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家养子 by 赵四大爷(下)

分类: 热文
[红楼]林家养子 by 赵四大爷(下)
独召见了林如海··    两人这样那般的商量了一通,最终在林如海别扭得不行的表情下,定下了和裴家的亲事·饶是如此,皇上还又让人请裴毅也进宫和林如海见了一面。
这对未来的亲家脾性倒是十分相合,两厢一合计,这事儿就赶在半月后成了··    皇上亲自下了旨意,待永安郡主及笄之日便是下嫁裴家二郎之时··    皇上指婚,又是这么有才干的贵婿,林如海纵有些小别扭,舍不得女儿这么早嫁人,说到底,还是非常开心的。
    只是这旨意一下,有两个人心里的不痛快却像是要翻了天··    林泽一面用力地刻着手里的木雕,一边在心里暗暗腹诽,好你个裴子峻,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拐了我的好妹妹。
等成亲的时候,看小爷怎么折腾你·    另一位,则是端坐在承乾宫里,面上笑容和煦,实则心里已经咬牙切齿的端太妃——薛宝钗。
    让薛蟠娶了黛玉,不过是为着黛玉的荣宠和林家的家世·她是皇商出身,再得宠又能怎样呢哥哥是上进了不少,可这远远不够。
薛家论钱财,那是多,可也不是源源不绝·少的,是人脉,是势力·如果有了林家这一助力,那她在这后宫里,才算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可皇上的一道旨意,却打破了她所有的念头。
    不想让薛家和林家结亲·    薛宝钗冷冷地笑了一声,伸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就算不靠着林家,她也不是毫无胜算的·    ·    第91章 深宫内太妃谋子嗣 公侯府二女争一夫·    ·    四月初六日,王夫人进宫探望贤德太妃。
才进长春宫,就见抱琴红着眼睛站在门口,近前一瞧,惊见抱琴脖子上淤痕片片·王夫人眉头一紧,忙加快了脚步,在小宫女的带领下进了内殿··    “臣妇给太妃娘娘请安。”
王夫人才屈膝下去,旁边就横出一只手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再抬头看时,只是一个有些面生的宫女罢了··    贾元春因在内殿,身上便只穿了一件米白色暗纹刻丝白底印花素软缎,脸色丰润端庄,斜斜地倚在榻上,竟是说不出的端庄秀美。
王夫人打眼瞧见了,便也笑道:“经日不见,娘娘越发的脸色好了·”·    这话才说罢,元春脸上已经露了笑意,忙下榻来扶了王夫人近前坐着说话,又一径儿地命那宫女奉茶倒水,等那宫女上了点心茶水,才挥手让服侍的人都下去了。
元春见内殿并无旁人,这才拉住王夫人的手道:“宜人怎么好一段时间不曾来了,可要本宫惦记得很·”·    王夫人听见这话,脸上神色变了几变,终究还是没忍耐的住,拿起帕子捂嘴哭道:“娘娘哪里知道我在家里的艰难。”
    元春见王夫人说哭就哭,也是慌了一慌,又是安慰又是劝解,好容易止住了王夫人的哭声,才听得王夫人缓缓地把宝玉的亲事道来··    闻听得史家不依不饶时,元春也怒上心头,狠狠地拍了茶几一下,恨道:“原以为史家好歹也是侯府门第,怎么竟这样的不讲道理起来。
说到底,也是老太太的娘家,这些年来,彼此疏远了些,咱们家却也不曾亏待他们半点儿,如今可怎么说的”说到这里,不免连贾母也一起怨怼上了,只道:“老太太也是糊涂了,宝玉衔玉而诞,必是有大造化的,云丫头虽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奈何命硬克亲,若当真娶进了门,只怕于咱们家的根基有碍。”
    这话正是王夫人的心里话,此刻听得元春说了出来,也不觉出了一口气·又见元春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耐,忙附和道:“娘娘的话正是了,我也是这么个意思。
那云丫头虽好,如今却是个破了相的,在外头名声也不好听·娶了进来,于宝玉的前途也无助呀”·    一推二五六是王夫人惯用的伎俩。
