子从来不敢有啊皇阿玛同儿子是亲骨肉,皇阿玛把儿子养育至今,精心栽培,儿子粉身碎骨无以回报,怎么会对皇阿玛起杀心呢”·    顿了顿,直郡王又开始说:“便是太子,儿子也是嫉妒皇阿玛更疼爱他,更重用他,不管怎么说,我同他是一父所出,也是手足,连憎恨之心都没有,焉能动杀心”·    康熙叹着气,没有回话,他已经信了直郡王的话,可是张明德还挂在内务府的刑柱上,一口咬定自己是得了直郡王的首肯才会密谋的。
    对着这样委顿的儿子,康熙也觉得自己老了,作为皇帝,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犹豫的时候呢·    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康熙不想保下了直郡王同太子生分,让储君在群臣面前失了威信,让其他人看轻了太子。
    :“你且好生悔过把”·    康熙走的时候只留下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倒是院子外的铁甲君换成了侍卫,还送了两个宫女进来伺候直郡王的起居。
    阿哥们这边的守卫就更松懈了,白天的时候,居然有侍卫抬着八步描金大床进来了,然后跟进来的几个宫女皆是嘉妃娘娘宫里的人,她们手脚伶俐地摆好了床,铺好了锦被,挂好了罗帐,挑上了明珠流苏,地上摆了香炉,八贝勒站在院子里,不多会儿再进去,就觉得居然别有洞天了。
    沏好了茶,剥好了果子,搭配好了点心,八贝勒觉着这日子不比在自己府上差了,侍卫们进进出出也肯说话了,连书本也肯送进来给他看··    打开书,里面居然夹着一张信笺,赶快收起来,看看没人注意,八贝勒才打开来看,是嘉妃娘娘的亲笔信:“我儿见字如唔,家中一切安好,福晋格格俱好,望我儿保重自己,不久即有佳音”·    信笺背后又附了一句:遣去的宫女可放心。
    八贝勒看着母亲的笔迹,心里起伏不定,感念着母妃的贴心深情,又担心她会牵连自己,独自坐在桌旁,那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旁边的宫女实在看不下去了,来之前娘娘嘱咐了的,一定要照顾好贝勒爷,浅浅笑着劝:“贝勒爷,时气不好,多喝些热茶水。”
    八贝勒抬起头,想起这事母亲得用的人,也不敢轻忽了,笑着说:“爷知道了,就喝了”·    那宫女端着茶盘,亲自把茶杯递到八贝勒手里,其他宫女忙把点心送了过来,八贝勒定睛一看,都是自己平日喜欢吃的,心里更滋润了。
    深夜的时候,皇太子听见人说,裕亲王进宫了,心里一喜,自己同裕亲王关系不融洽,可是大哥好像对他更糟糕,只怕他谁也不偏向,那可好··    太子妃看着皇太子想了想才说:“爷,这些日子,贝勒爷们都被关着宫里,如今他们也没什么牵累了,太子爷何必表示一下”·    太子爷听到这话,甚为赞同:“还是你想得周到,爷的那些兄弟们只怕就要被皇阿玛关傻了”·    说着太子便催着太子妃打点东西,让人悄悄挨个送过去,又陪着太子妃闲话了几句,太子犹犹豫豫地说:“你说,爷打算亲自去八贝勒那里坐坐,你看着可好”·    太子妃愣了愣才说:“妾身觉得极好,八贝勒素来殷勤有礼,便是皇阿玛也瞧着他与别人不同,妾身虽然不涉外事,可也听说了他极其能干。”
    顿了顿太子妃又开口了:“妾身有个想头,不知道当不当讲”·    太子正听得入神,忙说:“你我夫妻一体,如何还说这话”·    太子妃笑笑,右手习惯性去摸自己鬓边的绒花:“以前直郡王同八贝勒好得跟什么似的,那时大哥在朝廷上多有想法啊,自从前年他们生分了,爷你不觉得大哥开始出昏招了”·    太子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八贝勒是直郡王背后的人”·    太子妃摇摇头:“那倒不至于,八贝勒才多大啊,只是自从他办差以来,可有出过差错妾身留心想过,八贝勒办的事从来都滴水不露,爷您看这次张明德多么嚣张,可是他就硬是不买账,论起聪明来,许是比不上人,可是就是这份深谋远虑,妾身觉着,爷你多亲近他不是坏事”·    太子点点头,深以为然:“你说的对,十三阿哥可比他聪明,可是太聪明外露了,人就不稳重,老八别的不说,稳重持诚,做事沉稳练达这一点,哪个兄弟都不如他,放眼整个八旗,也是头一份的”·    太子妃笑了:“就是这样说,不是别人不好,可就是他相处起来让人舒服,爷若是多亲近他,只有好的,现在还不晚,让妾身打点一番,可别空着手去啊”·    这边被惦记的八贝勒没打喷嚏,这几日他都习惯了晚上等着十阿哥过来陪自己吃饭,两个人对着,吃饭果然香些。
