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瑜/文]碎玉章台 by Requiem花葬列/Mr_眉毛子（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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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瑜/文]碎玉章台 by Requiem花葬列/Mr_眉毛子（上）(5)
·“呜呜……”·“小鹿……”孙权忍不住吻上他的大腿内侧，亲吻吮吸·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色的吻痕，说不出的香艳入骨。
·“小鹿……你好漂亮·”他喃喃道，“真的好漂亮·” ·陆逊呜咽着，不住地摆头·“仲谋……”他无力地推着孙权的胸口，“你喝醉了……”·孙权见他有些拒绝，微微顿了一下，凑到他鼻前来，喘着粗气问道：“不愿意……”·陆逊一愣，怯怯地望着孙权被月光打亮了一半的脸，没有说话。
孙权依稀望见他眼角的泪痕，颦眉叹道：“……这么不愿意”·陆逊连忙摇了摇头··他很了解孙权··这个孤独的，倔强的，冷毅而沉默着坚强着的主公，是一个隐忍了太多，背负了太多，也抛弃了太多失去了太多的人。
在大家都出双入对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冷寂的大殿上·一个人··却仍旧孤独着倔强··孤独到了骨子里，到了灵魂中··他想陪着这样的孙权。
他想陪着他··——陆逊太心疼这样的孙权·所以他想靠近他，想温暖他，想对她好一点·在失去了那么多之后，如果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一些什么，也是好的。
他想孙权好·他觉得孙权应该好·所以他想和孙权在一起·多陪陪他·和他在一起··陆逊望着那深邃不见底的眸子，历来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乱了，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身子似乎被唤醒了一样地灼热了起来，那种灼热烧的未经情事的陆逊胸口酥酥的，像是有什么浓厚的积郁着的东西在盘旋搅动着··他想抱住他，想告诉他，想消除他所有的不安。
想让他好好的·这种感情越来越浓烈，几乎要从自己的胸口喷薄而出·他望着他，无声地望，浑身灼热的，却在自己的感情几乎要突破自己身体承受的时候，在眼角，倏地留下了一颗泪。
一颗滚烫无比的泪··融合了太多的感情与情愫的泪··孙权见他竟然落了泪，不禁苦笑道：“当真这么不愿意”他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陆逊流泪的眼角，叹道：“那也别哭啊……我见不得你哭的。”
温热的手指触上肌肤·像是碰到了敏感的心头的肉··陆逊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下一刻便扑到了孙权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孙权感受到自己怀中的人，滚烫的身体，和颤抖的肩膀。
·两个人的结合，最高莫过去灵与肉的同时结合··这种结合，超越了所能感知到了一切，在极尽的喧嚣、灼热和眼泪中，凝聚成超越了生与死的与子成说。
·四十五.·孙权粗暴地踢开寝宫的门，又重重地关上··他横抱着正把头紧紧地迈进自己怀中的陆逊，他身上几乎不着寸缕，修长的腿和肩膀几乎一览无遗；只是潦草地盖上了一件外衫，却更显出三分情色来。
他将他放到榻上俯身覆了上去·“别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沉声道：“小鹿，别怕·”·陆逊怯怯地点了点头，孙权低下头去细细地吻住他，滚烫的手掌也开始划向那几个敏感的地方。
“嗯……”陆逊发出了轻微的哼声，孙权更加细致而富有侵略性地吻着他，右手探向半抬起头了的欲望，灵巧地揉捏套弄··“啊嗯……”没有被别的人看过更不要说被别的男人握住那里的新鲜快感挑拨着陆逊的申精。
孙权松了他的唇，随即是红肿桃红色的乳头，颤抖着的腰肢，和敏感至极的大腿内侧··“别——嗯……啊……”陆逊红着脸，有气无力地呻吟了几声，出口了才发现竟是这般的淫靡色情，连忙咬紧了牙不肯再出声了。
“小鹿叫的好好听……”孙权的手指刮过敏感的小孔，陆逊猛的“啊——”一声叫了出来·“别、别碰……”他有些颤抖着求饶，却换来孙权对他精巧的器官更加残忍的蹂躏：略带薄茧的掌心揉搓了两颗圆圆的卵蛋，轻轻重重地套弄过玉柱，然后毫不客气地刮弄着最不堪受折磨的领口，看着欲望渐渐完全坚挺了起来，却又开始放缓不让他释放。
“仲谋……啊……别、别、啊——恩啊……”·从领口分泌出来的晶亮液体越来越多，寝宫里渐渐想起来“咕唧”的水声，听得陆逊双颊发烫。
他想摆脱，下意识地攥住了被单扭动着腰肢，却不知此时这样的动作只需小小的一点就可以让忍耐多时的孙权血脉喷张··“啊啊——”·终于在孙权一次用力的撸动之后，陆逊尖叫着发泄了出来。
随即软到在了榻上，双腿酥酥的，连合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那么敞开着任凭还没有发泄过的孙权仔细观察自己最私密最重要从没有人见过的地方··“恩……”高潮之后陆逊有些失神，颊上一片春潮，唇边含上了几丝长发，显出几分勾人魂魄来。
孙权沉了沉眼睛，然后扯开了自己的腰带··他也难以继续忍耐了·就算他忍耐力再好，如今也不能不出手··他摩挲着光裸的背，刚刚高潮之后的身体敏感异常，他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起怀中人的颤抖与轻哼。
划过白皙的翘臀，谈后探到了无人触碰过的粉红色的嫩穴··“恩……”陆逊明显颤了一下，然后把脸埋在了外衫里不肯看他·孙权笑道：“第一次有点痛……我会柔着些的。”
说着捋顺着有些僵硬的腰肢让他放送下来，然后从床榻一侧拿出了两个小瓷瓶··一红一白··“小鹿喜欢哪一个”·孙权拿着那两个瓶子碰了碰他的脸，陆逊大羞，从衣衫里探出小半个头看了一眼，迅速道：“……红的……”然后又缩了回去。
孙权见了是在可爱得紧，先将白瓷瓶打开，弄了一些在指上，然后探了进去··陆逊只觉一阵冰凉，然后便是两根手指伸到了后庭之中，他叫了一声，然后紧紧咬住了衣衫闭上眼睛。
“是不是有点疼”孙权温柔地做着扩张，声音中明显的难耐与情欲，沉着声音道：“原本是不想用的……但是这样会比较不疼。”
他吻上陆逊的薄唇，安慰道：“小鹿，别怕·”·冰凉的东西在后挺内散开，他喘了一下，突然感觉到手指拔了出去，转瞬又深了进来··这一次孙权手上的东西却大有不同。
·陆逊只感觉那冰凉的玩意软到了极致，几乎一进到自己的身体里就贴着嫩嫩的内壁融了进去，倏忽就进到了自己的血肉里面·一种酥酥的感觉，从穴口，顺着他深入的手指开始向空虚的内部延伸。
“‘如骨柔’·”孙权道··陆逊知道他说的是那红瓶子里的药，却不知这药真的能让他柔到了骨子里··孙权含住陆逊完全硬挺起来的乳尖，粗糙的舌面划过，然后轻轻地咬。
另一个被沾着些许晶亮液体的手指抚弄，时而揉弄时而拉扯，弄得陆逊只有喘息的份··不消片刻，陆逊只觉身体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燥热，从后庭深处延出来，在没有了手指抚弄的蜜穴里越来越焦渴。
“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合上双腿，却被孙权按住了不能动·被手指玩弄的乳头也开始热了起来，酥酥痒痒的感觉让他不自居地挺起了胸口。
星眸迷离，春潮四溢，“恩啊……”销魂的呻吟声也渐渐泄了出来·孙权再伸了手指进去，只觉一阵湿热紧致，蠕动着吸吮他的手指··“仲谋……”陆逊脑子热热的，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被孙权侵入的蜜穴那里，口中说了些什么早就已经不知道了。
“仲谋……怎么突然……好热……”·热到了骨子里··又酥酥的，痒痒的··好想……·他不自觉地扭了扭腰，攥着身下的被单，大汗淋漓。
“嗯……嗯啊——啊……”呻吟声泄了出来，听得孙权口干舌燥··终于，他轻轻托起陆逊的腰，将早已涨成紫色的欲望抵在樱粉色的穴口。
被如骨柔折磨得不成样子的陆逊立即颤了一下··“放轻松一点……”孙权问这声音引导他，然后动作尽量轻柔地，挺进了陆逊的身体··“嗯……”·陆逊只觉自己的后庭被撑开，挺进了小小的一部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孙权的肉棒便已经连根没入了柔软湿滑的蜜穴。
“恩啊——”·酥痒的私处被灼热的欲望狠狠刺穿，微微的疼痛被如骨柔所产生的巨大快感淹没，夹杂在一起顶到了他的身体深处·未经情事的陆逊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经验，连自慰都很少，这样没顶的快感刺激地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不住地摇着头呻吟起来。
孙权在里面停了一会，感觉差不多了开始浅浅地抽插·他向来是极有自持力的，怕把他弄伤了，可今夜动作却有些不受控制地用力了起来··“啊——恩啊、仲谋……啊……呜……”·孙权听他声音里有了哭腔，连忙俯下身去仔细看他，一摸才发现脸上湿湿的都是泪痕。
“弄疼你了”孙权问，他却不答，一双清透的眼睛哭得有点可怜，迷茫地望着他，看得孙权心头一跳·陆逊此时根本反应不过来孙权问了他些什么，只望着他，潮红的脸颊，销魂入骨的呻吟，让人难以自持。
孙权补偿似的吻上他的唇，下身的动作也放缓放柔·孙权是极有技巧的，他在他体内换着不同的顶刺，寻找他每一寸敏感的地方·硬挺起来的欲望也没有被冷落，温柔地套弄了起来。
陆逊只觉得一阵阵的快感没顶似的向上涌，自己只能“啊……恩啊——”地不住呻吟，连摇头的力气都要没有了··下身的动作越来越快，陆逊身子软成了一滩水，只能无力地搂住孙权的脖子，朱唇微启，带着哭腔却呻吟不断。
待到后来孙权将他拉起坐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也只是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口，任他玩弄··“我、我不行了……”陆逊只觉体内有一个小点敏感得让他发狂，每一次被碰到自己都会要死了一样地舒服，可又舒服得让他怕了。
他告诉孙权别碰那，可孙权却变本加厉地死死地顶在那里，每一次都用尽全力地抽插都狠狠地插向那个最敏感的小点，弄得陆逊只有尖叫着哭的份，连些许反抗的力气都被抽干。
·“啊别、啊……嗯啊……啊——”·孙权的动作越来越快，明显快要到了临界点。
他抱着陆逊软的快要没了骨头的身体，吻上他的脸颊，然后是被他蹂躏得红肿的薄唇··他明明知道陆逊身子经不起这个折腾，明明知道他是第一次应该柔着些，却忍不住地想要狠狠刺穿他，听他夹杂着快感和羞涩的呻吟，想让他惊慌地保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和他依偎在一起。
这一刻，他的心中没了别的··这个平时笑的明净至极，温柔爱笑的少年，是他唯一的念想··最后一次用力的摩根而入，孙权在他身子里射了出来··“啊……恩……”·滚烫的液体烫的他身子一颤，随即同时高潮的巨大快感让他紧紧地抱住孙权。
情事过后，二人双双倒在榻上，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孙权休息了片刻，起身分开陆逊的双腿，仔细地看着被他弄得一塌糊涂的下身··被吻得红红紫紫的大腿内壁，还有被蹂躏得红肿起来蜜穴。
那小小的穴口淌出白色的液体，看得孙权只想再压上去狠狠饱餐一顿，可看到陆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可怜相，连忙压住了念头·“还好没裂开特别严重……”孙权吻了吻他的脸颊，“睡吧。
累坏了·”·陆逊脑袋昏昏沉沉，合上了眼睛·孙权抱住他，他也往孙权怀里凑了凑，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埋在他的胸口，像永远不会再受到伤害。
可以藏在这里，无论外面的是什么，抱着自己的这个人就会保护自己··相濡以沫··孙权紧紧扣住陆逊的十指，将他的手紧紧包在自己的手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句话可能再普通不过·可能没有那么浪漫，那么动人·却真实得让人心碎··一个人一生，可能最希望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他睡了，却蓦地掉下眼泪来。
可能只有这一句话，就足够了··紧紧扣住他的十指，仿佛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将他们分开·· ·四十六.·陆逊感觉到身边有人轻轻动了动，然后似乎有人在轻声说话。
之后又似乎被什么人制止了··身边的人轻手轻脚地起来，帮他掖了掖被子，然后抱了抱他道，“乖，睡吧·”·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陆逊安心地睡过去。
迷迷糊糊地似乎做了什么梦，但是乱七八糟的又捋顺不出什么头绪·等他沉沉地睡了好久，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时辰之后了··他睡得格外舒服，微微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只是乖乖地躺在那里，往面前凑了凑。
脑袋上想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笑道：“醒了”·陆逊猛的惊醒过来，连忙抬头，碰上孙权带着笑的眸子·一点都不迷糊了··昨夜的荒唐事，一下子都冒了出来。
他的脸“腾”得就红了，赶紧低了头下去缩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孙权最喜欢看他这个样子，摸了摸他的脸，陆逊教他一碰，脸更红了，低下去不肯看他。
他越躲孙权越想看他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也跟着低下头追着他看·陆逊抬起了胳膊相挡，被孙权轻轻握住了，然后拉开向两边，望见了陆逊红的要出来血一样的小脸。
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了昨夜留下的红色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真是说不出的色情·配合上陆逊羞涩不已的表情，略微的闪躲，让孙权不禁怦然一动··他垂了头去，捕捉惊慌的薄唇，温柔地吻了起来。
“唔……”·越吻越深··等孙权松开了，陆逊都要喘不过来气了·他怒道：“一大清早的……”·“这还‘清早’啊，”孙权示意了一下窗外，陆逊看了看，才反应过来都要接近晌午了。
“都午时了，小鹿·”孙权从榻上起来，陆逊才发现他穿的是朝服，想必是下了早朝回来发现自己还没醒才又躺下的吧··陆逊就这么躺着有点不好意思，刚想坐起来，腰上却是一阵撕裂了一样的疼，他一脱力又躺了回去。
“别乱动了·”孙权拍拍他，“你得好好休息几天了·衣服榻子我都换过了，也帮你洗干净了，要是累了就睡·昨天晚上……”说到这里孙权顿了一下，然后摸上了陆逊的侧脸，“……对不起。”
陆逊望着他，半晌幽幽地他到：“有什么对不起的”他不想让孙权觉得对不起自己，便宽慰道：“我……我也不是、不愿的……”·孙权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陆逊就握住了他覆在他脸上的手道：“仲谋……我……”·他说这话的样子，有些心疼的表情，几乎要让孙权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了·”陆逊缓缓道：“我以后，我……”·他话还没说完，陆逊就一把攥住他的手··“小鹿，”他盯着他的眼睛，定定道，“你可是说真的”·陆逊低下头，没答他的问题，把脸往被子里一藏，“那你、昨夜又为何……”·他话说到一半，羞得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孙权明白了他的意思，望着这个蜷缩在被子里单薄的人儿，忍不住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小鹿……”他喃喃道：“小鹿……”·陆逊被他抱的都要喘不过气来：“仲谋……怎么了……”·“小鹿……”他攥住他的手，抵住他的额头，望着他清亮的眸子道：“我们——”·陆逊脸上一红，不肯看他。
“也不怕教人听了去……”· ·永远都不分开··那好，那就永远都不分开·· ·孙权将他抱在怀里，吸着他发间微微的香。
一笑起来，颦起眉来，羞涩起来，都很美·· ·——像··真是像··到骨子里的像·· ·四十七.·“啪。”
诸葛亮原本卧在榻上，听到这声响，偏过了头··他起身走过去，青衫浮动，身长八尺，唇边噙笑，优雅天成··——比当年更多了几分风度。
·诸葛亮走到床边的小几上，一个竹制的架子，复杂的各种架道，共八个道口，下接八个杯子接住滚下来的小球··刚才那小球，原本是好好地放在最上面的。
竟不知为什么竟突然“啪”地一声，丝毫不差地掉进了红色的小杯当中··诸葛亮叹，“这可如何是好·”·门响了一声，“先生，”小僮道：“有客人要来啦。”
诸葛亮也没看他，专心致志地摆弄那个架子，将小球放到了架子的最上面让球重滚一次·“来了没”·“还没呢·”小僮眨眨眼睛，一派灵气，“快到了。”
·建安十二年（207）··南阳·· ·“啪”地一声，小球丝毫不差地又掉进了刚才的那个红色小杯中··“啊——”诸葛亮起身来有些无奈地道：“不见——说我不在好了——”·“先生真是的”小僮嗔怒道：“总是不见客”·“到该见的可就见了，”诸葛亮朗笑道，“不该见的不见——”·小僮“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诸葛亮也不恼，拿了那个被他放上去了好几次的小球，不住地在手中掂量··这小球，要是没什么事情是不该掉下来的··掉进了红色的杯子里……真不知道是福是祸啊。
水镜先生曾讲，如果有一天这小球掉进了红色的杯子里，说明天下之势要有大变动了··这几年他不见人影，只留下这句话便再也寻不见了··大变动……怎样的变动才算大变动·哎。
他不禁苦笑，将小球扔回杯子里，转身回去看书··看来要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而且不止一两件·· ·刚想回身的时候，他就从窗子缝里瞧见了风尘仆仆的几人。
三个人，三匹马··“按照信上说的，可就是这儿了·”一个温厚的声音响起，然后向屋子这边望了望·诸葛亮望了望，见那男子一对招风大耳，双臂奇长，虽过看似已过不惑之年，但却没有胡须。
面色和善，似乎很好说话··旁边一个身高将近九尺的男子捋顺长髯，丹凤双目微挑，将诸葛亮的草庐上上下下大量了个遍，朗声道：“恩·大哥先行。”
“看这草庐便知这诸葛孔明倒是个有雅量的人，”最后的长衫男子拴住了马，诸葛亮一看，面如满月，神态温柔，一看便知饱读诗书·而又身形修长矫健，想必是个文武双全之人。
那长衫男子回身笑道：“今日一往，定不虚此行·”·诸葛亮看着，也不吭声··最前面的温厚男子先行，轻叩门扉唤道：“有人在么我兄弟三人求见诸葛孔明。”
小僮半天才开了门出去，将这三人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最前面的温厚男子，视线几乎都要将他衣服戳漏了·看了好久，才吟吟笑道：“几位先生好生不巧，我家先生游学去了，这几日都不在。”
说着抱拳鞠躬道：“不好意思·我代我家先生向几位赔罪·”·听了这话，三人面面相觑·“这样啊……”温厚男子一脸困扰，回头望了望后面二人。
长髯男子叹道：“既然如此，便告辞了·”·“人都来了，虽然不在，也别白来一趟啊·”长衫男子上前几步，对小僮道：“麻烦这位小兄弟取来纸笔可好”·小僮眨眨眼睛，道：“自然。
请三位在此稍候·”便回身来取纸笔··待小僮回去，温厚男子仍在哀叹竟然没能见到自己·诸葛亮在窗边看着，竟也有些好奇了·温厚男子接过纸笔道了谢，然后在门扉外歇脚的石桌上郑重地写了几行字，交给了小僮，还叮嘱道：“请小兄弟务必交给你家先生。
我等还会再次前来拜访的·”·“放心，自然带到·”小僮笑得灿烂，然后便不动声色地回身关了柴扉，道：“几位慢走·”·长衫男子解了马，温厚男子还在哀叹。
长髯笑道：“大哥不必担心，几日之后再来，总会在的·”温厚男子点点头，也不作声了··等小僮回来，将信交给诸葛亮·诸葛亮打开看了，面色登时一变。
·冷峻如冰··他合上了那薄薄的纸，然后蓦地丢了··看他便知道他不简单·看似温厚，但他绝对不止是如此··没想到啊没想到……·小僮看他面色凝重，颦眉道：“先生……”·诸葛亮也不言语。
他拾起了红色杯中的小球，将它放到最上面，看他咕噜噜地顺着复杂的横道滚了下去，最后又是“啪”地一声，稳稳地掉进了那红色的杯中·· ·那信上写着：· ·帛书，在我这里。
·四十八.·有意思··帛书·· ·师傅曾经结识过一个道士···那道士第一次来，是十年前（197）的事儿了··南阳这里人家并不多，水镜先生和诸葛亮也大都认识。
但从那一天开始，突然就出现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老道士·那道士孤身一人，穿得十分随意，半点其他道士超凡脱俗的感觉都没有·走起路来晃来晃去，看上去非常不正经，笑也得傻里傻气。
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有人骂他“老不正经”，他哈哈大笑，也不以为意··诸葛亮却不那么看他··他确实不太正经，但是谈吐之间却总是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潜藏着的睿智和不凡。
仿佛已然洞悉一切，只不过在等一个契机··水镜先生听罢，点头道：“如是·”·水镜先生何等睿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后来他的师傅水镜先生很喜欢去找他说话。
看上去说的都是些没用的，但诸葛亮能听出其中的玄机·水镜先生总是想旁推侧敲出一点有关于他的事情，但那道士却总是不动声色地回避了过去··手法相当高明。
诸葛亮看着他，这个孤身一人，只有一个大书箱子和破酒囊的老道士，究竟是什么人·· ·水镜先生和这老道士两人一来二去就熟了·水镜先生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哈哈笑道：“名字算什么，渣渣。
有个小子给我取了个挺不好听的外号，第一个字是‘白’……那你就叫我老白吧”·水镜先生颔首，唤了一声“老白”。
·老白道士几乎什么都没有，钱不很多，但也不见他饿着·没事烧点小酒，哼歌小调，日子过得舒服得很··水镜先生问他，“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这里人吧。”
老白道士哈哈道：“我要消磨时间·”·水镜先生道：“哦”·老白道士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我在等。”
·等什么·一个人一件事一封信·一个契机一个转折·不知道。
·要说两个天天待在着一亩三分地的人在都唠写什么，那真是说不准··他们一般都不谈政治·或者说，是老白道士不想谈政治·每次水镜先生说到都会被他悄悄地转移了话题，水镜先生也就不再提了。
那次诸葛亮在一边看书，他们两人在喝酒·水镜先生喝得很文雅，老白道士喝得很野兽·他一激动就喝醉了，拍着面前的小桌开始说以前的情史··诸葛亮听了，大概情节就是，他单恋一个女子，才貌双全，还没等跟她家提亲，她就被一个军阀强行娶走了。
后来见了那军阀，竟然发现是他多年未见的发小·他满肚子气没地方撒，他一冲动就去当道士了··真是无聊的故事啊·诸葛亮叹··“孙文台那个人渣”老白道士醉得有点大舌头了，一个劲儿地拍着小桌，嘴里念念有词道：“人渣抢走了我的眷如……我的眷如……”他满脸通红，眼神也迷糊了起来，“能打仗、怎、怎么的……你娶走她就好好保护她啊……结果还不是、死在战场上……留她独守空闺……”·文台·莫不是……江东的孙文台·江东一代英豪孙坚……原来是这样。
水镜先生听得哭笑不得，又没办法安慰·江东一带的军阀孙坚可以说是强娶了吴家才貌双全的女儿这事，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只是几乎没有人知道的是，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小配角，连个名字都没能露上，就在这喝闷酒。
一生未娶，情何以堪··“你恨他”水镜先生慢慢地抿了一小口，老白道士趴在小桌上，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当然恨啊。
我都要恨死他了·”·然后就睡着了·睡得像死了一样··那时候诸葛亮其实还是不太理解的·他还没有遇到生命中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所以他还不明白·孤身一人的悲哀，这么多年了，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都要成灰了，也仍旧忘不了·· ·知道了他的情史，水镜先生有的时候就拿这个来取笑他。
他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喳喳地叫着不让他说出去··后来说到了他最恨的那个人的孩子，老白道士的脸色变得很古怪·他憋了半天说，“虽然我很讨厌那个人渣，但是他儿子还是挺可爱的。”
说到这里眼睛一亮，“我可喜欢他大儿子了那小子长得、那风度、太像样了以后一定能有大成就”·孙坚的大儿子……·难道是——·水镜先生笑着看着他，“孙策”·那时孙策已然小有名气，老白道士没想他能知道，更是激动，说：“就是他我伯符小儿啊哈哈”·诸葛亮心里默默念，你不恨人家爹，还喜欢人家儿子，这叫什么事儿吧。
那是诸葛亮第一次不是从路人的口中得知孙策的名字··他当时也没在意，就按照师傅的安排看书·而且看的是老白道士的书··老白道士有不少书，而且使不少好书。
有许多都是已经失传了的·他知道水镜先生是个不凡的人，看好他了，就将这些书借给他和他的徒弟诸葛亮看·时间一长，水镜先生就将这些书读得差不多了。
“确实是好书……件件珍品，价值连城·”水镜先生赞叹道：“你是如何得来的”·老白道士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轻声说，“我是偷来的~”·弄的水镜先生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白道士没什么东西，就那几个书箱子，也不是特别好的那种·但是有一个小小的箱子子却不同寻常·与其说是箱子，还不如说是个匣子·不仅小巧精致，而且上了连环锁，放在干燥干净的地方，每天擦一遍，也不见他打开。
他不曾借给水镜先生看，也没有和他谈起过这个东西·但水镜先生知道，这个东西，是关键的关键··这小小的额一个匣子，必然要比其他的那好多箱子的珍贵书籍，还要珍贵。
恐怕，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一个原因之一·· ·日子就这么一直过着，也没什么变化·两三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老不正经，每天喝酒睡觉唱歌，也没什么动作。
不知道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直到那一天··一切都变了··知道现在，诸葛亮想起的时候，还会觉得有些不真实··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见过了许多人，许多事。
再想起来，才知道其实一切都是注定的·· ·四十九.·七年前一个早晨，风云大变··从清晨开始天就阴阴地压了下来，却偏偏地不下雨·压得人心里发闷。
诸葛亮在读书，水镜先生闲着没事做了一个占卜··做完之后脸色大变··他将柜子里的八角横道拿出来，在上中天的位置放了一个一个小球··那小球咕噜噜地转了几圈，在各层横道之中九度易道，最后“啪”地一声，不偏不倚地掉进了红色的杯子中。
诸葛亮放下书，轻声问：“先生，怎么了”·窗外突然狂风大作，阴风怒号·黑云压下，雷霆乍惊··水镜先生看着那个红色的杯子，长叹两声。
