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不是一只鸟(八阿哥胤禩重生) by vivianco(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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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不是一只鸟(八阿哥胤禩重生) by vivianco(五)(5)
·    瞧着那些乱兵拼了命的在来路上设置障碍,敏贝勒拼了命地寻找逃脱的生路,满目的大雪,满目的山峦,往哪里走呢·    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的敏贝勒故意慢吞吞地走着,时不时还被推一把,吹了一肚子冷风,冻得脸都紫了,终于被他发现了一处斜坡,下面深幽幽的看不见底。
    敏贝勒一向是个胆子大的人,与其被人牵着自己的鼻子走,生死操控在他人手中,他情愿自己搏一搏··    反正就要图穷匕见了,敏贝勒也不敢寄望与凶徒得逞之后会好心放了自己,不如拼一把。
,试试看··    故意假装自己走不动了,乱兵果然回头粗鲁地推了他一把,敏贝勒就势身子一矮,向着斜坡那里滚过去··    一开始乱兵还以为是意外,忙伸手去拉敏贝勒的胳膊,敏贝勒肩膀扭了一下,让他撕走了一块衣料,抱着脑袋蹬着腿,继续向下。
    乱兵急忙也冲了下来,敏贝勒占了先机,却不肯冒险,一步不肯停,蜷着身子不停地滚,也没空去辨别方向,哪怕被石块挡了路,也只是爬到另外一边,往下滚着。
    终于被他找到个天然雪顶,立刻把自己藏进去,扒拉了一堆雪把自己挡起来,外头的喝骂声一点都不清晰,敏贝勒发着烧,脸孔却是冷的,手心捏出了一层层的微汗,怎么办,自己能撑到他们离开吗·    藏地的夜晚总是安静的,高原的风,高原的雪,掩盖了许多夜色下的龌龊,牛羊在栏里安心地睡着,大人搂着孩子,孩子抱着枕头,帐篷里是静谧的幸福。
    巍峨的宫室内,牛油蜡烛烧到通明,十四贝勒冷着脸坐在高处,毫无顾忌地发着脾气:“延误军机,拖下去打四十军棍·”·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争功真当爷的哥哥性命不值钱吗狗奴才们你们那点子龌龊心思,爷有什么不知道的害了爷的哥哥,你们一个也别想我,皇上就差活剐了你们全家了,还敢起这些子念头”·    :“给爷狠狠地打,声音不大,行刑的也拖下去陪打”·    八旗子弟再不争气,此刻也不敢出声,每一棍都砸在皮肉上,很快,鲜血就在地面上蔓延,厅堂里弥漫了糟糕的味道。
    十四贝勒气得手发抖,好容易找到乱兵的位置,那个该死的边将,居然就敢私自带人去追,若是他追到了还好说,自己带的人不够,也没带狗,把人追丢了,这大冷天的,逼着爷的哥哥被人拖着满山走,便是好人也不行了,这么长时间的封锁,只怕哥哥早病了呢·    打开京城寄来的信件,里面是平安符同一本手抄的血经,淡淡的腥气被朱砂金粉的味道遮住了,不用看,十四贝勒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八哥,只怕是真的急了啊·    一点进展被人打破,还可能把敏贝勒陷入更糟糕的境界,十四贝勒杀人的心都有了,突然又添了一句:“不许打死,吊着他的性命给敏贝勒祈福,若是敏贝勒有什么事,再打死他给爷的哥哥送行。”
    旁边站着的大将军一声不吭,十四贝勒扫了他一眼,深深地鄙视他,谁不知道边将的后边是大将军的授意啊推人去死的时候,肯定说得特别好听,这会子出事了,他头一缩,就当了乌龟,真是恶心,以后一定要逮着机会弄死他·    十四贝勒还要说些什么,外头有人大喊:“急报,急报,探子急报,探子求见”·    十四贝勒眼睛一亮,站起身来,大声喊着:“什么消息。”
    苏努也站了起来,干脆就往外头冲出去,十四贝勒一看,也跟着出去了,这个时候,他才懒得去讲究什么形象呢··    一把拉过那探子:“别慌着跪,快点告诉爷,什么情况”·    探子大口喘着气:“回主子话,抓到个人,可以审问了”·    十四贝勒的心揪了起来:“人呢还不带进来。”
    推推搡搡押进来一个壮汉,脸色铁青,眼角还带着血迹,十四贝勒顾不得了,直接一马鞭抽上去:“说,王子呢”·    那壮汉硬生生吃了他一鞭子,躲也不曾躲,吐了口唾沫:“王子那个干柴火杀了烧火了”·    十四贝勒大怒,刷刷刷几鞭子,把他身上的毛皮衣服全抽成一条条的,皮肉都绽开了,那汉子哈哈笑着:“你舍不得啊去牦牛粪坑里找找,兴许还有一把灰呢”·    苏努知道十四贝勒不冷静了,忙把他往后拉,小声用满语说:“你别急,他肯定是骗人的,敏贝勒可值钱了,怎么会烧了呢”·    十四贝勒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如牛眼般大,血丝在眼底蔓延开来,他握紧了马鞭,狠狠往柱子上一抽:“叫人来,给爷好生伺候他,一定要把他嘴巴撬开哪个立了功,回京就升三级,赏你一千两银子”·    下面的兵丁全动心了,立点军功多不容易啊,何况还有银子,一定要去争啊,一千两,好多年也赚不来啊·    十四贝勒独自坐在偏殿里,外头传来了那汉子的闷哼声,他的心被揪起来了,九哥到底怎么样了啊又不停地安慰自己,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别的都好说,七哥瘸了条腿,不是一样很好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十四贝勒都觉得自己的双腿是别人的了,苏努高兴地进来:“贝勒爷,敏贝勒还活着”·    十四贝勒腾地一下站起来:“哥哥还活着那就好,他在哪里”·    苏努看着他,叹口气:“这个人是受了伤才落下来的,只知道那些人带着敏贝勒走了,去了哪里,他可不知道。”
    :“再上刑,他们能有多少老窟一个个搜过去,我还不相信,他们能往雪地里钻着把自己藏起来”十四贝勒的语气恶狠狠的,带着凶煞。
    康熙爷赏了上好的人参给八贝勒,还附了几句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焉得轻易损伤你弟弟生死未卜,朕已经很难过了你还这般不注意自己身子莫非还想让朕为你再多伤心一次”·    八贝勒没有躺在床上接旨,刺血抄经这样的痛苦丝毫不能缓解他对弟弟的担忧,过着纱布,他继续追查着各项信息,顺手支使人上了个本,弹劾石佳氏诸人办事不力·    · ·☆、第341章 三川北掳乱如麻(中)· ·嘉妃娘娘愤怒地在房间里打着转转,旁边的内侍宫女大气不敢出,难得这样柔顺的主子发了大火,谁敢上赶着惹不痛快宫里的主子最近没一个心情好的,谁都不敢惹是生非。
    :“十八阿哥呢臭小子,居然敢把本宫的话不当回事去,你去把他拖回来”嘉妃娘娘拍着桌子,手上的镯子叮叮当当撞到一起,听起来让人格外惊心。
·    十八贝勒自然是不会被人拖回来的,他正陪着康熙皇帝抄经,开阔的房间里点着白檀香,泥金小盘子里供着佛手果子,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蘸着金粉抄着《楞严咒》,嘴边默念着六字大明咒,父子俩谁也不看谁。
    :“你八哥是个诚心的,你也不差多少,过不来多久,只怕就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了”康熙赞许地看着十八贝勒的成果:“别的不论,你这一笔字就写的比他当年好”·    十八贝勒摇摇头:“八哥的字可不差不过是外务杂务多了,不能专心罢了,皇阿玛,你瞧瞧八哥他近来呈上来的东西,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哪里不好”·    康熙微微笑了:“你们兄弟到总是互相维护,这样也好,朕也羡慕地很”·    :“皇伯父难道不是皇阿玛的兄弟”十八贝勒口气里带着亲昵:“皇阿玛惯会嫉妒别人已经富有四海了,还要怎样”·    :“朕现在只盼着你九哥能平安归来,你八哥能安心干活,还能想什么”康熙苦笑着,笑意却只浮在表面上,一个儿子失踪了,好多个儿子都慌了手脚,偏偏最该表现自己手足爱的那一个做了一堆让人误会的事情。
    :“八哥近来心神不宁,难免举动有疏,皇阿玛可千万松放些·”十八贝勒这些日子总瞅着机会伴驾,不过是为了拉拔自己兄弟一把,康熙也是心知肚明:“你八哥那个人,朕还能不知道算了,你后晌跑一趟,去瞧瞧,也让你母妃安心。”
    十八贝勒笑了,宫里没分府的阿哥,没有旨意可不能随意出宫,难得皇阿玛如此知情识趣,实在是太好了··    八贝勒的爵位虽然降了,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过是皇上满肚子的邪火要发泄,就连内务府的虎狼们都没有上门来没收违制的物件,倒叫八福晋白白忙乎了一场,看着院子里堆着的大大小小的盒子,福晋可没有犯难,一样不错地丢进了库房。
    八贝勒也曾经亲自去内务府说过,让他们派人把自己府邸改造回贝勒府,要把屋顶上琉璃瓦的颜色换了,门廊子也高了要换,内务府的人只是打着哈哈,一点都不给面子。
    是以十八贝勒上门的时候,看见的还是郡王府,让门上的门子把马牵走,不等人通报,十八贝勒就直接往里面冲,一路杀到书房··    书房里还有别的人,在看见十八贝勒的时候,统统闭住了嘴巴,十八贝勒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自然些,就算他还没有正式上朝办差事,这些权臣的脸他也还是认得的。
    把忧虑深深埋藏起来,十八贝勒潇洒一笑,冲着八贝勒行个礼:“是弟弟我冒撞了,哥你继续,我去外头转转·”·    十八贝勒走得迅速,八贝勒脸上松动了些,瞧着手里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你们确定那位已经忍不住了嘛”·    :“肯定没错,昨儿传出来的消息,明天就有人上书了,藏地那边的折子也已经到了,只怕皇上今晚就看得见。”
    八贝勒没说话,又一位开口了:“奴才已经约了几位同僚,明儿只等那边上了折子,就联手驳斥到底,再追究他们欺君之最,以快打慢·”·    :“这也是个好法子,明日你就不用出面了,叫你的门生顾吏开口就好,尚书大人毕竟是皇阿玛看重的人才,本王不忍心看你被迁怒。”
八贝勒的话云淡风轻,却让那位尚书大人一脸的感动··    :“多谢王爷关心,奴才一片诚心,岂忍任凭下面人出面就怕坏不了他们的诡计啊。”
尚书大人霍的站了起来:“惟愿王爷早日返朝,吾等之心才能安定啊”·    八贝勒一笑:“现在且顾不上那头,皇阿玛有心罚本王,若是没有一番成就,皇阿玛岂会让本王轻易回朝”·    旁边的人忙又提起件闲事,几人商议完毕,八贝勒笑着说:“原想着要留你们用晚饭的,谁知道小贝勒来了,改日再接你们吧。”
    那几人站了起来:“多谢王爷厚爱·”·    柳荫下,几朵杂牌子的野花开得无比娇俏,十八贝勒啃着个水蜜桃,眺望着不远处彼此依偎着梳理羽毛的大天鹅,把桃核丢了过去,惊得大天鹅扑腾扑腾展翅而飞,他才笑嘻嘻掬起捧湖水把手上的果汁洗干净。
    :“天生个不安分的性子,我家的天鹅哪里招惹你了,一点清净都不肯给它们”八贝勒走过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不由得高兴起来。
    十八贝勒回头看见自己哥哥,兴致勃勃地走过来:“哥哥你们家的天鹅长得真漂亮,怎么不把翅膀剪了”·    :“剪了翅膀的天鹅可就飞不起来了,君子爱物,岂可仗着自己生而为灵长,就随意处分这些它们若是要跑,就由得它们去吧。”
八贝勒拉拉弟弟的辫子:“怎么今儿有空过来我这边啊”·    :“磨了一下午的砚台,才敢求了皇阿玛过来看看你。”
十八贝勒把自己的辫子夺回来:“哥,九哥还没消息,你也别太着急了·”·    八贝勒脚步一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除了我,除了他额娘,还有哪个是真心在着急宜妃娘娘好歹还有儿子,我可只有这么一个九弟。”
    十八贝勒听了这话,心里大是吃醋,可是此刻也不好流露出来,笑着说:“我也是弟弟,哥哥你可别忘了,再说了九哥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八贝勒哼了一声:“再吉人天相,也架不住有人一心送他去死,好成全自己的功业,皇阿玛尽是瞎了吧”·    十八贝勒这几日也迷迷糊糊有些感觉,皇阿玛的心不在焉,宫里的紧张,额娘的畏惧,都预示着一些糟糕的事情。
    :“哥哥,可是有人要对九哥不利”十八贝勒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对着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什么话他都敢问··    八贝勒横了他一眼:“你还真是什么都敢问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    十八贝勒挺起脊背:“哥,我已经不小了,我也能帮你的”·    八贝勒完全懒得搭理他:“一起用晚膳吧,待会你早点回去,我就不虚留你了,就怕宫门下了钥匙,你进不去。”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别什么都瞒着我啊”十八贝勒嘟嘟嚷嚷给自己辩护着:“我可是你亲弟弟啊我能帮你的”·    :“好好吃饭,不许喝酒,别让额娘担心,你就是给哥哥省了心了,旁的都用不着你插手”八贝勒拒绝地很干脆。
    送走了不情愿的弟弟,已经暮色漫天,八贝勒又进了书房,藏地的消息他已经尽知了,惟愿苍天保佑,小九能平安归来··    大雪还在下着,勤劳的藏民已经起来喂养牛马了,这群牦牛能有几头撑过去,直接决定了他们今年的收成。
    一大早就拿起铁铲去铲雪,呼儿嘿哟,呼儿嘿哟,康巴汉子头顶冒起了白烟,小儿子站在一旁拍着手笑··    铁铲再下去的时候,却不动了,汉子拔了几下,索性丢了铁铲,拿手去扒拉,这一扒拉不要紧,扒拉出个了不得的东西。
    :“乌里苏他妈妈,你快出来瞧瞧·”汉子的声音里带着些犹疑,穿着羊皮袍子的女人走出来,擦着手:“啥子事啊”·    :“你瞧瞧,这可是人血啊”那汉子不是傻子,沾了血的锦缎,这里哪里有穿得起这个的人呢·    孩子的妈妈忙把孩子们赶开:“你们去帮阿妈把帐篷里的牛油搅一搅,晚上做好吃的给你们。”
    :“这些日子不总是在闹腾吗只怕跟那些人有关”孩子妈妈轻轻滴说道:“怎么办啊是要告诉佛爷吗”·    :“当然不”康巴汉子抬起头来:“大皇帝害死了我们的佛爷,拿他的儿子偿命不是正好你去找找人,我去传个消息出去,不能让这个人跑了。”
    穿着羊皮袍子的女人只好把一块厚料子围在脖子上,去寻找逃跑的人,敏贝勒不是傻瓜,他早就从雪堆里爬出来,躲在干草垛子里,虽然是人家,可是他也不敢相信他们,谁知道果然遇见了心存不轨的人。
    敏贝勒默默等那女人走远了,才轻手轻脚爬出来,摸到帐篷里,抓了几个青稞饼放在怀里,就开始往东边逃··    没过多久,后头就有人的脚步声,敏贝勒跌跌撞撞跑着,战战兢兢回头去看,心里更是拔凉拔凉,想不到逃出了乱兵,又落入别人手里,只怕自己是真的逃不过这一次了。
    正想着要不要再抵抗一番,还是引颈就戮的时候,一只大手把自己捞了过来,然后就看见几匹骏马在雪地里喷着鼻息··    马上的人均是黑色披风,蒙着面,拿着兵器,对着村民们喊话:“不要过来,不然便拿你们祭刀。”
    敏贝勒被拉到马匹后面坐着,惊魂未定,就看见一群汉子挥舞着各样东西冲了过来,领头的那个黑衣人,居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长剑未出鞘,剑鞘从众人腕上击打而过,此起彼伏的呼痛声中,农具、马鞭落了一地。
    :“走”命令简洁利落,几匹骏马绝尘而去··    敏贝勒在马匹上惊疑不定,慢慢也稳下心来,反正这群人刚刚把自己救了出来,应该一时半会不会要自己的命,待会的事情,待会再想吧。
    马匹在雪花里狂奔,一路不停,终于到了拉萨城外,黑衣人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敏贝勒身上:“门口的守备是你弟弟的人,你直接走过去就可以见到你弟弟了,我们就送你到这里了,保重。”
    敏贝勒被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住了,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角:“等等,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把衣服扯了出来,半天才说:“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活着。”