贬斥着史湘云名声不好听的时候,王夫人全然忘记了,史湘云之所以坏了名声又破了相,这种种,正是拜贾家所赐··    可这话也得看分什么人说·到了王夫人和贾元春这里,自然是贾家半点儿责任也没有,错就错在史湘云自己不检点,命硬又克父克母,与人无尤。
    说到贾宝玉的婚事,贾元春的秀眉微微一蹙,叹道:“宜人不知道,本宫这宫里的日子也并不比宜人好上多少·”·    王夫人一惊,忙问何故,元春便又叹了一声,才道:“这宫里惯来见高踩低,从前本宫得了圣宠,那些个瞧人脸色的便上赶着巴结。
可如今,恨只恨承乾宫的那一位,手里使着银钱,又勾着老圣人在她那里,一个月倒有大半的日子都安置在了承乾宫·那些个见风使舵的,如何不上赶着去承乾宫里讨好卖乖”·    “本宫还想着,她到底年纪小些,纵有手段,也是有限的。
谁想,如今她越发的逞强好胜起来,竟连慎太妃也要避其锋芒”·    贾元春说得咬牙切齿,一双美眸中不时流露出几分妒恨··    她当然要恨·    在这后宫里,最不乏的就是新鲜的女子承宠。
她初初进宫的时候,也是打着想要侍奉圣上的心思,可后来却被无情的冷藏·好容易,天可怜见,让老圣人发现了她·明珠蒙尘不过过眼云烟,得了老圣人的欢心,于她来说,当真是一棵救命的稻草。
    她位分升得快,得的恩宠也多,风头正盛时,却又遇上慎太妃趾高气昂··    等到她熬出了头,终于能凭着和慎太妃平起平坐的太妃之位省亲归宁时,谁承想,原先看好的弟媳妇儿人选,竟进了宫,还勾着老圣人一番云雨,得了宠爱,与她平分秋色·    如果说,宝钗刚进宫的时候,不过是和贾元春平分秋色。
那么,自打老圣人封了宝钗做贵人,还钦赐了“端”这个封号时,她和薛宝钗之间的差距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贤德”二字,曾经她也引以为豪过。
·    放眼史书,再没有哪一位皇妃,能够得到两个字的封号·这可谓是天大的恩宠,于贾元春如此,在慎太妃眼中也是如此·故而在贾元春得了封号之后,慎太妃没少挖苦。
那时候贾元春风头正劲,薛宝钗虽然在背后捅了她一刀,可却也没影响她的地位··    然而,皇上竟封了那贱人“端”·    “正直为端,和静秀丽为端,端为尊号,意为值得尊重,为人品性和善持重。”
    太上皇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明摆着是把那贱人放在了心头上·    为这个,贾元春恨过气过骂过,却都于事无补。
她费尽了心思,好不容易在这深宫之中熬出了头,然而薛宝钗一进宫,就平步青云,获得圣宠·这一切的一切,无异于一记狠狠的耳光,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脸上·简直像是嘲笑她在这宫里,曾经熬油似的熬着的那些年。
    她用了自己最美丽的年华作陪葬,才得到的一点点恩宠·在薛宝钗进宫之后,就像阳光下的尘埃一样,低到不能再低的地步··    最让她奇怪的是,慎太妃竟然没有对薛宝钗出手。
    不说现在薛宝钗已经是端太妃,就是薛宝钗才封为端贵人的时候,慎太妃也没有找过她半点的麻烦·想到自己才一晋封贵人,慎太妃就带了嬷嬷来,满口说着教导自己规矩,却明里暗里都在讥讽她折磨她……这么想来,薛宝钗的青云路,平坦得简直不真实·    “什么竟连慎太妃也不敢动她”·    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的王夫人也惊怔了一下。
薛宝钗在宫里怎么得宠,对于宫外的王夫人来说,唯一能知道的渠道,不过是看看老圣人又赏了什么给薛家罢了,对比一下自家得到的赏赐,王夫人偶尔也会在心里羡慕嫉妒恨一番,偶尔也会在心里嗤笑讥讽一下。
大多时候,老圣人赏下的东西还是很公平的,毕竟都是位分极高的太妃娘娘,再差能差到哪里去呢·    可现在听到元春说起这话,王夫人是真正的惊怔了·    慎太妃何许人·    她是忠顺王爷的生母,是当年角逐皇位时,最有机会当上皇太后的人是在先皇后在世时,把持后宫牢牢不放的人也是在当年宠冠后宫时,心狠手辣,对貌美的宫妃不遗余力下手的女人·    这样的一个女人,王夫人自然不会傻得以为她如今深居太妃之位,对后宫就会放松了。