“哎——哎——”·他这两声叹极其怆然，像是要悲到了骨子里·诸葛亮了解他·他一般遇事，都说“好”。
遇到什么不顺的事情，一般都只叹，“哎”··这次却叹了两声··诸葛亮觉得了不得··窗户让狂风吹得响个不停，水镜先生一言不发，缓步出去。
狂风吹得他衣襟扬起，路上行人纷纷躲避，却惟独他一动不动··诸葛亮随他出去，飞沙走石，耳畔呜呜作响，让人心惊··水镜先生望着天喃喃道，“天象不定啊……”·诸葛亮沉声道：“天下必有大劫。”
水镜先生微微颔首，又长叹一声，“哎——”·那是他们二人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知道那天下午，徐庶骑马而来，像往常一样带着包子，望着远方道，“啊，江东的孙策被刺杀了。”
水镜先生面色一变：“什么时候”·徐庶道，“昨天下午·”·水镜先生沉思片刻，面色凝重地踱了几步，摸着八角横道的架子，眸色深远地道：“……这是被白虎星克死了啊。”
这是他第二次从水镜先生口中听说有关孙策的事情·冥冥之中他总觉得孙伯符是不同的·每一次水镜先生提到他的时候，表情总是很微妙··“先生认为孙伯符将军如何呢”他问。
水镜先生眯了眼睛，无奈而释然地笑道：“你说呢”·诸葛亮摇头，“孔明未曾见过，仅听旁人言语不能妄下定论·”·水镜先生朗声大笑道：“是啊孔明。
你一生都不会见到他……但却会一生为其所累啊·”·诸葛亮听得疑虑，还想再问，水镜先生却已然不答了·他望着远方，施施然道：“人既已死，何必再提。
让亡者安息吧·”·诸葛亮自然不能再说··但那句话却一直刻在心里··所以后来，当睡梦中的周瑜卧在他的榻上，悲伤而痛苦地梦呓道，“伯符……伯符”的时候，他似乎突然明白了那么一点点。
·果然·不见孙策，却为其所累··多么可笑·· ·孙策死之后半个月，天仍是很阴·十几日来狂风大作，一直压着，却偏偏不下雨。
显得格外不正常··这几日水镜先生的神色一直很奇怪，诸葛亮也不问·到了这一天，山的那头出现了些许微微的烟来，水镜先生大惊失色，喊道：“孔明，快随我来”·两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去，近看了去，竟是那老白道士的茅屋。
——他竟正在烧房子··他近乎僵硬地站在燃烧着的茅屋面前，背对着诸葛亮和水镜先生·诸葛亮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心几乎停了一下，胸口好难受。
老白其实不老·也不过不惑之年·他平时嘻嘻哈哈不拘小节，倒也没觉得什么··但他一定背负着很多东西··诸葛亮知道那东西一定是和孙坚孙文台或者是孙策孙伯符有什么关系的。
他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必然有什么原因··那日他喝醉了，说到孙坚的时候，虽然说恨他，但语气中却也有深深的惋惜和羡慕··惋惜什么呢·羡慕什么呢。
“老白……”·水镜先生一声叫出来，过了好久，他才回过头来··他还穿着和以前一样的衣服，不甚正解，就像他从前的不甚正经··今天却迥然不同。
·回过头来的一瞬，诸葛亮近乎窒息··他早就该知道孙策死了是对他多大的一个打击·但是他从来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他站在熊熊大火的面前，天沉沉地压了下来，电闪雷鸣，风气飞沙。
他看到的是一世的辛酸和苦恨，掩藏在嬉笑和随意之中的痛苦··是要有多痛苦呢·是能有多痛苦呢··是有多痛苦，能让他脸上全无笑意，悲怆而木然地如同死去。
是有多痛苦，能让他颓然苍老，一夜白头·· ·五十.·后来发生了什么诸葛亮已经不记得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他面前死去··绝望的道士抱着那个精致的匣子，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望着天空，口中喃喃地念着，文台，文台……我对不起你。
伯符他……伯符他·· ·那时诸葛亮还不知道一个人在失去了精神支撑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看着那个原本嘻嘻哈哈的道士，变得绝望痛苦，一夜白头，老了仿佛有几十岁。
却无力阻止···风声，喊声，有人来了，大家喊叫着，啊，着火了，黑云压境，仓皇过眼，仓皇过耳··仓皇而去··“我答应过他……”道士喃喃道，“……我答应过他。”
好好保护着这帛书·等伯符成了大业，等他一同江东，等他称了帝，就将这帛书交给他··看孙字大旗遍布万里河山··他像小时候那样笑，坐在万山之巅，万河之源，万民之上。
如今，却等不到了··“我伯符小儿……我伯符小儿……”·天雷乍惊，地火烈烈··诸葛亮的双眼被映红了，脸色却是白的。
·在惊慌嘈杂的人群里，在飞沙走石和火光里，在不知定数的天下中，在劫难里，在江东万里白素里，他静默地站着··渺小，而静默地站着·· ·他最后还是死了。
·死不瞑目·· ·积压了半个月的大雨倾盆而下，划过他的脸颊·他们的脸颊··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水镜先生·他看着那个充满智慧的老者，他的先生，静默地将死去的道士葬了。
然后再茅屋的原址，栽上了一棵梓树·将他埋在地下没有被烧坏的书搬到了自己茅庐里面，将那个精致的匣子也一同保存好··他摸着空白无一字的石碑，悲怆却极度安静。
“哎——哎·”· ·后来他们回到了茅庐，水镜先生在自己的房间里关了许久·诸葛亮默默地将所有的书收拾了，然后将那匣子放到了最重要的地方。
等水镜先生出来，已是好几日之后·他背着行囊，望着远方··“孔明，”他唤道：“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日后必有成就·我要走了。
你不要多问·你要记得，”他缓缓道：“第一，孔明，你不缺才能……你缺涉世·现在的你还不行·你的人生其实还没有开始。
后来的一年，是决定你命运的一年·要把握好·”·诸葛亮拱手道：“是·”·“第二，注意这个八角横道……若是再出现掉进红色杯子中的事情，那就是天下之势大变的时候。”
“是·”·“第三……”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有些动容，“每年帮我上一炷香·”·诸葛亮抬起头来，缓缓点头道：“恩。”
·然后水镜先生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诸葛亮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天能走的那么决绝·他的弟弟诸葛均初到这里，睁着大大的眼睛问，“哥哥，你在看什么”·诸葛亮望了望他，摸头道：“要叫先生。”
“哦——‘先生’，”诸葛均黏到他大腿上，“先生在看什么”·“没什么·”诸葛亮望着远远的那个小点，回身道，“……回去吧。”
·在那之前的很长时间，诸葛亮是有些自负的·他的确有资格自负·当时他不过二十岁，却已经有了令人咂舌的才华··但是他真正的人生，却是在水镜先生走后那一年才开始的。
水镜先生一个转身，他仿佛默然长大了许多··一个人只有涉世了，才算成人了·才明白世界上原来很多事情，原来都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他想当年的水镜先生，在茅庐里研究学习，和弟弟两个人，不过几个月，却仿佛与世隔绝。
直到那一日，星辰微变，初雪夜里，他披衣而出·望见门口的河中，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他连忙赶了过去，将他抱起·匀称却略显瘦弱的身体，苍白冰冷的脸颊，湿透了的长发，明明落魄至极，却掩不住绝代风华。
眼角一颗红痣··他将他抱回屋子里，煎了药，多加了好几个火炉，把房间里烧的暖暖的··他觉得这个人是不一样的·没有理由的不一样··他守在他的榻边，窗外大雪，屋子里却暖暖的。
他看着他的羽扇，上面刻着的字，和微妙的质感··他听他喃喃地呼唤，俊美的面容上露出痛苦，颦起的眉头，紧紧咬着的嘴唇·· ·他觉得他不一样。
·而这，正是一切的开始·· ·五十一.·刘备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院子的门是开着的··他左右看了看，喊道：“有人在吗——”等了一会，也没有人应，回头望了望后面那两人说：“直接进去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长髯关羽摸着胡子没说话，张飞爽朗笑道：“大行不顾细谨，若是这诸葛孔明真是一代俊杰，自然也是明白的。
哥哥，咱们就直接进去吧·”·刘备点点头，几人走了进去·耳畔突然想起了隐隐约约的歌声··草庐门半开半掩，刘备壮着胆子上前窥探，望见一少年在抱膝而歌，仔细一瞧，正是上次的小僮。
那小僮唱到一半，明显是看见了几人，跳过来道：“几位先生……有何贵干”·刘备笑得温和，拱手道：“在下豫州牧刘玄德，久闻先生大名，曾闻元直夸赞，今日特来拜见。”
说罢对他说：“小兄弟不记得我们了我们半月前来过的·”·小僮有点不喜欢这个叫刘玄德的人·总觉得他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但心眼多着呢。
那双眼睛仔细瞧去，总能敲出几分森森的寒意来··他心里默念道，我当然记得你，哼·面上却一副抱歉的样子：“哎呀，真是抱歉·今日也是来见我家先生的么可惜……哎，实不相瞒，今日我家先生……也不在。”
·刘备眼中异色已一过，问道：“为何”·“游学去了·”·“何时能归”·“游学天地，了无定所。
去无时，还无时·”·刘备长叹道：“哎·既然如此，备叨扰了·”·“少坐献茶”·“不必不必。”
刘备匆匆摆手，看着张飞关羽二人笑道：“下次再来吧·”·小僮道：“不如再留一封书信”·刘备回头望了望他，笑道：“不必了。
若是有缘，下次自会相见·”·马蹄绝尘而去··诸葛亮在卧房内看着一切发生，一语不发··他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透··深不可测。
·他靠在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鸽子··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干净利落地有点不像他·长发束起，闭着眼睛，叼着一个包子。
他的侧脸露出和当年不同的线条，拄着一把刀，几乎一动不动··半晌他开口，声音沉稳，“看到了”·诸葛亮勾勾唇角笑了一下，点点头道：“恩。
挺清楚的·”· ·徐庶·· ·他没有看诸葛亮，自顾自说道：“他是一个好主公·必定能成大业·”·“所以”·“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抚了抚额头，没回答他的问题：“我常常做同样的噩梦·太真实了·几乎能感觉到那种彻骨的疼·”·诸葛亮眸色一变，颦眉道：“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我们在史书上见到的，往往都只是历史的表象·”他没有回答诸葛亮，用低沉的声音细细道：“其实有很多人，他们都被忽略了·而他们，往往才是决定局势的人。”
他往自己的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布条，紧紧地系上，然后从背后抽出了一柄细窄的刀·这刀明显是特质的，又细又窄，易于隐藏，又锋利无比·攥在他手中，活脱脱就是一个刺客。
若是有人说这就是刘备手下的文官徐庶，怕是没有人信的··——这旁人的“不信”，就是他最大的武器··他握着那把刀向外走，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诸葛亮却蓦地有一种他要去赴死的感觉··“我若死了，”他沉沉道，“帮我照顾好我娘·”· ·诸葛亮心里咯噔一声··他蓦地笑了，拿着一把羽扇点住徐庶，道：“徐元直，你就准备这么去死”·徐庶望了望他，“我想在我的梦成真之前，再帮他做一点有用的事。”
“哦”诸葛亮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刘备真的那么好”·“……”徐庶看着诸葛亮，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你认为最好的是谁。
可是你得不到了·”·诸葛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没有当年那种已被触及心事就黯然神伤的脆弱，他笑得洒脱无比：“是是是，这倒的确是。”
说罢他往窗外望了望，笑道：“让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有点想他了·”· ·想再见见他·· ·徐庶听罢，看着他浅浅的笑容，唇角竟也有了笑意。
徐庶其实很少笑的··这一笑，不知意味着什么··诸葛亮倒了三大杯酒，一杯给了徐庶，一杯给了自己，然后双双抬起，一饮而尽··诸葛亮将那酒饮尽的时候，脑海中蓦地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一瞬间晃过了很多事情，但回头想想，又快得就像什么都没有··他放下酒杯的时候，徐庶已经走出去了··他一步一步郑重其事地迈了出去，拿袖子擦了嘴角的酒，头也没回。
“元直·”·诸葛亮叫他··徐庶停下，却没回头··“你……梦见了什么”·徐庶明显停滞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回了头来。
唇角还带着一点笑意··诸葛亮看见徐庶缓缓将舌头伸出一点，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然后当真是头也不回地走掉··诸葛亮沉默半晌，然后端起第三碗酒，洒在了门口的地上。
·就此别过·· ·等许多年之后，徐庶的梦成了现实的时候，诸葛亮都会想起他那个缓缓的回头，和凄然的笑··痛彻心扉·· ·五十二.·窗外传来了很嘈杂的声音。
很多人围在一起，然后叽叽喳喳地说话·郭嘉被他们吵得有点头疼，侧到另一边想再睡一会，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听起来曹操好像又生气了。
他刚想起来，皱了眉头又躺下了·都说了和他没有关系了……管他如何··这几日战事进入胶着状态，气氛很压抑·之前曹操听了郭嘉的建议，放下辎重，虽然奇袭乌桓主营俘虏无数，但也使他们现在陷入粮饷不足的境地。
有的将士已经开始杀马充饥，甚至有人开始抱怨当初曹操偏听自己一人之言草率决定，如此种种多如牛毛··郭嘉才不管那些··从他们二人吵架，郭嘉权当曹操不存在。
每日照常吃喝玩乐，没事还唱唱歌·偶而二人遇见了，互相瞪一眼，谁也不说话··哼··他合上眼睛，却觉得脑袋有点昏昏沉沉·这几日总感觉身子不太舒服，动不动就头疼。
有的时候疼得一宿都合不上眼··他轻轻地咳了两声，然后刚想再休息一下，却听见门外内侍的声音··“郭大人·”那内侍尖着嗓子道，“丞相传您到偏帐一趟。”
·郭嘉掀开帐子瞪他一眼，“知道了，你下去吧·”·那内侍道：“不行的，丞相让奴才带您过去·”·“哟呵，”郭嘉冷笑道：“怕我走丢是怎么着。”
内饰赔笑道：“怎么能呢·”·郭嘉把帐子一放，换了身衣裳出去了·也没用那内侍领着，他比那内侍走的还要快·· ·到了偏帐帐前，他“刷”地掀开帐子，后面的内侍急急道：“丞、丞相，郭大人到了——”·郭嘉也没在意，进去看了一圈，只有曹操一个人。
当时的郭嘉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他们分崩离析的开始·· ·待郭嘉环视一周才定睛看着曹操的时候，脸上“啪”地被摔上了一张纸。
·曹操怒道：“看你干的好事”·郭嘉莫名其妙被摔了脸，末了还要挨骂，火一下就窜了上来·“你又抽什么风”他拔高声音道：“又怎么了”·“‘又怎么了’”曹操冷笑道：“你自己看看”·郭嘉瞪了曹操一眼，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仔细一看，竟是一份诏书。
·而且是一封曹操下令让夏侯尚准备攻打刘备的诏书··——他不是死活不打刘备么· ·“这不是你写的吗，”郭嘉指着那诏书道：“我看什么啊。”
“哈哈，”曹操冷笑两声，“你再看看这是谁写的”·郭嘉挑眉道：“你的字我还会不认识化成灰我都记得”·“这要是我写的，我还会叫你来”·郭嘉一愣，随即端起了那诏书，从头又看到尾。
曹操的字很特别·看上去大气潇洒，坚韧锋利，笔笔分明，但是里面却有一种难以察觉的违和感，一种和看上去的气势不相符合的“陡意”··郭嘉仔细一看，发现这字气势有余，而陡意不足。
——不是曹操的手笔··郭嘉大惊失色，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竟然被人仿制了诏书·军令如山，这是何等的危险·“这是怎么回事”郭嘉目光“霍”地锐利了起来，“这不是你的亲笔”·“对，这不是我的亲笔。”
曹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别人仿制了，而且颁了下去·”·“什么”郭嘉大惊，“那——”·“还好夏侯将军又来请示，我才知道的。”
曹操摸着手中常常的刀鞘，阴阴问道：“郭奉孝，你还有什么话说”· ·郭嘉猛的抬起头来··——他竟才明白曹操的意思·“你怀疑我”郭嘉不可置信道：“曹孟德，你竟然怀疑是我干的”·“当日劝我攻打刘备不成的是谁”曹操勃然大怒：“夏侯尚有重任在身，分神不得此次若是出了半分差错，将酿成何等祸患”·“这何等祸患又不是我酿成的”郭嘉怒从中来，几步逼近到曹操身边：“你凭什么说是我写的”·“有人看见你——”他一把捏住郭嘉的下巴咬牙道：“十日之前半夜从这偏帐出来。”
——十日之前·放屁·郭嘉挣开他的手，高声道：“十日之前我没离开过我的营帐半步”他竖起二指道：“若是半分有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郭奉孝”·“你到底要怎样”郭嘉死死地盯着曹操的眼睛，咬牙道：“先是反驳我，行，你有理由，我不懂，你爱怎样怎样；如今你竟然拿这等不堪之事怀疑我——”他气得有些发抖，指着曹操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你、你——”·“我怎样”·“你明明知道我最恨你怀疑我”郭嘉把诏书一摔，怒道：“你是不是个东西”·“我是不是什么东西用不着你来说”曹操怒极，一把拨开郭嘉，刚想说什么，外面传来禀告说：“丞相，如今粮饷不足，是不是应该早些赶路，战马被杀近半，这么下去——”·“知道了”曹操怒道：“众将听令，半个时辰之后全员出发”·“是”·“行了，你也听到了。”
曹操冷冷道：“待战事一了，我再和你算账”·“算账”郭嘉冷哼一声，道：“我可等着你”·“你——”·两人目光对上，电光火石之间，曹操已生了凛凛的怒气。
“我再告诉你一遍·”郭嘉恨恨道：“这玩意，和我半分钱的关系都没有·”·“够了·”曹操推开他，回过头去提了些声音道：“送郭大人回去”·立即有人进来，道：“郭大人，请。”
“曹操，你可别后悔”·“我早就说过了，”曹操眼神阴冷，死死地盯着他道：“我曹孟德，从不后悔”·“……行，你是好汉”郭嘉冷哼一声，回身便走。
内侍敲出门道，跪在中间道：“丞相大人郭大人别——”·“带郭大人出去”·“你们算什么东西别碰我”·曹操这一声令下，马上上来了几位近侍，示意郭嘉。
郭嘉盯着曹操，却被近侍强行拉走··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一下子变得很混乱·嘈杂声四起，和着呼嚎·· ·就在这个时候，在混乱的人群里，他看见了一个人。
他穿着和近侍一般无异的衣服，静默地站在一边··郭嘉的脸一下就没了血色··他认得这个人·· ·徐庶·· ·五十三.·华佗被诏进营长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
他看着面色不善的曹操，没好气地问道：“怎么，又和他吵架了”·曹操一下就被人戳中心事，脸又黑了三分·华佗叹道：“你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曹操没吭声，一大碗一大碗地喝酒·华佗问道：“叫我来做什么”·曹操擦了擦嘴，道：“也没什么·”·华佗明白他是找自己说话的，也不再问了。
只等他自己说·果不其然，不一会曹操问道：“你觉得奉孝他怎么样”·华佗道：“论人还是论才”·曹操道：“人。”
华佗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你好好珍惜吧·”·华佗是知道他的那档子事的·开始的时候郭嘉总是受伤，华佗为他配了两副药，一内服，一外敷，竟然马上就好了，而且之后郭嘉再几乎就没有受过伤。
像这种事情，荀彧之类，他都知道。·在这么多人里，郭嘉和荀彧最特别。·但他们的特别是迥乎不同的··“别等到最后失去了你才后悔·”华佗也喝了一杯酒，“他性子烈的恨。
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想不开，以死殉节了，我看你可吃不消·”·曹操闻言·长叹一声·“他是性子烈·”然后就不再言语。
那个时候，烽火乱世，群雄并起，以死殉节什么的很多·曹操也看过不少·但他都没在意·对那些人，他惋惜只有一分，敬重大概三分，剩下六分都是漠然。
人命，在那个时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没有想过他身边的人，像是郭嘉，若是以死殉节了，他会是个什么反应··他还不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等他明白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他往后面一靠，仔细想了想··他也不相信，这东西会是郭嘉写的·郭嘉对自己的心意，自己也是明白的·· ·……世界上所有的遗憾，都只是因为当初的一个不明白。
曹操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酒樽·· ·曹操喝完了酒，起身就出了帐子·华佗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曹操背着手，望了一眼深邃的夜空，然后走近了郭嘉的营帐。
郭嘉还在里面生闷气，此时外面很静，曹操刚刚走近，郭嘉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是他的脚步声，连忙吹了灯往被子里一躺，装作睡着了··曹操在外面看得分明，明白了他还没睡，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转瞬之间已然到了郭嘉的榻前。
他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个鼓包，连衣裳都没来得及脱·曹操凑过去，看着郭嘉背对着自己装睡，心里头不禁一阵好笑，摸了摸郭嘉的脸颊，顺了顺他耳边的头发。
真是漂亮··他环上郭嘉的腰，暧昧地摸了几下··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曹操又动了几下，到他耳边轻声笑道：“你还准备装到什么时候”·郭嘉听了这话，明白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心里暗骂一声，然后猛地睁开眼睛道：“你来干什么。”
话里分明是还带着气的，也不回头看曹操··“俩看看你啊·”他扳过郭嘉的身子，郭嘉挣了一下不得，然后叫他整个拥进怀里，只听曹操道：“还生气呢”·郭嘉一扭头：“才没有。”
曹操笑道：“一般你这么说的时候都是在生气·”然后亲了亲他的脸，道：“好了别生气了，我这不来哄你了好歹卖我一个面子。”
郭嘉怒道：“面子你要那东西做什么”然后随手也不知抄起了什么软软的垫子一类的东西往他身上一砸，道：“现在知道来哄我了哼。”
曹操将他扯回自己怀里，死死地不肯松手·郭嘉叫他抱的动弹不得，耳边吹着曹操温热的鼻息，也没再说话··帐子里瞬间就安静了··曹操抱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问道，“到底是不是你”·郭嘉身子连颤都没颤一下，静静的就像一碗没有波澜的水。
半晌，他也想曹操那样，声音沉沉地答道：“不是我·”·应该只有三个字··多了一个字都没有·却莫名地让人相信··曹操闻言，更是紧紧地将他抱进怀中，道：“抱歉，奉孝。”
——像曹操这等人物，可能一辈子也到不了几次歉·郭嘉听着，叹了一声道：“……死混蛋·”·曹操一听便知道他不气了，抬起他的下巴在唇上印上深深的一吻，绵长而深情。
“唔……”·声音有点湿意··等曹操松了口，郭嘉被他亲得一面红潮·“我还是最喜欢你这个样子，”曹操笑道：“怎么看都看不厌。”
郭嘉反问：“我看等两年你不稀罕我了，你就看厌了·”说着就要推他··曹操连忙抱紧了他，“怎么会啊·”他沉沉道：“我看我是要离不开你了。”
停了一下又问道：“咱们在一起多久了”·郭嘉一顿，抬头反问他：“你不是忘了吧”·曹操将他的头扣到自己的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然后长叹道：“——十一年了——”·着雨丝形容不上来。
只是听得郭嘉心头一颤···他蓦然想起了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曹操··那是在一个冬天，万里大雪，明月皎皎·阔别多年的荀彧握住他的手，眼睛亮亮地说，奉孝，你真的来了，太好了�欤掖闳ゼ！ね窃谛芯释猓嵛⒆ぷ恪�。荀彧笑道，没关系，他不凶的。他才掀开了帘子进去。·帐中炉火正旺，只见一人剑眉鹰目，唇角噙笑，容貌甚伟·坐在中央，手拄长刀，仰头饮酒，大笑朗朗，气度不凡。
那日他们彻夜长谈，互吐心声·饮酒无数，对月长歌·· ·十一年了·· ·“十一年了……”郭嘉念道，然后抬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你腻了”·曹操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郭嘉的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于他来说，郭嘉的每一个动作，他几乎都能看懂·他们在一起了十一年·十一年·这何等的深情··“奉孝·”他道：“我定不负你。
你要信我·”·他说的坚定至极，仿佛地动山摇不变··“好，我信你·”他答道：“那你也要信我·”·曹操点头，然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有的时候曹操也想过，若是郭嘉的性子没有这么烈，是不是两个人就可以不用过得这么辛苦··他蓦地一笑，自嘲道，若是郭嘉失去了他这个烈到了骨子里的脾气，那恐怕当日自己也不会看上他。
他也不能被称之为郭奉孝·· ·这骄傲坚强而倔强的郭奉孝·· ·郭嘉有点累了，缓缓闭上眼睛，窝进了曹操的怀里··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想，只听着两个人的心跳声，就感动得要掉下泪来。
国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这一刻，他的心头却忍不住涌上一种奇妙的感情·这种感情太过汹涌，仿佛要将他淹没·· ·这个时候，郭嘉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徐庶··他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曹操·思忖再三，首先他不敢确定当时在那么多人之中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徐庶，其次，他们刚刚和好，郭嘉也不想再提这些烦心事。
他和曹操相拥一夜，对于这件事，他只字未提··但是后来郭嘉才意识到，在整件事情当中，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也是最致命的一个··五十四.·“恩……”·郭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确认不出在哪里。
好像是一辆……车·郭嘉左右看了看，才发现是曹操平时行军用的快行马车·外面看上去很小，但里面空间却很大，两个人坐在里面刚刚好。
自从和曹操吵完架，他们赌气，郭嘉就再也没做过这车··现在和好了，曹操将他霸回车中完全符合他的风格··他现在不在，想必是怕吵着自己吧……·这次出征，荀彧是没有一起来的。他待在都城，稳定后方。·郭嘉挑开帘子看了看，发现已经接近晌午了·。他动了动，然后往后一仰躺下了··啊……腰好痛··昨天夜里本来是什么都不想做的，但是他们吵架行军多日没有亲热，两人拥在一块，没多久就天雷对地火，滚起床榻了。