    说完转身就走,敏贝勒还是不死心:“救命之恩,如何报答”·    那个人骑在马上,低下头看着他说:“当年你八哥救过我,如今不过是还他人情罢了,不用你报答我”·    敏贝勒点点头:“我懂了,还是多谢你们。”
    一行人又沉默地飞驰而去,正如他们飞驰而来一般,敏贝勒裹着披风,慢慢向城门走去,努力抬高自己的脑袋,不让眼泪流下来··   · ·☆、第342章 三川北虏乱如麻(下)· ·城门上裹着厚厚棉袄的士兵拖着沉重的步伐在巡视,交接的目光里尽是警惕,大将军已经落罪了,中层的指挥者已经大换血,贝勒爷倒是召集了基层的官兵训话过,可是巨大的刀剑悬在头顶,他们如何能安心·    身为旧部,在顶头上司犯了巨大的错误之后,自己怎么样才能避免遭受池鱼之殃迷惘的士兵们不知道方向在何方。
    守备是贝勒爷的人,态度还算公正,可是阴霾始终没有散去,他眸子里的焦急几乎如火焰般灼热··    直到一个小屁孩就兴兴头头跑了过来,满是冻疮的小手抓着一团东西塞了过来,打开那团草,里面破破烂烂的布条上裹着块破碎的玉珏。
眼巴巴等着奖赏的小孩得到了一块牦牛肉干,笑嘻嘻地走了··    “所以你就派出了一顶小轿子”十四贝勒瞪着那个守备,几乎要一脚踹他个生活不能自理:“爷的哥哥,冰天雪地里跑回来了,你就派个小轿子去”·    那守备是跟着十四贝勒好几年的人了,八贝勒亲自掌了眼挑出来的儿郎,性子沉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哪里就敢告诉主子,白叫主子空欢喜自然是要验证一番的。”
·    :“你怎么不自己去啊”十四贝勒按捺着脾气问他,那守备小心地看了看主子,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这才回来邀功的,小心翼翼地说:“这不是怕主子心里着急,想着让你早点知道消息吗”·    十四贝勒几乎要被他气得发笑了,腿脚痒痒得很,抬起来就往守备身上招呼,那守备一边躲一边嚷嚷:“主子,主子,别动手啊”·    :“爷动得是脚”十四贝勒那脚甩得是有急又快,那守备身上布满了灰土印子,苦着脸没地方躲。
    两人正纠缠的时候,十四贝勒贴身带着的哈哈珠子冲了进来,一路小跑进来内堂,扑通跪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贝勒爷,贝勒爷,轿子,轿子里面是。
····”·    十四贝勒猛地站直了,脸上的神情也僵住了,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撸不直了,带着颤音问道:“轿子,轿子里面是什么”·    那哈哈珠子吞了口不存在的口水,一脸不知是惊是喜的表情:“轿子里是主子,是主子啊”·    十四贝勒把人拉起来:“走,带爷去迎着。”
    小轿子却没有再院子里停留,一直抬进了内堂,十四贝勒亲自去掀了轿子帘子,里面端端正正坐着的人他完全认不出来了··    自己家的九哥从来最是在乎仪容,身上的荷包花样要搭着鞋子的纹样,辫子梢的配着的珠子颗颗要色泽匀净,大小一样。
    可是眼前的人呢衣衫褴褛,手上染着污泥,鞋子上挂着草还滴着泥水,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脸上青青红红冻得吓人,眼眶上还紫了一片。
    唯有眉梢眼角的傲气依旧,敏贝勒伸出脏兮兮的爪子,默默拉着十四贝勒袖子上绣花的那一片:“怎么,连哥哥都不认得了”·    十四贝勒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了敏贝勒,眼眶的酸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敏贝勒由得他搂了一会子就把他推开了:“我身上脏得很,你不嫌弃我还嫌弃了,还不让我去梳洗一番这个鬼样子可怎么见人呢”·    十四贝勒直起腰来,猛地嗅了嗅,神情有些微妙:“哥,难为你了。”
    敏贝勒扯出个鬼脸,一种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我能囫囵回来就好了,你居然还有这么多要求·”·    十四贝勒抽了抽鼻子:“自然是回来就好,别的帐,弟弟再来替你算好了,你且好生歇着,我这就修书给京里报平安去。”
    敏贝勒却犹豫了:“先不着急这个,你让我再想想,我进来的时候,没多少人知道,何不借此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整整换了五桶热水,泡到皮肤都起了皱,膝盖弯后肘窝被丝瓜攮子刷出了血痕,敏贝勒才肯出来穿上衣服。
    找到了哥哥,高高悬着好多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十四贝勒只觉得自己对人有了交代,眉梢眼角皆带了喜容,再看看那守备,已经自动自发地站了起来,笑眯眯看着自己,一副欠打的讨赏表情。
    十四贝勒此刻心情大悦,也懒得再计较他的处置不当了,抬起眼角:“还不滚下去,自个去领赏,记住,不许声张啊”·    那守备立刻换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脸,沉声说:“主子英明,属下,自当尽力报效,方才不负主子提拔之恩”·    十四贝勒挥挥手,懒洋洋地说:“所有人都闭上嘴巴,晚上吃的饱饱的过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这个仇可不能不报啊”·    呷着碗香喷喷的奶茶,靠在软软的缎枕上,敏贝勒抬起手,看看自己手臂上深深浅浅的伤口,不由得觉得有些恍惚,当日落在那群贼寇手里,不是没有绝望过,到了后来,境况愈来愈差,好几次受不了那些羞辱,裹在草堆了,也想过要不要咬咬牙齿自我了断了算了。
    谁曾想还有逃出生天这一天,看着床顶上精密的织花,瞧瞧外头站着的一溜儿平头正脸的丫头小厮,敏贝勒把自己深深埋进锦被里,快点睡吧,睡醒了就不可以休息了。
    城门的气氛依旧森严,贝勒爷又推出来新政策,贴出悬红,要悬赏各种消息,可是夜色中,一队人马拿着贝勒爷的手令开了城门,向东边疾行··    敏贝勒睡足了好几个时辰,此刻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泛起微微的血色,十四贝勒特意让下人把火龙烧得旺旺的,案上的盘子里供着南方运进来的佛手,清香弥漫着。
·    :“消息放出去了嘛”敏贝勒瘦归瘦,颧骨高高竖起来,愈发显得眼睛亮得骇人,此刻尽然没人敢跟他对视。
    :“放出去了,一点点放出去的,好几批人在打听,只怕这事没有那么简单,一些乱兵,有什么好怕的”十四贝勒这些日子夜不能寐,早把这蹊跷案子的前因后果,蛛丝马迹翻来覆去想了个透彻。
    :“不过是因缘际会又遇上有人浑水摸鱼了”敏贝勒自然也有在想:“京里皇阿玛可有什么动作可有人为难八哥”·    :“再别提这个了,皇阿玛嘴巴上说尽力救援,你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们兄弟几个捆一堆也比不上人家一个指甲,倒是八哥,为了你冲撞了皇阿玛,夺了他郡王位,闲居在家,上次十哥来信,说他为你写了血经,还被皇阿玛下旨训了一场,真是替他不值。”
十四贝勒提起这个便愤愤不平··    敏贝勒冷笑几声:“我早料到会是这般,只是苦了我们八哥额娘还好吗”·    :“宜妃娘娘为你吃了长斋,在佛前许了冬日穿单,重塑金身,逢着初一十五就放生蛇虫,嫂嫂弟妹倒是常常进宫陪她,可是你难道不知道她哪里真的能放心呢”说道这个,十四贝勒就有些不高兴,当初九哥跑出京城,八哥难受了好些日子,想着他在西藏受苦,人瘦了好多。
    再到后来,敏贝勒被掳走,八哥被降爵,自己无法,自请出来救人,不只是为了九哥,更是为了八哥那份牵肠挂肚,再想起九哥的时候,不是没有怨怼的,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不毛之地来做什么·    也无甚生意给他,也无甚紧要差事给他,丢了哥几个在京里,你图的是什么啊他不明白,就更生气了。
    看着敏贝勒伤痕累累回来的时候,他只顾着照顾他,等一晚上缓过劲儿来,十四贝勒是真心想要说些什么··    敏贝勒叹道,眼睛里却是干干的:“我做事从来恣意,这一次落难,却是连累至亲为我牵肠挂肚,夙夜难安,也是大不孝,对不起他们。”
    十四贝勒只觉得心头发苦,从来任性的九哥也有说出这么一番老成持重之言的时候,再看看他手脚上的伤痕,面上的粗黑,不由得口气放得温柔了些:“九哥既然知道,弟弟也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只是日后哥哥再不要以身犯险,虽说富贵险中求,但你我皆是皇子,天生富贵无极,哪里需要如常人般拿性命去博那一点财帛”·    敏贝勒自然知道自己的心事,当日愁肠百结的不甘心早在患难中被抛之脑后了,此番逃出性命来,见事也开阔了许多,那些想不通放不下的烦恼在性命前面,算得了什么·    让亲人爱人跟着提心吊胆,吃苦受累最是敏贝勒的不愿,想着额娘,不知道这一次还舍不舍得竖起娥眉娇斥自己,五哥还会不会结巴着结巴着就忘记了要教训自己什么,儿子有没有哭着要阿玛。
    最难受是想起八哥,居然为自己被降爵,又伤了自己写血经,敏贝勒心里清楚的很,这些自伤便是为了尊长,也是要受斥责的,父母俱在,居然自伤躯干,毁坏父母骨血岂止是大不孝难怪皇阿玛会不高兴,不肯复了八哥的爵位,便是在御史那边也是说不过去的,异母弟弟而已,哪里值得他这样·    :“再不会了,日后不带着三千重甲,我绝不离开京城一步,你们便放心吧”敏贝勒此刻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你就想吧”十四贝勒的眼睛吊了起来:“三千重甲,造反都够了,你这不是逼着皇阿玛找你麻烦还是在考验十哥到底向着谁”·    敏贝勒笑得咳嗽起来,大口喝了半杯茶才朝着窗户看去,幽幽地说:“不知道那些家伙上当了没有”·    :“你若活着,他们在京城又如何能借机兴风作浪呢眼看你要是出了藏地,还如何好下手,四川那里可不听他的,放心吧,明儿一定能有个结果。”
十四贝勒语气笃定··    :“便是抓住了,你也先亲自审一审,只怕你押送人入了京城,路上就有人敢对你下手了,这可不得不防着·”敏贝勒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脸上带出些担忧。
    :“这个我也料着了,到时候,抓回来就一顿狂省,口供画上押,誊抄个上十份,分各路前后往京城送,人嘛,直接打杀了,把尸体拖出去示众·”十四贝勒望着敏贝勒,语气里带着狠绝。
    :“记得把脑袋看下来,砍得难看点·”敏贝勒嘿嘿一笑,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藏地的月亮并不比内地圆,但是天上的星子要大上许多,埋伏在山道密林里的弓箭手刀斧手俱是无心赏月观星,贝勒爷说了,生擒住贼人为首的,其余的按人头打赏。
    占着地利,领着人马,后头还有火器助阵,唯一要发愁的是如何跟兄弟们抢人头,呵一口气暖暖手心,再活动活动肩膀,远方传来了马蹄声··    假贝勒爷的马车慢悠悠地过来了,那守备举起望远镜,观察着,眼看马车行入小道,他的心提了起来。
    砰地一声,横道中的绊马索绊住了马匹的蹄子,很快马车便向一边侧翻,前后的侍卫立刻上前要打开马车救人,小道旁窜出了举着刀剑的黑衣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眼看他们就要杀到马车前,领头的不由得暗喜,手刚刚伸过去要掀开门,几只黑黝黝的弓弩从里面伸了出来,噗噗,正中胸口,领头的仰面倒地,后面的不清楚情况,还在大喊:“快抓人”·    密林里的人只冲了一半出去,守备仍旧在高处拿望远镜观察着,直到所有的人都被抓住,尸体也运上了马车,他还没是没有挪动。
    旁边的侍卫忍不住说:“大人,只怕没有余党了,还不走嘛”·    守备摇摇头:“再等等看吧,我总觉得不放心。”
    许久,就到身子都僵硬了,终于有几个人影小心地向远方撤退,守备笑了,后头看看侍卫:“还不去追,大鱼可在哪里呢”·    侍卫眼睛里闪出志在必得的精光,飞身上马,加紧马肚子,领着一队人就从前头去堵人,守备自己领了另一半的在后面等着包抄。
    静谧的夜里,沉默的截杀结束地特别快,沉闷的死亡总是来临的突然,把人头砍下来别在马鞍上,满身血腥杀戮味道的胜利者班师回朝了··    审讯并不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尤其是当审讯者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又缺乏底线制约的时候,天蒙蒙亮的时候,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头被挂到了城门上,安民告示也贴了出来,十四贝勒的请功奏章已然写好,不等新任上任,他便要拔旗离开了。
    收拾东西花不了几日,十四贝勒自己带着新纳的小妾轻骑离开,后面的大件全部留给八旗营兵带走··    十四贝勒倒是没有遇上多少意外,派出去送奏章的人倒是遇上好多明的暗的埋伏,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奏章弄丢了。
    收到消息的十四贝勒打骂了几个手下之后就默默登上马车,去寻小妾解闷了,而他的队伍依旧在路上飞驰··    :“奏章被抢了”“小妾”笑嘻嘻地说:“折了几个人若是不像点样子只怕二哥不相信吧。”
    十四贝勒拧着眉头说:“四五个吧,躲过好几次埋伏才成功让他们得手,这次可是亏大了,回去要让十哥赔我七八个才行·”··    :“等回去了,别说七八个,七八十个又如何就是老十没有,八哥也不会让你吃亏的,怕什么”·    马车里并没有什么倾国倾城的小妾,只有一个据传早已回京的敏贝勒。
    :“不知道信到了京城没有,好歹安一安额娘哥哥的心”敏贝勒一路顺利,愈发挂心那些远在天边的人··    接到消息的八贝勒喜极欲狂,忍不住就跳了起来,脑袋撞到了门框,小厮们赶过来揉着:“主子爷小心点,撞坏了倒叫贝勒爷心疼。”
    八贝勒把人推开:“快,送信给五哥他们,求着五嫂进宫去告诉娘娘,也安安宜妃娘娘的心”·    十四贝勒进京那一天,城门口早就等着了一堆人,悲喜交加之际,八贝勒几乎要把弟弟用胳膊勒死:“再不许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以后你只在我眼皮子底下过活,再敢乱跑,我亲自打断你的狗腿。”
    敏贝勒蹭蹭哥哥的脸侧小声说:“哥哥别打我,我现在还疼着呢”·    八贝勒的泪便下来了,把弟弟抱着上下的看上下的摸:“多大的人啦,说也不听,这回吃了亏吧定是我往日打得少了,若是早把你打怕了,哪有这些罪给你受”·    敏贝勒自己拧着腰又往哥哥怀里靠,耳语道:“二哥巴不得我死,哥,我活着回来的,一定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八贝勒紧紧搂着他,坚定地说:“哪个说过要放过他了你吃了这么大的亏,我丢了郡王位置,难得就是为了成全他的胡闹便是皇阿玛舍不得,也由不得他了”·    下午的时候,十四贝勒进宫了,不但带着奏章,犯人的口供,还带着二阿哥想不到的东西,定了他的罪名·    · ·☆、第343章 清时有味是无能(上)· ·血淋淋的人头,邹巴巴的奏章,还有堆积如山的来往信件,按了血指模的口供,大牢里押着一串串的活口,沉甸甸的证据送上去,却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回音。
    太子听见消息的时候,八贝勒已经拖着弟弟的手,一路送他送进了敏贝勒府里,福晋领着人大开了中门,妻妾都在后院雁翅排开,所有管事跪了一地,黑压压的的,八贝勒紧紧挽着弟弟的胳膊含着泪说:“你个不叫人省心的,快点去洗漱洗漱,只怕皇阿玛马上有恩旨过来,叫你进宫,你这一头一脸的灰条子,如何面圣”·    敏贝勒放任自己半边身子塌在八贝勒肩膀上,懒洋洋地说:“皇阿玛只怕见了我只有高兴的,哪里来得及挑剔我的衣裳鞋子”·    八贝勒在弟弟腰间嫩肉那里掐了一把:“瞧在你才回来份上,这顿棍子先记在账上,等你缓过来,我亲自来打。”