这样的女人,注定不会坐以待毙,看着自己的地位被动摇还不出手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当年几乎可以说是一手遮天的女人,如今,竟然对薛宝钗避其锋芒。
简直匪夷所思如果这不是慎太妃在打其他的主意,那就意味着,现在这后宫的权利已经发生了实际上的变更,薛宝钗,很可能成为第二个慎太妃,甚至……是比慎太妃还要厉害的女人。
    贾元春每每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像是烧了一把火·灼热非常,见着烫得她整个人都生不如死·她可不会笨得相信,一旦薛宝钗成了后宫里的指向标,这个名义上是她姨姊妹的女人,会对她这个表姐有多好。
    在成为太上皇女人的那一刻,元春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后宫里的女人,说得好听,那是进宫来挣面子挣恩宠的·说得难听一点,不过是家族的一颗棋子,只有能获利的棋子,那才有存在的价值。
贾家如花似玉的女儿不少,贾元春不过是从小被寄予厚望大力培养的那一个·而且,还是为了能够得到当今圣上的青睐培养的··    可是,贾元春却没有能入得了皇上的眼睛。
    尽管她也得了圣宠,老圣人大小也算是个君王,可比起坐在金銮殿上俯瞰天下的皇上来,差得可不是一般的远··    在这后宫里,没有钱就使不动人,没有人就得不到消息,得不到消息就注定了圣宠会被分薄。
久而久之,就会被人抛之脑后·后宫里,再不缺少充满野心想要往上爬的女人·面对荣华富贵,哪一个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不动心·    贾元春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如果她能有一个孩子,也许就能固宠了。
    老圣人已经越来越年迈,比起年富力强的皇上来,老圣人的子息很可能将不再有了·也正因为如此,贾元春更想要怀上一个孩子·老来得子,没有比这更让一个男人兴奋的了。
自古就有“母凭子贵”这一说法,自己怀着老圣人的孩子,纵然孩子没法儿坐上那金銮殿,至少也是个板上钉钉儿的王爷··    有圣宠却没有子嗣的太妃,和有子嗣也有圣宠的太妃,这二者之间的差别,岂是笔墨可以描绘得尽的呢·    “宜人,先前本宫让你找的药,可有了”·    王夫人一听,便四处张望了一下,见四处无人,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包药包来。
见元春伸手接过,才低声道:“娘娘福泽,这药来得着实不易·大夫也说了,此药药性甚猛,老圣人终究上了年纪,这药可得小心着份量·”·    元春接过这几包药,耳边听着王夫人的嘱咐,便笑道:“再没有比宜人还操心的,本宫自然省的。
多亏了宜人,否则再带不进来·”说着,又道:“只是宜人别声张出去,就是老太太问起了,也断不能说·”·    王夫人因笑道:“自然如此,臣妇是万事都为娘娘着想的,怎么会与别人说道呢。”
    母女二人又在内殿絮絮地说了许多话,元春因得了这药,想到日后用途便心里舒畅,脸上笑意更浓·因对王夫人道:“宜人如今和夏家太太可还来往”·    王夫人听了,便笑道:“自然来往的。
娘娘有所不知,这药,还是托了夏太太的关系才得的·若要咱们家的人去,又要生出许多事来,你姨妈那里就先瞒不过去·”说着,还不忘指了指那几包药。
    元春听见王夫人这么说,心里也甚感激,忙道:“本宫这里新近得了赏赐,那一对玉如意是极好的,便赏了宜人·宜人带回去,私下给夏家太太送去,终是要结秦晋之好的,如今可不能少了走动。”
·    说罢,便命外间的抱琴进来取了钥匙去开锁柜··    王夫人见抱琴手里捧着一对洁白细腻的玉如意进来,喜得合不拢嘴,只连声赞道:“真是好精巧的玩意儿,咱们家里从前也有一对,只是质地不如娘娘所赐。