曹操在军中，本来就带了他一个，赌气更是不可能随处发泄·憋了许久，昨天晚上都爆发了··——没把郭嘉折腾死··郭嘉揉了揉腰，这时曹操掀开帘子，见他笑道：“醒了”·郭嘉把眼睛一闭：“没。”
曹操坐到他身边，把他往怀里一带，吻了吻他的嘴唇道：“没醒那我可就要叫醒你了——”·郭嘉刚想说话，就被一个又长又深的吻堵住了嘴。
“唔——恩……”·曹操掠夺式地吻过他口的每一个角落，吮起他的舌不放·“恩……”郭嘉被他吻了有些喘不过来气，推了几下，曹操才舍不得地放开。
“……淫徒子”郭嘉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又是一推·曹操也不恼，抓过了他的手放到脸上感受着，“我就是淫徒子……怎样”·郭嘉失笑道：“好好好，不怎样。
我服了你了·”·曹操将他抱回怀里，抵着他的额头说，“今天晚上我得上前面去一趟·前面好像出了一点事情，我得安抚一下军心·”他轻轻啄了一下郭嘉那有点肿了的嘴唇，沉声道：“去一天回来一天，你好好等我。”
郭嘉望着他，点了点头··“你啊，就是倔·”他将自己的披风围到郭嘉身上，叹道：“当初不让你跟过来，战场苦得很，你怎么受得了我昨天看你瘦了不少，回头回去得好好补补。”
他说着在郭嘉腰上抓了一把，道：“对了，我看你昨天气色不太好，有时候听你咳嗽，是不是生病了”·郭嘉心头一跳，面上倒也不动声色，道：“……跟你出来，一路风尘仆仆，我咳嗽两声还不行了”说罢笑道：“我没事的。”
曹操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好好照顾自己·”·郭嘉眸子清亮，“恩·”· ·大军听从曹操的命令在此等候，大家在夜里找了地方指了营帐。
刚支完营帐曹操就走了·走的时候有点着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乱哄哄的一大片，郭嘉也懒得打听··回到营帐中准备睡觉了，外面也安静了下来。
他咳嗽了几声，然后吃了暗中让人准备好的药··不是什么大病，他当日和华佗说，不要声张·连丞相也不要告诉··华佗看着他，神色复杂，终究是点了点头。
吃了药，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军营里静得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微微的巡逻整齐的步伐，在月色下轻颤··郭嘉静静地躺在那里，脑海中晃过了许多事情。
他有些无奈·一个人如果开始怀念过去的事，那就说明他老了··这让郭嘉情何以堪··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遇见荀彧，曹操，第一次看见曹丕，曹植，第一次看见千军万马奔腾，第一次看见群雄夜宴，喋血沙场。·他累不累呢·。连自己都不知道了·· ·突然在这一瞬间·郭嘉感觉黑暗中有什么动了一下··他没有睁开眼睛，却调动了全部的听觉，听着细微的哪怕一个呼吸声。
——这营帐中，还有一个人··突然感觉勃颈之上一片凉意，郭嘉心头一顿，然后睁开了眼睛·· ·是徐庶·· ·他一身黑色劲装，黑得仿佛要溶在着夜里。
他挡着脸，但是郭嘉还是认出来了他·这一次够近够清楚·郭嘉自嘲，看清了有什么用··这么多年过去，他变了不少··线条变得更俊朗，但也更危险。
郭嘉只需轻轻一嗅，就知道他的能耐··一瞬间电光火石，他什么都明白了·“怎么不装了·”·徐庶淡淡道··郭嘉一笑，示意了一下抵在他脖子上的剑道：“再装下去可就没有意思了。”
——剑拔弩张··郭嘉知道事情绝不会就这样简单·· ·徐庶既然来了，就必然有郭嘉就算料到了也无法扭转的大招·· ·五十五.·人死，其实也不过就那么一瞬间。
过去了，就那么过去了··死了之后，有人拍手称快，还是失声痛哭，其实和你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就算能变成幽魂，看着他们，又能看多久呢·· ·郭嘉脑海中晃过了万万千千中办法，却都无法移开颈上的剑锋。
过了很久，他问，“怎么不动手”·徐庶看着他，雾一样的眼睛··良久他收回了手，也收回了剑··“我来不是为了杀你，”他看了郭嘉一眼，然后竟生生将剑掰断。
飞迸的碎剑瞬间散开，撒了一地··——何等的功力·郭嘉看着徐庶从在自己眼前将剑一分为四，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开，坐到他的小几旁边倒了他的酒仰头饮尽。
郭嘉慢慢坐了起来，顺了顺头发整了整衣裳，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回手不动声色地将榻侧藏的匕首纳入袖中··不知徐庶是没有察觉还是真没有察觉，也没说什么，只是喝酒。
喝完之后淡淡道：“来找一个人·”·“谁”·“不知道·”·“哦”郭嘉失笑：“不知道怎么找”·徐庶将最后一口酒饮尽，很是淡定，“不知道。”
郭嘉往后一靠，说：“好好好——那你来我这里做什么”·“路过而已·”徐庶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了一个油纸袋。
郭嘉听见了他的回答一愣，忍俊不禁：“那你又干什么拿剑对着我”·徐庶道：“我想叫你起来·”·“为什么你不打草惊蛇不是更好?”·徐庶从油纸袋里掏出了一个包子，淡定道：“我需要你。”
郭嘉有点好奇，一挑眉毛道：“哦”·徐庶拿包子的手微微滞了一下，然后缓缓说：“……我迷路了·”· ·郭嘉好想大笑。
·“所以你想让我去哪里呢”郭嘉坐到小几的对面，掏出来一瓶酒给自己倒上：“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一定会去”·郭嘉当年就已经见识到了这个人的深藏不漏。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他捅出的伤口虽然早已愈合，但是看见这个人仍是在隐隐作痛··——这是一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捅你一刀的人··当年郭嘉算得南阳有天机，千里迢迢到那里去寻那一份帛书。
后来得知在诸葛亮家里，便暗中部署了计策·再后来好不容易得手了，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徐庶捅了一剑不说，还将自己绑起来把帛书换掉了·而且换了一个在帛书中夹有一个小型弓弩的帛书。
——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曹操和郭嘉大吵一架，自己甚至被投进大牢，白受了六十多鞭子··可挨了也就算了，末了才发现那帛书被调包了·白挨·恐怕现在那帛书已经到了刘备的手里了。
郭嘉抿了一口酒，眼神不禁阴冷了起来·刘备，必须得除··不仅是他，这帮人，一个叫都不能留·· ·他看了一眼徐庶，他正淡定地吃着包子。
但郭嘉知道，在他刚才跟自己说的所有的话中，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也没想你会不会跟我一起去·”徐庶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将袋子收了起来，拍了拍手。
郭嘉正觉得他话里有话，抬头迎上他的眼睛的时候，便猛地滞住了··徐庶的手中，稳稳地拿着一块玉佩··郭嘉下意识地一摸自己的腰侧，脸刷得一白··——什么时候·竟然在自己完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拿走了自己贴身的东西·徐庶看到了他的反应，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因为我知道，”徐庶淡淡道，“你没得选择·你一定会去·”·因为这块玉佩··郭嘉一挑眉毛，狠狠道：“你要挟我”·徐庶说的很坦然：“对，”他的眼睛定定地迎上了郭嘉，雾气渐渐散去：“我要挟你。”
··五十六.·郭嘉好想大笑··他真的大笑两声，然后面色狠厉地道：“要挟我，你什么都得不到·”·“得不到”徐庶微微挑眉：“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我不可能背叛他。”
郭嘉的眼神坚定不可撼动··“所以就算死，你从我这里也什么都得不到·”· ·徐庶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道：“你的倔强会害了你。”
——下一刻，郭嘉已然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般像他这种被敲晕的人，都应该做点什么梦··但是郭嘉什么梦也没做··不知过了多久，他从一片黑暗之中醒来。
但是他没有睁眼睛·他知道徐庶一定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并不认为这种小把戏能骗他多久，但是他需要时间来想一想他的处境··非常危急··他知道徐庶刚才的话是骗他的。
他既然都能毫无声息地潜进自己的营帐，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想要去的地方··这里营帐千千万万，他怎么就偏偏进了自己的这一个·说自己迷路了，纯属是笑话·他微微动了一下手腕，果不其然被反剪在后面绑住了。
突然他颤了一下··他适出了地上的毯子的触觉·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地他忍不住要发抖··——这是曹操的营帐··他竟然连曹操的营帐都能进还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他不禁下了一身的冷汗。
“醒了”·徐庶的声音不愠不火地响起··郭嘉睁开眼睛，狠狠道：“徐庶，几天前模仿丞相笔迹私自下诏让夏侯尚去攻打刘备的，是不是你”·徐庶听了微微一笑，坐在那个只有曹操能坐的位置上，道，“是我。”
他气得止不住地颤·蓦地他哈哈大笑，眼神中透出阴冷，“当年偷换帛书的也是你吧”·徐庶不可置否，“你发现的有点晚。”
接着他缓缓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很多事情·”·郭嘉颜色一沉··“当年你想要的那分帛书，是孙文台——也就是孙坚的。
“你不觉的“孙”这个姓氏对于行军用兵之人来说很特别么这是他祖先留给他的东西··”他将一份帛书分成了三份，其中一份给了他的一个好朋友——一个老道士。
这个老道士隐居南阳，和水镜先生司马徽结成了好朋友··“但是后来，七年前孙伯符突然死了，这老道士倍受打击，也死了··“这份帛书，就到了水镜先生那里。
“后来水镜先生外出游学，离开了南阳·这份帛书，自然就到了他的徒弟诸葛孔明手中·”·郭嘉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孔明并不知道这帛书里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帛书的重要性。
他只是守着·后来——”他一指郭嘉，“你就去了··“我并不知道你是怎么得知南阳这里有一份关乎天下性命的帛书的·你潜藏在山贼之中伺机行动，找准了机会拿到了帛书，却不料要走的时候被我所伤，被抓在了那里。
“我也没料到，”郭嘉咬牙道，“你不仅要把帛书拿走，而且还在替代品里加了机关·”·“对，”徐庶并不否认：“我趁你昏迷将帛书拿了出来，换了假的，然后拜托孔明做了一个小小的弓弩，涂上毒药，藏在了里面。”
郭嘉哈哈大笑，“是·如果我在途中看了，那就是我死：如果我没看给我们丞相看了，那就是丞相死·你总是不亏的·”郭嘉眼神透出几分森然：“够狠。”
徐庶只是微微一笑··半晌他缓缓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么多”·郭嘉笑得潇洒，“怕是我要死了·”·“是，你的确要死了。”
“那为什么还不动手”·“我不会杀你的·”徐庶研着墨，幽幽道：“我杀了你，只会让主公大业留下祸患……所以我不会杀你的。”
·郭嘉看着他，笑道：“是……若是你杀了我，丞相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你准备怎么样”·徐庶只是幽幽地研磨。
“……我……自有……我的……办法……”·他的语气说不出的阴森可怖，听得郭嘉身子一寒。
“你就不怕我将这些事情告诉丞相”·徐庶听完扑哧一笑，笑得太过于灿烂了，让郭嘉感觉那都不是徐庶的表情·“我不怕……我当然不怕。”
他继续幽幽地说，“……因为你再说什么，· ·“都没有人信了·”· ·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
不仅是人，还有马·郭嘉一听，便知是是很大的一支部队·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向着个营帐逼近··徐庶神色一动，然后刷刷两刀将郭嘉的绳子斩断，一动手腕便将断的绳子接在手中，一点都没剩。
绳子被斩断的一瞬间，郭嘉就倾身出去，抓向被徐庶系在腰上的那块玉佩·徐庶回手抓住他的手腕，郭嘉一怒，地吼道：“还给我”·“这对你来说很重要”·“还给我”·“我会还的，”徐庶仍然是幽幽地道，“如果你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曹操的几案。
那是他处理公文的几案，上面有很多东西，包括一些军令手诏··郭嘉心里一凉，狠狠道：“你又写了什么”·徐庶一松手，叫他自己去看。
郭嘉冲向几案，拿起最上面的那个诏书，黑暗之中他隐隐发现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干透，明显是刚才徐庶仿制的·郭嘉刚想大骂，一抬头，却发现徐庶已经不见了。
·——竟然就在转瞬之间——· ·他连忙想要将这诏书撕了，却想起这是上等的丝帛根本撕不碎·没办法只能拿起那份帛书急急地向外走，在众人发现之前将这个假诏书之前——·他撩起帐门，刚跑出去几步，就听见了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找到了——”·郭嘉一惊，刚回头看去，就被一阵火光晃了眼睛·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周围竟然站满了人··他们围城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将自己孤立在里面。
士卒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半片漆黑的天··他们拿着弓箭对着自己，然后外面是铁骑·猎猎大旗，随风鼓动··死一样的安静··从外面的人群之中传来了一个不紧不慢而充满张力的马蹄声。
一声，一声··郭嘉脸色苍白，手中拿着那份假诏书，盯着那个方向看·· ·是曹操·· ·他从众将之中走来，骑着骏马，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夏侯尚在身边拱手道：“……竟然是郭大人……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曹操一挥手，众人都噤了声··他仍然骑在骏马之上，一步一步，走向郭嘉。
“孤放出话来说是要上前线，就是为了引出来这个人··“引出来这个——仿照我的笔迹私下诏书的人··“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的语气好冷。
郭嘉看着他，听着他··他的面色好冷，语气也好冷··就和这夜色一样冷·· ·“竟然是你·”·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就站在那里，连一句“不是我”都没有说··仿佛这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了·他握着这份假的诏书，一个人站在曹操的大帐外面。
已经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了··直到后来，有士卒上前将他手中的假诏书抢走，他都没有反抗一下··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做·· ·他就站在那里。
·曹操有些失望至极地看着他，问道：“你不是常常抓着我大叫么这次不了不反驳了，不辩解了”·郭嘉看着他，很轻很轻地摇头。
过了半晌，他缓缓问道，我说什么，你还信么·郭嘉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希望他们十一年建立起来的感情，可以换回来一句“我信”。
·但是没有·· ·曹操像看一样非常可笑的物件一样看着他··“郭奉孝，”曹操冷冷道，“你现在还配和孤说话么·”·——郭嘉就觉得，像是待了冰碴一样的冰水灌进了自己的骨头里一样的感觉。
一切，都结束了·· ·五十七.·郭嘉被推进自己的营帐的时候，肺很疼··他被软禁在这里，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坐在榻上仰着头往上看，如果不是他们还在行军途中，恐怕自己已经被关进大牢了吧……·哎。
他躺在榻上，正发着呆，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他紧紧攥着胸口，捂着嘴，紧紧皱着眉头，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了。
他咳了很久，一直在咳，伏在榻上，胸口痛地他喘不上来气··外面传来华佗大叫的声音：“你们放开我让我进去我是大夫，死了人了你们谁负责啊放我进去”·侍卫冷冷道：“华大人，丞相吩咐了，‘无论谁’，没有丞相的手谕，都不能进去。”
“我不管我就要进去你们松开我你们这帮人欺人太甚——”· ·郭嘉听了，微微笑了一下。
华大人，你这又是何必··你明明知道的，我没有救了·· ·从很久以前，郭嘉的身体就不是很好··那年他在南阳受伤，回来又中了毒，大病一场，那个冬天差一点就没挨过去。
他昏了将近半个月，高烧不止，曹操后来抱着他说，他没把脑袋烧坏就已经是奇迹了··从那之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开始只是胃疼，他没在意·后来越来越频繁，再到后来有时候整宿整宿的疼。
等华佗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那天华佗突然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说，你过来让我看看··郭嘉一挑眉毛，干嘛··没想到这一看，华佗的脸就变了颜色。
“你这是怎么回事有了病怎么也不说”·郭嘉笑，“我也不知道是这么大的病啊·”·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郭嘉问，“我是不是快死了啊·”·华佗没吭声··“我不想死·”郭嘉自顾自说，“我还没实现当年的承诺呢。”
华佗叹道：“你还是先养病吧·”·郭嘉挑眉，眼神有点无辜，“你不是说养不好了么”·华佗一噎···“没事。
没事·”郭嘉倒显得没什么的样子，“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他想了半天又说，“——你可不要告诉他·”·华佗怒道：“怎么能不告诉他我要用药，味味名贵，如果不是他——”·郭嘉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的眼睛亮亮的，唇角微微地勾起来··其实郭嘉很美·只是他一直在意荀彧的美貌，才总是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不够好。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生气的时候，或者是远眺的时候，都有一种动人的美感。·倔强的美·。·此刻他看着华佗，浅浅地笑··“——不要告诉他·”他的语气淡淡的，“不要告诉他·”·华佗和他对视良久，然后颓然坐下。
“我用药给你吊着，”他垂头看着地面，“大概能撑一年·”·“一年”郭嘉似叹似笑，“比我想象的长多了。”
“你准备怎么办”·“怎么办”郭嘉缓步到了窗边，顺着垂下的长发，“吃饭睡觉欢爱——”·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伸向刺眼的的阳光·光线被十指分开，打在他的脸上··“——还有——得天下·”· ·让天下都属于你。
让万民臣服于你，然万邦归顺于你·让你坐在天下之巅，众生之上·翻手成云，覆手为雨··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等不到一年了。
他每天都要和华佗见面·华佗给他这一天的药·每一天的药都要早上煎，隔夜的都不行·他病得越来越重，寒气上涌，已经伤了心肺·外出的时候总是咳嗽。
曹操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过敷衍几句··现在华佗进不来，药自然是带不到了··病呢·郭嘉咳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伏在榻上，痛苦地喘。
“奉孝奉孝”华佗在外面大喊，“奉孝——你听见了吗——我一定得告诉他——不然你——”·郭嘉身子一抖，然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撩开了帐子，强道：“你不要告诉他。”
华佗一听脸就变了颜色，发狠道，“你不要胡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门外的侍卫把长戟一横，道：“郭大人，丞相吩咐你不能出来。
请您回去·”·郭嘉置若罔闻，只看着华佗道：“你不要多嘴·你要是告诉他，我就死给你看·反正横竖都是死，我也不在乎了·”·“奉孝——”·“你还要怎样”郭嘉一咬牙，心一狠，道：“不要多管闲事你还真把你自己当我什么人了吗”说完回身就进了帐子，连头也不回·华佗让他斥得一愣，随即也怒了起来。
“你不知好歹死了可别赖我”说完里面也没什么声响，气得一甩袖子也走了··郭嘉在帐子里听他走了，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开始咳··这药，真是一天不喝都不行··这样也好，郭嘉唇角浮起一丝苦笑，谁都不牵累·· ·郭奉孝的地位已然不比当年了··这一次……恐怕凶多吉少。
只愿日后死的时候，能不拖累别人下水·也算给下辈子积德了·元化 · ·他这么想着，然后不停地咳，咳，咳·· ·五十九.·荀彧匆匆从都城赶来的时候，郭嘉几乎已经被软禁了将近十天。他刚从马上下来，风风火火地冲进郭嘉的营帐。·侍卫阻拦道：“荀令，没有丞相的允许，是不能让任何人入内的。”
荀彧偏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荀彧是那种很有气质的人。他身份一直不低，常年伴君，素衣浅笑，身上有一种超凡的味道。·如今这一眼，是说不出的威严·。·“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少有的没有任何笑意，在夜色之中，更显出几分冷来·“跪下”·侍卫一听连忙跪下求饶。
荀彧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张书帛，在那侍卫面前晃了晃，“丞相的手谕·看清楚了”·侍卫吓得大气不敢喘，只匆匆抬头瞟了一眼，然后连忙垂下头道：“看、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好。”
荀彧淡然地将书帛装回袖中，森然道：“把嘴巴闭严点·别让我觉得你的嘴多余·”·“是是是，小的明白·”·荀彧再没看他一眼，掀了帐子进去。· ·郭嘉正躺在榻上。
或者说，他现在只能躺在榻上··似乎是被刚才荀彧和侍卫说话的声音惊醒了，他向着帐门这边偏了一点头。荀彧登时心头一痛，几步向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是我。”
郭嘉没声息了好一会，手四处摸了摸，在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摸到··荀彧知道他是想要什么，四下看了看，只看见了几个碎了的碗，和洒在地上的水。·——莫不是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荀彧连忙帮他倒了一碗，扶他起来缓缓喝了。喝了满满一碗，休息了半晌，郭嘉才幽幽道，“是你啊……”·声音轻得一碰就会碎。
荀彧点点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缓声问：“闹得这么大·”·郭嘉有气无力地笑笑··显然是连说也不想说。
“我知道过错一定不在你·”·荀彧这话一说完，郭嘉明显震了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郭嘉心中自嘲，最后最相信自己的，竟然是自己最不喜欢的人。
郭奉孝，你怎么这么悲哀··感觉到了似乎郭嘉的感情被触动了，荀彧连忙攥住他的手，叹道：“奉孝，和我说说吧·说不定……我能帮你呢”·帐子里阴冷至极。
没有灯光·也没有月光··他覆着薄薄的一层被，长长的墨发披散开来，苍白的眼睛里满是绝望··郭嘉从不露出这样的神情··像害怕，气馁，绝望之类的表情，郭嘉从来没有。
他历来都只是一挑眉毛傲然一笑，说“你就信我的吧，准没错”··这么苍白，这么脆弱，这么绝望的人，是郭嘉么·荀彧握着那双只剩骨头的手，几乎要感受不到他的脉搏。·“帮我……”·半晌他幽幽地重复，“……帮我……”·语气让荀彧听了心惊又心疼。·“谁都帮不了我……”他缓缓摇头，目光“霍”地“——你也帮不了我。”
荀彧刚想说什么，突然郭嘉咳了起来。非常剧烈地咳。荀彧帮他顺着背，手心从那单薄的身子里传来一阵阵的震动。他一开始咳得很大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蜷缩成一团，只是发出咳嗽的动作，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荀彧急得想去扶他，却发现他几乎连脸都憋紫了。·郭嘉缓了好久才换过来这口气·。荀彧心里难受。他无比的难受。他觉得郭嘉现在所遭遇到的一切，都是由于他。·“我就要死了……”·他缓了好久，才有气无力地说了这么一句。
荀彧已经，连忙道：“不会的——怎么会——你不要乱说”·郭嘉听完，轻轻地笑了一下··“……我郭嘉，什么时候乱说过”·荀彧一噎。·“……你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他看了看荀彧，风尘仆仆的面庞，“什么书帛，都是骗人吧……”·荀彧抬头，“你怎么……”·听了，也只是笑。
笑得有气无力，凄惨至极··“……他不会……让你来看我的……”郭嘉一边说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摇头，眼中满是自嘲和黯然，“他不会的……”·荀彧还想说什么，却被郭嘉打断了。他每说一段话都要休息很久，喘得很厉害。“可能……我挨不过今晚了……”郭嘉说完，颦眉笑了一下，“这样……也好……”·“胡说八道什么呢”荀彧一听就急了，一边翻过他的手腕一边说：“你不会有事的——还有、还有元化在呢——元化会救你的——”·他翻过郭嘉的手腕，摸他的脉象。
荀彧精通脉象，只要稍稍一摸就知道你有什么毛病。·可现在他却像是不可置信一样地摸，一遍一遍地摸·反反复复地摸··摸着摸着，眼泪扑簌地流了下来。
·没救了··无力回天·· ·“……哭什么，”郭嘉咧开嘴一笑，反倒安慰他道，“人……咳咳……都有这一天的……”·“奉孝……奉孝……”荀彧两只手腕抓着他的手，滚烫的泪滑了下来，“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当初就不该——就不该把你引荐给他——”·“不……你该。”
郭嘉望着很远的地方，轻轻道，“你该·你做的，对·”·不要自责，文若··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进谏自己去见他，我这辈子，都很难见到他了。