    敏贝勒硬生生忍着不挣开:“是我不对,白让哥哥操心了这么久,也不消挑日子了,就今天吧,由得哥哥你打·”·    八贝勒气笑了:“你倒是光棍啊,马上就要见皇阿玛了,我哪里敢打你”·    敏贝勒嘿嘿了几声,坐下来,半天才阴森森地低声问:“二哥呢怎么不见他来瞧瞧我这死里逃生的弟弟”·    八贝勒抬起眼睛,慢腾腾地说:“急什么,你养伤去吧,这事不用你闲操心。”
    敏贝勒眼睛轮了一圈,直着喉咙咳嗽,外间伺候的人已经端过来一盏蜜水,八贝勒接过来,亲自喂到敏贝勒嘴边:“你瞧瞧,咳给我看什么白叫我心疼有这生气的份,多少事情还不是得怪你自己没成算。”
    敏贝勒没有做声,掰着手里的扳指转圈圈,八贝勒早已瞧见了,站起来:“不陪着了,明儿晚上接你吧·”·    敏贝勒待要站起来,被八贝勒按了下去:“快去坐着,不在乎这些虚礼,你好好的,就是孝敬你哥哥我了。”
    走出敏贝勒府,八贝勒骑上马,加快了速度往狮子胡同走,他等不及想知道康熙的态度了··    夕阳懒洋洋地铺在宫墙上,两只信天翁立在飞檐上,用尖尖的鸟喙互相梳理着羽毛,宫墙的影子被拉成长长的弹花墨缎,影子里走着袖着手低着头的人,面目模糊,一排排的人走过,信天翁扭出好看的姿态俯视着它不懂的世间。
    小石子在青砖上滚出清脆的声音,信天翁停下了悠闲的呢喃,看着阴影里有人一团更深的阴影卷曲着,然后熟悉的血腥味道传来,信天翁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更深更深的暗色在阴影里流淌,然后固定,尖叫声短暂的响起,然后固定,没有了信天翁的凝视,那些步伐自顾自的慌乱着··    人潮乱涌中,有人静悄悄的离队,把手心微微带着潮意的油纸小包藏进油桐树的树洞里,树洞里的油纸小包很快又被拿走,收进随身的荷包里,再塞进白檀书匣里。
    十四贝勒跪在康熙的外书房外头,膝盖已经开始发麻,时光回溯一年前,他或许会任性地跳起来,撒着娇要逼着康熙听自己的··    可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跪着,诡异的安静弥漫着,看不见的丝线在父子间拉扯着,每一根丝线都绷得紧紧的,仿佛再多一分力气就要断掉。
·    墙上西洋钟咯咯哒咯咯哒地走着,十四贝勒知道康熙就在里面,他也知道,康熙在等自己做决定,退让或者什么,他不知道··    可是十四贝勒不可能让,哪怕不是为了敏贝勒,他也不会退让,他也有额娘,他也有自己的野望,他不可以让。
    所有的证据已经全部在面前了,十四贝勒第一次清楚而痛苦地意识到,在皇阿玛心里,儿子同儿子是不一样的·嫡出这个词牢牢压在所有人的头上,沉重地让人无法呼吸,可是,皇阿玛,九哥的性命在你眼中,究竟有多少重量呢·    十四贝勒知道,八贝勒一定已经知道了结果,所以让自己进宫来,把所有救人的功劳都给自己,保全自己,然后呢·    皇阿玛,我救了九哥,难道你没看见吗二哥的暴戾已经失控了,你看不见吗为什么要让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你心里的天平呢·    傍晚的凉风寒浸浸的,八贝勒打开了油纸小包,脸上几乎有了个浅浅的微笑,他回身大步流星走进书房,把手上的东西丢进火盆里烧掉,火光在他面上跳跃着,极其妖艳,极其明亮,他的眼里有许多,有悲哀,有毅然,更多地是下定决心后的如释重负。
    夜凉如水,乌鸦在旗杆上争夺着生肉,漫天落下片片黑羽,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萦绕,一刻不曾停息··    案几上的茶早已没了热气,康熙静静闭目坐着,纹丝不动,仿佛入定,地上站着一排内侍,大气不敢出,肌肉关节统统僵住,御膳房的管事在外头踱来踱去,今儿晚上到底传不传内务府的绿头牌捧在手上到底送不送进去·    十四贝勒跪在地上,仿佛隐形了一般,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听见他,没人人在意他,跪久了已经失去了感知,不痛不饿不冷不渴。
    心里辣辣的痛楚却愈来愈深,失望如压在胸口的大石头,让人眼前发黑,没有出路,找不到前路··    皇太后的车舆碾碎了满地细碎的月光,车轿的顶盖一路疾驰,拂落了金桂树叶上浮着清香的露珠。
    朱轮停了下来,皇天后扶着掌事内侍的胳膊的手颤巍巍走下来,连声音也是颤巍巍的:“哀家的皇上,哀家的皇上,快点,哀家要见皇上·”·    终于被打破的死寂开始让空气流动起来,小内侍弓着腰咋着胆子进去了,皇太后来了,皇帝总不会再发脾气了吧·    冲进来的内侍轻松地越过地上跪着的十四贝勒,跑出来通传的内侍轻松地越过地上跪着的十四贝勒,小碎步进来的皇太后也完全无视了地上跪着的不知排第几的孙子,直接冲向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那里去。
    皇帝对着皇太后总是温情的,不咸不淡的话说几句,便乖乖做了听话的儿子去用膳,身着龙袍的皇帝扶着头戴凤冠的皇太后,温情脉脉地携手去用膳,而十四贝勒被彻底遗忘在外书房。
    更漏滴滴答答报告了四更,十四贝勒脸上全是苍白的,两边的内侍如同泥塑木雕,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留他一个人在这夜里徒劳地像个笑话··    他突然想起了八贝勒,那一天,为了九哥跪在这里时,跟自己是不是一样的心情呢或者比自己更绝望吧·    外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四贝勒没有回头,一双温热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走吧,孩子。”
    是额娘,十四贝勒干涸的眼眶有些疼,转身抱住德妃娘娘,十四贝勒要紧牙关,把满肚子的情绪都咽下去,咽不下去的都梗在喉咙··    温热的手在背上轻轻拍着,十四贝勒鼻端传来了细辛的香气,还有淡淡的月光草味道,他粗着喉咙抬起头:“德妃娘娘怎么过来了。”
    德妃娘娘脸上端庄的妆容精致秀丽,灯火在她脸上点缀着艳色:“宜妃去伺候皇上了,传了话让本宫来接你·”·    十四贝勒站了起来:“多谢皇上圣恩。”
    德妃眼底浮起点赞许:“正是这样,再不要这样任性了,明儿去给皇上递个折子认错,你小孩子,知错要改·”·    十四贝勒的声音极其诚恳:“多谢娘娘教导,儿子知道了,明儿一定上折子。”
    德妃娘娘点点头:“正是这样,宫门已经落锁了,本宫有皇上的口谕送你出去·”·    十四贝勒拖着僵硬的腿往外走:“劳烦娘娘了。”
    走出没多久,他的腿便麻了,步子愈来愈慢,德妃娘娘也不着急,慢慢牵着他,一路走到乾清宫外,德妃娘娘才轻轻开口:“别走了,把你的腿揉揉。”
    后面便有宫女要上来给他揉腿,被德妃娘娘挥退:“乱献什么殷勤,还不赶快下去·”·    十四贝勒没有做声,感激地看了看德妃娘娘,用力在自己的小腿上锤了几下,半蹲着转了转膝盖,然后直起身子:“额娘,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里多呆。”
    德妃娘娘复又牵住他的手:“走慢点,他们没那么快·”·    十四贝勒摇摇头,脚下走得飞快,开门,出门,关门,十四贝勒没有再回头,大门嘎吱嘎吱关上,更深的阴影把他全身罩了进去。
    走到拐角,马车已经迎了上来,十四贝勒试了三次才登了上去,掀开车帘,暖意拂来,一只手拉住了他:“慢点·”·    十四贝勒慢慢坐正,马车在清脆的鞭声中向前走,冰冷的手里塞进来一个手炉,直烫到他心里。
    十四贝勒只是默默坐着,旁边的人也不忙着打扰他,脚下的火盆被踢到十四贝勒这边,脚趾头却还是冷的··    :“废掉二哥不可能对吗”·    :“没什么不可能,成吉思汗的曾以为金帐不可能倒下。”
    :“我不要这些空话,告诉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想好了吗”·    :“还有什么可想的,我不想被至亲牺牲掉。”
    :“如果我也会牺牲你呢”·    :“至少你不会随意牺牲掉我·我这条命,在你心里应该没那么不值钱。”
 ·☆、第344章 清时有味是无能(中)· ·第二日如同所有的第二日第三日一样,平淡的过去了,没有人要给十四贝勒一个说法,身着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十四贝勒坚毅的面容依旧,可是心里却再没有当初的骄傲与快乐。
·    望向晨曦中的宫殿,那里曾经是他温暖的家,安全的归处,如今呢飞檐上的神兽不再让他觉得熟悉,而是憎恨·连绵的宫室只让他感觉到权力的威压,而不是亲人的护佑。
    深宫里,被压抑住的不仅仅是那些不可言说的流言,还有许多口耳相传,眼色闪烁间的各种妄想猜测··    太子听不见,太子也看不见,但是权威被冒犯的直觉让他越来越暴躁,预备好的替罪羊莫名死亡,打点好的关系被调任,身边的心腹日益被旁人疏远,太子终于惊恐地发现,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看清事情的走向,更摸不清康熙的底线了。
    杀害手足,哪怕单单是企图,都是挑战伦理的底线,都是触犯康熙的逆鳞,可是太子不但想了,还下手去做了,更糟糕的是证据还被人送到了康熙的眼前。
    究竟是皇帝准备一床棉被遮掩过去,还是皇帝预备着更大的惩罚等待自己,抑或康熙在以静制动,等待自己的幡然悔悟,然后给彼此台阶·    一切都是未知数,被焦躁折磨的太子愈来愈暴躁,每天毓庆宫里都在传出哀嚎声,内务府只是默默把人抬出去,换进来的陌生面孔更加让太子不安心。
    太子妃被这种胶着的情况缠绕着,外放的叔叔写了信过来,说是连江南的官员也在悄悄改变态度··    终于太子妃盛装打扮,准备了几个小菜,邀请李佳氏到自己的房间小聚,款款细语,可是得到的只是拒绝。
    :“奴婢不过是伺候皇孙起居的女人,哪里敢去打扰太子殿下这样的话不是奴婢该去说的,娘娘太抬举了,奴婢担不起这错爱。”
    太子妃早已料到了这番推脱,她慢慢笑了:“本宫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不想蹚浑水,你反正有皇孙傍身,想着谁也奈何不了你·”·    李佳氏只是低头跪在地上,一字不哼,太子妃把一口浊气吞进肚子里:“卑贱之人总有些小道立身,凡事太子爷顶着,再不济有本宫,你坐视就尽够了,有好处自然拉不下你,有坏处,你头一缩,反正不是你主事,这样想原也没错。”
    李佳氏抬起头,脸上一点羞恼之意都没有:“娘娘说的哪里话,奴婢也是学了宫规的,断不敢逾分·”·    太子妃声音冷了下来:“只可惜你忘记了,覆巢之下无完卵,只怕太子爷太过疼爱你,怕你伤神,什么都不告诉你。
今日之事,绝非小事,本宫尚有父兄可以依靠,只不知道你还能靠什么大阿哥可还关着呢”·    李佳氏又沉默了,低着头不让太子妃看见她的表情,太子妃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嬷嬷,嬷嬷会意,转过身从屏风后天抱出了皇孙。
    李佳氏偷偷望过去,只看见皇孙在嬷嬷怀里动都不动,一时间,心胆俱裂,猛地站了起来,也顾不得宫规,声音发着颤:“娘娘,你何必如此·”·    太子妃眼睛里点着锐利的光芒:“李佳氏,你急什么皇孙年纪渐长,得到皇阿玛爱重,本宫为着他,情愿把他抱在身边充做嫡出,你莫非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是你私心里不肯给皇孙最好的”·    李佳氏一口银牙咬的紧紧的,粉腮抽动着,慢慢跪了下来:“娘娘若要奴婢做什么,只管吩咐,奴婢无有不从,只是皇孙怎么一动不动”·    太子妃笑了,神色再没有往日的温婉:“这几日风大,皇孙有点咳嗽,晚上睡不好,也怪你,没有照顾好他。
本宫喂了点安神的药给他,只怕明日就好了·倒是你,不是本宫要你做什么,而是你自己要做点什么,你想清楚了吗”·    李佳氏眼睛瞪得大大的,凄然一笑:“娘娘平日不动声色,原来是为了今朝给奴婢个大惊喜啊。”
    太子妃沉默地闭上眼睛,不接话,李佳氏惨然笑了一声:“若是太子爷厌弃了奴婢,只望娘娘多看顾看顾这可怜的孩子·”·    太子妃睁开眼睛:“何至于此,算了,你也不过想讨我口里一句话罢了,记住,一个人情卖出去,可不作兴两边开价的。”
    李佳氏磕了头,嬷嬷便把皇孙抱了进去,出来才看见太子妃的手心已经刻出几处血痕,不由得心疼的说:“那等贱婢,娘娘何必认真生气到害得自己手疼,平日作威作福也是她,要她做点子事情,百般推脱,娘娘总是对她们太宽泛,才让她们蹬鼻子上脸了。”
    太子妃眼睛里一点水气都没有:“她学了宫规,难道本宫没有学过这宫墙里面,个个面上都讲规矩,可真讲规矩的,不就像本宫这样,如同泥塑木雕,一点人气都没了。”
    嬷嬷拿了药出来,给太子妃敷上:“由得狐狸精们作祟,娘娘是凤凰投胎,他日您的好日子子啊后头呢,不说远的,您瞧瞧太后娘娘那日子,观音菩萨也没她老人家好过呢”·    太子妃却笑都笑不出来,嘴巴里发着苦,凤凰投胎,她情愿嫁给当年舅舅家的小表弟,娶上十八个小老婆,也未必比现在糟糕,至少舅舅不会想着把小表弟弄死,小表弟也不会惦记着舅舅的家产,想着整死其他兄弟。
    天下间最讲伦理纲常的就是皇宫这里,可是这里有几个人真心做到了呢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不夫,妻不妻,还敢用这一套去教化天下,真心好笑。
    李佳氏的下场她想了好多次,却始终决定这么做了,她再也不想端着正妃的架子把什么都抗在肩膀上,然后看着别的女人撒着娇讨好··    晚上的时候,太子爷光着膀子从李佳氏的房里冲出来,挥着鞭子又打伤几个伺候的内侍,太子妃派人把预备好的伤药送了过去,然后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静静等待结果。
    闹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太子的内侍传话过来:“娘娘,太子爷要过来,您醒醒吧·”·    太子妃压在心口的那口气这时候才呼了出来,命人点上灯,身上的家常衫子葱绿配鹅黄,脸上的鸭蛋粉配豆蔻粉,一切都是预备好的。
    太子爷脸上已经平静了,叙了几句寒温,便直入正题:“孤想着好久没有去祭祀额娘了,今日幸得李佳氏提醒,你明日预备起来,孤要为了额娘,斋戒一个月,你也陪着好了,记得赏点什么给李佳氏,难道她事事想着。”
·    太子妃的微笑已经练习的很到位了,笑盈盈应了,还贴心地端了盏蜜水给太子:“太子爷放心,臣妾一定好生打点·”·    嬷嬷守在旁边,适时开了口:“夜深了,太子爷可要就在这边安置了”·    太子爷愣了愣,想要说什么,还是没说,无谓地点头:“也行吧,不早了,快点安置了算了。”
    并蒂莲花无心荷,太子妃的帐子顶有多少只蟋蟀躲在草丛里,她也早已数的清清楚楚,没有那个命有什么好争的呢·    太子爷的生母是皇帝心底的明月光,朱砂痣,每次提起都让皇帝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一点少年情怀,如诗如画,懵懵懂懂又甜甜酸酸。
    照常赐了太子各项动用事物,可是康熙同太子祭祀的时间还是错了开来,太子爷笃定的心思再一次扑空了··    黑龙江来了折子,蒙古的亲王也要进京了,礼部侍郎却不过情面,上了一封折子,请求皇帝追封节妇贞女,又大夸教化之功,要求给皇帝上尊号,给先皇上尊号,给先太皇太后上尊号。
    皇帝把折子留中不发,淡淡对梁九功说了一句:“原来我家保清,还是学得会东西的,你看,这不挺聪明的吗”·    梁九功弓着腰,牢牢记着八贝勒叮嘱自己的话,千万记得保全自己,皇帝的儿子皇帝可以骂,你连气出大了都是错的。
    腆着脸笑:“皇上您天纵英才,怎么会错教出来的一定是人中龙凤,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康熙看了梁九功一眼,摇摇头:“唉,连你都开始对着朕说假话了。”
    梁九功立刻跪下来:“奴才怎么敢欺瞒主子,若有一句假话,皇天菩萨管教奴才没有站脚的地方·”·    康熙摆摆手:“跪什么跪朕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们都想着朕老了,以后要跟着新帝混饭吃,哪里敢说他的不好起来吧,你跟着朕大半辈子了,朕岂会真的不知道你放心,朕总是要保全你们这些的。