想来这一对玉如意,暗合了娘娘的心意,夏家太太见了,心里也是明白的·”·    元春听了,只抿唇笑了笑··    王夫人临走时,又递给元春一只锦盒,里面放了五万两的银票,只连声嘱咐说:“家里越发的艰难,钱银终究有限。
这些个银票,也是因着夏家太太的帮衬才得的,好歹不叫娘娘在宫里失了体面·”·    一番话,说得元春湿了眼眶,连声应下··    待得宫女来引王夫人出宫,贾元春这才打开床头的锁柜,把王夫人带来的药包和银钱都锁进了锁柜里。
这才回身看向抱琴道:“好丫头,你给我跪下·”·    “娘娘”·    “本宫原不知道,你和承乾宫的那一位,关系这样的亲密。
到底说了什么样儿的话,也说来与本宫听一听”·    “娘娘明鉴,奴婢从小服侍娘娘,再没有异心·奴婢不过路上偶遇了端太妃,闲聊数句,当真没有别的。”
    虽是春天,可内殿地上却还是阴冷得很·抱琴身上本就穿得单薄,双膝跪地,膝盖杵得生疼·但最让她寒心的,却是内殿里还留了先前扶着王夫人的宫女——燕儿。
贾元春是她的主子,她是断不敢违背一二的,主子打骂责罚都好,只是这燕儿才来几日,就哄得元春将她视为心腹,竟当着燕儿的面儿要罚她·    元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中闪现着愤恨的抱琴,红唇微勾,淡笑道:“不过闲聊数句,又有什么不能对本宫说的呢还是说,你厌倦了在长春宫的日子,想着怎么抱上那个贱人的大腿吗”说到最后,连笑容都维持不了的元春猛然扬高了声音。
    侧头,对燕儿道:“掌嘴”·    “啪——啪——啪——”·    清亮的巴掌声一遍遍地回响在内殿,元春只看了一会儿,就已经站起身走向窗边。
长春宫的右边儿,正对着春芳园的位置·即使是在长春宫的内殿,透过窗户,也能欣赏春芳园的景致·春暖花开的季节,春芳园的花便开得尤其好··    这样的日子里,自然少不了薛宝钗会变着法儿地拉拢着太上皇一起在春芳园里耀武扬威。
    元春微扬着唇,难得的没有因为眼中所见而气愤·想到王夫人送来的药包,元春笑着伸手轻抚上小腹,很快的,圣宠就会回来了··    望着春芳园出神的元春却没有发现,背对着她给抱琴掌嘴的燕儿眼中,划过一道晦涩的光泽。
    “药包”·    薛宝钗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汤匙,一边斜睨着脸颊红肿的抱琴,启唇笑道:“不是本宫不信你,你也知道,你在姐姐身边服侍的日子不浅。
如今转而投靠本宫,本宫总有些……”掩唇轻笑一声,薛宝钗款款地站起身来,走近抱琴身边轻声道:“若要本宫信了你的话,只有你把姐姐的药包给本宫拿来才行了。”
    抱琴脸色一僵,再看宝钗时,只见宝钗已经退回了桌边,莺儿也麻利地给宝钗倒了一杯茶··    “娘娘说得是,奴婢这就回去了。”
    “慢着·”叫住正要出去的抱琴,宝钗低低地笑了一声,对莺儿道:“没瞧见你抱琴姐姐这么辛苦地送了一盒子点心来么还不机灵着些儿,前儿个老圣人赏下的香露拿两瓶也给姐姐送去尝一尝才好。”
    莺儿闻言,忙不迭地应了一声,就进内殿拿了两瓶香露来·宝钗笑着对抱琴说:“这一瓶是玫瑰香露,一瓶是桂花香露·想来从前在家时,姨妈也常说,姐姐最爱的是玫瑰香气,这桂花的,倒是你最喜爱的。
这里的两瓶,你给姐姐带一瓶去,另一瓶就自个儿留着罢·”·    抱琴低低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香露,转身便出去了··    等她走后,莺儿才满脸不解地问:“娘娘何必对她那样好,不是有燕儿在长春宫里头么”·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大表姐不是蠢笨的人,老圣人对她越来越没心思,她自然会着急·她既想办法承宠,本宫自然要防着些·抱琴服侍了大表姐这么多年,少说也知道大表姐不少的事情,虽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靠拢本宫这一边,趁着这机会防备一二也极好的。”