——这不是很好吗我想留名青史，我做到了·我想决战中原，我也做到了··不过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都是天注定··“……都是……天注定……”· ·你引荐我，是天注定·我遇上他，是天注定·我们没能有个好结果，是天注定。
我看不到他得到天下，也是天注定·· ·你没什么错的·文若·· ·“……我以前……特别嫉妒你……”·郭嘉喃喃的，像是在讲故事一样。
“嫉妒你比我……先到他身边……·“但是现在……才觉得啊——”郭嘉绽开一个凄惨的笑，“我就是……太任性了……”·总觉得自己得的不够多。
其实我们这样的福分，说不定也是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的呢·“我好想……见他……”·郭嘉气若游丝，眼神都有些涣散。
好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胜景，听见了震慑千军的战歌··荀彧猛的抬起头来，眼神闪亮。·“你想见他——好，我找他过来”·“不……”·“奉孝你等着我一定——”·“没用的。”
郭嘉颦起眉来笑··“他出征了……七天前·”·其实也是……不想再看见自己、想起自己，所以就走了吧··这样也好……·荀彧一愣。·“他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最后一面……怕是……见不到了……·荀彧摇头，写了一封信，绑在信鸽腿上飞了出去。过了一会，又飞了一只。·却半分回音都没有·。· ·郭嘉躺在榻上，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其实他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但也和他一起，安安静静地等··荀彧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郭嘉只是浅浅地笑着，时不时“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荀彧累的都要睡着了，外面传来马蹄声。·很远很远的马蹄声··荀彧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晃晃郭嘉，“奉孝，奉孝他回来了”·榻上的人却没了声息。
荀彧突然就怕了。·他不可置信地摇晃着郭嘉，大声喊着：“奉孝奉孝你醒醒啊他回来了，他回来了——睁开眼睛啊，就能见到他了——”· ·自己已经死了吗·郭嘉缓缓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千军灯火，万千帐里，他挑开帐门，碰上那双英气勃发的眼睛··“你是郭奉孝”他笑着打量着自己，举手投足，帝王气势尽显。
他看见自己轻轻地答，我是·· ·他看见荷塘里，他们醉饮承欢·他坐在船头唱，一顾清平兮调里，两顾生死兮由君·· ·他看见猎猎红旗中，他驾马奔驰，一声怒吼，万人退散。
·他也看见他和他相拥在夜里，说着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悄悄话·· ·你啊·你啊··还记得你说，等你得了天下，要挑一种分布最广泛的树，取名为奉孝树，让这绿荫，洒遍天下沃土。
·你说等你得了天下……等你得了天下……·可惜，自己等不到了·· ·再没有未来··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晃他。
是谁呢是他吗还是文若呢·我想说话，却说不出·他很用力地想说，却只能发出很微弱很微弱的字节。
·荀彧摇晃着他，直到他微微睁开了眼。·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荀彧为了他几口水，靠了过去，想听清他说了什么。· ·郭嘉想说的有很多··他想说，不是他干的。
真的不是他干的··他想说，他原本还有一样给曹操雕的玉佩，但是被徐庶偷走了··他想说，他好想再抱抱他··可是他都说不了··他能说的太少。
他只有力气说，徐庶很危险……是他干的——·荀彧握着他的手，说，我懂了。·郭嘉想快点说，但还是很慢·他说，要防刘备……但明年不要和他打……会输……·荀彧攥着他的手，上面都是滚烫的液体。说，我懂了……·还有……· ·他突然说不出来了。
意识变得很模糊··喉咙痛地像被沙子磨了一样··他感觉荀彧的声音越来越小が摇晃他的力气也越来越小。·突然有一个什么人冲了进来·很吵。
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吻着他的嘴唇，为他渡了几口气··他似乎能看清那人的脸了·好熟悉··好像是天天都能见到的那个人··是谁呢·是你吗·他缓缓抬起左手，摸上那个棱角分明的脸颊。
·啊，是热的·· ·滚烫滚烫的·· ·他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有气的声音··荀彧以为，他会说，不是他，或者是，下辈子。·但是都不是·。·他的眼角滚下一颗滚烫的泪，唇角绽开凄然的笑，长发披散着·· ·“——得……天……下——”· ·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得到天下。
我以前不是常常要挟你吗我说，你要是没了我，就得不到天下··现在我手守护那句话·我不任性了·你得到天下吧……· ·左手垂下。
英年已逝··天地朱颜，轰然苍老··曹操抱着怀中的人儿，不可置信地又晃了晃··“奉孝奉孝”他像每一个早晨，他叫爱赖床的他起来一样，轻柔地呼唤着，“奉孝奉孝”·却再也没有人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揉揉眼睛说，马上……马上就来……再睡一小会……· ·他走了。
再没有人能叫醒他·他永世长眠··在没有曹操的世界里·在没有怀疑的世界里·在充满了赞扬的肯定的丰功伟业的史书里·在出类拔萃的谋士里。
郭嘉永远地活着··睥睨着所有人··但是那个脆弱的、需要呵护的郭嘉呢·那个只身一人前往南阳的郭嘉呢那个一身伤口的郭嘉呢那个满身是病的郭嘉呢那个倔强地说不的郭嘉呢·那个每天早晨都要再睡半个时辰、穿衣服总是穿错、一喝酒酒醉还耍酒疯偏偏愿意喝的郭嘉呢·那个和他在荷塘清舟，喝酒唱歌的郭嘉呢· ·——没有了。
失去了·那就是永远的没有了·· ·后悔吧·后悔吧··然后带着这份后悔，得天下·· ·六十.·郭嘉出殡的时候，天下了雨。
细细密密斜织下来，像数不尽的愁思··素练绵延十里，点染上寒意··一百零八扛的棺椁从荀彧眼前过去的时候，他还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走了·。·荀彧一身素服，骑马在后。浩浩荡荡的的队伍，纷纷扬扬的纸钱。·曹操在最后一刻才来··他神色憔悴，走到了荀彧的旁边，骑上马。·队伍起了，隆重的排场·。两个人却都没有话··远远的可以看见引魂幡，哀乐传来，十里恸哭··许多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军事祭酒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排场，一百零八的棺扛，已经是两班的标准了。
有人问了，也只是说是丞相准的·众人便都不再问·· ·曹操终于知道他对不起郭嘉·· ·默默无语走了许久，他开口说，“我以为他会比我活的久。”
荀彧没有答话。·曹操继续说，“我还想将让他料理我百年之后的事情……还想——”·他仰起头，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青灰色的天空，十里白素。
“那个人查到了”曹操问··荀彧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奉孝留了遗言，是刘备手下的徐庶·”·曹操眼神冷了一下。
良久长叹了一声··荀彧闻声冷冷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后悔·”·曹操听罢笑了一下，又长叹了一声··“……我还以为……”荀彧垂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神，“你会好好待他——”·曹操嗓子一噎。
“我对不起他·”·“你终于知道了·”荀彧猛的抬起头来，眼神滚烫而绝望，“你可算知道了·”·——荀彧从不这么对曹操说话，也从没有这么看过他。他一直那么静静的，淡淡的，所以曹操几乎都要忘记了他也是会生气的，也是有这样的眼神的。·“……奉孝说的对，”荀彧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你得不到天下——”· ·失去了郭嘉，你就得不到天下。
·曹操面色微变··“……是我害死他·”荀彧紧紧攥着缰绳，太过于用力甚至在手心摸出了一段血痕，“我害死他。
你也害死他·我们都不得好死——”·“文若，”曹操沉声道，“你冷静一点·”·“你让我冷静”荀彧反问，“我让你冷静的时候，你干什么了·“现在后悔了”·“文若——”·“你可以糟践我。
我欠你的，我什么都不说·”荀彧眼神悲怆，右手攥着胸前的衣裳，微微的血迹染上素白的丧服，黑色的发。“但是你不能糟践他——”·曹操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对不起他。”
“——你终于知道了，”荀彧还是一样的答案，眼神却更加滚烫，仿佛要把他灼伤。“可惜——·“——晚了。”
曹操一怔··他猛然勒马，骏马嘶鸣，回身奔离·白素随风飘动，沾了寒秋的雨··“文若”曹操唤他，他却头也不回。
·事已至此，已然不能回头·· · ·六十一.·周瑜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然是两三日后··当时鲁肃坐在他的旁边，听虞翻说完，一脸的不可置信：“死了不可能吧，说不定是诈。”
虞翻摇摇头，沉声道：“三天前出的殡·错不了·”·鲁肃神色黯然，“……可惜了·”·对于这件事情，众人悲伤之余，多少还是有些释然的感觉的。
郭嘉作为一个军师，招招狠历，日后如果江东和曹操发生了冲突，那么郭嘉就是心腹大患··所以众人的释然，还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周瑜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想起那日在南阳，他简易而决绝地对自己说，“我要是你，我就去死·”·——如今竟然就这么死了。
周瑜半晌才缓缓问道：“……是怎么死的”·虞翻答：“是病死的·曹操带着他去打袁绍，在途中水土不服……”·周瑜黯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曹操痛失左膀右臂，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有大动作了·他长叹一声，听见外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中护军在吗我想见见他……”·听声音竟然是陆逊。
周瑜闻声起身，出了门，看见陆逊正踮着脚往里看·一见到周瑜马上抱着一个什么东西跑了过来：“中护军，中护军——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近日来，周瑜和陆逊的关系日益亲密了。
周瑜很喜欢他这种性子，两人以来而去也越来越熟··周瑜笑着问道：“是什么”·“不知道·是一个包袱，上面写的要送给我的。”
他举起那个包袱，指了指上面写着“陆伯言”的名帖，然后继续道：“但是我打开之后——”·他掀开外面蓝色的包袱布，里面竟然还有一层。
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请亲手交给周公瑾··· ·周瑜的心脏砰通一跳··这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需要先交给陆逊，再让陆逊亲手交给自己·他面色微变，脑袋里只晃过两个字：帛书。
——难道真的是帛书可帛书又和陆逊有什么关系·他抬头看了看陆逊温润的眼睛，实在不知道他会和这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伯言，”，他想了想笑道：“进房间说吧·”·陆逊点点头，跟着周瑜走了进去·虞翻和鲁肃见状，抱拳告辞·周瑜命人不要进来，然后将下人都遣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逊和周瑜··这房间还是原来的那间，原先是孙策的书房·上次为了找帛书，周瑜几乎将房间掘地三尺挖了个干净，也没找到什么·找完之后周瑜无奈地将东西都恢复了原样，这里还和孙策在时的布局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些周瑜的书。
“前几日郭奉孝去了·你听说了么他一去，代表着天下必有大变啊·”周瑜说得很自然，倒了两杯茶，放到陆逊面前一杯。
陆逊问道：“为何难道是天道”·周瑜笑着指了指地：“人道·”·陆逊不再言语··陆逊抱着东西放到小几上，周瑜喝一口茶：“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麻烦你亲自交给我。”
说罢无奈叹道：“必然是什么很重要东西啊·”·“很重要的东西”陆逊仰着头问周瑜，“对中护军还是对我”·周瑜笑答：“自然是对我。”
“不，”陆逊摇摇头：“一定是对‘我们·’”·周瑜眸色一沉··他不再言语，打开了包袱，发现那么大的包袱里面，竟然只有一块红色的布。
他摸了摸，发现这是一块红色的布，而不是红色的帛·周瑜心头一松，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打开一看，脸色登时一变··——这是什么·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块红布，心中说不出的震惊。
——这是一幅画··寥寥几笔，却传神得可怕·周瑜一眼就认出了，这画上的人，是自己·就算自己和陆逊多么相像，他也能认出来，这画上的人，就是他周瑜·画上的他正斜靠在一个小几旁边，对面有一面墙，墙上画着一个点，描得很重很重，显然是要强调的对象。
正中那个点的，是一支小小的箭··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就只有这些·他翻了翻，没有看到落款·是谁寄的寄做什么·周瑜看着这张图，发了好久的呆。
怎么感觉这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陆逊等了一会，问道：“中护军是什么”·周瑜面色苍白，将这画递给了陆逊。
陆逊一看也惊了一下，问道：“中护军，这不是你么”·周瑜点点头··就算陆逊和周瑜长得再像，陆逊也可以一眼看出这是周瑜，而不是自己。
陆逊端着看了好久，问道：“这……”·“我觉得很熟悉，”周瑜揉了揉额头，“但是又想不起是在哪里……”·陆逊想了许久，问道：“是谁寄来的”·周瑜想了半天，眼神翻滚：“他没有留下名字……但是我大概可以猜到了。”
·梁云观的天师··玄天子·· ·一定是他··周瑜看了看陆逊，开始沉思·他将这东西寄给陆逊，一定是有些用意的。
难道只是让他发现这图上的是自己而不是陆逊不，一定有更深的含义··是什么·“中护军有话要说·”陆逊前倾身子问道：“他将这东西交给了我，一定就是让我帮您。”
周瑜心头一跳··他望着陆逊的眸子，久久没有言语··帛书的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鲁肃吕蒙甚至虞翻，都半分不知，更不要说其他人。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将这件事和盘托出··不如赌一把·· ·那年他无意间去了南阳，第一次见到了帛书，但是他没有在意·· ·放在那房间里的好书很多，这一份想来来头也不小。
“毛头亮，”周瑜指了指桌子，“那上面的是什么”·“你说那个”诸葛亮看了看桌上，然后回过头来继续擦竹简：“那个不能说。”
“不能说”周瑜一挑眉毛，“为什么”·“师傅临走之前叮嘱了，那个帛书一定要保护好。”
诸葛亮神色淡然，口气却不容商量，“那帛书不是我师傅的——就是那个隐居的道士留下的——既然不是我们的东西，自然要保护好·而且师傅说那可是关系到天下局势的书。
绝对不可以——”他指了指周瑜的脑门，“给你们这样带兵的看·”·“……”周瑜看着诸葛亮没得商量的模样，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你要别的，我都能给你·”诸葛亮道：“唯独这个不行·”·周瑜撇撇嘴，“行行行，我晓得了啊·一份‘比我’还重要的帛书——我不要我不要，我养病——”·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伯符和他说，让他找一份帛书。
·伯符只是笑着吻了吻他的唇，轻声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我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周瑜望着他的眸子，点了点头··“首先，”孙策的神色正经了很多，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事情，“回忆起所有和‘帛书’二字有关系的事情。”
周瑜一愣，有些云里雾里·不待他问回去，孙策却神色匆忙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焦急地说：“第二，你一定要在我的房间里找到——”· ·找到——·找到什么· ·顷刻间桃花林烟消云散，石桌石凳都如虚无，周瑜只觉一阵剧痛，猛地睁开眼，却是在自己的房间中。
梦醒了·· ·他按照伯符的指示，将反剪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无路可走的周瑜，在孙绍去道观求签时，见到了幼时见过的道士，发现一个名为玄清子的道士早年和孙策交好，给他留了一封信：· ·伯符小儿：· 闲言少叙。
待君启信，吾去多年·· 吾素与令尊交好，望尔成立·现乃我践诺之时，故不可不去·· 令尊临终前，交吾锦帛一份。
是锦帛，关乎乱世之局势，紧系天下之苍生·令尊持帛，裂之为三·其一，予我；其二，于荆州一地藏之；其三，已然予君·我负锦帛，去南阳之地，谨遵令尊遗言，待君帝业就霸业成之时，往而予君。
既如此，宽然毋念·· ·这封信说的很明白，伯符的父亲孙坚，和玄清子是故友·孙坚生前，曾将一份关乎天下局势的帛书分成了三分。
一份给了玄清子，等到伯符成就霸业的时候再给他；一份藏到了现在荆州的一个什么地方；还有一份已然给了伯符··这么捋顺过来，就很明白了·然后玄清子带着这一份帛书，和其他一些别的书，隐居到了南阳。
后来结识了诸葛亮的师傅，两人交好·再后来玄清子意外故去，所有的帛书都被诸葛亮的师傅接管，自己才可以在几年前，在诸葛亮整理书库的时候，看见那份帛书。
周瑜省去了白虎星一事·· ·后来他在这里竟然找到了一直在等待着什么的水镜先生，水镜先生说看几句很深奥的话：· ·“我既然接管了玄清的帛书，那就一定会将它们保护好。
若不是有了意外的变故，是不会到了别处的··“那帛书到了何处……都是命数……这世界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公瑾你亲眼看着那帛书被人拿走，如今又为何来见老夫”·周瑜听着老者无奈的话语，半个字都讲不出来。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心中念道，在自己的面前被拿走这是什么意思·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啊……·“回去吧。
公瑾，回去吧·这么多年，老夫看着你，你太执着于结果了，往往忘记了原因·”· ·周瑜猜到了当日那份诸葛亮的帛书恐怕是被郭嘉盗走了，但是他还不知道那分帛书又被徐庶从郭嘉那里盗走已经交给刘备了。
·然后就是这幅画·· ·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逊听了，踱步许久··最后，他说了两句话：·“水镜先生说，‘你太执着于结果了，往往忘记了原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强调开端·“开端是什么呢”·他望着周瑜，喃喃道：“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周瑜皱眉道：“奇怪什么”·“太奇怪了，”陆逊定定地望着周瑜，道：“天下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你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南阳”·“我只是无意之间，用一个飞镖射中了南阳，就决定了要去南阳——”·话音一停。
他们两个同时发现了什么，猛的看向那块红布·· ·这不就是那年他射中南阳的情景· ·南阳，南阳——天下这么大，为什么你会偏偏射中了南阳·周瑜猛的回头，望向了墙上的地图。
·在南阳的位置上，赫然一枚飞镖·“为什么么偏偏是有玄清子在的南阳……为什么偏偏是有帛书在的南阳……”· ·为什么偏偏是南阳· ·他一直以为理所当然、只是一个巧合的事情，竟然是这样·“这世界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周瑜只觉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
·他早该想到··为什么一次偶然，就偏偏会遇见这么多事情偏偏遇见万里寻物的郭嘉·原来一切都是命数·· ·原来他一直身在局中。
却只有他浑然不觉·· ·六十二.·周瑜和孙策从前就常常玩这个游戏·坐在榻上，往对面的墙上扔一只飞镖·射到了哪里，将来就要由对方将这里插上“孙”字大旗。
孙策常常扯着他玩这个游戏·又一次周瑜故意难为他，冲着洛阳就射了过去·虽说韩式清退，但这也是大汉的都城·周瑜挑着眉道：“那我要是射到这儿了呢”·孙策哈哈大笑，拽着周瑜亲了一下道：“迟早有一天，我会为你亲手插上——”·那就意味着，问鼎中原。
周瑜想着，往事都像洪流涌出·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孙策的这个书房极大，榻边和是、对墙距离相当远·他当时只是无心，怎么会偏偏射中了南阳·周瑜沉着眼睛，缓缓退回了榻边，从小几下拿起多年不用的飞镖，模仿着当年的动作：靠在后墙上，侧身倚着小几。
·“当时是不是很放松呢”陆逊轻轻道，“现在也请中护军尽量放松下来·”·周瑜颔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了手臂。
——用他们当年做过无数次的姿势，向着那块大地图，轻轻动了一下胳膊——· ·飞镖“嗖”地破空而过，在电光火石之间，射到地图上——· ·——竟再次正中南阳· ·还没等陆逊说出话，周瑜就已经“腾”地站起来，“刷”地拔出了一柄长剑·“中护军——”·周瑜怒气上涌，咬牙道：“孙伯符你个混蛋”·挥剑斩下，长袖飞舞，霎时墙上的地图被劈成了两半，刷拉一向两侧飞开·——陆逊也没有想到。
在那块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的地图下，竟然藏着这样的一个秘密··盘踞了半面墙的金属，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繁复花纹复合的一个点上，周瑜发现他射在同一个位置上的两个飞镖竟然没有被刚才劈裂地图的剑风震掉，还稳稳地刺在这金属上，正好印合再和花纹中。
“这是一块磁石”陆逊摸了摸，侧问周瑜··周瑜阴着一张脸，捡起了地上的飞镖，道：“恐怕没那么简单·”·“哦”·“如果他想让我去南阳，那么他就必须让我只能射中南阳。
可是——”周瑜抬手想要把那飞镖拿下来，却一瞬间噤了声··“怎么了”·拔不下来··怎么可能周瑜又用力了几下，却仍是纹丝未动。
半晌他才到：“怕是已经在射中这里的时候，被机关咬住了·也是，”周瑜自嘲道：“他既然想让我射到这里，又怎么会给我拔下来的余地”·他负手踱步，面色凝重，又道：“可是如果我没有这种这里呢我用了别的姿势，射到了别的地方呢”·陆逊微笑道：“中护军一试便知。”
周瑜默然，回身拿了剩下的飞镖，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朝着不同的地方射了出去··又是“嗖”的一声，飞镖破空而过·· ·——周瑜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他没有想过，如果自己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后得到的结果是这样的，是伯符做的，他会怎么样·· ·——就在飞镖飞速地逼近墙壁上的磁石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就在距离墙上一寸左右的地方，那飞镖竟然像被什么挡了一下一般生生地落了下来·竟连脸碰都没有碰到墙壁·周瑜一惊，和陆逊对视一眼，挥手又是一掷·这一掷他下了十成的力，飞镖飞速而过，却又是在一寸之外落了下来·“这——”·陆逊连忙拾起飞镖看了看，递给了周瑜。
周瑜攥着飞镖，又不住地摸着那块巨大的磁石·半晌才道：“原来是这样……”·“如何”·周瑜将飞镖放在手心，白皙的肤色衬出了飞镖的光泽，“这墙壁上的金属，确实是磁石。
但是如果全是磁石，又怎么能保证一定射到南阳呢”他说着示意了一下周瑜道：“这墙上的金属却是此时不假，但是只有南阳附近一处是正极，其他地方都是反极。
关键是这飞镖——”说着他举起了一枚道：“这飞镖，也是磁石·”·陆逊心中一动··“而且这飞镖上的磁石，是反极。”
他说着拿着那枚飞镖向墙上靠近：“我们都知道，罗盘、磁石是有正反极的·同级相互排斥——所以我方才拿这飞镖射中不是南阳的时候，飞镖和这磁石相互排斥，就根本无法接近，只会掉下来。”
他说完叹道：“所以我要是没有射中南阳，就一定会发现其中的异样，再发现这地图下的秘密，是么”·陆逊默然··他考虑了片刻道：“也就是说，同样的道理，飞镖和南阳附近的此时不同极，就会相互吸引——就像中护军刚才用飞镖射中了南阳——”他拿着飞镖靠近南阳那处，只听微小的“咔哒”一声，那飞镖竟然丝毫不差地再次嵌了进去。
看到这场景，周瑜应该已经不很奇怪了··但是却油然一股异样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陆逊沉默了一会，反复看着这三支射在南阳的飞镖，颦眉叹道：“先主公想要告诉你什么”·周瑜苦笑道：“我也想知道。
“他怎么就这么敢确定我射中了南阳就一定会去”周瑜一边踱步一边道：“我当时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一旦我没有去，那一切不都白费了”·陆逊摸着反复的花纹，道：“……恐怕不会。”
·他清亮的眸子，背着阴影，分外动人··“已经做了这么大的手笔，就绝对不会在最后一步出错·”他缓缓道：“我想，先主公的目的应该并不是让你去南阳发现这一切。
中护军去了南阳，只是一个巧合··“他真正的目的——· ·“恐怕就在这磁石之下·”· ·周瑜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顺着繁复的花纹摸了上去，道：“……这下面会藏着什么”他摸着那三支飞镖，突然“咦”了一声。
陆逊轻声问：“怎么了”·周瑜没回答，只是仔细看了看，然后突然发现，在三支飞镖射中的地方的中央，有一个原型的深深的插口·就像是锁眼一般。
——明显是一个什么机关·· ·一般到了这一步，这最后的一样开机关的东西，还需要找上个千次万次才能发现··但是周瑜没有··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形状。
这个他每天都会用的一样东西的形状··——他的白玉枫叶发簪·· ·他将发簪拿下，长发披散下来，淡淡的香气··周瑜的手都微微地有些颤抖。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 ·周瑜轻轻将这个发簪推进了细长的锁眼里··——直道尽头，听见了细微的“咔哒”一声。
·刹那间磁石的墙壁裂开了一个一尺的裂缝，几重机关层层翻开，出现了一个内嵌进墙壁大概有箱子大小的暗格·· ·一个匣子，一封信·· ·周瑜打开了这封信，只看了第一行，登时心头剧痛。