去,让人把御前学士请过来·”·    敏贝勒在府里养着肥膘,再不敢胡乱走动,八贝勒嘱咐过他,躺着,让大家伙都知道你受了伤吃了亏,活蹦乱跳的是给太子打包票吗·    关在府里的敏贝勒憋闷的没办法,又不敢听戏听书,也不能出门,家里的姬妾们如同得了活宝一样,日夜在他面前晃悠,生怕错过了机会,九福晋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可是到底敏贝勒在家,她不敢放肆发作,又怕姬妾们真怀了胎,生生急出了毛病。
    左右敏贝勒府里用着太医,九福晋生病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宫里,八贝勒抚掌大笑:“还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妙极,妙极”· ·☆、第345章 清时有味是无能(下)· ·八福晋带着时鲜果品,清淡小菜和胖乎乎的儿女去妯娌家走亲戚了,九福晋挣扎着起来梳了头发,勉强打了点粉,长辈们都还在,脸上不带点红,不吉利,说不定宫里就要来人说话,自己可不能坏了规矩。
    看见八福晋,九福晋扶着嬷嬷行了家礼,再看看胖乎乎的团子,眼泪就湿了眼眶,赶快拿帕子擦掉了:“还是嫂子你惦记我·”·    八福晋把团子塞了一个到九福晋怀里,笑着说:“我哪天不来看你回子这里哪天少了人你到底是病人,就爱乱想。
再说了,九弟好容易回来,你就病了,好意思说”·    九福晋脸一红:“嫂子就爱打趣,哪里是你想的那样”·    八福晋逗她:“我哪有想什么九弟回来,你自然是要辛苦服侍,操心内外的事,你想到哪里去了,当着孩子的面儿,你也好意思”·    九福晋忍不住捏起拳头去揍八福晋,怀里的团子不干了,藕节般的胳膊挥起来,奶声奶气地说:“婶婶,婶婶,不要欺负我额娘,侄儿以后孝敬你”·    九福晋听了心都化开了,把团子一把按进怀里,好一顿揉搓:“哎呦哎呦,我的好侄儿,婶婶同你额娘玩呢,说说,你孝敬婶婶什么”·    小团子把怀里揣着的布老虎拿出来,递给九福晋:“这个大的,给弟弟玩。”
    九福晋笑眯眯接过来,对八福晋说:“嫂子就比我有福气多了,你瞧瞧,多懂事的孩子啊不像我那个,只会磨人·”·    八福晋哈哈大笑:“你是不知道,这小子不喜欢布老虎,想要小马,贝勒爷不乐意,说他有布老虎了,小孩就该玩布老虎,他在家里最小,就跑这里送给更小的孩子,回去好跟他阿玛闹腾自己长大了,可以玩小马了。”
    九福晋一愣,轻轻弹了一下团子的脸:“怎么就这么精怪啊比你这边几个兄弟强多了,看来还是不一样·”·    旁边站着的嬷嬷丫头都笑了,团子不好意思了,转身把布老虎抢回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欺负人。”
    一边说一边把脑袋埋进奶妈的怀里,众人更乐了,娘儿们说说笑笑,九贝勒府上几个孩子也被抱了过来,孩子们吃着点心,在院子里玩的不亦乐乎。
    然后就有内院的小厮过来告诉丫头们,宫里来人了,福晋们忙整理衣服,开了大门,站在院子里等消息,若是内侍,只怕赏了东西就走,若是有宫女,可能是娘娘派来的,只怕还要进来寻着女眷问话。
    果然不一会子,就有宫中的大宫女进来,要亲自去探视九贝勒,九福晋留着八福晋自己宽坐,自己领着宫女往内院走···    八福晋把身边的孩子都打发到院子里去,留了陪嫁的嬷嬷在身边伺候,丫头端上来一盏核桃酪,·    八福晋笑着接了,却不沾唇。
    :“你是你们福晋得用的心腹,有些事情,该劝要劝,你们贝勒爷才从那苦寒之地回来,有些贪欢那也是人之常情,福晋若是心里不舒服,你们就要多劝着点,他们夫妻俩心里有疙瘩,到底不是好事,你们福晋膝下也孤单,两夫妻和和美美再添几个不是好事这话我不好劝,你们却是劝得得。”
    那丫头跪着回话:“可不是这个理,只是奴才总觉得自己该谨守本分,不好多口舌,得了福晋的话,才明白是自己想左了,日后一定记在心里。”
·    八福晋满意地点点头,让人拿了荷包赏她:“没什么好东西,一点子小玩意,带着玩吧,好生伺候着·”·    宫里的人走了,九福晋苦留晚饭,八福晋还是走了:“家里大大小小一摊子事情呢,哪里有机会说不得只好下次再劳烦妹妹了。”
    九福晋牵着手一路把八福晋送到马车上,依依不舍地说:“嫂子多来看看我,便是哥哥过来,嫂子也跟着啊”·    对着梳妆台卸着钗环,八福晋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时不时就要摇晃脑袋,后面的大丫头笑着说:“福晋不要动了,当心弄疼您,贝勒爷今晚必是过来的,您不要心急。”
    八福晋脸上一红:“小蹄子,就你话多·”·    后面的丫头嬷嬷都笑了,八福晋回手捏了她一把,惹得那丫头叽叽咕咕地笑:“嬷嬷你也不管管,你看看她们几个就要爬到我头上了。”
    嬷嬷笑着说:“这也是福晋你自己素日太好性子,纵了她们,也是福晋的慈心,别人家再没有这般和善的主子了·”·    :“你们是从小跟着我的,不对你们好,我还能对谁好去”八福晋也笑了:“这镜子怎么不亮,照不出样子,该磨磨了。”
    :“前儿才磨得呢,福晋,要不要把仓库里西洋镜子拿出来那个照着人铮亮的,可清楚了·”丫头说着。
    :“贝勒爷说了的,那个镜子照着亮,放屋子里久了人就做病,还是留着吧·”八福晋自己把玩着钗子,低头不语··    :“贝勒爷最是心疼福晋您,事事都想着要您舒心着,我瞧着啊,这些个福晋,就您嫁的好,只怕太子妃娘娘也只多谢虚头巴脑,比不得您自在。”
    :“说什么呢,太子妃也是你们议论得得日后出去还不惹了乱子”八福晋正色说道:“我往日纵着你们,可不是由着你们胡说八道惹是生非的。”
    那丫头忙跪下来:“福晋,奴婢错了,奴婢再不敢了·”说着便狠狠往脸上招呼了几巴掌,脆生生的··    八贝勒一进来就看见地上跪着人,福晋一脸怒气,笑着过去,接过丫头手里的梳子,亲自帮福晋梳头:“好端端的跟丫头置个什么气都是你的人,处置完了你又悔的不行,来,笑笑,多笑笑就好了。”
    丫头嬷嬷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八福晋也就放松了身子让自己把重量压在八贝勒身上,她低低地说:“什么时候,咱们才不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啊”·    八贝勒搂紧了她,低头拿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地说:“快了,快了,爷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自在的快活,才这样拼命的”·    八福晋搂住了八贝勒的腰,突然笑了起来,抬起头眼睛里都是光:“爷,跟了你,我真的比当皇后都开心,给我当皇后我都不要,我就要你。”
    八贝勒一笑,轻轻滴说:“原来你还这样想过啊想当皇后吗怎么不告诉爷”·    八福晋低下头,身子起伏着:“不稀罕,那些三宫六院会跟我抢你的,我不要。”
    八贝勒扶起她的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放心,不会有的,我不会让那些无关紧要的女人来让你伤心,妻儿都护不住,爷还活着做什么”·    八福晋被按进床里的时候,喘着气音说:“消息送出去了,宫里一切都按您的意思安排着。”
    八贝勒吻住她:“现在不说这个,原也是你自己要跑趟腿·”·    八福晋没回话,心里却是想着,我要为你跑腿,我还要为你到处去拉拢那些王爷福晋,别人不能不想不愿为你做的,我都要去做,不然,我怎么报答你对我的好·    百步钉板在大理寺里落了十几年的灰了,蜘蛛在上面织网,小昆虫仔细地在尖锐的钉子间穿行,去追踪捕捉玩得太自在,大意地忘记了危险的猎物。
    于是当钉板里的昆虫问道鲜美的血液味道时,它们太兴奋了,挥舞着细细的腿,贪婪的允吸着食物,然后被热油烫熟··    :“皇上,那个告状的已经滚完了钉板,爬完了火炭路,您想看看他状子吗”刑部尚书执着地问着。
    皇上一直不肯接见那个告状的,可是击了鼓,滚了钉板,爬了火炭,就该收状子,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便是皇帝也不能违背··    康熙抬起愤怒的眼睛,大殿上很安静,没有人想要站出来,给皇帝解围,没有人,大家只是安静地等着皇帝回答。
    康熙终于怒了,站了起来,把书案上的奏折全部推了下去:“你们这群混账,状子,状子,你们还会说什么不就一个小案子吗都来逼迫朕,你们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的用意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不是你们就是想说这个对吧朕绝对不允许,你们拿朕的太子来成全你们的虚名”·    不过是一桩陈年旧案,太子玩弄个侍卫,弄死了弃尸了就完了,当年就已经含糊着判了,可是当事人出现了,大张旗鼓在官道上举着血衣,敲了鸣冤鼓,按规矩滚了钉板,爬了火炉,人家还是回来讨公道了。
    康熙心里清楚地很,这是报复,是等的不耐烦了的儿子对自己的报复,报复自己的偏心,报复自己的包庇··    可是西藏那事,老九毕竟回来了,自己也没想过要轻饶过太子,不就是慢了点你们居然胆大包天来逼迫朕了·    朕偏不让你们遂意·    :“走水了,走水了”外头浓烟滚滚,康熙稳住心神:“怎么回事”·    :“皇上,奉先殿走水了,烧的厉害啊”小内侍一脸黑花跑了过来,康熙立刻就悟了,再看看群臣宗室的脸,他知道,他们都在说祖宗发脾气了祖宗不满意自己了,哈哈,这些人还真是能干啊· ·☆、第346章 谁家玉笛暗飞声〔上〕· ·祖先牌位在烟熏火燎中蒙了灰,飞檐上的神兽缺了胳膊腿,掉了眼睛鼻子嘴巴,康熙杖毙了守殿的小太监,查出人家的族亲,五服内的一起流放。
    烟灰混着鲜血,在地上斑驳出各样扭曲的阴影,新上任的内侍宫女拿着猪鬃刷子不住手地刷着,最后还是内务府上了折子说干脆换了地砖··    可惜国库虽然不至于空虚,但是地砖却难找这合适的,要从南边运过来,一路上人力物力耗费了,时间上实在等不及。
    正在康熙发愁的时候,有人上了折子,说是江西的商人愿意捐助修缮,只为人家是孝子,想要为母亲谋一个诰命··    康熙并不是短视的人,但是虚衔的诰命夫人,便多几个,既不费国家的俸禄,又不占国家的封地,几个牌匾,几顶珠冠就能淘换回来几百万的银两,这买卖做得·    但是,火是怎么起来的·    三司会审几个内侍宫女,简直是牛刀杀鸡,侮辱斯文,可是内务府里却迟迟拿不出结论,康熙催逼了好几次,那边只说,当时已经打死了犯事之人,再找不出犯人了,本就是疏忽大意,已经处置过重,宫里俱是满洲宫女,便是汉人内侍不值钱,宫女可是有出身的,若是一味刑逼,只怕再演前明当年旧事。
    康熙熟读明史,自然明白这一段公案,只是他自诩明君,自己对得起天下人,如何会怕这些宵小满身龙气自然会庇佑自己·    可是几十年的帝王生涯,康熙早就养成了怀疑一切的习惯,默默接了内务府的折子,留中不发,言辞中却再没有过问一句。
    宫里的老太后却被生生地吓坏了,不但逼着五福晋日日进宫问安,还亲自去找康熙,要求宫内女眷统统茹素一年祈福,还要让孙儿们俱都去庙里跪经给祖宗赔罪。
    康熙笑着许了女眷茹素的话,却只同意未出宫开府的小阿哥去跪经,:“您的大孙子可是朕的得力干将,怎么会有时间去跪经呢不拘那个曾孙子替了他们阿玛也就是了。”
    老太后却不傻,自家孙儿曾孙是她日常的谈资:“别的不说,好几个孙子家的阿哥不过几岁,一点点大,如何跪经伤了筋骨可不好”·    康熙一笑:“自古忠孝大于天,古人还有替父母死的,不过是跪经而已算得了什么,大不了,让他们拿时辰抵了昼夜罢了。”
    老太后这才允了,然后内务府匆匆去各府上传话,分发了经书,朱砂,抄经时点的檀香,色色装在锦盒里发下去··    八贝勒抱着弘昆笑眯眯地看猫咪去扑那个架子上的鹦哥,淡淡地看着八福晋说:“咱们哥儿身子弱,多加几个垫子,把时间分开,伤了筋骨可不得咱们自己心疼便是祖宗也不得怪罪这点子小孩子的”·    八福晋轻声应了:“爷的意思我尽知了,府里一定挑可心的家生子,阿昆身边也不多放人,左右是跪经,伺候的人太多了也不好。
时辰不长,便是端茶送水也要不了平日那么多人,那院子也守起来,不叫人打扰·”·    八贝勒满意地点点头:“你果然最是懂爷的心思,这府里有了你,爷在外头奔波,这才放下了牵肠挂肚的心思,都说夫妻一体,若是没有你,只怕爷自己也难以专心于外。”
    八福晋抿着嘴巴笑了:“才从郡王贬做了贝勒,我的心里只觉得自己娘家没个撑头的人,帮不了什么,在皇阿玛面前竟是一句话都说不上·爷可倒好,什么功劳都要分给我,我哪里担得起”·    八贝勒哈哈大笑:“区区郡王之位,何须劳动你们家里做人女婿的,只管冲着夫人孝敬泰山大人就够了,难道要靠岳家吃饭白白坏了天下男人名声你且放心,必不叫你在妯娌们面前失了体面地”·    八福晋福了一福,抬起眼睛,满是信任:“爷说的是哪里话跟着爷就是我最大的体面,旁的东西算什么贝勒爷满心疼爱我,我岂不想着报答别的我也做不来,只能体贴小意,打理四季衣裳,三餐饭食。
爷是要成就大业的,我勿要好好立着,等着跟爷享福”·    放下弘昆,让他去追着猫咪尾巴跑,八贝勒揽过八福晋的肩膀,脸上只是笑,什么也不说,八福晋的脸却渐渐泛起了绯红。
    康熙派出去自己心腹的舅家侍卫,秘密地去查探究竟奉先殿走水是怎么回事,为着防止他们串联,特特派了同宗里嫡庶两系的儿子··    敦贝勒新纳了个妾侍,佟佳氏的庶出女儿,不知怎么就得了宫里娘娘的亲目,敦贝勒回回进宫,太后娘娘,贵妃娘娘都问起这个妾,许了她只要有了身子,就在玉牒上添了侧福晋的位分。
    这位佟佳氏姿色不过中等,家里也不过是普通小官,可是通身的气派教养压了好多姑娘,这才被几位福晋看中,往宫里递了话,指给了敦贝勒··    一顶轿子抬进来,不过年把,贤名就传遍了,宫里赏赐许多,渐渐的,府里的各项日常反倒由她管着,正经的福晋倒退了一射之地。
·    妾的娘家也正经的拿自己敦贝勒姻亲的旗号在外头行走,敦贝勒也给面子,花酒也吃,礼物也收,能提拔的舅爷也提拔了,一家子对敦贝勒感恩戴德··    这不,刚知道隔房的兄弟得了不得了的差事,大舅爷就摇摇摆摆来敦贝勒府上报信了:“贝勒爷您在大内,可要小心啊”·    敦贝勒谢了他的好意,上好的缎子送了十五抬,松花烟墨六十方:“消息不在乎好坏,爷看中你们把爷搁心里惦记着这份情谊”·    大舅爷高高兴兴走了,想着,这几日去祖父那边请安,可得好好同自己堂兄弟夸夸自己的好贝勒爷。
    再上朝的时候,敦贝勒就默默拉着八贝勒的手,牵到花阴处假作看金鱼,悄悄儿递了话过去,八贝勒拍拍弟弟的后背:“难为你了,那样的人家也要你折交。”
    敦贝勒摇摇头:“这算得了什么皇阿玛昏聩的时候可不止这些,熬着这些,还有出头的机会,熬着那一位,谁能甘心”·    八贝勒伸手把弟弟眉心的沉郁揉开:“那些烦心事也不想了,如此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你今儿回去别露口风,咱们都在心里合计合计,勿要稳妥又有效”·    敦贝勒微微上前一点,凑近八贝勒的耳朵:“八哥你又忽悠我呢你肯定心里有想法了,只是瞒着我,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吗同进退,共生死八哥,我不许你挡在我前头,那可不行。”
    八贝勒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是笑着的,脚下的岸边已经聚拢了一群斑斓的锦鲤,大张着嘴巴争食,八贝勒把手里的鱼饵丢进去,缓缓说:“何必要一起倒霉纵有万一,你不得在后面接着吗几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变得这般不肯信人了”·    敦贝勒心里已经转了许多个念头:“哥哥你出手没我方便,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我派人去做,只怕更隐蔽,再说了,谁不知道我们好,你出了事,能拔出我去你也太小瞧皇阿玛了”·    八贝勒也笑了:“果然长进多了,能有自己想法了,你且打住,这次真心不用你出手,有麻烦你的时候,你还怕我不用你吗”·    敦贝勒点点头,撩过一边:“老九总闲在家里不是个事,八哥,你瞧瞧哪里有位置,也该让他出来动一动了”·    八贝勒叹口气:“他这回伤了筋骨,还是先养着吧,再说了,若是他现在就能活蹦乱跳,后面许多事就不方便了啊”·    没过几日,御史台一窝蜂地开始攻击佟佳氏,敦贝勒拼了命地保住了几个小官,康熙便是再疼爱舅家,也顾不得那些出了五服的人,那大舅子是愈发紧跟着敦贝勒了。
    佟佳氏胆战心惊的时候,八贝勒的门人可没闲着,又有人出面要给先皇后上尊号,康熙想着才处置了自己的母家,如何能抬举妻族呢一一驳了,太子愈发不安了。