    还是那段围墙,还是那座假山,十阿哥慢慢翻上来,把食盒递给八贝勒,旁边的宫女忙赶上了接过了食盒,又要上去扶十阿哥,十阿哥一挥手:“爷自己可以”·    宫女们手脚轻便地摆好了桌子,两位爷的份例菜摆一起,桌子上满满当当的,连缝都没有了,有些菜只好摆在旁边的案几上。
    八贝勒坐下来吩咐那些宫女说:“你们的菜也快来了吧且下去吃饭吧,爷这边不用人伺候”·    大宫女笑起来:“多谢爷,那些菜还没来,且容奴婢先伺候着”·    几个宫女迅速把鱼骨头剔了去,汤添好了晾在一旁,又替八贝勒把菜里的青椒丝挑出来,花生剥了壳,香橙扒了皮,小白瓜切好了,又打了热毛巾好几个叠在托盘里,放在凳子上,这次福了一福下去了。
    八贝勒让她们把门开着:“对着外头的树,爷吃的更开胃”·    十阿哥瞧瞧八贝勒的房间,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个样子啊,昨儿那样的房间,那是给奴才住的”·    八贝勒是艰难备细都尝过的人,哪里会在意这些,只是被弟弟这样在意着,他心里觉得热乎,夹了菜给十阿哥:“这几日劳累你腿脚了,来,吃根鸡腿补补”·    十阿哥笑纳了鸡腿,洁白的牙齿撕咬了几回,鸡腿就干干净净了,八贝勒看得目瞪口呆:“你果然是跟那些兵痞子混久,慢些吃,吃快了不克化,对脾胃不好”·    十阿哥满不在乎地端起汤喝了一口:“哥,跟他们在一起,吃慢了就没有了”·    八贝勒心疼地说:“你是皇子,让伙夫给你开小灶不就完了”·    十阿哥摇摇头:“那可不好,既耽误事又耽误时间,再说了吃什么不是吃,若是为了吃好的,我还带兵干什么在京城呆着不就完了”·    说着十阿哥就烦起来:“都怪大哥,不然西藏这边就算我去不了,也可以塞些心腹过去,现在活活被耽误了”·    八贝勒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院门打开了,然后就是宫女响亮的声音:“恭迎皇太子”·    · ·☆、254临江把臂难再得(中)· ·八贝勒同十阿哥对望一眼,都有些惊心,不为别的,若是被太子看见十阿哥在这里,只怕他会起了别的心思,正着急的时候,十阿哥当机立断站起来:“哥,你先迎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八贝勒迅速站起来,抢了几步,跨出房门堆出一脸笑容的时候,顺便把门给紧紧带上:“太子殿下怎么过来呢”·    太子赶上前,握住八贝勒的手,一脸看上去不怎么诚恳的担忧:“你关了这几日,可把孤给担心坏了,好容易皇阿玛松了口,孤赶紧过来瞧瞧你这几日可还好那些奴才可有为难你”··    说着就威严地向着院子里跪着的宫女侍卫发作:“孤是知道你们的,惯会见人下菜碟,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家伙,八贝勒可是有王爵的皇亲,平日里伺候要忠心,被孤知道了你们哪点不经心,可不会放过你们”·    下人们哪里会在这个时候触怒皇太子,俱是满口的不敢不敢,得罪得罪,八贝勒也懒得去计较皇太子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只想着多同皇太子说几句,给屋子里的十阿哥留足了时间藏起来。
    可是自己那屋子里又没有个隔间,床底下躲着也不现实啊八贝勒心里乱糟糟的,脸上还是一丝不露:“多谢太子关心,奴才们还懂事,伺候地挺周到的,这几日还多亏了他们”·    太子点点头,他不过是过来市恩,八贝勒懂了就好,拉着八贝勒的手,就要往屋子里走,八贝勒本能地放慢了脚步,皇太子不是笨蛋,回过头笑了:“怎么了,咱们进去坐坐吧。”