……不是为了别的·他也并不认为伯符骗了他·他应该只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东西··只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看到他的字迹，胸口仍然会喘不过气来。
·“给小瑜儿·”·第一行写着：·“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死了·对不起·”· ··
（本页完）
·“呜呜……”·“小鹿……”孙权忍不住吻上他的大腿内侧，亲吻吮吸·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色的吻痕，说不出的香艳入骨。
·“小鹿……你好漂亮·”他喃喃道，“真的好漂亮·” ·陆逊呜咽着，不住地摆头·“仲谋……”他无力地推着孙权的胸口，“你喝醉了……”·孙权见他有些拒绝，微微顿了一下，凑到他鼻前来，喘着粗气问道：“不愿意……”·陆逊一愣，怯怯地望着孙权被月光打亮了一半的脸，没有说话。
孙权依稀望见他眼角的泪痕，颦眉叹道：“……这么不愿意”·陆逊连忙摇了摇头··他很了解孙权··这个孤独的，倔强的，冷毅而沉默着坚强着的主公，是一个隐忍了太多，背负了太多，也抛弃了太多失去了太多的人。
在大家都出双入对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冷寂的大殿上·一个人··却仍旧孤独着倔强··孤独到了骨子里，到了灵魂中··他想陪着这样的孙权。
他想陪着他··——陆逊太心疼这样的孙权·所以他想靠近他，想温暖他，想对她好一点·在失去了那么多之后，如果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一些什么，也是好的。
他想孙权好·他觉得孙权应该好·所以他想和孙权在一起·多陪陪他·和他在一起··陆逊望着那深邃不见底的眸子，历来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乱了，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身子似乎被唤醒了一样地灼热了起来，那种灼热烧的未经情事的陆逊胸口酥酥的，像是有什么浓厚的积郁着的东西在盘旋搅动着··他想抱住他，想告诉他，想消除他所有的不安。
想让他好好的·这种感情越来越浓烈，几乎要从自己的胸口喷薄而出·他望着他，无声地望，浑身灼热的，却在自己的感情几乎要突破自己身体承受的时候，在眼角，倏地留下了一颗泪。
一颗滚烫无比的泪··融合了太多的感情与情愫的泪··孙权见他竟然落了泪，不禁苦笑道：“当真这么不愿意”他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陆逊流泪的眼角，叹道：“那也别哭啊……我见不得你哭的。”
温热的手指触上肌肤·像是碰到了敏感的心头的肉··陆逊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下一刻便扑到了孙权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孙权感受到自己怀中的人，滚烫的身体，和颤抖的肩膀。
·两个人的结合，最高莫过去灵与肉的同时结合··这种结合，超越了所能感知到了一切，在极尽的喧嚣、灼热和眼泪中，凝聚成超越了生与死的与子成说。
·四十五.·孙权粗暴地踢开寝宫的门，又重重地关上··他横抱着正把头紧紧地迈进自己怀中的陆逊，他身上几乎不着寸缕，修长的腿和肩膀几乎一览无遗；只是潦草地盖上了一件外衫，却更显出三分情色来。
他将他放到榻上俯身覆了上去·“别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沉声道：“小鹿，别怕·”·陆逊怯怯地点了点头，孙权低下头去细细地吻住他，滚烫的手掌也开始划向那几个敏感的地方。
“嗯……”陆逊发出了轻微的哼声，孙权更加细致而富有侵略性地吻着他，右手探向半抬起头了的欲望，灵巧地揉捏套弄··“啊嗯……”没有被别的人看过更不要说被别的男人握住那里的新鲜快感挑拨着陆逊的申精。
孙权松了他的唇，随即是红肿桃红色的乳头，颤抖着的腰肢，和敏感至极的大腿内侧··“别——嗯……啊……”陆逊红着脸，有气无力地呻吟了几声，出口了才发现竟是这般的淫靡色情，连忙咬紧了牙不肯再出声了。
“小鹿叫的好好听……”孙权的手指刮过敏感的小孔，陆逊猛的“啊——”一声叫了出来·“别、别碰……”他有些颤抖着求饶，却换来孙权对他精巧的器官更加残忍的蹂躏：略带薄茧的掌心揉搓了两颗圆圆的卵蛋，轻轻重重地套弄过玉柱，然后毫不客气地刮弄着最不堪受折磨的领口，看着欲望渐渐完全坚挺了起来，却又开始放缓不让他释放。
“仲谋……啊……别、别、啊——恩啊……”·从领口分泌出来的晶亮液体越来越多，寝宫里渐渐想起来“咕唧”的水声，听得陆逊双颊发烫。
他想摆脱，下意识地攥住了被单扭动着腰肢，却不知此时这样的动作只需小小的一点就可以让忍耐多时的孙权血脉喷张··“啊啊——”·终于在孙权一次用力的撸动之后，陆逊尖叫着发泄了出来。
随即软到在了榻上，双腿酥酥的，连合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那么敞开着任凭还没有发泄过的孙权仔细观察自己最私密最重要从没有人见过的地方··“恩……”高潮之后陆逊有些失神，颊上一片春潮，唇边含上了几丝长发，显出几分勾人魂魄来。
孙权沉了沉眼睛，然后扯开了自己的腰带··他也难以继续忍耐了·就算他忍耐力再好，如今也不能不出手··他摩挲着光裸的背，刚刚高潮之后的身体敏感异常，他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起怀中人的颤抖与轻哼。
划过白皙的翘臀，谈后探到了无人触碰过的粉红色的嫩穴··“恩……”陆逊明显颤了一下，然后把脸埋在了外衫里不肯看他·孙权笑道：“第一次有点痛……我会柔着些的。”
说着捋顺着有些僵硬的腰肢让他放送下来，然后从床榻一侧拿出了两个小瓷瓶··一红一白··“小鹿喜欢哪一个”·孙权拿着那两个瓶子碰了碰他的脸，陆逊大羞，从衣衫里探出小半个头看了一眼，迅速道：“……红的……”然后又缩了回去。
孙权见了是在可爱得紧，先将白瓷瓶打开，弄了一些在指上，然后探了进去··陆逊只觉一阵冰凉，然后便是两根手指伸到了后庭之中，他叫了一声，然后紧紧咬住了衣衫闭上眼睛。
“是不是有点疼”孙权温柔地做着扩张，声音中明显的难耐与情欲，沉着声音道：“原本是不想用的……但是这样会比较不疼。”
他吻上陆逊的薄唇，安慰道：“小鹿，别怕·”·冰凉的东西在后挺内散开，他喘了一下，突然感觉到手指拔了出去，转瞬又深了进来··这一次孙权手上的东西却大有不同。
·陆逊只感觉那冰凉的玩意软到了极致，几乎一进到自己的身体里就贴着嫩嫩的内壁融了进去，倏忽就进到了自己的血肉里面·一种酥酥的感觉，从穴口，顺着他深入的手指开始向空虚的内部延伸。
“‘如骨柔’·”孙权道··陆逊知道他说的是那红瓶子里的药，却不知这药真的能让他柔到了骨子里··孙权含住陆逊完全硬挺起来的乳尖，粗糙的舌面划过，然后轻轻地咬。
另一个被沾着些许晶亮液体的手指抚弄，时而揉弄时而拉扯，弄得陆逊只有喘息的份··不消片刻，陆逊只觉身体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燥热，从后庭深处延出来，在没有了手指抚弄的蜜穴里越来越焦渴。
“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合上双腿，却被孙权按住了不能动·被手指玩弄的乳头也开始热了起来，酥酥痒痒的感觉让他不自居地挺起了胸口。
星眸迷离，春潮四溢，“恩啊……”销魂的呻吟声也渐渐泄了出来·孙权再伸了手指进去，只觉一阵湿热紧致，蠕动着吸吮他的手指··“仲谋……”陆逊脑子热热的，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被孙权侵入的蜜穴那里，口中说了些什么早就已经不知道了。
“仲谋……怎么突然……好热……”·热到了骨子里··又酥酥的，痒痒的··好想……·他不自觉地扭了扭腰，攥着身下的被单，大汗淋漓。
“嗯……嗯啊——啊……”呻吟声泄了出来，听得孙权口干舌燥··终于，他轻轻托起陆逊的腰，将早已涨成紫色的欲望抵在樱粉色的穴口。
被如骨柔折磨得不成样子的陆逊立即颤了一下··“放轻松一点……”孙权问这声音引导他，然后动作尽量轻柔地，挺进了陆逊的身体··“嗯……”·陆逊只觉自己的后庭被撑开，挺进了小小的一部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孙权的肉棒便已经连根没入了柔软湿滑的蜜穴。
“恩啊——”·酥痒的私处被灼热的欲望狠狠刺穿，微微的疼痛被如骨柔所产生的巨大快感淹没，夹杂在一起顶到了他的身体深处·未经情事的陆逊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经验，连自慰都很少，这样没顶的快感刺激地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不住地摇着头呻吟起来。
孙权在里面停了一会，感觉差不多了开始浅浅地抽插·他向来是极有自持力的，怕把他弄伤了，可今夜动作却有些不受控制地用力了起来··“啊——恩啊、仲谋……啊……呜……”·孙权听他声音里有了哭腔，连忙俯下身去仔细看他，一摸才发现脸上湿湿的都是泪痕。
“弄疼你了”孙权问，他却不答，一双清透的眼睛哭得有点可怜，迷茫地望着他，看得孙权心头一跳·陆逊此时根本反应不过来孙权问了他些什么，只望着他，潮红的脸颊，销魂入骨的呻吟，让人难以自持。
孙权补偿似的吻上他的唇，下身的动作也放缓放柔·孙权是极有技巧的，他在他体内换着不同的顶刺，寻找他每一寸敏感的地方·硬挺起来的欲望也没有被冷落，温柔地套弄了起来。
陆逊只觉得一阵阵的快感没顶似的向上涌，自己只能“啊……恩啊——”地不住呻吟，连摇头的力气都要没有了··下身的动作越来越快，陆逊身子软成了一滩水，只能无力地搂住孙权的脖子，朱唇微启，带着哭腔却呻吟不断。
待到后来孙权将他拉起坐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也只是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口，任他玩弄··“我、我不行了……”陆逊只觉体内有一个小点敏感得让他发狂，每一次被碰到自己都会要死了一样地舒服，可又舒服得让他怕了。
他告诉孙权别碰那，可孙权却变本加厉地死死地顶在那里，每一次都用尽全力地抽插都狠狠地插向那个最敏感的小点，弄得陆逊只有尖叫着哭的份，连些许反抗的力气都被抽干。
·“啊别、啊……嗯啊……啊——”·孙权的动作越来越快，明显快要到了临界点。
他抱着陆逊软的快要没了骨头的身体，吻上他的脸颊，然后是被他蹂躏得红肿的薄唇··他明明知道陆逊身子经不起这个折腾，明明知道他是第一次应该柔着些，却忍不住地想要狠狠刺穿他，听他夹杂着快感和羞涩的呻吟，想让他惊慌地保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和他依偎在一起。
这一刻，他的心中没了别的··这个平时笑的明净至极，温柔爱笑的少年，是他唯一的念想··最后一次用力的摩根而入，孙权在他身子里射了出来··“啊……恩……”·滚烫的液体烫的他身子一颤，随即同时高潮的巨大快感让他紧紧地抱住孙权。
情事过后，二人双双倒在榻上，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孙权休息了片刻，起身分开陆逊的双腿，仔细地看着被他弄得一塌糊涂的下身··被吻得红红紫紫的大腿内壁，还有被蹂躏得红肿起来蜜穴。
那小小的穴口淌出白色的液体，看得孙权只想再压上去狠狠饱餐一顿，可看到陆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可怜相，连忙压住了念头·“还好没裂开特别严重……”孙权吻了吻他的脸颊，“睡吧。
累坏了·”·陆逊脑袋昏昏沉沉，合上了眼睛·孙权抱住他，他也往孙权怀里凑了凑，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埋在他的胸口，像永远不会再受到伤害。
可以藏在这里，无论外面的是什么，抱着自己的这个人就会保护自己··相濡以沫··孙权紧紧扣住陆逊的十指，将他的手紧紧包在自己的手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句话可能再普通不过·可能没有那么浪漫，那么动人·却真实得让人心碎··一个人一生，可能最希望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他睡了，却蓦地掉下眼泪来。
可能只有这一句话，就足够了··紧紧扣住他的十指，仿佛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将他们分开·· ·四十六.·陆逊感觉到身边有人轻轻动了动，然后似乎有人在轻声说话。
之后又似乎被什么人制止了··身边的人轻手轻脚地起来，帮他掖了掖被子，然后抱了抱他道，“乖，睡吧·”·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陆逊安心地睡过去。
迷迷糊糊地似乎做了什么梦，但是乱七八糟的又捋顺不出什么头绪·等他沉沉地睡了好久，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时辰之后了··他睡得格外舒服，微微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只是乖乖地躺在那里，往面前凑了凑。
脑袋上想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笑道：“醒了”·陆逊猛的惊醒过来，连忙抬头，碰上孙权带着笑的眸子·一点都不迷糊了··昨夜的荒唐事，一下子都冒了出来。
他的脸“腾”得就红了，赶紧低了头下去缩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孙权最喜欢看他这个样子，摸了摸他的脸，陆逊教他一碰，脸更红了，低下去不肯看他。
他越躲孙权越想看他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也跟着低下头追着他看·陆逊抬起了胳膊相挡，被孙权轻轻握住了，然后拉开向两边，望见了陆逊红的要出来血一样的小脸。
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了昨夜留下的红色的痕迹·在白皙的肌肤上真是说不出的色情·配合上陆逊羞涩不已的表情，略微的闪躲，让孙权不禁怦然一动··他垂了头去，捕捉惊慌的薄唇，温柔地吻了起来。
“唔……”·越吻越深··等孙权松开了，陆逊都要喘不过来气了·他怒道：“一大清早的……”·“这还‘清早’啊，”孙权示意了一下窗外，陆逊看了看，才反应过来都要接近晌午了。
“都午时了，小鹿·”孙权从榻上起来，陆逊才发现他穿的是朝服，想必是下了早朝回来发现自己还没醒才又躺下的吧··陆逊就这么躺着有点不好意思，刚想坐起来，腰上却是一阵撕裂了一样的疼，他一脱力又躺了回去。
“别乱动了·”孙权拍拍他，“你得好好休息几天了·衣服榻子我都换过了，也帮你洗干净了，要是累了就睡·昨天晚上……”说到这里孙权顿了一下，然后摸上了陆逊的侧脸，“……对不起。”
陆逊望着他，半晌幽幽地他到：“有什么对不起的”他不想让孙权觉得对不起自己，便宽慰道：“我……我也不是、不愿的……”·孙权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陆逊就握住了他覆在他脸上的手道：“仲谋……我……”·他说这话的样子，有些心疼的表情，几乎要让孙权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了·”陆逊缓缓道：“我以后，我……”·他话还没说完，陆逊就一把攥住他的手··“小鹿，”他盯着他的眼睛，定定道，“你可是说真的”·陆逊低下头，没答他的问题，把脸往被子里一藏，“那你、昨夜又为何……”·他话说到一半，羞得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孙权明白了他的意思，望着这个蜷缩在被子里单薄的人儿，忍不住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小鹿……”他喃喃道：“小鹿……”·陆逊被他抱的都要喘不过气来：“仲谋……怎么了……”·“小鹿……”他攥住他的手，抵住他的额头，望着他清亮的眸子道：“我们——”·陆逊脸上一红，不肯看他。
“也不怕教人听了去……”· ·永远都不分开··那好，那就永远都不分开·· ·孙权将他抱在怀里，吸着他发间微微的香。
一笑起来，颦起眉来，羞涩起来，都很美·· ·——像··真是像··到骨子里的像·· ·四十七.·“啪。”
诸葛亮原本卧在榻上，听到这声响，偏过了头··他起身走过去，青衫浮动，身长八尺，唇边噙笑，优雅天成··——比当年更多了几分风度。
·诸葛亮走到床边的小几上，一个竹制的架子，复杂的各种架道，共八个道口，下接八个杯子接住滚下来的小球··刚才那小球，原本是好好地放在最上面的。
竟不知为什么竟突然“啪”地一声，丝毫不差地掉进了红色的小杯当中··诸葛亮叹，“这可如何是好·”·门响了一声，“先生，”小僮道：“有客人要来啦。”
诸葛亮也没看他，专心致志地摆弄那个架子，将小球放到了架子的最上面让球重滚一次·“来了没”·“还没呢·”小僮眨眨眼睛，一派灵气，“快到了。”
·建安十二年（207）··南阳·· ·“啪”地一声，小球丝毫不差地又掉进了刚才的那个红色小杯中··“啊——”诸葛亮起身来有些无奈地道：“不见——说我不在好了——”·“先生真是的”小僮嗔怒道：“总是不见客”·“到该见的可就见了，”诸葛亮朗笑道，“不该见的不见——”·小僮“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诸葛亮也不恼，拿了那个被他放上去了好几次的小球，不住地在手中掂量··这小球，要是没什么事情是不该掉下来的··掉进了红色的杯子里……真不知道是福是祸啊。
水镜先生曾讲，如果有一天这小球掉进了红色的杯子里，说明天下之势要有大变动了··这几年他不见人影，只留下这句话便再也寻不见了··大变动……怎样的变动才算大变动·哎。
他不禁苦笑，将小球扔回杯子里，转身回去看书··看来要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而且不止一两件·· ·刚想回身的时候，他就从窗子缝里瞧见了风尘仆仆的几人。
三个人，三匹马··“按照信上说的，可就是这儿了·”一个温厚的声音响起，然后向屋子这边望了望·诸葛亮望了望，见那男子一对招风大耳，双臂奇长，虽过看似已过不惑之年，但却没有胡须。
面色和善，似乎很好说话··旁边一个身高将近九尺的男子捋顺长髯，丹凤双目微挑，将诸葛亮的草庐上上下下大量了个遍，朗声道：“恩·大哥先行。”
“看这草庐便知这诸葛孔明倒是个有雅量的人，”最后的长衫男子拴住了马，诸葛亮一看，面如满月，神态温柔，一看便知饱读诗书·而又身形修长矫健，想必是个文武双全之人。
那长衫男子回身笑道：“今日一往，定不虚此行·”·诸葛亮看着，也不吭声··最前面的温厚男子先行，轻叩门扉唤道：“有人在么我兄弟三人求见诸葛孔明。”
小僮半天才开了门出去，将这三人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尤其是最前面的温厚男子，视线几乎都要将他衣服戳漏了·看了好久，才吟吟笑道：“几位先生好生不巧，我家先生游学去了，这几日都不在。”
说着抱拳鞠躬道：“不好意思·我代我家先生向几位赔罪·”·听了这话，三人面面相觑·“这样啊……”温厚男子一脸困扰，回头望了望后面二人。
长髯男子叹道：“既然如此，便告辞了·”·“人都来了，虽然不在，也别白来一趟啊·”长衫男子上前几步，对小僮道：“麻烦这位小兄弟取来纸笔可好”·小僮眨眨眼睛，道：“自然。
请三位在此稍候·”便回身来取纸笔··待小僮回去，温厚男子仍在哀叹竟然没能见到自己·诸葛亮在窗边看着，竟也有些好奇了·温厚男子接过纸笔道了谢，然后在门扉外歇脚的石桌上郑重地写了几行字，交给了小僮，还叮嘱道：“请小兄弟务必交给你家先生。
我等还会再次前来拜访的·”·“放心，自然带到·”小僮笑得灿烂，然后便不动声色地回身关了柴扉，道：“几位慢走·”·长衫男子解了马，温厚男子还在哀叹。
长髯笑道：“大哥不必担心，几日之后再来，总会在的·”温厚男子点点头，也不作声了··等小僮回来，将信交给诸葛亮·诸葛亮打开看了，面色登时一变。
·冷峻如冰··他合上了那薄薄的纸，然后蓦地丢了··看他便知道他不简单·看似温厚，但他绝对不止是如此··没想到啊没想到……·小僮看他面色凝重，颦眉道：“先生……”·诸葛亮也不言语。
他拾起了红色杯中的小球，将它放到最上面，看他咕噜噜地顺着复杂的横道滚了下去，最后又是“啪”地一声，稳稳地掉进了那红色的杯中·· ·那信上写着：· ·帛书，在我这里。
·四十八.·有意思··帛书·· ·师傅曾经结识过一个道士···那道士第一次来，是十年前（197）的事儿了··南阳这里人家并不多，水镜先生和诸葛亮也大都认识。
但从那一天开始，突然就出现了一个谁都没见过的老道士·那道士孤身一人，穿得十分随意，半点其他道士超凡脱俗的感觉都没有·走起路来晃来晃去，看上去非常不正经，笑也得傻里傻气。
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有人骂他“老不正经”，他哈哈大笑，也不以为意··诸葛亮却不那么看他··他确实不太正经，但是谈吐之间却总是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潜藏着的睿智和不凡。
仿佛已然洞悉一切，只不过在等一个契机··水镜先生听罢，点头道：“如是·”·水镜先生何等睿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后来他的师傅水镜先生很喜欢去找他说话。
看上去说的都是些没用的，但诸葛亮能听出其中的玄机·水镜先生总是想旁推侧敲出一点有关于他的事情，但那道士却总是不动声色地回避了过去··手法相当高明。
诸葛亮看着他，这个孤身一人，只有一个大书箱子和破酒囊的老道士，究竟是什么人·· ·水镜先生和这老道士两人一来二去就熟了·水镜先生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哈哈笑道：“名字算什么，渣渣。
有个小子给我取了个挺不好听的外号，第一个字是‘白’……那你就叫我老白吧”·水镜先生颔首，唤了一声“老白”。
·老白道士几乎什么都没有，钱不很多，但也不见他饿着·没事烧点小酒，哼歌小调，日子过得舒服得很··水镜先生问他，“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这里人吧。”
老白道士哈哈道：“我要消磨时间·”·水镜先生道：“哦”·老白道士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我在等。”
·等什么·一个人一件事一封信·一个契机一个转折·不知道。
·要说两个天天待在着一亩三分地的人在都唠写什么，那真是说不准··他们一般都不谈政治·或者说，是老白道士不想谈政治·每次水镜先生说到都会被他悄悄地转移了话题，水镜先生也就不再提了。
那次诸葛亮在一边看书，他们两人在喝酒·水镜先生喝得很文雅，老白道士喝得很野兽·他一激动就喝醉了，拍着面前的小桌开始说以前的情史··诸葛亮听了，大概情节就是，他单恋一个女子，才貌双全，还没等跟她家提亲，她就被一个军阀强行娶走了。
后来见了那军阀，竟然发现是他多年未见的发小·他满肚子气没地方撒，他一冲动就去当道士了··真是无聊的故事啊·诸葛亮叹··“孙文台那个人渣”老白道士醉得有点大舌头了，一个劲儿地拍着小桌，嘴里念念有词道：“人渣抢走了我的眷如……我的眷如……”他满脸通红，眼神也迷糊了起来，“能打仗、怎、怎么的……你娶走她就好好保护她啊……结果还不是、死在战场上……留她独守空闺……”·文台·莫不是……江东的孙文台·江东一代英豪孙坚……原来是这样。
水镜先生听得哭笑不得，又没办法安慰·江东一带的军阀孙坚可以说是强娶了吴家才貌双全的女儿这事，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只是几乎没有人知道的是，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小配角，连个名字都没能露上，就在这喝闷酒。
一生未娶，情何以堪··“你恨他”水镜先生慢慢地抿了一小口，老白道士趴在小桌上，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当然恨啊。
我都要恨死他了·”·然后就睡着了·睡得像死了一样··那时候诸葛亮其实还是不太理解的·他还没有遇到生命中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所以他还不明白·孤身一人的悲哀，这么多年了，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都要成灰了，也仍旧忘不了·· ·知道了他的情史，水镜先生有的时候就拿这个来取笑他。
他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喳喳地叫着不让他说出去··后来说到了他最恨的那个人的孩子，老白道士的脸色变得很古怪·他憋了半天说，“虽然我很讨厌那个人渣，但是他儿子还是挺可爱的。”
说到这里眼睛一亮，“我可喜欢他大儿子了那小子长得、那风度、太像样了以后一定能有大成就”·孙坚的大儿子……·难道是——·水镜先生笑着看着他，“孙策”·那时孙策已然小有名气，老白道士没想他能知道，更是激动，说：“就是他我伯符小儿啊哈哈”·诸葛亮心里默默念，你不恨人家爹，还喜欢人家儿子，这叫什么事儿吧。
那是诸葛亮第一次不是从路人的口中得知孙策的名字··他当时也没在意，就按照师傅的安排看书·而且看的是老白道士的书··老白道士有不少书，而且使不少好书。
有许多都是已经失传了的·他知道水镜先生是个不凡的人，看好他了，就将这些书借给他和他的徒弟诸葛亮看·时间一长，水镜先生就将这些书读得差不多了。
“确实是好书……件件珍品，价值连城·”水镜先生赞叹道：“你是如何得来的”·老白道士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轻声说，“我是偷来的~”·弄的水镜先生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白道士没什么东西，就那几个书箱子，也不是特别好的那种·但是有一个小小的箱子子却不同寻常·与其说是箱子，还不如说是个匣子·不仅小巧精致，而且上了连环锁，放在干燥干净的地方，每天擦一遍，也不见他打开。
他不曾借给水镜先生看，也没有和他谈起过这个东西·但水镜先生知道，这个东西，是关键的关键··这小小的额一个匣子，必然要比其他的那好多箱子的珍贵书籍，还要珍贵。
恐怕，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一个原因之一·· ·日子就这么一直过着，也没什么变化·两三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老不正经，每天喝酒睡觉唱歌，也没什么动作。
不知道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直到那一天··一切都变了··知道现在，诸葛亮想起的时候，还会觉得有些不真实··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见过了许多人，许多事。
再想起来，才知道其实一切都是注定的·· ·四十九.·七年前一个早晨，风云大变··从清晨开始天就阴阴地压了下来，却偏偏地不下雨·压得人心里发闷。
诸葛亮在读书，水镜先生闲着没事做了一个占卜··做完之后脸色大变··他将柜子里的八角横道拿出来，在上中天的位置放了一个一个小球··那小球咕噜噜地转了几圈，在各层横道之中九度易道，最后“啪”地一声，不偏不倚地掉进了红色的杯子中。
诸葛亮放下书，轻声问：“先生，怎么了”·窗外突然狂风大作，阴风怒号·黑云压下，雷霆乍惊··水镜先生看着那个红色的杯子，长叹两声。
“哎——哎——”·他这两声叹极其怆然，像是要悲到了骨子里·诸葛亮了解他·他一般遇事，都说“好”。
遇到什么不顺的事情，一般都只叹，“哎”··这次却叹了两声··诸葛亮觉得了不得··窗户让狂风吹得响个不停，水镜先生一言不发，缓步出去。
狂风吹得他衣襟扬起，路上行人纷纷躲避，却惟独他一动不动··诸葛亮随他出去，飞沙走石，耳畔呜呜作响，让人心惊··水镜先生望着天喃喃道，“天象不定啊……”·诸葛亮沉声道：“天下必有大劫。”