    然后是西南边境有苗民作乱,去安抚的石巡抚中了毒箭,昏迷不醒的时候,石巡抚的手下的居然开始屠村报仇,头人的女儿才十岁,扮成乞丐进京告状··    一时间忙得昏天黑地,康熙就忘了去关注京城里舆论的风向,皇帝老了,糊涂了,不念旧情,太后娘娘的面子不好使了,只怕佟佳氏要完,哎呀,皇后娘娘也没落得好,太子妃娘娘家倒霉了,天哪,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康熙是什么意思,下面人的心思有意思极了,一直忍着没有交出调查结果的两位通佟佳氏的侍卫,为了争取戴罪立功,为了在新君面前表功,在朝会的时候,交出了调查的折子。
    奉先殿走水非天灾,乃是人祸,有若干内侍言道:毓庆宫的内侍多次私下祭祀奉先殿,行淫祀,亦有宫女言道:太子语多抱怨,有怨望之心··    这个奏折拿出来,顿时让康熙为难了,查,他不忍心,亦不敢,不查,他亦不敢·    就在康熙犹豫的时候,头人的孤女撞死在大理寺台阶上,西南起兵造反两广总督星夜传信:石巡抚有心扶持新君· ·☆、第347章 谁家玉笛暗飞声(中)· ·石阶上血腥气味拿清水冲不掉,撒上些香草便去了味道,可是人心里的血色却会沉沉沉下去,积淀成某些坚不可摧的执念。
    要求锁拿石巡抚进京论罪的折子雪片一样飞到紫禁城里,太子妃端坐的身子在不停颤抖:“太子爷呢在哪里本宫要求见”·    宫女跪在地上,强撑着回话:“回娘娘的话,太子殿下不肯见奴婢。”
    太子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角边习惯含着的那点标准笑脸还依稀挂着,可是眼睛里愤怒的神色让她身边的大宫女都不敢直视。
    把手帕一甩:“走,本宫亲自过去,左右夫妻一体,本宫与太子休戚与共,如今太子身处危机,本宫焉得坐视”·    花盆底稳稳地踩上步舆,宫女托着太子妃的手臂,整条手臂都是冰凉的,太子妃把扶手握得紧紧的,长长的指甲套扣着手心。
    太子关在自己的书房里,今日不是讲经的日子,可是上朝也早已与他无关,各部里都是他成了年的兄弟,手握重权,门人众多,虎狼一般在觊觎着自己身上的金黄色。
    现在呢连自己的母族都在皇帝面前失了圣眷,皇帝又开始抬举自己的舅家了,这是不是说明皇帝开始不放心自己了呢·    早上詹事府的人过来日常觐见,自己不过略为不爽了神情,便被教育了一早上的大道理,无非是兄友弟恭,爱护手足,忠君爱父之类的废话。
    旁边的内侍小心捧着盒案,这是康熙御赐的苦丁茶,送过来半天了,太子爷要喝了,自己才能去回话·可是太子爷根本不听自己说话怎么办啊·    太子妃难得不顾礼仪,直接推开了门,对着太子盈盈行礼,不等太子开口,太子妃便说话了:·    “妾身耻居内宫,与外事一无所知,太子殿下乃国之重器,难道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太子皱着眉头:“你这又是何苦皇阿玛必定不会错待了谁,你快点起来,这般惺惺作态,莫非是想威胁孤”·    太子妃冷冷一笑:“妾身自然知道在太子心里,还比不上某些人的指甲盖重要,只是妾身嫁与太子数年,纵然没有生下皇孙,但也是同陛下举案齐眉,如今妾身娘家无端获罪,太子就算不念夫妻之气,也要想想构陷之人究竟剑指何方”·    太子却是心虚了,反而立起两道眉毛,声音也尖细起来:“这还没大难临头呢,你就想同孤划出个楚河汉界来吗只怕为时已晚了”·    太子妃忍着气站起来,眼睛里亮得骇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妾身享了这位分,便陪着您刀山火海也是该当若是妾身只求自保,皇阿玛现在还没发话呢,现请客现杀猪,妾身剃了头发给太后娘娘祈福去,只怕还有用些。”
    也顾不得太子爱不爱听,听不听得进去,今日家里传来消息,伯父的行踪未明,消息堵塞,其中定然另有隐情,朝廷上攻歼的势力已然抱成团,明日御史的折子只怕更不好看。
    若是沾染上一点有异心的罪名,整个石家都会完蛋,太子妃的手心还残留着母亲手心的汗渍,冰凉凉的,却发着烫,烧灼着她··    :“妾身家里少一个太子妃算什么可是殿下,您见过杀鸡没有很简单的,绑住鸡的翅膀,捆住它的爪子,抓住脖子才好下手。
若是他们今日对殿下妻族下手成功了,殿下,您还有多少羽翼给他们惦记”·    太子盯着太子妃,此刻他反倒放松下来了,好歹太子妃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不知怎么的,顿时就觉得有了些底气。
    石家不会坏事·    哪怕太子失心疯也不会相信石家出叛臣,这是皇阿玛千挑万选的妻族,苦心栽培了这么些年,牢牢在阴影里支撑自己后背,不行,石家一定要保住。
若是此刻为了避嫌,为了自保,把石家抛了出去,纵然保全了自己的位置,皇阿玛还认自己这个儿子,只怕其他兄弟也要在日后,乘机扑上来撕咬自己的血肉,那是,哪里还会有还手之力·    再想深一点,保住石家可不能依靠皇阿玛,要自己出面保住他们,日后才是自己的忠臣,一个无子太子妃的娘家,如何肯为太子卖力气·    况且那些背后的小人们,也该看看孤到底有多少本事,坐以待毙可不是孤想要的结果磨了磨后槽牙,困兽么,挺好·    走上前扶起太子妃,太子的声音已经冷静下来:“孤早已想好了,今儿没干什么,就在这儿琢磨保本了,不信你自己过来瞧瞧。”
    太子妃由得太子牵着自己的手走到书案前,她那一股子发狠的劲儿已经卸掉了好些,这会子身子有些发软··    书案上果然有个未完成的奏折,才写了几行,太子妃知道自己看这个于礼不合,匆匆扫到伯父的名字就把眼睛挪开。
    :“孤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放手,你放心,皇阿玛如何待额娘,孤必如何待你”太子握着太子妃的手,从来没有这般清楚过,这女人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女人之一,而是自己的坚定的同盟·    :“原来是妾身小人之心了,还望太子海涵”太子妃自然知道今日自己逾越了本分,此刻见好就收,立刻换了副面孔赔小心。
    :“元就是孤轻忽了,你们妇道人家,想事情哪里那么清楚只是此事可一不可二,才将的话,到这里就止住了,不可外传·”·    :“太子的折本里说了些什么”·    :“这里有誊抄本,主子请看。”
    秋夜微凉,蟋蟀在竹林里用华丽的强调唱着凄凉的挽歌,惋惜夏日灿烂的绽放,惋惜秋冬的残酷降临··    总督府里次序井然,巡夜的士兵按部就班在甬道上安静地巡逻,大人不在府上,巡夜显得更加轻松。
    夫人在灯下临帖,月光把庭院里的花枝映在窗户上,婆娑动人,摇曳多姿,吱呀一声,门被风吹开了些,夫人紧了紧身上的披肩,笑着对侍女说:“快去看看,是不是玉奴回来了,·    它呀,就是贪玩,记得洗洗它的爪子,不许踩脏了垫子,才给它换的呢”·    侍女一笑:“它就是仗着夫人就是心疼它,没日没夜的不着家,好好的一身白毛,成日里灰扑扑的。”
    夫人也笑了:“它懂得什么,做人已经这样烦恼了,好容易脱身成畜生,还不恣意些也忒没意思了·”·    侍女出去拿着小鱼干去引那只猫,口里唤着:“咪咪,咪咪,快点啊,有鱼干吃啊”·    后窗里却静悄悄翻进来一个人,蹑手蹑脚走到夫人背后,一把勒住脖子,不一会儿,夫人就晕了过去。
    侍女折腾了满身汗,才把雪白的波斯猫抓住,按在胸口,那食指点着它红彤彤的鼻子:“不过是个毛团子,怎么这样能支使人这辈子我伺候了你,下辈子你可要记得我”·    走回院子里,却发现屋子里的灯熄了,侍女奇怪地推开门,轻声问道:“夫人,睡了吗怎么不等着玉奴”·    守卫们听见后院里传来一声尖叫,忙冲了进去,只见二门上的管家娘子把着门口,看见他们过来,扑了过来:“快,快,去外头请爷们进来,夫人上吊了”·    总督府固然总督不在,可是还是留了族里的子侄看门,年轻的石三爷从热被窝里爬起来,然后听说伯母上吊了,顿时就从头皮开始发麻,伯父在外平乱,多日没有消息回来,送上京的折子也没有批复,如今伯娘居然丧命,莫非·    定了定心神,石三爷带着人把着大门二门不让人进出,消息不能外泄,如今情况未明,还是小心为要。
·    又亲自审了审贴身的侍女,一点预兆都没有,房里地下也干干净净,除了一个倒掉的春凳,什么都没有··    石三爷拿冷水洗了脸,让人把侍女带过来:“你仔细想想,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许隐瞒一个字。”
    侍女已经六神无主:“三爷,没有发生什么啊夫人在临帖,玉奴在外头闹腾,奴婢去抓玉奴,回来灯就熄了·”·    :“灯熄了”·    :“熄了”·    :“你出去的时候灯还亮着吗”·    :“亮着的,刚换上的牛油蜡烛,今儿从管事那里关来的月例,才点了一点儿,夫人嫌太亮了,还让奴婢剪了剪灯芯。”
    石三爷心里猛地慌了,已经十五天了,驿报还在送,皇榜也陆续有新的过来,可是伯父的奏折呢请求援兵,请求增援的奏折呢为什么皇上没有回复·    而且,京城的本家,一定会为了伯父出面的,他们可是太子妃正儿八经的娘家,那么,是谁在中间搞鬼·    天蒙蒙亮得时候,紧锁的大门被砸开,石三爷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一队旗兵杀了进来,带头的官员他认识,内务府的人,兼着步兵都统的职,虽然是旁支,却是正儿八经觉罗氏,镶红旗里的贝子,简亲王的庶出第四子,才得了散轶侍卫的海格尔。
    石三爷早看见他手里明黄的圣旨,急忙过去跪下,海格尔一脸严肃:“皇上已经收到石夫人的出首信,石总督罔顾圣恩,妄图拥立佞王,你等速速从实招来。”
    总督府里的人都愣住了,还来不及哭喊,虎狼一般的士兵便冲上来,捆的捆,绑的绑,石三爷忍不住大喊:“我家伯母昨夜被奸人所害,尸首尚在,谁人说她出首”·    海格尔冷眼看着他:“你家夫人忍辱负重,托付心腹送了血书上京出首,信中言明,无论皇上是否相信,自己难逃奸人迫害,十日不到,必定自杀以明志,我们星夜从京城赶来,还是迟了,救不得你家夫人。”
    这时走过来一个侍卫,拿着一个信匣,石三爷认得那是伯母的陪嫁,紫檀木,镶的是象牙,海格尔拿出了里面的书信,却并不仔细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仔细对比着,又有人拿着本花笺过来,海格尔看了看:“字迹对上了,去让仵作好生瞧瞧,石夫人究竟是自杀,还是被奸人所害”·    石三爷只觉得雪雾冲到了脑门上,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昨儿晚上伯母还让人送了好菜给自己,打发侍女问自己可有伯父的消息,这都是假的,假的·    京城里,皇帝终下定了决心,他招来了大学士、内阁大臣,拟旨要彻查奉先殿失火,又塞了几个佟佳氏进去督工,西南那边,预备让裕亲王世子过去看看。
    然后,太子的奏折就到了,康熙好久没有看到太子这么诚恳的言辞了,真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儿子许多··    下了明旨安抚太子妃一家,送了许多赏赐,又加封太子的乳母一家,康熙几乎是把这个儿子放在手心里疼了。
    敦贝勒闷着头做事,敏贝勒安心养伤,十三贝勒坐不住了,四贝勒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开始忧伤了,三贝勒看见十三贝勒坐不住,自己也坐不住了··    就在几个儿子不做声,几个儿子添油加醋,几个儿子动作频繁的时候,八贝勒就显得很沉稳可信了。
    就在表面上花团锦簇,私底下暗流涌动的时候,石夫人的血书到了京城,托了当年的手帕交,同在汉军旗的安家夫人送进后宫,直接递到太后娘娘面前··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太子再次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信任,一个个惊雷持续不断地砸过来,已经让他晕头转向了,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黑幕已经把自己罩住,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泥牛入海·    再传来就是石总督企图起兵,被忠君爱国的副将斩于旗下,这样戏剧的发展当然无法让康熙完全信服。
    可是西南失了守卫,剽悍的苗民一路占了广西的大半,康熙屁股下面着了火,无心顾上这边,索性把太子锁起来,既是惩罚也是保护,一切,都等平乱之后再说吧·    八贝勒端坐在府里,他知道,封王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回头瞧瞧身边的内侍:“不骄不躁,方显得自身的度量跟着爷这么久,眼看你们也有了样子,再大的荣耀也不许在外头一惊一乍,丢人”·    康熙四十二年,康熙第八子,跨过了贝勒,直接封了亲王,定亲王谢绝了康熙重新另赐府邸的旨意,定亲王头戴东珠,手握宝剑,送了自己的心腹去西南。
 ·☆、第348章 谁家玉笛暗飞声(下)· ·当年西北的八旗兵丁隔了这么多年,吃空饷的多了,喝兵血的更多,早已是不能战了,反倒是汉军旗更加剽悍,康熙把兵权看得重,几个儿子都分到各旗去管着,也无非是不想兵权旁落,求一个心安。
    铁杆庄稼吃久了,太平日子过多了,底下的腌臜事情就多起来,定亲王自己当年被委任过内务府大臣,手下一群亲戚,头上一堆祖宗,吃雍正的挤兑多了,人吃亏最长脑子,那些弯弯绕他比谁都清楚。
    这一世,他依旧不去抢兵权,四哥家小妾的哥哥都是进士出身,那又如何难道还指望靠女人的裙带去夺位刘秀当年可不就是靠了郭家,硬生生让原配成了填房,说起来很好听吗不过是男人自己立不起来罢了,吃亏的事让女人上了,好处自己落着了,还能指望有个好名声吗·    定亲王早拿稳了主意,母亲也好,妻子也好,子女也好,他们愿意帮着自己,是他们对自己有情,可若是自己只指望了靠别人,那这个帝位便是争过来了也是受制于人的笑话他不愿意·    小心地在吏部把自己的耳目安插进去,手里攥着的能干人越来越多,要放出去,要给别人前途,要给别人放光的机会,不要指着别人回报自己,成就大事者,要有大胸襟。
    府里外放出去的门人,做得好的要提起来,做的不好的要教,实在立不起来的就换掉,不能为私情误了公务,这点子他还是立得起来的··    西南大乱,今科的秋闱是开是不开大学士们递了牌子求见,皇帝犹豫都没犹豫:“不过是宵小做耗,哪里值得耽误朕为天下选材照旧”·    点了主考,火漆封了题目,各地的举子纷纷往京城赶过来,京城的客栈顿时人满为患,物价照旧涨了三分。
    定亲王封了亲王后,门前再次车水马龙起来,姻亲要吃酒,门人要贺喜,福晋倒是劝着要他韬光隐晦些,定亲王摆摆手不当回事:“原就不在意这些,他们过来,自然是有些想头,封了王刻意低调,只怕还惹得别人疑心,沽名钓誉何必呢我们自己行得正,便是御史也说不出什么来。”
    送了几个心腹去西南,那边的战局却胶着起来,定亲王也不着急,左右那几个都不是主将,更何况,这战,打得短就失了意义了·皇阿玛若不是有西南牵制着,只怕已经开始洗白太子了。
    储君无德,社稷不安,这样的舆论绝对不是康熙想要听到的,质疑储君,等于直接质疑皇帝的权·    威性,嫡长子的地位被动摇,帝位的传承也将失去合法性,那种失控极其危险,翻翻史书,太多前车之鉴了。
    为了巩固政权,加封年长皇子的时候,郡王一路封到敦郡王,然后就戛然而止了,十三贝勒十四贝勒连个封号都没有,恩惠若是太多,就不显得高贵难得了。
    最得利的自然不是定亲王,诚贝勒死死扣在贝勒位置上,一动不动,然后雍贝勒封了亲王,在没有寸功可言的时候,为了给后面的弟弟看一个榜样,老实听话守规矩的才有好处,硬生生给了个亲王。
    五贝勒升为了郡王,七贝勒的位置也没动,却加了几个庄子给它,然后便是八贝勒的亲王了,康熙特特下了旨意,既然已经分封,兄弟之间按王爵行礼··    一时间,定亲王的声望在朝廷里刷到最高值,定亲王依旧笑得清淡,在朝廷上反而开口的少了,交到手上的差事却完成地更漂亮了。
    康熙顾忌着太子,专门把定亲王拉到宫里谈了谈,在皇帝看来,庶出的儿子天然就应该倒向嫡出才是天理人情··    :“太子如今在宫里反省,朕封了你们做王,就是看着如今外头情势有些小乱,他既是你长兄,你务必要匡扶与他,便是忠君,便是报答了朕一片苦心。”
康熙说得挺动情的,他下一个谈话目标就是敦郡王··    :“你是朕的儿子,眼里心里除了朕,别人都不可以有,你母妃去得早,朕精心教导你,便是望成就你做一贤王,你那些叔伯兄弟,论起来都不如你尊贵,万不可被他们蒙骗了你可知道”·    对着敦郡王,又是一番严厉加上温情,最后,康熙不忘把佟佳氏的人塞了几个进去,当然,对着自己母家,又是一番说辞了。