    八贝勒一笑,皇太子转了转眼珠:“莫非老八房里有孤不能看的”·    八贝勒不好接话,也不好不接话,只好干笑了几声:“太子说的是哪里话”·    皇太子从来都是喜欢多心的,立刻开始怀疑八贝勒是不是在同谁秘密会面,他不是被软禁了吗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还来见面,莫非是大哥的人马抑或是八贝勒也在宫里埋伏了眼线怎么自己一点消息都不知道看来自己在宫里还是没能全部掌控·    心里盘算了半天,太子越想越不舒服,似笑非笑地盯着八贝勒看了半天,突然加大了步子往台阶上走,八贝勒跟在后面,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十阿哥已经藏好了,若是没有藏好,这边要这么解释呢·    皇太子大力拉开了房门,眼睛四下里一打量,却看见床帐低垂着,正想着要不要去掀开了看看,会不会太过得罪八贝勒,却看见一只玉手轻轻掀开了帐子,露出半张芙蓉面,红粉绯绯地开口:·    “贝勒爷,你回来了妾身都等急了”·    皇太子笑了,心里的怀疑若冰雪消融,回头看看八贝勒,顿时多了些相知的感觉,拍拍八贝勒的肩膀:“早说嘛,看你一副蛰蛰蝎蝎的样子,看来是孤来的不是时候,耽误你了,孤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八贝勒还是送了他到门口,却被皇太子拦住了:“人生苦短,莫理会这些虚礼了,明儿孤再去见见皇阿玛,只怕皇阿玛就消气了,等你闲了咱们再聚聚”·    八贝勒摸摸鼻子,刚才他看得清楚,那个明明就是嘉妃娘娘送过来的宫女,先前被自己放了去吃饭,几时钻到自己床上去的不过算了,解了眼前的危机就罢了:“那就多谢太子爷了,太子殿下就直接回去了吗可要多几个人跟着”·    皇太子笑了:“直接回去了,孤也想去抱着人睡觉了呢”·    八贝勒从来没有看过皇太子如此露骨有些春意的眼神,不觉脸上一红,微微低了头,声音也哑了一些:“让太子见笑了”·    太子看着他脖子低着,弯出来一道弧线,白皙的皮肤顺着蓝色的内衫隐没了,逗弄得人很想掀开衣服,看看里面的肌肤是否如瓷器般细腻,皇太子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渴,他却克制住了伸手去摸一摸的想法,这是他的弟弟,也是他打算重用的臣子,不是他可以随意拥抱的奴才。
    虽然这一刻八贝勒展现的风情让他沉迷,可是他的宫里可不缺这样的人,今晚回去就把前殿那两个小子一起抱了吧,他们的皮肤也挺白的想到这个,皇太子的表情就放松下来了,调整了脸上的神情,把眼底的欲念压下来,客客气气走了。
    八贝勒完全没有注意到皇太子的心思,他心心念念是十阿哥到底藏到哪里去了,也懒得去解释皇太子的误会,男人嘛,急色一点也没什么·    等院子门关了,他赶紧往房里跑,掀开床帐,就看见那宫女笑嘻嘻站起来,把床上的被褥掀开,一个笑眯眯的十阿哥就滚了出来:“太子走了”·    八贝勒笑着把弟弟拉起来:“走了,你倒是会藏,我还担心你躲在床底下,那里脏”·    十阿哥撇撇嘴巴:“我有那么笨吗”·    八贝勒看看那宫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啊”·    那宫女抿着嘴巴笑,蹲下身子福了一福:“太子爷在门口的时候,奴婢就听见了,让别人去应门,想着主子这里还是要人遮掩一二的”·    八贝勒又问:“你怎么进来的啊”·    那宫女还没开口,十阿哥就抢着说了:“哥,她可真伶俐,我正收拾着呢,她就从后窗翻进来了,脚步又轻,倒吓我一跳”·    八贝勒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宫女,从她进来到现在,这是八贝勒第一次仔细看她,个子中等,手脚倒是纤细,脸上五官都柔和,八贝勒笑笑:“你倒能干,等爷出去了赏你”·    那宫女福了一福:“不敢当主子赏,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说着往博古架那里走,揭开布幔,从里面一盘盘端出了饭菜:“奴婢把十殿下的菜收了起来,这里也干净,奴婢瞧着都还热着呢,主子再接着吃吧,奴婢去把汤热热”·    八贝勒同十阿哥重新坐了下来,十阿哥感慨道:“想不到这宫女挺机灵的,嘉妃娘娘真是会调理人”·    八贝勒点点头:“就是,真的挺机灵的,不是她这一打岔,只怕太子就进来同我叙话了,那岂不是把你给闷死了”·    十阿哥夹了筷子鳝丝放进嘴巴里:“闷坏了我倒无所谓,就怕太子冲进来拉拢你,这里到底是皇宫,被皇阿玛知道了,只怕又要胡乱狐疑了,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他却来市恩,早干嘛去了又不诚心又不老成,也只有皇阿玛看他什么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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