水镜先生微微颔首，又长叹一声，“哎——”·那是他们二人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知道那天下午，徐庶骑马而来，像往常一样带着包子，望着远方道，“啊，江东的孙策被刺杀了。”
水镜先生面色一变：“什么时候”·徐庶道，“昨天下午·”·水镜先生沉思片刻，面色凝重地踱了几步，摸着八角横道的架子，眸色深远地道：“……这是被白虎星克死了啊。”
这是他第二次从水镜先生口中听说有关孙策的事情·冥冥之中他总觉得孙伯符是不同的·每一次水镜先生提到他的时候，表情总是很微妙··“先生认为孙伯符将军如何呢”他问。
水镜先生眯了眼睛，无奈而释然地笑道：“你说呢”·诸葛亮摇头，“孔明未曾见过，仅听旁人言语不能妄下定论·”·水镜先生朗声大笑道：“是啊孔明。
你一生都不会见到他……但却会一生为其所累啊·”·诸葛亮听得疑虑，还想再问，水镜先生却已然不答了·他望着远方，施施然道：“人既已死，何必再提。
让亡者安息吧·”·诸葛亮自然不能再说··但那句话却一直刻在心里··所以后来，当睡梦中的周瑜卧在他的榻上，悲伤而痛苦地梦呓道，“伯符……伯符”的时候，他似乎突然明白了那么一点点。
·果然·不见孙策，却为其所累··多么可笑·· ·孙策死之后半个月，天仍是很阴·十几日来狂风大作，一直压着，却偏偏不下雨。
显得格外不正常··这几日水镜先生的神色一直很奇怪，诸葛亮也不问·到了这一天，山的那头出现了些许微微的烟来，水镜先生大惊失色，喊道：“孔明，快随我来”·两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去，近看了去，竟是那老白道士的茅屋。
——他竟正在烧房子··他近乎僵硬地站在燃烧着的茅屋面前，背对着诸葛亮和水镜先生·诸葛亮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心几乎停了一下，胸口好难受。
老白其实不老·也不过不惑之年·他平时嘻嘻哈哈不拘小节，倒也没觉得什么··但他一定背负着很多东西··诸葛亮知道那东西一定是和孙坚孙文台或者是孙策孙伯符有什么关系的。
他安安静静地守在这里，必然有什么原因··那日他喝醉了，说到孙坚的时候，虽然说恨他，但语气中却也有深深的惋惜和羡慕··惋惜什么呢·羡慕什么呢。
“老白……”·水镜先生一声叫出来，过了好久，他才回过头来··他还穿着和以前一样的衣服，不甚正解，就像他从前的不甚正经··今天却迥然不同。
·回过头来的一瞬，诸葛亮近乎窒息··他早就该知道孙策死了是对他多大的一个打击·但是他从来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他站在熊熊大火的面前，天沉沉地压了下来，电闪雷鸣，风气飞沙。
他看到的是一世的辛酸和苦恨，掩藏在嬉笑和随意之中的痛苦··是要有多痛苦呢·是能有多痛苦呢··是有多痛苦，能让他脸上全无笑意，悲怆而木然地如同死去。
是有多痛苦，能让他颓然苍老，一夜白头·· ·五十.·后来发生了什么诸葛亮已经不记得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他面前死去··绝望的道士抱着那个精致的匣子，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望着天空，口中喃喃地念着，文台，文台……我对不起你。
伯符他……伯符他·· ·那时诸葛亮还不知道一个人在失去了精神支撑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看着那个原本嘻嘻哈哈的道士，变得绝望痛苦，一夜白头，老了仿佛有几十岁。
却无力阻止···风声，喊声，有人来了，大家喊叫着，啊，着火了，黑云压境，仓皇过眼，仓皇过耳··仓皇而去··“我答应过他……”道士喃喃道，“……我答应过他。”
好好保护着这帛书·等伯符成了大业，等他一同江东，等他称了帝，就将这帛书交给他··看孙字大旗遍布万里河山··他像小时候那样笑，坐在万山之巅，万河之源，万民之上。
如今，却等不到了··“我伯符小儿……我伯符小儿……”·天雷乍惊，地火烈烈··诸葛亮的双眼被映红了，脸色却是白的。
·在惊慌嘈杂的人群里，在飞沙走石和火光里，在不知定数的天下中，在劫难里，在江东万里白素里，他静默地站着··渺小，而静默地站着·· ·他最后还是死了。
·死不瞑目·· ·积压了半个月的大雨倾盆而下，划过他的脸颊·他们的脸颊··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水镜先生·他看着那个充满智慧的老者，他的先生，静默地将死去的道士葬了。
然后再茅屋的原址，栽上了一棵梓树·将他埋在地下没有被烧坏的书搬到了自己茅庐里面，将那个精致的匣子也一同保存好··他摸着空白无一字的石碑，悲怆却极度安静。
“哎——哎·”· ·后来他们回到了茅庐，水镜先生在自己的房间里关了许久·诸葛亮默默地将所有的书收拾了，然后将那匣子放到了最重要的地方。
等水镜先生出来，已是好几日之后·他背着行囊，望着远方··“孔明，”他唤道：“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日后必有成就·我要走了。
你不要多问·你要记得，”他缓缓道：“第一，孔明，你不缺才能……你缺涉世·现在的你还不行·你的人生其实还没有开始。
后来的一年，是决定你命运的一年·要把握好·”·诸葛亮拱手道：“是·”·“第二，注意这个八角横道……若是再出现掉进红色杯子中的事情，那就是天下之势大变的时候。”
“是·”·“第三……”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有些动容，“每年帮我上一炷香·”·诸葛亮抬起头来，缓缓点头道：“恩。”
·然后水镜先生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诸葛亮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天能走的那么决绝·他的弟弟诸葛均初到这里，睁着大大的眼睛问，“哥哥，你在看什么”·诸葛亮望了望他，摸头道：“要叫先生。”
“哦——‘先生’，”诸葛均黏到他大腿上，“先生在看什么”·“没什么·”诸葛亮望着远远的那个小点，回身道，“……回去吧。”
·在那之前的很长时间，诸葛亮是有些自负的·他的确有资格自负·当时他不过二十岁，却已经有了令人咂舌的才华··但是他真正的人生，却是在水镜先生走后那一年才开始的。
水镜先生一个转身，他仿佛默然长大了许多··一个人只有涉世了，才算成人了·才明白世界上原来很多事情，原来都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他想当年的水镜先生，在茅庐里研究学习，和弟弟两个人，不过几个月，却仿佛与世隔绝。
直到那一日，星辰微变，初雪夜里，他披衣而出·望见门口的河中，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他连忙赶了过去，将他抱起·匀称却略显瘦弱的身体，苍白冰冷的脸颊，湿透了的长发，明明落魄至极，却掩不住绝代风华。
眼角一颗红痣··他将他抱回屋子里，煎了药，多加了好几个火炉，把房间里烧的暖暖的··他觉得这个人是不一样的·没有理由的不一样··他守在他的榻边，窗外大雪，屋子里却暖暖的。
他看着他的羽扇，上面刻着的字，和微妙的质感··他听他喃喃地呼唤，俊美的面容上露出痛苦，颦起的眉头，紧紧咬着的嘴唇·· ·他觉得他不一样。
·而这，正是一切的开始·· ·五十一.·刘备第二次来这里的时候，院子的门是开着的··他左右看了看，喊道：“有人在吗——”等了一会，也没有人应，回头望了望后面那两人说：“直接进去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长髯关羽摸着胡子没说话，张飞爽朗笑道：“大行不顾细谨，若是这诸葛孔明真是一代俊杰，自然也是明白的。
哥哥，咱们就直接进去吧·”·刘备点点头，几人走了进去·耳畔突然想起了隐隐约约的歌声··草庐门半开半掩，刘备壮着胆子上前窥探，望见一少年在抱膝而歌，仔细一瞧，正是上次的小僮。
那小僮唱到一半，明显是看见了几人，跳过来道：“几位先生……有何贵干”·刘备笑得温和，拱手道：“在下豫州牧刘玄德，久闻先生大名，曾闻元直夸赞，今日特来拜见。”
说罢对他说：“小兄弟不记得我们了我们半月前来过的·”·小僮有点不喜欢这个叫刘玄德的人·总觉得他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但心眼多着呢。
那双眼睛仔细瞧去，总能敲出几分森森的寒意来··他心里默念道，我当然记得你，哼·面上却一副抱歉的样子：“哎呀，真是抱歉·今日也是来见我家先生的么可惜……哎，实不相瞒，今日我家先生……也不在。”
·刘备眼中异色已一过，问道：“为何”·“游学去了·”·“何时能归”·“游学天地，了无定所。
去无时，还无时·”·刘备长叹道：“哎·既然如此，备叨扰了·”·“少坐献茶”·“不必不必。”
刘备匆匆摆手，看着张飞关羽二人笑道：“下次再来吧·”·小僮道：“不如再留一封书信”·刘备回头望了望他，笑道：“不必了。
若是有缘，下次自会相见·”·马蹄绝尘而去··诸葛亮在卧房内看着一切发生，一语不发··他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透··深不可测。
·他靠在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鸽子··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干净利落地有点不像他·长发束起，闭着眼睛，叼着一个包子。
他的侧脸露出和当年不同的线条，拄着一把刀，几乎一动不动··半晌他开口，声音沉稳，“看到了”·诸葛亮勾勾唇角笑了一下，点点头道：“恩。
挺清楚的·”· ·徐庶·· ·他没有看诸葛亮，自顾自说道：“他是一个好主公·必定能成大业·”·“所以”·“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抚了抚额头，没回答他的问题：“我常常做同样的噩梦·太真实了·几乎能感觉到那种彻骨的疼·”·诸葛亮眸色一变，颦眉道：“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我们在史书上见到的，往往都只是历史的表象·”他没有回答诸葛亮，用低沉的声音细细道：“其实有很多人，他们都被忽略了·而他们，往往才是决定局势的人。”
他往自己的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布条，紧紧地系上，然后从背后抽出了一柄细窄的刀·这刀明显是特质的，又细又窄，易于隐藏，又锋利无比·攥在他手中，活脱脱就是一个刺客。
若是有人说这就是刘备手下的文官徐庶，怕是没有人信的··——这旁人的“不信”，就是他最大的武器··他握着那把刀向外走，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但诸葛亮却蓦地有一种他要去赴死的感觉··“我若死了，”他沉沉道，“帮我照顾好我娘·”· ·诸葛亮心里咯噔一声··他蓦地笑了，拿着一把羽扇点住徐庶，道：“徐元直，你就准备这么去死”·徐庶望了望他，“我想在我的梦成真之前，再帮他做一点有用的事。”
“哦”诸葛亮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刘备真的那么好”·“……”徐庶看着诸葛亮，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你认为最好的是谁。
可是你得不到了·”·诸葛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没有当年那种已被触及心事就黯然神伤的脆弱，他笑得洒脱无比：“是是是，这倒的确是。”
说罢他往窗外望了望，笑道：“让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有点想他了·”· ·想再见见他·· ·徐庶听罢，看着他浅浅的笑容，唇角竟也有了笑意。
徐庶其实很少笑的··这一笑，不知意味着什么··诸葛亮倒了三大杯酒，一杯给了徐庶，一杯给了自己，然后双双抬起，一饮而尽··诸葛亮将那酒饮尽的时候，脑海中蓦地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一瞬间晃过了很多事情，但回头想想，又快得就像什么都没有··他放下酒杯的时候，徐庶已经走出去了··他一步一步郑重其事地迈了出去，拿袖子擦了嘴角的酒，头也没回。
“元直·”·诸葛亮叫他··徐庶停下，却没回头··“你……梦见了什么”·徐庶明显停滞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回了头来。
唇角还带着一点笑意··诸葛亮看见徐庶缓缓将舌头伸出一点，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然后当真是头也不回地走掉··诸葛亮沉默半晌，然后端起第三碗酒，洒在了门口的地上。
·就此别过·· ·等许多年之后，徐庶的梦成了现实的时候，诸葛亮都会想起他那个缓缓的回头，和凄然的笑··痛彻心扉·· ·五十二.·窗外传来了很嘈杂的声音。
很多人围在一起，然后叽叽喳喳地说话·郭嘉被他们吵得有点头疼，侧到另一边想再睡一会，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听起来曹操好像又生气了。
他刚想起来，皱了眉头又躺下了·都说了和他没有关系了……管他如何··这几日战事进入胶着状态，气氛很压抑·之前曹操听了郭嘉的建议，放下辎重，虽然奇袭乌桓主营俘虏无数，但也使他们现在陷入粮饷不足的境地。
有的将士已经开始杀马充饥，甚至有人开始抱怨当初曹操偏听自己一人之言草率决定，如此种种多如牛毛··郭嘉才不管那些··从他们二人吵架，郭嘉权当曹操不存在。
每日照常吃喝玩乐，没事还唱唱歌·偶而二人遇见了，互相瞪一眼，谁也不说话··哼··他合上眼睛，却觉得脑袋有点昏昏沉沉·这几日总感觉身子不太舒服，动不动就头疼。
有的时候疼得一宿都合不上眼··他轻轻地咳了两声，然后刚想再休息一下，却听见门外内侍的声音··“郭大人·”那内侍尖着嗓子道，“丞相传您到偏帐一趟。”
·郭嘉掀开帐子瞪他一眼，“知道了，你下去吧·”·那内侍道：“不行的，丞相让奴才带您过去·”·“哟呵，”郭嘉冷笑道：“怕我走丢是怎么着。”
内饰赔笑道：“怎么能呢·”·郭嘉把帐子一放，换了身衣裳出去了·也没用那内侍领着，他比那内侍走的还要快·· ·到了偏帐帐前，他“刷”地掀开帐子，后面的内侍急急道：“丞、丞相，郭大人到了——”·郭嘉也没在意，进去看了一圈，只有曹操一个人。
当时的郭嘉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他们分崩离析的开始·· ·待郭嘉环视一周才定睛看着曹操的时候，脸上“啪”地被摔上了一张纸。
·曹操怒道：“看你干的好事”·郭嘉莫名其妙被摔了脸，末了还要挨骂，火一下就窜了上来·“你又抽什么风”他拔高声音道：“又怎么了”·“‘又怎么了’”曹操冷笑道：“你自己看看”·郭嘉瞪了曹操一眼，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仔细一看，竟是一份诏书。
·而且是一封曹操下令让夏侯尚准备攻打刘备的诏书··——他不是死活不打刘备么· ·“这不是你写的吗，”郭嘉指着那诏书道：“我看什么啊。”
“哈哈，”曹操冷笑两声，“你再看看这是谁写的”·郭嘉挑眉道：“你的字我还会不认识化成灰我都记得”·“这要是我写的，我还会叫你来”·郭嘉一愣，随即端起了那诏书，从头又看到尾。
曹操的字很特别·看上去大气潇洒，坚韧锋利，笔笔分明，但是里面却有一种难以察觉的违和感，一种和看上去的气势不相符合的“陡意”··郭嘉仔细一看，发现这字气势有余，而陡意不足。
——不是曹操的手笔··郭嘉大惊失色，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竟然被人仿制了诏书·军令如山，这是何等的危险·“这是怎么回事”郭嘉目光“霍”地锐利了起来，“这不是你的亲笔”·“对，这不是我的亲笔。”
曹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别人仿制了，而且颁了下去·”·“什么”郭嘉大惊，“那——”·“还好夏侯将军又来请示，我才知道的。”
曹操摸着手中常常的刀鞘，阴阴问道：“郭奉孝，你还有什么话说”· ·郭嘉猛的抬起头来··——他竟才明白曹操的意思·“你怀疑我”郭嘉不可置信道：“曹孟德，你竟然怀疑是我干的”·“当日劝我攻打刘备不成的是谁”曹操勃然大怒：“夏侯尚有重任在身，分神不得此次若是出了半分差错，将酿成何等祸患”·“这何等祸患又不是我酿成的”郭嘉怒从中来，几步逼近到曹操身边：“你凭什么说是我写的”·“有人看见你——”他一把捏住郭嘉的下巴咬牙道：“十日之前半夜从这偏帐出来。”
——十日之前·放屁·郭嘉挣开他的手，高声道：“十日之前我没离开过我的营帐半步”他竖起二指道：“若是半分有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郭奉孝”·“你到底要怎样”郭嘉死死地盯着曹操的眼睛，咬牙道：“先是反驳我，行，你有理由，我不懂，你爱怎样怎样；如今你竟然拿这等不堪之事怀疑我——”他气得有些发抖，指着曹操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你、你——”·“我怎样”·“你明明知道我最恨你怀疑我”郭嘉把诏书一摔，怒道：“你是不是个东西”·“我是不是什么东西用不着你来说”曹操怒极，一把拨开郭嘉，刚想说什么，外面传来禀告说：“丞相，如今粮饷不足，是不是应该早些赶路，战马被杀近半，这么下去——”·“知道了”曹操怒道：“众将听令，半个时辰之后全员出发”·“是”·“行了，你也听到了。”
曹操冷冷道：“待战事一了，我再和你算账”·“算账”郭嘉冷哼一声，道：“我可等着你”·“你——”·两人目光对上，电光火石之间，曹操已生了凛凛的怒气。
“我再告诉你一遍·”郭嘉恨恨道：“这玩意，和我半分钱的关系都没有·”·“够了·”曹操推开他，回过头去提了些声音道：“送郭大人回去”·立即有人进来，道：“郭大人，请。”
“曹操，你可别后悔”·“我早就说过了，”曹操眼神阴冷，死死地盯着他道：“我曹孟德，从不后悔”·“……行，你是好汉”郭嘉冷哼一声，回身便走。
内侍敲出门道，跪在中间道：“丞相大人郭大人别——”·“带郭大人出去”·“你们算什么东西别碰我”·曹操这一声令下，马上上来了几位近侍，示意郭嘉。
郭嘉盯着曹操，却被近侍强行拉走··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一下子变得很混乱·嘈杂声四起，和着呼嚎·· ·就在这个时候，在混乱的人群里，他看见了一个人。
他穿着和近侍一般无异的衣服，静默地站在一边··郭嘉的脸一下就没了血色··他认得这个人·· ·徐庶·· ·五十三.·华佗被诏进营长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
他看着面色不善的曹操，没好气地问道：“怎么，又和他吵架了”·曹操一下就被人戳中心事，脸又黑了三分·华佗叹道：“你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曹操没吭声，一大碗一大碗地喝酒·华佗问道：“叫我来做什么”·曹操擦了擦嘴，道：“也没什么·”·华佗明白他是找自己说话的，也不再问了。
只等他自己说·果不其然，不一会曹操问道：“你觉得奉孝他怎么样”·华佗道：“论人还是论才”·曹操道：“人。”
华佗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你好好珍惜吧·”·华佗是知道他的那档子事的·开始的时候郭嘉总是受伤，华佗为他配了两副药，一内服，一外敷，竟然马上就好了，而且之后郭嘉再几乎就没有受过伤。
像这种事情，荀彧之类，他都知道。·在这么多人里，郭嘉和荀彧最特别。·但他们的特别是迥乎不同的··“别等到最后失去了你才后悔·”华佗也喝了一杯酒，“他性子烈的恨。
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想不开，以死殉节了，我看你可吃不消·”·曹操闻言·长叹一声·“他是性子烈·”然后就不再言语。
那个时候，烽火乱世，群雄并起，以死殉节什么的很多·曹操也看过不少·但他都没在意·对那些人，他惋惜只有一分，敬重大概三分，剩下六分都是漠然。
人命，在那个时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没有想过他身边的人，像是郭嘉，若是以死殉节了，他会是个什么反应··他还不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等他明白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他往后面一靠，仔细想了想··他也不相信，这东西会是郭嘉写的·郭嘉对自己的心意，自己也是明白的·· ·……世界上所有的遗憾，都只是因为当初的一个不明白。
曹操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酒樽·· ·曹操喝完了酒，起身就出了帐子·华佗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曹操背着手，望了一眼深邃的夜空，然后走近了郭嘉的营帐。
郭嘉还在里面生闷气，此时外面很静，曹操刚刚走近，郭嘉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这是他的脚步声，连忙吹了灯往被子里一躺，装作睡着了··曹操在外面看得分明，明白了他还没睡，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转瞬之间已然到了郭嘉的榻前。
他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个鼓包，连衣裳都没来得及脱·曹操凑过去，看着郭嘉背对着自己装睡，心里头不禁一阵好笑，摸了摸郭嘉的脸颊，顺了顺他耳边的头发。
真是漂亮··他环上郭嘉的腰，暧昧地摸了几下··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曹操又动了几下，到他耳边轻声笑道：“你还准备装到什么时候”·郭嘉听了这话，明白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心里暗骂一声，然后猛地睁开眼睛道：“你来干什么。”
话里分明是还带着气的，也不回头看曹操··“俩看看你啊·”他扳过郭嘉的身子，郭嘉挣了一下不得，然后叫他整个拥进怀里，只听曹操道：“还生气呢”·郭嘉一扭头：“才没有。”
曹操笑道：“一般你这么说的时候都是在生气·”然后亲了亲他的脸，道：“好了别生气了，我这不来哄你了好歹卖我一个面子。”
郭嘉怒道：“面子你要那东西做什么”然后随手也不知抄起了什么软软的垫子一类的东西往他身上一砸，道：“现在知道来哄我了哼。”
曹操将他扯回自己怀里，死死地不肯松手·郭嘉叫他抱的动弹不得，耳边吹着曹操温热的鼻息，也没再说话··帐子里瞬间就安静了··曹操抱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问道，“到底是不是你”·郭嘉身子连颤都没颤一下，静静的就像一碗没有波澜的水。
半晌，他也想曹操那样，声音沉沉地答道：“不是我·”·应该只有三个字··多了一个字都没有·却莫名地让人相信··曹操闻言，更是紧紧地将他抱进怀中，道：“抱歉，奉孝。”
——像曹操这等人物，可能一辈子也到不了几次歉·郭嘉听着，叹了一声道：“……死混蛋·”·曹操一听便知道他不气了，抬起他的下巴在唇上印上深深的一吻，绵长而深情。
“唔……”·声音有点湿意··等曹操松了口，郭嘉被他亲得一面红潮·“我还是最喜欢你这个样子，”曹操笑道：“怎么看都看不厌。”
郭嘉反问：“我看等两年你不稀罕我了，你就看厌了·”说着就要推他··曹操连忙抱紧了他，“怎么会啊·”他沉沉道：“我看我是要离不开你了。”
停了一下又问道：“咱们在一起多久了”·郭嘉一顿，抬头反问他：“你不是忘了吧”·曹操将他的头扣到自己的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然后长叹道：“——十一年了——”·着雨丝形容不上来。
只是听得郭嘉心头一颤···他蓦然想起了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曹操··那是在一个冬天，万里大雪，明月皎皎·阔别多年的荀彧握住他的手，眼睛亮亮地说，奉孝，你真的来了，太好了�欤掖闳ゼ！ね窃谛芯释猓嵛⒆ぷ恪�。荀彧笑道，没关系，他不凶的。他才掀开了帘子进去。·帐中炉火正旺，只见一人剑眉鹰目，唇角噙笑，容貌甚伟·坐在中央，手拄长刀，仰头饮酒，大笑朗朗，气度不凡。
那日他们彻夜长谈，互吐心声·饮酒无数，对月长歌·· ·十一年了·· ·“十一年了……”郭嘉念道，然后抬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你腻了”·曹操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郭嘉的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于他来说，郭嘉的每一个动作，他几乎都能看懂·他们在一起了十一年·十一年·这何等的深情··“奉孝·”他道：“我定不负你。
你要信我·”·他说的坚定至极，仿佛地动山摇不变··“好，我信你·”他答道：“那你也要信我·”·曹操点头，然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有的时候曹操也想过，若是郭嘉的性子没有这么烈，是不是两个人就可以不用过得这么辛苦··他蓦地一笑，自嘲道，若是郭嘉失去了他这个烈到了骨子里的脾气，那恐怕当日自己也不会看上他。
他也不能被称之为郭奉孝·· ·这骄傲坚强而倔强的郭奉孝·· ·郭嘉有点累了，缓缓闭上眼睛，窝进了曹操的怀里··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想，只听着两个人的心跳声，就感动得要掉下泪来。
国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这一刻，他的心头却忍不住涌上一种奇妙的感情·这种感情太过汹涌，仿佛要将他淹没·· ·这个时候，郭嘉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徐庶··他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曹操·思忖再三，首先他不敢确定当时在那么多人之中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徐庶，其次，他们刚刚和好，郭嘉也不想再提这些烦心事。
他和曹操相拥一夜，对于这件事，他只字未提··但是后来郭嘉才意识到，在整件事情当中，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也是最致命的一个··五十四.·“恩……”·郭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确认不出在哪里。
好像是一辆……车·郭嘉左右看了看，才发现是曹操平时行军用的快行马车·外面看上去很小，但里面空间却很大，两个人坐在里面刚刚好。
自从和曹操吵完架，他们赌气，郭嘉就再也没做过这车··现在和好了，曹操将他霸回车中完全符合他的风格··他现在不在，想必是怕吵着自己吧……·这次出征，荀彧是没有一起来的。他待在都城，稳定后方。·郭嘉挑开帘子看了看，发现已经接近晌午了·。他动了动，然后往后一仰躺下了··啊……腰好痛··昨天夜里本来是什么都不想做的，但是他们吵架行军多日没有亲热，两人拥在一块，没多久就天雷对地火，滚起床榻了。
曹操在军中，本来就带了他一个，赌气更是不可能随处发泄·憋了许久，昨天晚上都爆发了··——没把郭嘉折腾死··郭嘉揉了揉腰，这时曹操掀开帘子，见他笑道：“醒了”·郭嘉把眼睛一闭：“没。”
曹操坐到他身边，把他往怀里一带，吻了吻他的嘴唇道：“没醒那我可就要叫醒你了——”·郭嘉刚想说话，就被一个又长又深的吻堵住了嘴。