·    :“佟佳氏本是汉军旗,若不是靠着先太后,朕一路保全,你们焉得今时今日的地位朕知道,如今你们心也大了,也想着要投靠着下一辈,指望将来这深恩能万世不变,告诉你们,这江山还有更替的时候,朝代也有兴衰,想了也是白想。
但是眼前,你们若是负了朕,当下的富贵荣华就全没啦·你们可不要辜负了朕啊”·    对着母家,康熙把话说得很直白,至亲骨肉,恨不得比儿子还靠得住的人,他不指点清楚了若是由得他们犯错,岂不是不孝啊·    敏贝勒也卡在贝勒上一动不动,宜妃娘娘倒是在皇帝面前给他打抱不平:“怎么老五能提,老九就不行呢”·    :“太子还关着呢封老九岂不是给太子心里添堵宜妃,你也傻了吧”康熙再喜欢宜妃,也忍不住要责怪了,明知道太子心里不好受,你咋只惦记你的儿子呢就算庶母不好关心嫡子,不给他添堵总可以吧·    宜妃娘娘谢了罪,亲自打点了冬季御寒的衣物送到毓庆宫,康熙这才重新跟她说话,又把过年的典礼交给她主办。
    就在西南捷报屡屡有回的时候,秋闱传出了惊天的闹剧,一群不知哪里来的迂腐书生,落榜之后无颜归家,集聚在京城,每日嚎啕饮宴,咆哮于外,原本没人搭理他们也就散了的,偏偏有人去搭理。
    为首的有一个是商户出身,姓钱,名承德,花了好多银钱才换了一个生员的身份,乡试府试一路过来,最后居然可以进京,家里人已经把他捧成了神仙,就差觉得皇帝不如他,换他来坐坐龙椅了呢·    这日钱承德照例在酒楼上花了银钱请客,听着一班落第举子一齐诉苦,顺便感叹怀才不遇,然后感谢钱同榜的照顾,然后许诺将来发达了如何如何报答他。
    中间钱承德出去小解的时候,昏昏沉沉就转错了楼层,进错了楼层,看见一群衣着华丽的人,坐在雕花精美的包间里··    顿时钱承德就看到了机会,抖了抖衣袖,把脸抓了一把,开始自报家门,座上客居然没有生气,容得他介绍完,还许他说了几句话。
    贵人们听说了他的悲惨遭遇,特别亲切地安慰了他几句,客客气气地夸奖了他几句,身为商户不容易,不过谁说商户就比谁低下呢当年吕丞相不是一样流芳百世,万世为师又鼓励钱承德多多关心时政,不要死读书,要用行动证明自己。
    酒意上头的钱承德顿时觉得人生得遇知己,当浮一大白,豪气冲天地转身去进行人生的大改变,大转折··    没过几日,刻意钻营的钱承德就已经找准了自己最大的投机事业:为无辜被冤枉的太子伸冤·    礼部尚书身兼太子少保,居然坐视太子受辱,妄自读了圣贤书,竟然不知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道理吗·    玉在匣中待价沽,家传八张嘴巴的钱承德腰中有钱,腹中有料,再次展现了他绝佳的能力,把落第举子的心思转移到如何让皇帝见证自身价值方面。
·    于是,联署了姓名的万言书便贴在了皇榜上面,好容易被皇帝雪藏着保护的太子再一次走到了前台··    京畿的精兵去抓捕手无缚鸡之力的举子自然是毫无压力,可是举子们一路慷慨激昂却着实给他们惹了麻烦。
    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语,那些过分煽动的观念,那些自以为是的骄傲,统统让人头疼,而这恰恰是康熙拼了命在避免的··    礼部尚书再一次被康熙的咆哮震得耳朵发聋,康熙不好意思对上了年纪的老尚书上刑,却不妨碍他折腾尚书家的儿子。
    王尚书的三个儿子,全部把官爵一撸到底,也就罢了,王尚书的长子还剥夺了功名,这可就要了汉族尚书的性命了,官爵可以再来,可是功名,去了就去了,自己是汉臣,是清流,怎么可以没有功名呢·    太子在深宫听说有举子为自己请命,大为高兴,午饭还多喝了几碗汤:“这才是有德有才之人说的话,他们居然落第了,可见如今朝政败坏到何等地步”·    太子妃却一字不接,打从她听说了自家伯父伯母的遭遇后,一夜之间,太子妃便老了十岁,关心则乱,她到底还是着了道啊·    敦郡王把几千两的银票散了出去,叮嘱着:“务必全部花出去,一分不留,不用给爷省着,都花了。”
    敏贝勒躲在帷幕后面,等到人都散掉了才把弟弟拉进去:“这才几千两,够用吗你也太孤寒了·”·    敦郡王摇摇头:“哪用得着那么多,那些人,一点钱就会动心的,多给了,反而会有麻烦,不怕人笨,就怕人笨动作还特别多”·    敏贝勒点点头:“果然是长进了,那两个佟佳氏搞定了没有啊”·    敦郡王笑了:“都不用八哥出手,弟弟我就拿下了,连他们老子一起”·    敏贝勒笑得舒心畅意:“就是要这样,咱们先前受着的腌臜气,得,攒着,日后都要讨回来。”
    敦郡王站起身来:“走,今晚去八哥家吃饭吧·”· ·☆、第349章 楚腰纤细掌中轻〔上〕· ·定亲王府前门后门华盖车挤挤挨挨,后门进出的是管事们小厮们,今日王爷宴客,天下的奇珍异味流水般运进来,各地的奇葩名卉一盆盆抬进去,杂耍的,百技的,均从后门进去,等着晚上亮出来给王爷添彩。
    前门只开了侧门,中门是留给宗亲长辈的,他们上周已经过来了,定亲王府摆了七天的宴席,皇帝,宗亲,长辈,部里下属,旗下都统门人,各有招待,今日是最后一天大宴,外放的旗下大员特特赶回来贺喜,定亲王强打着精神作陪。
    酒过三巡,菜上七轮,定亲王已经不耐烦了,饶是铁人,连续七天饮宴也是难受,脸上的笑容不可以少一分,不然尊长会怪罪,下属会猜疑,腮帮子那里两块肉,抽抽的酸痛,只好把后槽牙咬紧。
    坐在首席挨着定亲王的是去年提了一省都督的葛礼,他自重身份,隐然为在座之首,站起来祝酒,爽朗大笑言道:“王爷天纵英姿,龙章凤姿,奴才何等有幸忝居身后满饮了这杯,惟愿王爷福寿绵长,他日还望王爷记得咱们。”
    定亲王也饮尽了杯中酒,并不接话,只是微笑着招呼他们自便:“不过是皇恩浩荡,皇阿玛心疼儿子,各位言重了·”·    席上还有新上任的内阁学士,甫任命的六部侍郎,在定亲王眼里,皆是会赶热灶的家伙,只是人家摆明车马来投名,自己若是拒之于门外,便不好了。
    端上河鲜海鲜,便有轻纱裹着的舞娘袅娜着身子进来,做出极尽明艳的媚态,摆出各样美丽的舞姿··    定亲王略略放松了脊背,靠在椅背上,屋子里满是果香菜香脂粉香,闻起来不怎么舒服,座上的人也添了几分醉意,眼睛不住地往舞娘身上扫过来扫过去。
    定亲王站起来,笑着说:“待会还有更好的,且别醉倒了·”·    座下哈哈大笑,定亲王趁机扶着内侍的胳臂,就离了大厅,刚出了门,管事的就凑上来说:“张侍郎刚刚派人随了分礼过来。”
    :“哪个张侍郎刑部的张廷玉侍郎,还是吏部的张魏然侍郎还是户部张明沛侍郎那么多侍郎,说得不清不楚的,爷哪里分得清楚”定亲王发作起来,这是自己得用的人,怎么如此不精干·    :“自然是刑部张廷玉侍郎,奴才心里如何不知道,那两位可不在主子你眼里,唯有这位张侍郎才是主子喜欢的”那管事回话地挺快。
    定亲王停了步子,看着那管事:“混账奴才,你倒是会给自己找梯子下台,今日饶了你,下回可不行了·”·    :“敏贝勒同敦郡王已经到了,都在后头等着王爷呢”管事的忙换了话题。
    :“不错,纵然王爵不一样,他们到底有长幼之分,你这称呼对头,交代下去,不许那群狗眼看人低的胡乱招呼爷的兄弟,知道吗若是得罪了他们,直接打死,不必过来回本王了”定亲王交代着。
    :“主子最是看中骨肉了,奴才们怎么敢私心揣测让主子难做呢万不敢这样的,奴才不但敢给自己打包票,便是那些小的,也都是尽知的。”
    :“过几日让福晋打点些时鲜果品送到张侍郎那边去,贵重了的就别送过去了,白白惹得是非,里头上菜了吗”·    :“上了,可王爷们非要等您过去才开席。”
管事小心地答道··    定亲王没说话,脸上却明显轻松了,脚步也快起来,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欢快之中,管事的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偏院里掌着灯,院子里弥漫着昏黄的光,柔软而温暖,让人放松下来,定亲王走到门口,早有人撩起帘子,刚迈进去就被人大力搂了过去。
    :“哥你尽在外头乱什么,可叫我们几个好等,不行不行,哥你要好生陪我们喝几杯才算”·    定亲王不用拿眼睛看,就知道这是谁,他反手把人抱住:“乱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在乱是谁惹了事情,害得我欠下一大堆人情这回事还敢倒打一耙”·    敏贝勒哈哈笑着,他腰间的痒痒肉被定亲王捏着,轻轻一拧,他就忍不住了,定亲王手下一点不留情,敏贝勒在他怀里笑得几乎瘫软了。
    定亲王拖着敏贝勒入了席,敦郡王站了起来:“外头都是些什么人也值得八哥你这样陪着”·    十四贝勒笑着说:“周公还一沐三吐脯呢八哥这通身的气派,往哪戳着,还不天下归心虽然泥沙俱下,好歹做出个千金买马的样子,不怕别人不来”·    敦郡王翻了个白眼:“一句话好生说不会啊不加几句典故就说不清楚了是吧像是就你读过书一般,掉书袋子好没意思。”
    敏贝勒却毫不客气地嘲笑敦郡王:“本来就你不爱读书,弟弟说话文雅怎么了羡慕嫉妒了吧”·    敦郡王的白眼翻得更大了,几乎要把上眼皮抽过去:“比着五哥,我怎么不爱读书了未必都像三哥那样的才叫有文采成天抱着部书在皇阿玛面前邀功,恶心死了。”
    :“三哥那段位,可不是一般人修炼得了的,为着落个好读书的名声,天天把个陈梦雷捧在手心里,一天跑八趟,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有什么呢”十四贝勒也笑了。
    :“要吐了,要吐了,那陈梦雷就算是才华横溢地可以淹死爷,爷也不要靠近他,一脸菊花褶子就罢了,胡子也稀拉拉了,亏得三哥能忍,对着他是茶饭都咽不下去的”敏贝勒的鼻子皱了起来。
    :“所以三哥比你强,人家爱才如命,恨不得连海南的学子都要把他的长生牌位立在家里受香火你算什么整日地扒拉算盘珠子,身上一点龙气都被铜臭味给压住了”敦郡王难得逮着机会损损敏贝勒。
    :“拉倒吧,那些酸儒夸几句值得什么皇阿玛连眼睛白都不给他看一个,一路封王,连四哥都得了个亲王,他还是个贝勒,同我们一样,只怕心里气得吐血呢”·    :“只要十三还在京城里,时不时去哭一哭他母妃,我看三哥的王爵就没机会升上去,那家伙,心黑手毒,三哥又好装个君子,一万年也玩不过他的”敦郡王不喜欢三贝勒,但他更讨厌十三贝勒。
    十四贝勒嘿嘿一笑,嘴角带点子自嘲:“昨儿还听见母妃说,四哥在皇阿玛面前要推辞自己的爵位,给十三求一个郡王呢瞧瞧人家,比咱们哪里不如自有热心疼他,替他打算,好多着呢”·    雍亲王有多胳膊肘往外拐,是明眼人都看得见的事情,不说别人,德妃娘娘为着雍亲王对自己弟弟不亲近,在各宫娘娘面前都没给过四福晋好脸色看。
    四福晋倒是隐忍小心,可雍亲王就没那么大方了,德妃娘娘做一次妖,他就出一次格,德妃娘娘若是罚了四福晋,雍亲王便加倍对十三贝勒好,顺带多给个白眼给十四贝勒,情况愈演愈烈,连宜妃娘娘都看不下去了,背着人说雍亲王脑子不清楚。
    康熙不是傻子,德妃娘娘眼里的不忿他都知道,可能是人年纪大了,就想粉饰太平,以往的雷厉风行,如今在一团乱麻似的家事上,也变成了和稀泥··    赏了十四贝勒东西,就一定有十三贝勒的,给了十三贝勒差事,那么过几天就有任务派给十四贝勒。
    十三贝勒没了亲娘,康熙总是多心疼他几分,许他支取内务府银钱,赏他的东西总比十四贝勒厚几分,德妃娘娘那里倒是样样上上等,娘贴一点,皇阿玛这里少一点无所谓。
可是在外人看来,就是十三贝勒比十四贝勒得宠许多,连带着众人的态度也分了高低··    十四贝勒跟了敦郡王后,那些闲言碎语都被敦郡王挡了,定亲王给的机会好,十四贝勒狠狠在朝廷上露了几分手腕,这才让那些闲话少了许多。
    不再有人在自己面前表演兄友弟恭,我是没娘的孩子我可怜,你要让着我,黑锅你背,功劳我领,十四贝勒挺开心的,没了一个根本不关心自己的亲哥,有什么要紧·    定亲王看着弟弟们笑闹,牛肉锅子腾着雾气,自己懒懒散散靠在椅子上,觉得所有的辛劳都是值得的,财富权势如同浮云一般,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便是掌握在手里,也比不上此刻的真实感让人幸福。
    端起杯子,抿一口酒,这是十四贝勒府上新酿的玫瑰酒,香甜的很,应该是刚刚起窖的,里面玫瑰花的花瓣还嫩的很,咬下的印痕如同湿意,再用点力气,便有花汁在唇齿间迸出初春的清新。
    敏贝勒嬉闹间也不忘回头看看自己的哥哥,伸手去扯定亲王的手:“哥,你现在是亲王了啊”·    定亲王打个哈欠:“亲王也是你哥难不成你还想行个大礼”·    敏贝勒咯咯笑了:“美不死你,有外人在还给你个面子,就咱们几个,行礼给谁看啊”·    正说着,十四贝勒抬起头,狠狠地说:“遇见四哥,我可是把大礼行的足足的,不管有没有人,他比谁都计较”·    定亲王探过脑袋去:“气什么,终有一日你品级高过他,我们做个见证,让他对着你行大礼如何”·    十四贝勒愣了愣,想了想才开口:“还有十三,他也得比我低才行”·    定亲王还没开口,敦郡王就举杯了:“说得是,我替八哥应了你,来,八哥什么都给你预备好了,你也得乖啊”·    十四贝勒捏着杯子,半天没说话,然后起身冲着定亲王行了大礼:“祝八哥步步高升,稳坐钓鱼台”··    定亲王等了一会儿才扶起十四贝勒:“我稳不稳的不重要,别人的不稳就好了来,吃菜喝酒,咱们商量商量,今年皇阿玛的寿礼怎么预备啊”·    敏贝勒奸诈地笑了:“皇阿玛对十三他额娘念念不忘这么久,可见是身边可意人太少,送点美人孝敬好了”·    敦郡王噗嗤噗嗤的笑了:“说什么呢你这话,把宜妃娘娘放哪里去了啊还有德妃娘娘呢小心十四揍你”·    十四贝勒却是个混不吝的,闻言就乐了:“咱们额娘都不是争风吃醋的人,九哥这话在理的很,就送美人了”· ·☆、第350章 楚腰纤细掌中轻(中)· ·美人在骨不在皮,皮相艳丽是下乘,身姿万种风情是中乘,眉梢眼角的韵味,举手投足的神采才真真让人见而忘俗,陈圆圆不过得了崇祯几日的爱宠,就是这般道理。
    扬州自古养的好瘦马,从小锦衣玉食供养,雕栏玉砌围护,延请名家教授诗词歌赋,抚琴习字,长到十三四岁,绫罗绸缎裹着暖玉样的美人,送到盐商哪里定了品级,再往高处送出去,端的是一份有心思的好礼物。
    定亲王派了王府里的家生小子出门,在庄子上的管事那里领了银两,附着敏贝勒名下的商船往江南走,采买美人··    明说的意思是太后娘娘生辰将至,定亲王预备寻觅江南舞娘献技,给祖母贺寿是好事,但听在别人耳中,各有领略的意思。
    十四贝勒特特亲自走了一趟雍亲王府,捧着白玉观音去见自家不亲近的四哥,在偏厅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雍亲王才出来,挽着袖子说抱歉:“才将十三弟正好过来,倒让你苦等,着实不好意思。”
    十四贝勒已经学会打哈哈的时候不会木着脸,诀窍简单的很,肩膀放松,眼睛瞪大,笑得时候牙齿要露出来,这样看起来比较诚恳··    :“四哥说得哪里话,刚端起杯子,你就过来了”十四贝勒站起来给雍亲王见礼,雍亲王侧过身子不肯受。
    两人分了主次坐下,里头福晋已经知道消息,派人送出点心瓜果来,雍亲王亲自把一盘应季的蜜桔推了过去:“”刚刚十三弟送过来的,说是他门下孝敬的,我试了试,甜的很,你也吃吃。
    十四贝勒一笑:“这是广东那边的,昨儿我也得了几筐,想着东西难得新鲜,一点没留,全送到德妃娘娘那里去了,正好来四哥这里又有,可见我是有福气的人。”
    雍亲王愣了愣:“还是你想的周全,待会我也送点进宫去·”·    十四贝勒坦然接话:“四哥说得是,正好太后娘娘华诞要到了,不知道四哥准备送些什么”·    雍亲王且没有想到这里来,沉思了一会儿才说:“这几年送来送去,左右不过是些观音啊,佛塔什么的,今年还想不到这里来。”
    十四贝勒笑了:“这倒是我想到了,前儿得着了一尊白玉观音,雕工好就不说了,观音大士的衣袂都快飘起来了,主要是料子好,正儿八经的和田羊脂,对着光看,一点黑点子都没有,白玉就讲究个无暇,这送太后娘娘最好了。”
    雍亲王素来同十四贝勒不亲近,他倒是习惯十三贝勒事事为自己打算仔细,面对十四贝勒的热情,他反而有些惊疑:“既然是这样好的东西,何必让给我你便自己当贺寿的礼物好了。
我这边也有些预备·”·    十四贝勒摇摇头:“四哥何必客气这尊观音也是机缘巧合得来的,其实给太后娘娘的寿礼我这边已经预备下了,这尊白玉观音就送给哥哥你吧,也是弟弟一番心意。”
    这边跟着的哈哈珠子已经打开了锦盒,一尊尺八高的白玉观音立在里面,雍亲王伸手借过来细细端详,果然是好东西,质地白净,触手细腻,线条流畅。
    :“如此盛情,那便只好却之不恭了·”雍亲王笑着说··    十四贝勒也笑了:“本来就是我诚心送的,四哥你接过来才算是诚心,别的话一概不用多说。”