“唔——恩……”·曹操掠夺式地吻过他口的每一个角落，吮起他的舌不放·“恩……”郭嘉被他吻了有些喘不过来气，推了几下，曹操才舍不得地放开。
“……淫徒子”郭嘉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又是一推·曹操也不恼，抓过了他的手放到脸上感受着，“我就是淫徒子……怎样”·郭嘉失笑道：“好好好，不怎样。
我服了你了·”·曹操将他抱回怀里，抵着他的额头说，“今天晚上我得上前面去一趟·前面好像出了一点事情，我得安抚一下军心·”他轻轻啄了一下郭嘉那有点肿了的嘴唇，沉声道：“去一天回来一天，你好好等我。”
郭嘉望着他，点了点头··“你啊，就是倔·”他将自己的披风围到郭嘉身上，叹道：“当初不让你跟过来，战场苦得很，你怎么受得了我昨天看你瘦了不少，回头回去得好好补补。”
他说着在郭嘉腰上抓了一把，道：“对了，我看你昨天气色不太好，有时候听你咳嗽，是不是生病了”·郭嘉心头一跳，面上倒也不动声色，道：“……跟你出来，一路风尘仆仆，我咳嗽两声还不行了”说罢笑道：“我没事的。”
曹操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好好照顾自己·”·郭嘉眸子清亮，“恩·”· ·大军听从曹操的命令在此等候，大家在夜里找了地方指了营帐。
刚支完营帐曹操就走了·走的时候有点着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乱哄哄的一大片，郭嘉也懒得打听··回到营帐中准备睡觉了，外面也安静了下来。
他咳嗽了几声，然后吃了暗中让人准备好的药··不是什么大病，他当日和华佗说，不要声张·连丞相也不要告诉··华佗看着他，神色复杂，终究是点了点头。
吃了药，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军营里静得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微微的巡逻整齐的步伐，在月色下轻颤··郭嘉静静地躺在那里，脑海中晃过了许多事情。
他有些无奈·一个人如果开始怀念过去的事，那就说明他老了··这让郭嘉情何以堪··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遇见荀彧，曹操，第一次看见曹丕，曹植，第一次看见千军万马奔腾，第一次看见群雄夜宴，喋血沙场。·他累不累呢·。连自己都不知道了·· ·突然在这一瞬间·郭嘉感觉黑暗中有什么动了一下··他没有睁开眼睛，却调动了全部的听觉，听着细微的哪怕一个呼吸声。
——这营帐中，还有一个人··突然感觉勃颈之上一片凉意，郭嘉心头一顿，然后睁开了眼睛·· ·是徐庶·· ·他一身黑色劲装，黑得仿佛要溶在着夜里。
他挡着脸，但是郭嘉还是认出来了他·这一次够近够清楚·郭嘉自嘲，看清了有什么用··这么多年过去，他变了不少··线条变得更俊朗，但也更危险。
郭嘉只需轻轻一嗅，就知道他的能耐··一瞬间电光火石，他什么都明白了·“怎么不装了·”·徐庶淡淡道··郭嘉一笑，示意了一下抵在他脖子上的剑道：“再装下去可就没有意思了。”
——剑拔弩张··郭嘉知道事情绝不会就这样简单·· ·徐庶既然来了，就必然有郭嘉就算料到了也无法扭转的大招·· ·五十五.·人死，其实也不过就那么一瞬间。
过去了，就那么过去了··死了之后，有人拍手称快，还是失声痛哭，其实和你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就算能变成幽魂，看着他们，又能看多久呢·· ·郭嘉脑海中晃过了万万千千中办法，却都无法移开颈上的剑锋。
过了很久，他问，“怎么不动手”·徐庶看着他，雾一样的眼睛··良久他收回了手，也收回了剑··“我来不是为了杀你，”他看了郭嘉一眼，然后竟生生将剑掰断。
飞迸的碎剑瞬间散开，撒了一地··——何等的功力·郭嘉看着徐庶从在自己眼前将剑一分为四，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开，坐到他的小几旁边倒了他的酒仰头饮尽。
郭嘉慢慢坐了起来，顺了顺头发整了整衣裳，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回手不动声色地将榻侧藏的匕首纳入袖中··不知徐庶是没有察觉还是真没有察觉，也没说什么，只是喝酒。
喝完之后淡淡道：“来找一个人·”·“谁”·“不知道·”·“哦”郭嘉失笑：“不知道怎么找”·徐庶将最后一口酒饮尽，很是淡定，“不知道。”
郭嘉往后一靠，说：“好好好——那你来我这里做什么”·“路过而已·”徐庶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了一个油纸袋。
郭嘉听见了他的回答一愣，忍俊不禁：“那你又干什么拿剑对着我”·徐庶道：“我想叫你起来·”·“为什么你不打草惊蛇不是更好?”·徐庶从油纸袋里掏出了一个包子，淡定道：“我需要你。”
郭嘉有点好奇，一挑眉毛道：“哦”·徐庶拿包子的手微微滞了一下，然后缓缓说：“……我迷路了·”· ·郭嘉好想大笑。
·“所以你想让我去哪里呢”郭嘉坐到小几的对面，掏出来一瓶酒给自己倒上：“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一定会去”·郭嘉当年就已经见识到了这个人的深藏不漏。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他捅出的伤口虽然早已愈合，但是看见这个人仍是在隐隐作痛··——这是一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捅你一刀的人··当年郭嘉算得南阳有天机，千里迢迢到那里去寻那一份帛书。
后来得知在诸葛亮家里，便暗中部署了计策·再后来好不容易得手了，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徐庶捅了一剑不说，还将自己绑起来把帛书换掉了·而且换了一个在帛书中夹有一个小型弓弩的帛书。
——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曹操和郭嘉大吵一架，自己甚至被投进大牢，白受了六十多鞭子··可挨了也就算了，末了才发现那帛书被调包了·白挨·恐怕现在那帛书已经到了刘备的手里了。
郭嘉抿了一口酒，眼神不禁阴冷了起来·刘备，必须得除··不仅是他，这帮人，一个叫都不能留·· ·他看了一眼徐庶，他正淡定地吃着包子。
但郭嘉知道，在他刚才跟自己说的所有的话中，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也没想你会不会跟我一起去·”徐庶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将袋子收了起来，拍了拍手。
郭嘉正觉得他话里有话，抬头迎上他的眼睛的时候，便猛地滞住了··徐庶的手中，稳稳地拿着一块玉佩··郭嘉下意识地一摸自己的腰侧，脸刷得一白··——什么时候·竟然在自己完全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拿走了自己贴身的东西·徐庶看到了他的反应，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因为我知道，”徐庶淡淡道，“你没得选择·你一定会去·”·因为这块玉佩··郭嘉一挑眉毛，狠狠道：“你要挟我”·徐庶说的很坦然：“对，”他的眼睛定定地迎上了郭嘉，雾气渐渐散去：“我要挟你。”
··五十六.·郭嘉好想大笑··他真的大笑两声，然后面色狠厉地道：“要挟我，你什么都得不到·”·“得不到”徐庶微微挑眉：“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我不可能背叛他。”
郭嘉的眼神坚定不可撼动··“所以就算死，你从我这里也什么都得不到·”· ·徐庶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道：“你的倔强会害了你。”
——下一刻，郭嘉已然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般像他这种被敲晕的人，都应该做点什么梦··但是郭嘉什么梦也没做··不知过了多久，他从一片黑暗之中醒来。
但是他没有睁眼睛·他知道徐庶一定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并不认为这种小把戏能骗他多久，但是他需要时间来想一想他的处境··非常危急··他知道徐庶刚才的话是骗他的。
他既然都能毫无声息地潜进自己的营帐，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想要去的地方··这里营帐千千万万，他怎么就偏偏进了自己的这一个·说自己迷路了，纯属是笑话·他微微动了一下手腕，果不其然被反剪在后面绑住了。
突然他颤了一下··他适出了地上的毯子的触觉·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地他忍不住要发抖··——这是曹操的营帐··他竟然连曹操的营帐都能进还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他不禁下了一身的冷汗。
“醒了”·徐庶的声音不愠不火地响起··郭嘉睁开眼睛，狠狠道：“徐庶，几天前模仿丞相笔迹私自下诏让夏侯尚去攻打刘备的，是不是你”·徐庶听了微微一笑，坐在那个只有曹操能坐的位置上，道，“是我。”
他气得止不住地颤·蓦地他哈哈大笑，眼神中透出阴冷，“当年偷换帛书的也是你吧”·徐庶不可置否，“你发现的有点晚。”
接着他缓缓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很多事情·”·郭嘉颜色一沉··“当年你想要的那分帛书，是孙文台——也就是孙坚的。
“你不觉的“孙”这个姓氏对于行军用兵之人来说很特别么这是他祖先留给他的东西··”他将一份帛书分成了三份，其中一份给了他的一个好朋友——一个老道士。
这个老道士隐居南阳，和水镜先生司马徽结成了好朋友··“但是后来，七年前孙伯符突然死了，这老道士倍受打击，也死了··“这份帛书，就到了水镜先生那里。
“后来水镜先生外出游学，离开了南阳·这份帛书，自然就到了他的徒弟诸葛孔明手中·”·郭嘉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孔明并不知道这帛书里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帛书的重要性。
他只是守着·后来——”他一指郭嘉，“你就去了··“我并不知道你是怎么得知南阳这里有一份关乎天下性命的帛书的·你潜藏在山贼之中伺机行动，找准了机会拿到了帛书，却不料要走的时候被我所伤，被抓在了那里。
“我也没料到，”郭嘉咬牙道，“你不仅要把帛书拿走，而且还在替代品里加了机关·”·“对，”徐庶并不否认：“我趁你昏迷将帛书拿了出来，换了假的，然后拜托孔明做了一个小小的弓弩，涂上毒药，藏在了里面。”
郭嘉哈哈大笑，“是·如果我在途中看了，那就是我死：如果我没看给我们丞相看了，那就是丞相死·你总是不亏的·”郭嘉眼神透出几分森然：“够狠。”
徐庶只是微微一笑··半晌他缓缓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么多”·郭嘉笑得潇洒，“怕是我要死了·”·“是，你的确要死了。”
“那为什么还不动手”·“我不会杀你的·”徐庶研着墨，幽幽道：“我杀了你，只会让主公大业留下祸患……所以我不会杀你的。”
·郭嘉看着他，笑道：“是……若是你杀了我，丞相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你准备怎么样”·徐庶只是幽幽地研磨。
“……我……自有……我的……办法……”·他的语气说不出的阴森可怖，听得郭嘉身子一寒。
“你就不怕我将这些事情告诉丞相”·徐庶听完扑哧一笑，笑得太过于灿烂了，让郭嘉感觉那都不是徐庶的表情·“我不怕……我当然不怕。”
他继续幽幽地说，“……因为你再说什么，· ·“都没有人信了·”· ·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
不仅是人，还有马·郭嘉一听，便知是是很大的一支部队·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向着个营帐逼近··徐庶神色一动，然后刷刷两刀将郭嘉的绳子斩断，一动手腕便将断的绳子接在手中，一点都没剩。
绳子被斩断的一瞬间，郭嘉就倾身出去，抓向被徐庶系在腰上的那块玉佩·徐庶回手抓住他的手腕，郭嘉一怒，地吼道：“还给我”·“这对你来说很重要”·“还给我”·“我会还的，”徐庶仍然是幽幽地道，“如果你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曹操的几案。
那是他处理公文的几案，上面有很多东西，包括一些军令手诏··郭嘉心里一凉，狠狠道：“你又写了什么”·徐庶一松手，叫他自己去看。
郭嘉冲向几案，拿起最上面的那个诏书，黑暗之中他隐隐发现上面的墨迹还没有干透，明显是刚才徐庶仿制的·郭嘉刚想大骂，一抬头，却发现徐庶已经不见了。
·——竟然就在转瞬之间——· ·他连忙想要将这诏书撕了，却想起这是上等的丝帛根本撕不碎·没办法只能拿起那份帛书急急地向外走，在众人发现之前将这个假诏书之前——·他撩起帐门，刚跑出去几步，就听见了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找到了——”·郭嘉一惊，刚回头看去，就被一阵火光晃了眼睛·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周围竟然站满了人··他们围城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将自己孤立在里面。
士卒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半片漆黑的天··他们拿着弓箭对着自己，然后外面是铁骑·猎猎大旗，随风鼓动··死一样的安静··从外面的人群之中传来了一个不紧不慢而充满张力的马蹄声。
一声，一声··郭嘉脸色苍白，手中拿着那份假诏书，盯着那个方向看·· ·是曹操·· ·他从众将之中走来，骑着骏马，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夏侯尚在身边拱手道：“……竟然是郭大人……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曹操一挥手，众人都噤了声··他仍然骑在骏马之上，一步一步，走向郭嘉。
“孤放出话来说是要上前线，就是为了引出来这个人··“引出来这个——仿照我的笔迹私下诏书的人··“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的语气好冷。
郭嘉看着他，听着他··他的面色好冷，语气也好冷··就和这夜色一样冷·· ·“竟然是你·”·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就站在那里，连一句“不是我”都没有说··仿佛这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了·他握着这份假的诏书，一个人站在曹操的大帐外面。
已经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了··直到后来，有士卒上前将他手中的假诏书抢走，他都没有反抗一下··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做·· ·他就站在那里。
·曹操有些失望至极地看着他，问道：“你不是常常抓着我大叫么这次不了不反驳了，不辩解了”·郭嘉看着他，很轻很轻地摇头。
过了半晌，他缓缓问道，我说什么，你还信么·郭嘉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他希望他们十一年建立起来的感情，可以换回来一句“我信”。
·但是没有·· ·曹操像看一样非常可笑的物件一样看着他··“郭奉孝，”曹操冷冷道，“你现在还配和孤说话么·”·——郭嘉就觉得，像是待了冰碴一样的冰水灌进了自己的骨头里一样的感觉。
一切，都结束了·· ·五十七.·郭嘉被推进自己的营帐的时候，肺很疼··他被软禁在这里，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坐在榻上仰着头往上看，如果不是他们还在行军途中，恐怕自己已经被关进大牢了吧……·哎。
他躺在榻上，正发着呆，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他紧紧攥着胸口，捂着嘴，紧紧皱着眉头，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了。
他咳了很久，一直在咳，伏在榻上，胸口痛地他喘不上来气··外面传来华佗大叫的声音：“你们放开我让我进去我是大夫，死了人了你们谁负责啊放我进去”·侍卫冷冷道：“华大人，丞相吩咐了，‘无论谁’，没有丞相的手谕，都不能进去。”
“我不管我就要进去你们松开我你们这帮人欺人太甚——”· ·郭嘉听了，微微笑了一下。
华大人，你这又是何必··你明明知道的，我没有救了·· ·从很久以前，郭嘉的身体就不是很好··那年他在南阳受伤，回来又中了毒，大病一场，那个冬天差一点就没挨过去。
他昏了将近半个月，高烧不止，曹操后来抱着他说，他没把脑袋烧坏就已经是奇迹了··从那之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一开始只是胃疼，他没在意·后来越来越频繁，再到后来有时候整宿整宿的疼。
等华佗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那天华佗突然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说，你过来让我看看··郭嘉一挑眉毛，干嘛··没想到这一看，华佗的脸就变了颜色。
“你这是怎么回事有了病怎么也不说”·郭嘉笑，“我也不知道是这么大的病啊·”·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郭嘉问，“我是不是快死了啊·”·华佗没吭声··“我不想死·”郭嘉自顾自说，“我还没实现当年的承诺呢。”
华佗叹道：“你还是先养病吧·”·郭嘉挑眉，眼神有点无辜，“你不是说养不好了么”·华佗一噎···“没事。
没事·”郭嘉倒显得没什么的样子，“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他想了半天又说，“——你可不要告诉他·”·华佗怒道：“怎么能不告诉他我要用药，味味名贵，如果不是他——”·郭嘉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的眼睛亮亮的，唇角微微地勾起来··其实郭嘉很美·只是他一直在意荀彧的美貌，才总是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不够好。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生气的时候，或者是远眺的时候，都有一种动人的美感。·倔强的美·。·此刻他看着华佗，浅浅地笑··“——不要告诉他·”他的语气淡淡的，“不要告诉他·”·华佗和他对视良久，然后颓然坐下。
“我用药给你吊着，”他垂头看着地面，“大概能撑一年·”·“一年”郭嘉似叹似笑，“比我想象的长多了。”
“你准备怎么办”·“怎么办”郭嘉缓步到了窗边，顺着垂下的长发，“吃饭睡觉欢爱——”·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然后伸出手，伸向刺眼的的阳光·光线被十指分开，打在他的脸上··“——还有——得天下·”· ·让天下都属于你。
让万民臣服于你，然万邦归顺于你·让你坐在天下之巅，众生之上·翻手成云，覆手为雨··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等不到一年了。
他每天都要和华佗见面·华佗给他这一天的药·每一天的药都要早上煎，隔夜的都不行·他病得越来越重，寒气上涌，已经伤了心肺·外出的时候总是咳嗽。
曹操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过敷衍几句··现在华佗进不来，药自然是带不到了··病呢·郭嘉咳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伏在榻上，痛苦地喘。
“奉孝奉孝”华佗在外面大喊，“奉孝——你听见了吗——我一定得告诉他——不然你——”·郭嘉身子一抖，然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撩开了帐子，强道：“你不要告诉他。”
华佗一听脸就变了颜色，发狠道，“你不要胡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门外的侍卫把长戟一横，道：“郭大人，丞相吩咐你不能出来。
请您回去·”·郭嘉置若罔闻，只看着华佗道：“你不要多嘴·你要是告诉他，我就死给你看·反正横竖都是死，我也不在乎了·”·“奉孝——”·“你还要怎样”郭嘉一咬牙，心一狠，道：“不要多管闲事你还真把你自己当我什么人了吗”说完回身就进了帐子，连头也不回·华佗让他斥得一愣，随即也怒了起来。
“你不知好歹死了可别赖我”说完里面也没什么声响，气得一甩袖子也走了··郭嘉在帐子里听他走了，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开始咳··这药，真是一天不喝都不行··这样也好，郭嘉唇角浮起一丝苦笑，谁都不牵累·· ·郭奉孝的地位已然不比当年了··这一次……恐怕凶多吉少。
只愿日后死的时候，能不拖累别人下水·也算给下辈子积德了·元化 · ·他这么想着，然后不停地咳，咳，咳·· ·五十九.·荀彧匆匆从都城赶来的时候，郭嘉几乎已经被软禁了将近十天。他刚从马上下来，风风火火地冲进郭嘉的营帐。·侍卫阻拦道：“荀令，没有丞相的允许，是不能让任何人入内的。”
荀彧偏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荀彧是那种很有气质的人。他身份一直不低，常年伴君，素衣浅笑，身上有一种超凡的味道。·如今这一眼，是说不出的威严·。·“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少有的没有任何笑意，在夜色之中，更显出几分冷来·“跪下”·侍卫一听连忙跪下求饶。
荀彧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张书帛，在那侍卫面前晃了晃，“丞相的手谕·看清楚了”·侍卫吓得大气不敢喘，只匆匆抬头瞟了一眼，然后连忙垂下头道：“看、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好。”
荀彧淡然地将书帛装回袖中，森然道：“把嘴巴闭严点·别让我觉得你的嘴多余·”·“是是是，小的明白·”·荀彧再没看他一眼，掀了帐子进去。· ·郭嘉正躺在榻上。
或者说，他现在只能躺在榻上··似乎是被刚才荀彧和侍卫说话的声音惊醒了，他向着帐门这边偏了一点头。荀彧登时心头一痛，几步向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是我。”
郭嘉没声息了好一会，手四处摸了摸，在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摸到··荀彧知道他是想要什么，四下看了看，只看见了几个碎了的碗，和洒在地上的水。·——莫不是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荀彧连忙帮他倒了一碗，扶他起来缓缓喝了。喝了满满一碗，休息了半晌，郭嘉才幽幽道，“是你啊……”·声音轻得一碰就会碎。
荀彧点点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缓声问：“闹得这么大·”·郭嘉有气无力地笑笑··显然是连说也不想说。
“我知道过错一定不在你·”·荀彧这话一说完，郭嘉明显震了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郭嘉心中自嘲，最后最相信自己的，竟然是自己最不喜欢的人。
郭奉孝，你怎么这么悲哀··感觉到了似乎郭嘉的感情被触动了，荀彧连忙攥住他的手，叹道：“奉孝，和我说说吧·说不定……我能帮你呢”·帐子里阴冷至极。
没有灯光·也没有月光··他覆着薄薄的一层被，长长的墨发披散开来，苍白的眼睛里满是绝望··郭嘉从不露出这样的神情··像害怕，气馁，绝望之类的表情，郭嘉从来没有。
他历来都只是一挑眉毛傲然一笑，说“你就信我的吧，准没错”··这么苍白，这么脆弱，这么绝望的人，是郭嘉么·荀彧握着那双只剩骨头的手，几乎要感受不到他的脉搏。·“帮我……”·半晌他幽幽地重复，“……帮我……”·语气让荀彧听了心惊又心疼。·“谁都帮不了我……”他缓缓摇头，目光“霍”地“——你也帮不了我。”
荀彧刚想说什么，突然郭嘉咳了起来。非常剧烈地咳。荀彧帮他顺着背，手心从那单薄的身子里传来一阵阵的震动。他一开始咳得很大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蜷缩成一团，只是发出咳嗽的动作，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荀彧急得想去扶他，却发现他几乎连脸都憋紫了。·郭嘉缓了好久才换过来这口气·。荀彧心里难受。他无比的难受。他觉得郭嘉现在所遭遇到的一切，都是由于他。·“我就要死了……”·他缓了好久，才有气无力地说了这么一句。
荀彧已经，连忙道：“不会的——怎么会——你不要乱说”·郭嘉听完，轻轻地笑了一下··“……我郭嘉，什么时候乱说过”·荀彧一噎。·“……你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他看了看荀彧，风尘仆仆的面庞，“什么书帛，都是骗人吧……”·荀彧抬头，“你怎么……”·听了，也只是笑。
笑得有气无力，凄惨至极··“……他不会……让你来看我的……”郭嘉一边说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摇头，眼中满是自嘲和黯然，“他不会的……”·荀彧还想说什么，却被郭嘉打断了。他每说一段话都要休息很久，喘得很厉害。“可能……我挨不过今晚了……”郭嘉说完，颦眉笑了一下，“这样……也好……”·“胡说八道什么呢”荀彧一听就急了，一边翻过他的手腕一边说：“你不会有事的——还有、还有元化在呢——元化会救你的——”·他翻过郭嘉的手腕，摸他的脉象。
荀彧精通脉象，只要稍稍一摸就知道你有什么毛病。·可现在他却像是不可置信一样地摸，一遍一遍地摸·反反复复地摸··摸着摸着，眼泪扑簌地流了下来。
·没救了··无力回天·· ·“……哭什么，”郭嘉咧开嘴一笑，反倒安慰他道，“人……咳咳……都有这一天的……”·“奉孝……奉孝……”荀彧两只手腕抓着他的手，滚烫的泪滑了下来，“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当初就不该——就不该把你引荐给他——”·“不……你该。”
郭嘉望着很远的地方，轻轻道，“你该·你做的，对·”·不要自责，文若··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进谏自己去见他，我这辈子，都很难见到他了。
——这不是很好吗我想留名青史，我做到了·我想决战中原，我也做到了··不过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都是天注定··“……都是……天注定……”· ·你引荐我，是天注定·我遇上他，是天注定·我们没能有个好结果，是天注定。
我看不到他得到天下，也是天注定·· ·你没什么错的·文若·· ·“……我以前……特别嫉妒你……”·郭嘉喃喃的，像是在讲故事一样。
“嫉妒你比我……先到他身边……·“但是现在……才觉得啊——”郭嘉绽开一个凄惨的笑，“我就是……太任性了……”·总觉得自己得的不够多。
其实我们这样的福分，说不定也是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的呢·“我好想……见他……”·郭嘉气若游丝，眼神都有些涣散。
好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胜景，听见了震慑千军的战歌··荀彧猛的抬起头来，眼神闪亮。·“你想见他——好，我找他过来”·“不……”·“奉孝你等着我一定——”·“没用的。”
郭嘉颦起眉来笑··“他出征了……七天前·”·其实也是……不想再看见自己、想起自己，所以就走了吧··这样也好……·荀彧一愣。·“他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最后一面……怕是……见不到了……·荀彧摇头，写了一封信，绑在信鸽腿上飞了出去。过了一会，又飞了一只。·却半分回音都没有·。· ·郭嘉躺在榻上，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其实他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但也和他一起，安安静静地等··荀彧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郭嘉只是浅浅地笑着，时不时“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荀彧累的都要睡着了，外面传来马蹄声。·很远很远的马蹄声··荀彧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晃晃郭嘉，“奉孝，奉孝他回来了”·榻上的人却没了声息。
荀彧突然就怕了。·他不可置信地摇晃着郭嘉，大声喊着：“奉孝奉孝你醒醒啊他回来了，他回来了——睁开眼睛啊，就能见到他了——”· ·自己已经死了吗·郭嘉缓缓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千军灯火，万千帐里，他挑开帐门，碰上那双英气勃发的眼睛··“你是郭奉孝”他笑着打量着自己，举手投足，帝王气势尽显。
他看见自己轻轻地答，我是·· ·他看见荷塘里，他们醉饮承欢·他坐在船头唱，一顾清平兮调里，两顾生死兮由君·· ·他看见猎猎红旗中，他驾马奔驰，一声怒吼，万人退散。
·他也看见他和他相拥在夜里，说着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悄悄话·· ·你啊·你啊··还记得你说，等你得了天下，要挑一种分布最广泛的树，取名为奉孝树，让这绿荫，洒遍天下沃土。
·你说等你得了天下……等你得了天下……·可惜，自己等不到了·· ·再没有未来··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晃他。
是谁呢是他吗还是文若呢·我想说话，却说不出·他很用力地想说，却只能发出很微弱很微弱的字节。
·荀彧摇晃着他，直到他微微睁开了眼。·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荀彧为了他几口水，靠了过去，想听清他说了什么。· ·郭嘉想说的有很多··他想说，不是他干的。
真的不是他干的··他想说，他原本还有一样给曹操雕的玉佩，但是被徐庶偷走了··他想说，他好想再抱抱他··可是他都说不了··他能说的太少。
他只有力气说，徐庶很危险……是他干的——·荀彧握着他的手，说，我懂了。·郭嘉想快点说，但还是很慢·他说，要防刘备……但明年不要和他打……会输……·荀彧攥着他的手，上面都是滚烫的液体。说，我懂了……·还有……· ·他突然说不出来了。
意识变得很模糊··喉咙痛地像被沙子磨了一样··他感觉荀彧的声音越来越小が摇晃他的力气也越来越小。·突然有一个什么人冲了进来·很吵。
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吻着他的嘴唇，为他渡了几口气··他似乎能看清那人的脸了·好熟悉··好像是天天都能见到的那个人··是谁呢·是你吗·他缓缓抬起左手，摸上那个棱角分明的脸颊。
·啊，是热的·· ·滚烫滚烫的·· ·他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有气的声音··荀彧以为，他会说，不是他，或者是，下辈子。·但是都不是·。·他的眼角滚下一颗滚烫的泪，唇角绽开凄然的笑，长发披散着·· ·“——得……天……下——”· ·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得到天下。
我以前不是常常要挟你吗我说，你要是没了我，就得不到天下··现在我手守护那句话·我不任性了·你得到天下吧……· ·左手垂下。
英年已逝··天地朱颜，轰然苍老··曹操抱着怀中的人儿，不可置信地又晃了晃··“奉孝奉孝”他像每一个早晨，他叫爱赖床的他起来一样，轻柔地呼唤着，“奉孝奉孝”·却再也没有人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揉揉眼睛说，马上……马上就来……再睡一小会……· ·他走了。
再没有人能叫醒他·他永世长眠··在没有曹操的世界里·在没有怀疑的世界里·在充满了赞扬的肯定的丰功伟业的史书里·在出类拔萃的谋士里。
郭嘉永远地活着··睥睨着所有人··但是那个脆弱的、需要呵护的郭嘉呢·那个只身一人前往南阳的郭嘉呢那个一身伤口的郭嘉呢那个满身是病的郭嘉呢那个倔强地说不的郭嘉呢·那个每天早晨都要再睡半个时辰、穿衣服总是穿错、一喝酒酒醉还耍酒疯偏偏愿意喝的郭嘉呢·那个和他在荷塘清舟，喝酒唱歌的郭嘉呢· ·——没有了。
失去了·那就是永远的没有了·· ·后悔吧·后悔吧··然后带着这份后悔，得天下·· ·六十.·郭嘉出殡的时候，天下了雨。
细细密密斜织下来，像数不尽的愁思··素练绵延十里，点染上寒意··一百零八扛的棺椁从荀彧眼前过去的时候，他还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走了·。·荀彧一身素服，骑马在后。浩浩荡荡的的队伍，纷纷扬扬的纸钱。·曹操在最后一刻才来··他神色憔悴，走到了荀彧的旁边，骑上马。·队伍起了，隆重的排场·。两个人却都没有话··远远的可以看见引魂幡，哀乐传来，十里恸哭··许多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军事祭酒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排场，一百零八的棺扛，已经是两班的标准了。
有人问了，也只是说是丞相准的·众人便都不再问·· ·曹操终于知道他对不起郭嘉·· ·默默无语走了许久，他开口说，“我以为他会比我活的久。”
荀彧没有答话。·曹操继续说，“我还想将让他料理我百年之后的事情……还想——”·他仰起头，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青灰色的天空，十里白素。
“那个人查到了”曹操问··荀彧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奉孝留了遗言，是刘备手下的徐庶·”·曹操眼神冷了一下。
良久长叹了一声··荀彧闻声冷冷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后悔·”·曹操听罢笑了一下，又长叹了一声··“……我还以为……”荀彧垂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神，“你会好好待他——”·曹操嗓子一噎。
“我对不起他·”·“你终于知道了·”荀彧猛的抬起头来，眼神滚烫而绝望，“你可算知道了·”·——荀彧从不这么对曹操说话，也从没有这么看过他。他一直那么静静的，淡淡的，所以曹操几乎都要忘记了他也是会生气的，也是有这样的眼神的。·“……奉孝说的对，”荀彧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你得不到天下——”· ·失去了郭嘉，你就得不到天下。
·曹操面色微变··“……是我害死他·”荀彧紧紧攥着缰绳，太过于用力甚至在手心摸出了一段血痕，“我害死他。
你也害死他·我们都不得好死——”·“文若，”曹操沉声道，“你冷静一点·”·“你让我冷静”荀彧反问，“我让你冷静的时候，你干什么了·“现在后悔了”·“文若——”·“你可以糟践我。
我欠你的，我什么都不说·”荀彧眼神悲怆，右手攥着胸前的衣裳，微微的血迹染上素白的丧服，黑色的发。“但是你不能糟践他——”·曹操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对不起他。”
“——你终于知道了，”荀彧还是一样的答案，眼神却更加滚烫，仿佛要把他灼伤。“可惜——·“——晚了。”
曹操一怔··他猛然勒马，骏马嘶鸣，回身奔离·白素随风飘动，沾了寒秋的雨··“文若”曹操唤他，他却头也不回。
·事已至此，已然不能回头·· · ·六十一.·周瑜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然是两三日后··当时鲁肃坐在他的旁边，听虞翻说完，一脸的不可置信：“死了不可能吧，说不定是诈。”
虞翻摇摇头，沉声道：“三天前出的殡·错不了·”·鲁肃神色黯然，“……可惜了·”·对于这件事情，众人悲伤之余，多少还是有些释然的感觉的。
郭嘉作为一个军师，招招狠历，日后如果江东和曹操发生了冲突，那么郭嘉就是心腹大患··所以众人的释然，还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周瑜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想起那日在南阳，他简易而决绝地对自己说，“我要是你，我就去死·”·——如今竟然就这么死了。
周瑜半晌才缓缓问道：“……是怎么死的”·虞翻答：“是病死的·曹操带着他去打袁绍，在途中水土不服……”·周瑜黯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曹操痛失左膀右臂，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有大动作了·他长叹一声，听见外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中护军在吗我想见见他……”·听声音竟然是陆逊。
周瑜闻声起身，出了门，看见陆逊正踮着脚往里看·一见到周瑜马上抱着一个什么东西跑了过来：“中护军，中护军——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近日来，周瑜和陆逊的关系日益亲密了。
周瑜很喜欢他这种性子，两人以来而去也越来越熟··周瑜笑着问道：“是什么”·“不知道·是一个包袱，上面写的要送给我的。”
他举起那个包袱，指了指上面写着“陆伯言”的名帖，然后继续道：“但是我打开之后——”·他掀开外面蓝色的包袱布，里面竟然还有一层。
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请亲手交给周公瑾··· ·周瑜的心脏砰通一跳··这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需要先交给陆逊，再让陆逊亲手交给自己·他面色微变，脑袋里只晃过两个字：帛书。
——难道真的是帛书可帛书又和陆逊有什么关系·他抬头看了看陆逊温润的眼睛，实在不知道他会和这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伯言，”，他想了想笑道：“进房间说吧·”·陆逊点点头，跟着周瑜走了进去·虞翻和鲁肃见状，抱拳告辞·周瑜命人不要进来，然后将下人都遣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逊和周瑜··这房间还是原来的那间，原先是孙策的书房·上次为了找帛书，周瑜几乎将房间掘地三尺挖了个干净，也没找到什么·找完之后周瑜无奈地将东西都恢复了原样，这里还和孙策在时的布局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些周瑜的书。
“前几日郭奉孝去了·你听说了么他一去，代表着天下必有大变啊·”周瑜说得很自然，倒了两杯茶，放到陆逊面前一杯。
陆逊问道：“为何难道是天道”·周瑜笑着指了指地：“人道·”·陆逊不再言语··陆逊抱着东西放到小几上，周瑜喝一口茶：“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麻烦你亲自交给我。”
说罢无奈叹道：“必然是什么很重要东西啊·”·“很重要的东西”陆逊仰着头问周瑜，“对中护军还是对我”·周瑜笑答：“自然是对我。”
“不，”陆逊摇摇头：“一定是对‘我们·’”·周瑜眸色一沉··他不再言语，打开了包袱，发现那么大的包袱里面，竟然只有一块红色的布。
他摸了摸，发现这是一块红色的布，而不是红色的帛·周瑜心头一松，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打开一看，脸色登时一变··——这是什么·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块红布，心中说不出的震惊。
——这是一幅画··寥寥几笔，却传神得可怕·周瑜一眼就认出了，这画上的人，是自己·就算自己和陆逊多么相像，他也能认出来，这画上的人，就是他周瑜·画上的他正斜靠在一个小几旁边，对面有一面墙，墙上画着一个点，描得很重很重，显然是要强调的对象。
正中那个点的，是一支小小的箭··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就只有这些·他翻了翻，没有看到落款·是谁寄的寄做什么·周瑜看着这张图，发了好久的呆。
怎么感觉这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陆逊等了一会，问道：“中护军是什么”·周瑜面色苍白，将这画递给了陆逊。
陆逊一看也惊了一下，问道：“中护军，这不是你么”·周瑜点点头··就算陆逊和周瑜长得再像，陆逊也可以一眼看出这是周瑜，而不是自己。
陆逊端着看了好久，问道：“这……”·“我觉得很熟悉，”周瑜揉了揉额头，“但是又想不起是在哪里……”·陆逊想了许久，问道：“是谁寄来的”·周瑜想了半天，眼神翻滚：“他没有留下名字……但是我大概可以猜到了。”
·梁云观的天师··玄天子·· ·一定是他··周瑜看了看陆逊，开始沉思·他将这东西寄给陆逊，一定是有些用意的。
难道只是让他发现这图上的是自己而不是陆逊不，一定有更深的含义··是什么·“中护军有话要说·”陆逊前倾身子问道：“他将这东西交给了我，一定就是让我帮您。”
周瑜心头一跳··他望着陆逊的眸子，久久没有言语··帛书的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鲁肃吕蒙甚至虞翻，都半分不知，更不要说其他人。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将这件事和盘托出··不如赌一把·· ·那年他无意间去了南阳，第一次见到了帛书，但是他没有在意·· ·放在那房间里的好书很多，这一份想来来头也不小。
“毛头亮，”周瑜指了指桌子，“那上面的是什么”·“你说那个”诸葛亮看了看桌上，然后回过头来继续擦竹简：“那个不能说。”
“不能说”周瑜一挑眉毛，“为什么”·“师傅临走之前叮嘱了，那个帛书一定要保护好。”
诸葛亮神色淡然，口气却不容商量，“那帛书不是我师傅的——就是那个隐居的道士留下的——既然不是我们的东西，自然要保护好·而且师傅说那可是关系到天下局势的书。
绝对不可以——”他指了指周瑜的脑门，“给你们这样带兵的看·”·“……”周瑜看着诸葛亮没得商量的模样，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你要别的，我都能给你·”诸葛亮道：“唯独这个不行·”·周瑜撇撇嘴，“行行行，我晓得了啊·一份‘比我’还重要的帛书——我不要我不要，我养病——”·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伯符和他说，让他找一份帛书。
·伯符只是笑着吻了吻他的唇，轻声道：“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我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周瑜望着他的眸子，点了点头··“首先，”孙策的神色正经了很多，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事情，“回忆起所有和‘帛书’二字有关系的事情。”
周瑜一愣，有些云里雾里·不待他问回去，孙策却神色匆忙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焦急地说：“第二，你一定要在我的房间里找到——”· ·找到——·找到什么· ·顷刻间桃花林烟消云散，石桌石凳都如虚无，周瑜只觉一阵剧痛，猛地睁开眼，却是在自己的房间中。
梦醒了·· ·他按照伯符的指示，将反剪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无路可走的周瑜，在孙绍去道观求签时，见到了幼时见过的道士，发现一个名为玄清子的道士早年和孙策交好，给他留了一封信：· ·伯符小儿：· 闲言少叙。
待君启信，吾去多年·· 吾素与令尊交好，望尔成立·现乃我践诺之时，故不可不去·· 令尊临终前，交吾锦帛一份。
是锦帛，关乎乱世之局势，紧系天下之苍生·令尊持帛，裂之为三·其一，予我；其二，于荆州一地藏之；其三，已然予君·我负锦帛，去南阳之地，谨遵令尊遗言，待君帝业就霸业成之时，往而予君。
既如此，宽然毋念·· ·这封信说的很明白，伯符的父亲孙坚，和玄清子是故友·孙坚生前，曾将一份关乎天下局势的帛书分成了三分。
一份给了玄清子，等到伯符成就霸业的时候再给他；一份藏到了现在荆州的一个什么地方；还有一份已然给了伯符··这么捋顺过来，就很明白了·然后玄清子带着这一份帛书，和其他一些别的书，隐居到了南阳。
后来结识了诸葛亮的师傅，两人交好·再后来玄清子意外故去，所有的帛书都被诸葛亮的师傅接管，自己才可以在几年前，在诸葛亮整理书库的时候，看见那份帛书。
周瑜省去了白虎星一事·· ·后来他在这里竟然找到了一直在等待着什么的水镜先生，水镜先生说看几句很深奥的话：· ·“我既然接管了玄清的帛书，那就一定会将它们保护好。
若不是有了意外的变故，是不会到了别处的··“那帛书到了何处……都是命数……这世界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公瑾你亲眼看着那帛书被人拿走，如今又为何来见老夫”·周瑜听着老者无奈的话语，半个字都讲不出来。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心中念道，在自己的面前被拿走这是什么意思·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啊……·“回去吧。
公瑾，回去吧·这么多年，老夫看着你，你太执着于结果了，往往忘记了原因·”· ·周瑜猜到了当日那份诸葛亮的帛书恐怕是被郭嘉盗走了，但是他还不知道那分帛书又被徐庶从郭嘉那里盗走已经交给刘备了。
·然后就是这幅画·· ·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逊听了，踱步许久··最后，他说了两句话：·“水镜先生说，‘你太执着于结果了，往往忘记了原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强调开端·“开端是什么呢”·他望着周瑜，喃喃道：“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周瑜皱眉道：“奇怪什么”·“太奇怪了，”陆逊定定地望着周瑜，道：“天下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你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南阳”·“我只是无意之间，用一个飞镖射中了南阳，就决定了要去南阳——”·话音一停。
他们两个同时发现了什么，猛的看向那块红布·· ·这不就是那年他射中南阳的情景· ·南阳，南阳——天下这么大，为什么你会偏偏射中了南阳·周瑜猛的回头，望向了墙上的地图。
·在南阳的位置上，赫然一枚飞镖·“为什么么偏偏是有玄清子在的南阳……为什么偏偏是有帛书在的南阳……”· ·为什么偏偏是南阳· ·他一直以为理所当然、只是一个巧合的事情，竟然是这样·“这世界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周瑜只觉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
·他早该想到··为什么一次偶然，就偏偏会遇见这么多事情偏偏遇见万里寻物的郭嘉·原来一切都是命数·· ·原来他一直身在局中。
却只有他浑然不觉·· ·六十二.·周瑜和孙策从前就常常玩这个游戏·坐在榻上，往对面的墙上扔一只飞镖·射到了哪里，将来就要由对方将这里插上“孙”字大旗。
孙策常常扯着他玩这个游戏·又一次周瑜故意难为他，冲着洛阳就射了过去·虽说韩式清退，但这也是大汉的都城·周瑜挑着眉道：“那我要是射到这儿了呢”·孙策哈哈大笑，拽着周瑜亲了一下道：“迟早有一天，我会为你亲手插上——”·那就意味着，问鼎中原。
周瑜想着，往事都像洪流涌出·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孙策的这个书房极大，榻边和是、对墙距离相当远·他当时只是无心，怎么会偏偏射中了南阳·周瑜沉着眼睛，缓缓退回了榻边，从小几下拿起多年不用的飞镖，模仿着当年的动作：靠在后墙上，侧身倚着小几。
·“当时是不是很放松呢”陆逊轻轻道，“现在也请中护军尽量放松下来·”·周瑜颔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了手臂。
——用他们当年做过无数次的姿势，向着那块大地图，轻轻动了一下胳膊——· ·飞镖“嗖”地破空而过，在电光火石之间，射到地图上——· ·——竟再次正中南阳· ·还没等陆逊说出话，周瑜就已经“腾”地站起来，“刷”地拔出了一柄长剑·“中护军——”·周瑜怒气上涌，咬牙道：“孙伯符你个混蛋”·挥剑斩下，长袖飞舞，霎时墙上的地图被劈成了两半，刷拉一向两侧飞开·——陆逊也没有想到。
在那块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的地图下，竟然藏着这样的一个秘密··盘踞了半面墙的金属，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繁复花纹复合的一个点上，周瑜发现他射在同一个位置上的两个飞镖竟然没有被刚才劈裂地图的剑风震掉，还稳稳地刺在这金属上，正好印合再和花纹中。
“这是一块磁石”陆逊摸了摸，侧问周瑜··周瑜阴着一张脸，捡起了地上的飞镖，道：“恐怕没那么简单·”·“哦”·“如果他想让我去南阳，那么他就必须让我只能射中南阳。
可是——”周瑜抬手想要把那飞镖拿下来，却一瞬间噤了声··“怎么了”·拔不下来··怎么可能周瑜又用力了几下，却仍是纹丝未动。
半晌他才到：“怕是已经在射中这里的时候，被机关咬住了·也是，”周瑜自嘲道：“他既然想让我射到这里，又怎么会给我拔下来的余地”·他负手踱步，面色凝重，又道：“可是如果我没有这种这里呢我用了别的姿势，射到了别的地方呢”·陆逊微笑道：“中护军一试便知。”
周瑜默然，回身拿了剩下的飞镖，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朝着不同的地方射了出去··又是“嗖”的一声，飞镖破空而过·· ·——周瑜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他没有想过，如果自己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后得到的结果是这样的，是伯符做的，他会怎么样·· ·——就在飞镖飞速地逼近墙壁上的磁石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就在距离墙上一寸左右的地方，那飞镖竟然像被什么挡了一下一般生生地落了下来·竟连脸碰都没有碰到墙壁·周瑜一惊，和陆逊对视一眼，挥手又是一掷·这一掷他下了十成的力，飞镖飞速而过，却又是在一寸之外落了下来·“这——”·陆逊连忙拾起飞镖看了看，递给了周瑜。
周瑜攥着飞镖，又不住地摸着那块巨大的磁石·半晌才道：“原来是这样……”·“如何”·周瑜将飞镖放在手心，白皙的肤色衬出了飞镖的光泽，“这墙壁上的金属，确实是磁石。
但是如果全是磁石，又怎么能保证一定射到南阳呢”他说着示意了一下周瑜道：“这墙上的金属却是此时不假，但是只有南阳附近一处是正极，其他地方都是反极。
关键是这飞镖——”说着他举起了一枚道：“这飞镖，也是磁石·”·陆逊心中一动··“而且这飞镖上的磁石，是反极。”
他说着拿着那枚飞镖向墙上靠近：“我们都知道，罗盘、磁石是有正反极的·同级相互排斥——所以我方才拿这飞镖射中不是南阳的时候，飞镖和这磁石相互排斥，就根本无法接近，只会掉下来。”
他说完叹道：“所以我要是没有射中南阳，就一定会发现其中的异样，再发现这地图下的秘密，是么”·陆逊默然··他考虑了片刻道：“也就是说，同样的道理，飞镖和南阳附近的此时不同极，就会相互吸引——就像中护军刚才用飞镖射中了南阳——”他拿着飞镖靠近南阳那处，只听微小的“咔哒”一声，那飞镖竟然丝毫不差地再次嵌了进去。
看到这场景，周瑜应该已经不很奇怪了··但是却油然一股异样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陆逊沉默了一会，反复看着这三支射在南阳的飞镖，颦眉叹道：“先主公想要告诉你什么”·周瑜苦笑道：“我也想知道。
“他怎么就这么敢确定我射中了南阳就一定会去”周瑜一边踱步一边道：“我当时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一旦我没有去，那一切不都白费了”·陆逊摸着反复的花纹，道：“……恐怕不会。”
·他清亮的眸子，背着阴影，分外动人··“已经做了这么大的手笔，就绝对不会在最后一步出错·”他缓缓道：“我想，先主公的目的应该并不是让你去南阳发现这一切。
中护军去了南阳，只是一个巧合··“他真正的目的——· ·“恐怕就在这磁石之下·”· ·周瑜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顺着繁复的花纹摸了上去，道：“……这下面会藏着什么”他摸着那三支飞镖，突然“咦”了一声。
陆逊轻声问：“怎么了”·周瑜没回答，只是仔细看了看，然后突然发现，在三支飞镖射中的地方的中央，有一个原型的深深的插口·就像是锁眼一般。
——明显是一个什么机关·· ·一般到了这一步，这最后的一样开机关的东西，还需要找上个千次万次才能发现··但是周瑜没有··他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形状。
这个他每天都会用的一样东西的形状··——他的白玉枫叶发簪·· ·他将发簪拿下，长发披散下来，淡淡的香气··周瑜的手都微微地有些颤抖。
·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 ·周瑜轻轻将这个发簪推进了细长的锁眼里··——直道尽头，听见了细微的“咔哒”一声。
·刹那间磁石的墙壁裂开了一个一尺的裂缝，几重机关层层翻开，出现了一个内嵌进墙壁大概有箱子大小的暗格·· ·一个匣子，一封信·· ·周瑜打开了这封信，只看了第一行，登时心头剧痛。
……不是为了别的·他也并不认为伯符骗了他·他应该只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东西··只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看到他的字迹，胸口仍然会喘不过气来。
·“给小瑜儿·”·第一行写着：·“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死了·对不起·”·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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