    里面福晋又派人出来留饭留茶,十四贝勒原本要走,被雍亲王苦留下来吃了午餐,又特特见了几个侄儿才离开··    灯下福晋看着观音啧啧称奇:“这样一尊观音,便是有银子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到手的,十四弟倒是有心。”
·    雍亲王轻轻一笑:“多少奇珍异宝没见过这会子来装乡下人你们妇人看人总是从浅处看,白玉观音固然珍贵,以我们兄弟的财力,处心去寻,总有寻到的一天,可是像十三弟这样,吃个橘子都能想到我,那才是真正难得的你看这观音好,我却更喜欢十三弟送来的橘子。”
    四福晋有心说些什么,又忍了,半天才说:“到底十四弟同爷是同母所出,怎么就是不肯同十三弟一般看待十三弟有母家的人打点,娘娘能有什么手足给十四弟依靠难得寻了尊观音,巴巴送过来,爷还比着十三弟说他不好,如何说得过去”·    雍亲王把脸拉长了:“怎么说不过去从来天家规矩大,我只以礼相待,便是十三弟,那是我同父的弟弟,怎么就隔着一层了我知道德妃娘娘爱为难你,你怕进宫受气,放心,皇后娘娘还供在宫里呢,轮不到娘娘说一不二,你便避着点,又怎么样呢”·    四福晋一时不好接话,只得低头默默理着衣裳,雍亲王隔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今儿十三弟过来,好心教弘时骑射,那个古怪孩子,性子拗得很,别别扭扭的,太不大气了。
日后让他少在后宅呆着,多跟着在外头练练·”·    四福晋知道雍亲王一贯不喜欢弘时,总觉得是侧室所出,不够贵重,满心想要一个嫡子,她懂雍亲王的心思,前面几个皇子俱都折损了,诚贝勒还被压着品级,如今雍亲王既长且贵,便有些痴心妄想了。
    可是皇长孙还站着呢,雍亲王正经连个嫡子都没有,如何教皇帝放心听说定亲王福晋已经有了身子,尖尖的肚子,满口爱酸,谁不羡慕她·    这些日子,雍亲王也爱到福晋房里来,来了几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光四福晋难受,连那些侧室也有些不安分了。
    弘时原本养在福晋这边,雍亲王自从得了亲王就说要把规矩理一理,把弘时还给他母亲,四福晋这边又没有消息,可怜弘时又跟四福晋生疏了,真真是让四福晋难受的不得了,而得了儿子的侧福晋愈发得意,偏偏,雍亲王是看不到这些的。
    逢着弘时不好,照样来说福晋没有教育好,天可怜见,儿子都不归自己养了,福晋怎么敢去管教他·    福晋也暗地里寻医问药,各种偏方,各样的补气血,可是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弘时又是她一手养大的,还是很有感情的,有时也想过要不要当他是自己生的,可是雍亲王的举动让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江南春光好,美人皓腕凝霜雪,秋光里的美人也动人,画舫轻飘,洞箫咏月,颊上新妆妍,唇边软语俏··    买来了美人,还要配上好衣衫好首饰,好脂粉好鞋袜,定亲王的家生小厮在江南一带大肆的花费,引得各地富商争先恐后的来求见,来进贡。
    那小厮倒也知机,多少富商都肯同吃同喝,一个官也不见,略挨挨个宝盖头的就躲了过去,反而引得人心动·· ·☆、第351章 楚腰纤细掌中轻(下)· ·台州本是小镇,因着这些年占了要道,本地人略微有些心眼的便跟着商队大江南北的跑生意,吃得苦熬得住穷,又肯拉拔亲戚,一个带一个的,这些年也很成了几分气候,城里也有几户人家是世代的富庶。
    富了三代,才懂得穿衣吃饭,台州这里出了的富户且不慌着研究吃穿,更要紧的是如何把这份财富扩大扩大再扩大··    苏扬二地自古富庶,且有美名,台州小地方,唯有钻营再钻营才能从大商户手缝里抢的几分利息。
    隔壁的郡县来了不得了的人物,这样的消息口口相传很快就让有心人知道了,皇子咱们巴结不上,那些道台、督抚、学政都不出在台州,那么皇子的奴才咱们总能巴结上吧好歹光灿灿的黄金捧了出来,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点心匣子里面放金叶子,墨盒夹层塞银票,乐呵呵的送了,乐呵呵的收了,彼此都挺客气,没根据没对证的话说了一箩筐,然后俱是心里发虚··    锣鼓喧天闹腾了十来天,就在大家以为可以风平浪静的时候,定亲王的小厮突然递出一张定亲王的帖子,亲自送到山上的寺庙里,又请人张了榜文,十五的晚上,摆流水席,做全套法事。
    高僧们叮叮当当敲着沐浴,醉仙楼的掌案师傅咚咚咚咚剁着虾茸,那小厮花钱雇了闲汉,把城里乡间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都接到城里来,看热闹的目连救母,晚上猜灯谜,吃流水席。
    花台上舞娘姿态轻盈,衣衫鲜艳,时不时还把手中捧着的鲜花、柳枝抛向台下的观众,博得阵阵喝彩··    整条官道都禁了车马进入,一张张小方桌摆满了鸡鸭鱼肉,老人们穿着过年才舍得上身的衣衫开心地吃着,还有一壶壶美酒不断地供应。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薄酒半酣,美人却踮脚一跃,扯着三楼抛下来的大红绸带直直往高处飞起,众人皆看得愣住了··    大红的寿桃从天上洒下来,老人们都站起来去抢,结果抓到手上俱化作了香粉,不一会儿,大家便都笑了起来。
    县令起来致辞,不外乎是恭祝各位长者福寿绵长,然后展望一下未来,感谢皇恩浩荡,感谢皇天庇佑,最后感谢了定亲王的关照··    那小厮却笑眯眯站起来,拱了拱手:“列位乡邻,众位尊长,小人这厢有礼了,逢着好日子,太后娘娘圣寿,定亲王爷一片孝心,小人过来采买,感谢众位提携,如今一台好戏献给长官,还有一场法事给乡邻祈福消灾”·    下面人们都站起来,大声叫好,大力鼓掌,还有兴奋的把手里抢到的鲜花、柳枝重新抛到台上去,·    那小厮含笑等着大家渐渐安静下来,才又开口:“我们定亲王最是仁慈,体贴下情,虽然是为了太后娘娘圣寿,采买各样器物均高于市价两成,绝不欺行霸市,与民争利”·    说着就抖落出一卷锦帛,上面朱红的朱砂把各样价钱分量标注的一清二楚,命人把锦帛高高挂在旗杆上,让人仔细看。
    下面的掌声又热烈起来,那小厮笑着抬了手,示意大家安静:“定亲王爱民如子,不忍心你们吃亏,采买让你们赚的不过是小利,民生艰难,生活不易,银钱去去来来,终不如世有恒产。”
    窃窃私语的声音大起来,满心的惊疑却不敢问,世有恒产多大的口气啊看那小厮如何下台··    那小厮不急不忙叫了人,捧出一个锦盒,打开了,一大叠地契,他举起地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商户们愿意孝敬王爷,乐捐地产养缮百姓,定王爷领你们的情,如今定亲王共乐捐地产五百顷,全部拿出来,所得用来赡养年过六十的百姓,不论男女,年年得银钱粮食同布匹”·    这个消息惊呆了所有人,等到大家明白过来,顿时欢声雷动,立刻有人带头高呼:“定亲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然后欢呼声此起彼伏,小厮把锦盒递给当地的官员,笑眯眯地说:“这份产业就由诸位保管,万望心有百姓,心有王爷·”·    富户们心里百味杂陈,此刻反而不尴尬了,乘着人潮挤过去,把小厮围了起来,那小厮静静等众人七嘴八舌说完了,才把人拉住:“王爷领你们的情就够了,更何况,如今百姓也领你们的情,往后岂不是更方便本乡本土,人情味浓点,生意也好做些,这不是王爷的良苦用心吗列位万勿焦躁。”
    商户们有些想通啦,连忙作揖到底:“到底是贵人,就是比咱们这些人想的明白,受教了受教了·”··    第二日,小厮起了个大早,往市集上走,沿途受到百姓们热烈的眼神鼓舞,时不时有人塞一个馒头给他,递一个果子给他。
    到了城门,居然有当地的世家做了万民伞过来,小厮这就不敢接了,自己无官无职,接了这玩意,御史弹劾起来,可不是给主子惹麻烦·    紫禁城里,雍亲王闲闲开口:“皇祖母圣寿,原本是要大肆投入的,只是如今各地情势不明,军费开支大,还请内务府从简从俭,想来皇祖母也是这般想的。”
    康熙还没做声,十三贝勒就跳出来:“四哥说的是,原不在这些形式,百善孝为先,在心不在行,论行天下无孝子·四哥心里记挂着的是皇阿玛,是天下百姓,不是自己的虚名他才是真孝顺。”
    十四贝勒噗嗤一笑:“四哥是真孝顺,咱们谁是假孝顺了这话说的,一竿子掀翻一船人不过也是,十三哥你久不在户部,不知道情况也是应当,我怎么听说湖广大熟,两广丝绢用了新织机,今年国库多收了二成的税,加之小弟我帮着十哥彻查吃空饷的军官,西南用兵之费富余的很,若真是要省钱,从咱们身上省起,十三哥你再不从内务府支取银两如何怎么就要克扣皇祖母的寿日了”·    十三贝勒原没想到会被人迎头痛击,厉行节约从来是康熙苦口婆心推行的,雍亲王早跟他通了气,寿礼选些名声好听的送,万勿奢靡,这样才好博得个好印象。
    谁知道十四贝勒跳出来,还说得有理有据,自己的大帽子没有扣住人,反而被人扣住了,实在让他不开心··    雍亲王忙开口:“皇阿玛,儿子断没有克扣皇祖母的心思,只是一心为皇阿玛考虑,都是儿子思虑不周。”
    康熙摇摇头:“说什么呢你也是一片好心,什么时候,节俭都是好习惯,只是为人子女,只可从自己身上俭省,奉养尊长,万不可从长辈身上节省”·    敏贝勒笑嘻嘻站出来:“皇阿玛,儿子这边预备着了上好的东西,可稀罕了,就等着那天端出来博皇祖母一笑,皇阿玛放心,儿子就算自己吃糠咽菜,也要割大腿上的肉给皇祖母同皇阿玛炒着吃”·    众人都笑了,康熙假装瞪着他:“朕还不知道你,就是个聚宝盆,什么时候你都不会穷,别人不知道,朕还不清楚两广的新织机就是你的商船带回来的,多的丝绢也是你卖到外国去了,国库的增收你可有大功劳。”
    敏贝勒也不谦虚,哈哈一笑:“那是儿子应该做得,为皇阿玛分忧,是儿子的福气,到时候赏儿子点福字就好了·”·    看着康熙同敏贝勒讲的热闹,十三贝勒暗自觉得自己失算了,八哥那样大张旗鼓的采买美女,难保没有强买强卖之事,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他,买卖良家也是有的,到时候弹劾他一本,定然一头灰,八哥如今人望在四哥之上,不踩着他,四哥如何上位·    只恨四哥老实,不懂得为自家筹划,才让八哥忝居高位。
若是四哥聪明,早早拉拔自家,也是一条左臂右膀,抑或四哥看清形势,扶持自己也是好的,偏偏四哥执拗,说不得自己只好帮他多想一些了··    十四贝勒却是不懂十三贝勒的意思,他只觉得凡是四哥赞成的,还是要反对一下才有意义,特别十三贝勒拼命鼓吹的,肯定不是好事。
    想起昨天敏贝勒特特派人把户部的帐,军部的帐送过来,还有各项细账,他真心觉得,八哥身边都不是寻常人,料事如神,怎么就猜到他们要在道德上做文章·    十四贝勒却不知道,定亲王当年做事就是吃了这种大亏,做事纯为做事,只求自己心安,天知地知,却总被某些人抓小辫子,这里挑刺那里挑刺,动不动大帽子扣人,又要成效,又要名声,心口不一。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翻翻史书,道学先生多半严于律人,宽以待己,于己有利就什么都可以,遇着旁人,再不肯口里笔下放松半点··    杀人之刀是又快又狠,多少埋头实干的反而吃了亏,平白得了污名,还在史书上留了个坏名声。
    这辈子既然占了先机,就绝对不能重蹈覆辙,定亲王原本也不是愚笨之人,只是对着自己的兄弟,对着自己的亲人,总难免存了几分温存,少了几分戒备,伤疤没了,可是疼痛中学会的教训还在。
    这一次,任何时候他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论什么情况,先把对方往糟糕的地步推测,先把情况往糟糕的地步预估,做好最佳应对,料敌先机不过是失望绝望之后的防备罢了,想想竟然有几分酸楚中的疼,比当初自己真正受到伤害后更疼,因为那时是对他人失望,这一次却是对自己有几分失望了·    美人进京了,打着为太后娘娘献礼的旗号,在宫内翩翩起舞,户部银两有富余,哪个去多嘴管皇帝的儿子花多少私房钱给祖母庆生·    太后娘娘倒不见得多满意如此敷衍的歌舞,康熙却实实在在被讨好了,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小美人的娇俏可人让他可以暂时逃避生活中种种不如意,沉湎在温柔乡里。
    而贴心懂事的定亲王也得了好处,嘉妃娘娘得了许多赏赐,怀孕的八福晋也得了康熙亲眼,宫里赏了燕喜嬷嬷伺候,她的娘家也得到了提拔,很是拉拔了几个庶出儿子去当二等虾三等虾,俱在敦郡王麾下,谁人不知这是冲着定亲王·    就在一切顺利进行的时候,一封奏折打破了定亲王的平静规划·    武安县县令上书,恳请康熙皇帝重立太子,国不可无储君,储君非德才兼具不可选定,微臣日思夜想,唯有皇帝第八子定亲王堪当大任。
 ·☆、第352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上)· ·武安县令的上书是夹在他例行叙职的报告里一起递进宫里去的,武英殿的大学士谁能耐得烦去把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县令的叙职报告一字一句读完·    于是这样一个敏感话题的敏感建议就这么顺顺当当到了康熙眼皮子底下,然后在一堆败仗消息的底下落灰,直到皇帝翻开。
    定亲王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已经成了定局,皇帝不缺儿子,保全庶子的心远远小于他保存嫡子的心思·尤其是过于优秀挑战到皇帝权威地位的儿子,只能是威胁,只能被铲除,如同大阿哥一样。
    让人奇怪的时候,康熙看到折子的当下并没有发作,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甚至还嘉奖了定亲王纯孝仁厚,赏了他双眼花翎,还有御赐的黄马褂··    而那封本应该捅了马蜂窝的折子,也被康熙留中不发了,没有批复,没有任何动静,伺候康熙笔墨的内侍没有一个是通文墨的,这事也本应该到此为止。
    偏偏有人愿意猜测帝王的心思,亦有人总觉得万事皆应该被自己料中,定亲王不过是进献了几只歌舞,怎么就入了皇帝的眼定然是皇帝另有打算,这双眼花翎肯定是内中自有大乾坤。
    从来世人重利,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漫天撒了银子去打探消息,好去选自己家族要抱紧的大腿,那么圣心所向的,就是自家人要关注的了··    疑人盗斧的故事不就是这样来的吗怀疑邻居偷了自己家的斧头,于是邻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像是偷了斧子的贼人,可当找到了斧子,邻居便又成了个清白人。
    皇帝已经老朽,储位还空悬,下面人不由得替皇帝着急,想帮皇帝做主,私心揣测皇帝在考察儿子们,然后好挑一个贤德的,于是一点子奖惩都被人分析来分析去。
    定亲王无功却得了赏赐,在皇帝看来,这是捧杀,这是引蛇出洞,这是放饵钓鱼,在有心人看来,这是皇帝有心抬举定亲王,特特给他与别人不同的待遇,一时间,朝野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偏偏定亲王不是个笨蛋,每日里各地的折子论千,若是每个折子都打探消息,只怕把敏贝勒卖了,也没得那么多钱去打发宫廷里面的人··    他特别在乎的并不是西南的军情,那边派过去的人,是定亲王一手拉拔起来的人,考察了那么久,一步一步按自己心意塑造的铁血将军,抬起来要跟将来的年大将军打擂台的人,他一点不担心局势的变化会影响到自己。
    让他挂心的唯有康熙留中不发的折子,奏折是臣子同康熙之间的沟通,是信息的交换,赞同或者反对都能看出彼此的立场··    唯有留中的折子,让人难以猜测康熙的心思动向,圣心难测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君心还未定,人力尚有操作的空间时间,是机遇亦是危机。
    习惯了把留中不发的折子抄写节略递送给定亲王,也习惯了把消息再找个买家换高价,定亲王得到消息不过比别人早了三五日,康熙准备立定亲王为太子的消息已经尘嚣漫天了,而他唯有苦笑。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连敏贝勒都是不曾相信的,中书舍人家里留着几个皇商的照会,特特拿了好东西孝敬敏贝勒,珍珠蚊帐,碧玉枕头,还有西域的绝色美人几个。
    敏贝勒哪里看得上这样的村货哈哈笑了,客气了半天还给人家,偏偏人家不肯,只差跪下来求敏贝勒笑纳了,敏贝勒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那中书舍人临走的时候突然说:“听闻有人上折子要拥立定亲王做太子,贝勒爷一向同定亲王好,只怕日后前途更好啊”·    要是放在一年期,听了这样的话,敏贝勒能一蹦三尺高笑嘻嘻请这人吃饭,放在现在,他愣了愣,就开始端起了标准的送客笑容:“储君乃国之大事,你我焉得妄自议论舍人尚在朝廷,如何这等不识礼数万勿多说,只怕御史要计较。”
    那中书舍人原本是来卖好的,捧了一鼻子灰,尴尬地说:“朝廷上都传遍了,有人上了折子,奴才知道贝勒爷规矩大,是奴才逾越了·”·    中书舍人告罪而去,敏贝勒皱着眉头让人把东西收起来:“那些行货入了外库,等年下走礼的时候送出去,美人交给福晋去管教,不许她们走动互通消息。”
    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了许久,敏贝勒才让人把自己京里得用的大管事们叫到府里,一一打听消息··    :“回主子的话,这几日是听着宗人府的老爷们在说这件事。”
    :“老王爷府上的人没怎么提过这件事·”·    :“诚贝勒府上的人嘴巴特别紧,没说过这事·”·    :“宫里采买的内侍们提过这事,但也没说起皇上是这个意思,都是他们胡乱猜测的,奴才也不知道端的,是以不敢回报。”
    :“侍郎老爷家说的可仔细了,不过他们说便是要立太子,也应该是让太子殿下重新出来才好·”·    :“大学士府上没人说话。”
    :“雍亲王府上刚刚打死几个多嘴多舌的,奴才这边打探不到他们的消息了·”·    :“尚书府上咱们安插的人还没有回话,奴才回去就去催催他们。”
    敏贝勒慢慢听完,缓缓地说:“你们都不错,钉子扎得结实,这件事情别人怎么说的,消息怎么来的,统统打听了来回复爷,你们却要把嘴巴闭紧,不许乱说话,坏了爷的事,只管打死不管埋的”·    众管事都忙说:“爷的命令,小的莫敢不从都是靠着主子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怎么敢起坏心坏主子的事”·    敏贝勒点点头,让他们分批回去,自己继续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服侍的人端上来热茶,摆好了香花甜果,把窗户合上,敏贝勒却闭着眼睛说:“别动,留点光也好。”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敏贝勒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跳起来,目光灼灼的,嘴角含笑:“备马,爷要出门·”·    敏贝勒的去的不是别处,正是紫禁城的西门,那里是执勤兵丁休息的地方,他要去见自家的弟弟,敦郡王。
    :“皇阿玛到底是什么意思”敏贝勒对着弟弟,从来不拐弯抹角,彼此至亲骨肉,若是还要旁敲侧击,又有什么意思··    :“自然不是好意思,八哥昨儿才同我碰头,说了要低调,要避开皇阿玛的查探,还要小心别人乘势构陷,觊觎帝位,可没有好下场。”
敦郡王讲的明明白白··    敏贝勒点点头:“我也觉得这其中有鬼,皇阿玛的心思,咱们猜个四五成是没错的,他心里从来只有二哥,便是二哥出事了,他也万万不会轻易让人取代他的。”
    :“就是这个道理,八哥倒不是瞒着你,只是这几日才出来的消息,他那边如今一点动静就惹人耳目,不敢同你太近·”敦郡王又添了一句。
    :“这个哪里需要八哥解释,我如何不知道他若不是他性子谨慎,如今亲王府的门槛一句踏破好几条了,这消息来得古怪,都是下面在传,皇阿玛无端端赏个花翎,这种虚头巴脑没有用处的东西,只怕不怀好意。”
    敏贝勒不以为然地说,那是他贴心贴肉的八哥,他哪里会同八哥离心离德便是陪着死也没问题··    敦郡王眉头拧了起来:“就是你说的这样,这几日我们把那个上折子请封的人,查了个底儿掉,恨不得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查,硬是找不出他背后的人。
究竟是哪个家伙指示他上这种折子,把我们八哥往火坑里推,给别人当垫脚石着实可恨”·    敏贝勒闻言也觉得奇怪:“究竟什么来头哪个旗下的,这也查不出来::”·    :“什么哪个旗下这是汉人十足真金的汉人,还是正儿八经扬州那边的,十屠都没屠干净的汉人”敦郡王的脸上满脸不可置信。
    :“一个汉人,来管我们满人的朝廷,还想插手储君废立他是失心疯了还是财迷了心窍想学吕不韦”敏贝勒也惊讶了!·    宗亲、旗下想着抱大腿是想着更多恩宠,汉人总不是科举出身,一代不管下一代,他们插手这个干吗·    :“管他怎么想的,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阿玛是怎么想的他愿意吗”敏贝勒还是有些不死心。
    :“你觉得呢皇阿玛若是愿意,怎么会把折子留中不发如今大家都蠢蠢欲动,皇阿玛也不开口澄清,可见他也没安好心。”
敦郡王早就对康熙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他这是想让八哥当鱼饵咱们是他亲生儿子吗别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这辈子来还债的吧”敏贝勒真的挺生气·    敦郡王看敏贝勒一眼:“你还什么啦”·    :“你在给他守夜看家,我在给他赚钱,八哥拼了命给他解决朝廷上的问题,就是老十四,我七哥,哪一个没被他用上还有那些嫁到草原上去吃苦的姐妹们我们就是他手里的工具罢了,只看哪个称手就用哪个”·    敏贝勒把一连串的事情连起来一想,心里凉了大半截,只有嫡出的二哥是儿子,咱们都是来还债的·    敦郡王笑了:“被你这么一说,仔细一想,还是这么一回事,还是九哥你聪明些,难为我们被骗了这么些年,还傻傻地卖命。”
    :“在西藏等死的时候,我可一点没指望皇阿玛,若不是八哥,只怕我已经死在那里了,就是他的好儿子害得,就算我挣出条命回来,人证物证摆出来,他也只偏心二哥,为了保着二哥,连爵位都不给我,我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敏贝勒脸上还带着笑,只是这个笑容,阴沉沉的,没有生机。
敦郡王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都过去了,没事的,他对咱们不好,咱们不要他就是了,何必让自己不痛快咱们不是还有八哥吗不说别的,不是为了那部血经,只怕八哥的亲王不会这么晚才下来。”
    :“不管他怎么想,我们想的应该是一样的对不对”敏贝勒望进了敦郡王的眼底,神情是非同一般的认真··    :“自然是一样的”敦郡王的声音虽然轻,可语气里的严肃却非常重。
    :“八哥可有什么招数应对”敏贝勒不禁有些担心:“那些只图眼前小利的混账们,可不能让他们的野心坏了八哥的事。”
    :“八哥自然有安排,你放心,再过几日,会有消息给你的”· ·☆、第353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中)· ·马齐大人下了朝,来不及吃晚饭,书房里已经挤满了心腹得用的人,叹一口气,就要换了衣服出去,夫人哪里舍得,亲自捧起杯参茶送到唇边:“老爷好歹喝口水再出去,朝廷上忙碌了一天,饭也不吃就罢了,喝点子水,您那嘴巴都结了壳子。”
    接过杯子喝了一大杯,马奇苦笑几声:“哪里是我自己不懂得这个道理皇上为西南那边着急上火,军机处还关着几个人没放回家呢能回来吃个热乎饭就算皇恩浩荡了,还敢抱怨什么”·    夫人忍不住埋怨:“那一起子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事要来麻烦老爷,什么话朝廷上不能说,非要巴巴赶到家里来絮叨一个个,跟女人似得”·    马齐没接话,抬起腿就走:“我不在家的时候,也客气招待着,该上茶上茶,别白得罪了人”·    夫人矮着身子打了门帘,此刻嗔了一句:“我怎么就不知道招待人了但凡我招待得差了几丝,老爷您能这么门庭若市”·    马齐站住了:“知道夫人辛苦,家里有人,我岂有不放心的”·    书房里,已经站着几个满大臣,皆是上下三旗里比较成器的姓氏,看见马齐出来,如同得了宝贝似得迎了上来。
    :“三叔,您可回来了·”·    :“二姨夫,我们等得着急啊”·    论起来,八旗就那么多人,朝廷上站得住,挺得到康熙朝的也就那么几十个大姓了,满汉不通婚,立国这么多年来,彼此都沾亲带故的,到得用的时候,人人是亲戚,攀皇帝也隔不了几层关系。
·    此刻他们看着马齐,那就是嫡亲嫡亲的长辈了,正是关键站队的时候,跟错了人可就耽误家族几十年啊·    马齐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你们要是想吵吵,回家去关起门来吵吵,我累了一天回来,不是来听你们认亲戚的。”
    打头有一个兆佳氏的礼部郎官,他是正儿八经科举二甲出身,在皇帝面前都有几分硬气的人,站出来:“大人久在中枢,消息可比我们灵通,说起来是我们满族的事,如何能让那些子汉臣抢了先机皇上想必也是这个意思,折子留中不发了,这几日拼了命抬举定亲王,只怕也是皇上在给咱们暗示”·    他刚刚说完,后面的人也开了口:“就是啊,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皇上的意思这么明白了,若是咱们再装马虎,岂不是让他老人家为难”·    :“是啊,是啊”·    马齐微微一笑:“那你们今儿来找我是个什么意思既然你们把皇帝的意思猜的这么准,就该自己在家把折子写好了,递上去就完了,又来同我说什么”·    兆佳氏那位笑了:“大人这话可真是咱们人微言轻,为着定亲王,也得您这种身份的出面才显得出他身份贵重啊”·    马齐乐了:“嘿,你们几个有意思,这是让我来打头阵的意思有功你们跟着领,有事你们就缩了去的意思”·    兆佳氏也跟着笑了:“您这话可就没意思了,主子爷的性子您还摸得不准什么时候跟着起哄的人讨着便宜了照样挨罚,咱们是真心实意地有点想法,又觉得自个分量不够才来寻着大人的您想想,储位未定,多少隐患啊便是不为天下,也要为后辈想想,从龙之功轮不到了,拥立之功还是想得到的掰着指头数数,哪一个特别名正言顺”·    马齐马上喝止了他:“还不收声,皇子身份贵重,岂是我等可以妄议的”·    众人忙做警醒状:“大人点醒的是,我等忘形了。”
    马齐等他们都冷静下来,这才开口:“你们的心思我也明白,无非是怕落了人后,这事老夫却不是这等想,如今西南大乱,局势混乱,你我逼着皇帝立储君,这是什么意思”·    兆佳氏却不慌不忙开口了:“老大人想差了,如何使逼着皇帝立储储位空悬日久,终究不稳妥,如今西南兵事胶着,正好用喜事冲一冲,立储之后,大赦天下,稳定民心,又能鼓舞前方将士,必能大捷”·    马齐仔细瞧了瞧兆佳氏,突然悟了,这一位自己是科举出身,家里可还有几个堂兄族兄跟着大人上了前线呢只怕自己也得了什么消息。
    马齐沉吟许久:“只是定亲王非嫡非长,母家出身不高,你们一心认准了他,万一皇上不肯怎么办”·    兆佳氏一听有戏,大咧咧地说:“从来论出身都是从父家论,哪个看当娘的出身若是这般,难道公主所出的就比福晋所出的低了吗更何况,如今定亲王炙手可热,焉得不是皇帝帝心所向,才有这般恩宠”·    马齐想想也有道理,闲来无事,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东宫无人,皇帝年高,不是吉兆。
    诚贝勒拼命修书,有事无事便在家里开诗会文会,饮酒赏花,府上养着些落魄举子,难道真的是爱学习·    雍亲王大节小节,开口闭口就是把佟佳皇后挂在嘴边,有事无事去祭拜,有理无理就去佟佳氏那边走动,他亲生母亲,且活着呢,也没看他把自己亲舅舅当回事,可见也是个有私心的人。
    几个大的皇子中,也就是七贝勒腿脚有恙,淳郡王学识不高,这才安分着,这么着看吧,也就定亲王惹眼了一些··    定亲王这些年谨慎小心,做事从没出过错,论起才能来,马齐就先属意与他,私心里他也喜欢定亲王,对母亲孝顺,对兄弟友爱,人伦上不亏心不亏行,马齐也是读过书的人,这样的人才真正靠得住·    :“你们可是同别人通过气了不说别的,定亲王是没母家可以靠的,可人家正经岳家还是个伯爵,安安静静不出头,裕亲王正儿八经宗亲长辈也不开口,你们跳起来了,再被人摁下去算什么”·    :“大人,明人不说暗话,阿灵阿怎么想的咱们不知道,他们是跟皇家连着亲,没有定亲王,还有皇妃娘娘呢,他便是一声不哼,他的女儿也嫁过去了,我们有什么不争气的子侄还在西南卖命,啥时候能回来”兆佳氏也有些急了。
    马齐叹口气:“那边战事胶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兆佳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马齐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们先别急,跟着我这么些年,必不叫你们吃亏,这个事情怎么办,还得想想,放心,若是有奏本,必要拉着诸位一起,不会让你们落单的。”
    等到人都走了,一个兵部参事,姓齐佳的留了下来,陪着笑脸说:“那位哥哥也是急了眼了,昨儿军报过来,有条线顶不住了,他亲侄儿就在那边,哥哥走得早,孤儿寡母全落在他肩膀上,也是为难。”
    马齐皱着眉头:“军报我怎么没看到”·    :“加急的,连夜送来,到现在还没批复呢大人,不是小的们多心,当年打西部的时候,可比现在难多了,打着打着反而赢了,如今大好形势,却情势复杂,您是没看见堪舆图,要是西南守不住,可真心难啊。”
    马齐心思飞转,如今户部是雍亲王把得牢牢的,带着十三贝勒一起,两个阎王,只许进不许出,前儿皇帝还说雍亲王辛苦了,按理军费应该不成问题啊·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边的银子粮草户部早就拨过去了,你们在说什么”马齐索性直接问了。
·    :“户部是拨了过去,耐不住老爷们吃空饷啊,人不够,武器不够,怎么打”齐佳氏也是没奈何:“雍亲王是好心,可他真心不懂军务,粮草十日一拨,固然方便调配,可是,大军起身,十日哪里够这不是耽误事情吗”·    :“十日一拨,这是为何”马齐不善军事,可是也知道十日一拨这速度绝对是不信任的意思了,总归是八旗军丁,他这是在防着谁·    :“四川那边守得住,天府之国,贵州、云南可不行啊,山路难走,雍亲王夸奖年大人一次,咱们这边就倒霉一次。”
齐佳氏轻轻点出了问题的核心,雍亲王有自己得用的人,占着地利当标杆,乐得打压其他防线的人··    马齐是各部里熬过来的人,一听就明白其中关窍,不过是打压一个抬举一个的老法子,不过胜在法子老,用的巧,反正我的人你的人一般对待,至于其他因素,那就不是我故意打压了。
    :“雍亲王做事有他的想法,你让那位别乱着急,这不是他着急能解决的事情,让老夫想想·”马齐一脸疲色··    :“知道了,我们自然是唯大人马首是瞻,大人不发话,我们是不会乱说乱动,坏了大人的安排的。”
兵部参事忙点头答应:“回去我也会劝着他的·”·    没过几天,康熙招了裕亲王同福晋入宫小宴,在慈宁宫陪着太后吃了素斋,康熙拉着老哥哥的手说:“朕心里苦啊”·    裕亲王也落下泪来:“皇上自然是苦的,这些年奴才看着在,哪一件事不是你操心着急哪一桩事离了你能行”·    :“本以为那个孽畜能接上来,也算不负了他额娘,也算对得起太皇太后了,谁知道那个小畜生,就这么不懂事啊”康熙说道忘情之处,忍不住老泪纵横。
    :“如今已经这样了,皇上还是要想开点啊千万保重身子,就是疼了我这个老哥哥了啊”裕亲王眼里有泪,心里却门儿清。
    这几日往他这里来,明里暗里打听消息都哪一个不是侄儿个个身份贵重,嘴巴比蜜还甜,临时抱佛脚抱得这般急切,他要再想不明白,就可以去地下跟常宁作伴了。
    自己别说是皇帝的异母哥哥,同母的兄弟也管不着兄弟家里哪个儿子继承家业啊再说了,自己这个弟弟,从来在自家人身上偏心,对着别人,自己是哥哥,对着他儿子,自己可是外人了·    当年的大阿哥、二阿哥,裕亲王一个都不喜欢,如今上赶着来伯父长伯父短的当年也没给自己什么尊重,理他作甚。
    最无耻的是十三贝勒,巴巴儿过来替雍亲王说项,一个皇子,还要依附其他皇子,真是看低自己·    那便罢了,他推举的是什么人啊雍亲王再学识丰富,裕亲王也瞧不上他,对着自己母亲都那般无情,自己一个便宜伯父,算什么·    :“老哥哥,你可有什么想法啊”康熙看向裕亲王的眼神,深情地不得了,温情脉脉,裕亲王一身的酒意却被吓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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