    “可那药包,娘娘您要来合用啊”·    “不是本宫用,合该让大表姐遂心才是·”宝钗含笑说罢,整了整衣襟,淡笑道:“瞧着时辰也不早了,让人在亭子里摆下棋盘,昨儿个老圣人还说要下棋来着呢。”
    莺儿一听,便笑着应了一声,自去吩咐不提··    且说没有两日的功夫,抱琴便偷来一只药包交给宝钗,宝钗含笑看着那药包良久,才对抱琴道:“如今你既投靠了本宫,本宫也不会亏待你。
只是,大表姐那里,本宫暂且也不好向她要你过来,你且耐心等待时机·”·    抱琴一听,眼中便落下了泪水,忙跪下求道:“奴婢此行,已经是冒了大不韪,只求娘娘看在奴婢一心为您的份儿上,救救奴婢罢”·    宝钗一见她这样,便冲莺儿使了个眼色,莺儿忙把抱琴扶起,一边劝道:“姐姐这是何苦呢,我们娘娘最是心慈手软的人,姐姐再哭可要让我们娘娘心里难受了。”
    抱琴被莺儿架着,再跪不下去,只好抽抽噎噎地说:“贤德妃每日里把气出在奴婢身上,奴婢若还在长春宫服侍着,只怕再没有出头之日了。
求娘娘发发善心,救奴婢脱离苦海罢·”·    宝钗听了,只淡笑道:“你也别急在一时·本宫若现在同姐姐要你,姐姐必定起疑,到时候不放人不说,指不定对你更是变本加厉。
你只等着,等本宫求太上皇发个善心,把你指到别的宫里服侍,也就是了……”··    不等宝钗说完,抱琴已经亟亟道:“娘娘去求,贤德妃必是满口答应的”·    宝钗秀眉一挑,看向抱琴道:“这话说得我竟不明白了,如何你就知道,本宫去说,贤德妃必定答应呢可别忘了,你是贤德妃身边服侍的老人了。”
    抱琴暗悔失言,正不知道如何补救时,又听得宝钗问这话来,只好硬着头皮说:“娘娘和贤德妃是表姐妹,自然好商量的·何况贤德妃现在看见奴婢就有气,只觉得厌恶。
娘娘若去说一说,贤德妃怕是一万个愿意的·”·    宝钗定定地瞅着抱琴一会儿,才垂眸笑道:“这是后话了,你自回去等着就是了·”说罢,冲莺儿使了个眼色,莺儿便乖觉地拉着抱琴出去了。
·    待得莺儿把抱琴送走,再进来时,便像宝钗道:“娘娘可是要同贤德妃说说,让抱琴过来承乾宫服侍”·    “让抱琴来承乾宫服侍”宝钗嗤笑一声,见莺儿目露困惑,便道:“没瞧见,这抱琴是贤德妃使得反间计么本宫就说呢,大表姐可不是蠢笨的人,只是本宫也不是那么好诓骗的。”
拿起桌上的药包,宝钗凑近嗅了嗅,“呵,麝香”·    她就不信,大表姐会把麝香放在身边,难道生怕怀了孩子掉不了吗·    “带信儿给燕儿,让她行事小心着些,别被抓到了把柄,否则就是本宫也救不了她。”
    “奴婢这就去·”·    宫里波云诡谲,宫外也不遑多让··    满都城都知道,这荣国公府上的贾宝玉是要娶妻了。
只是娶得是哪一家的千金,那可是众口不一,多的是各种版本,几乎把贾宝玉塑造成了一个花花公子——这还是说得好听的,按照水溶的话来说,那贾宝玉现在无异于渣滓败类,京城里凡是有女儿家的夫人,对这贾宝玉都嗤之以鼻的很。
    林泽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誊录公文,一个不小心,就把一个字给写歪了半边··    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水溶,林泽清了清嗓子说:“我说王爷,您也太闲了些罢,这京城里的包打听那就是您第二个名字罢”·    “哎,这都被你知道啦”没成想,被打击出免疫力的水溶不但没被噎着,反而一脸愉悦地凑过来对林泽笑道:“告诉你啊,这满京城的事儿,只有爷不想知道的,没有爷不知道的。”
    “呸,美得你”·    “啧,还不信你看”水溶“啪”一下用手中的折扇敲了一下掌心,对坐在书桌后面翻看公文的水湛扬声道:“我说,殿下,这一个月里咱们仨好容易聚一次,你们非得表现得这么勤劳工作吗爷压力有些大啊。”
    “我看你是阴阳不调·”誊录好公文的最后一句,林泽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欺负水溶了·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给水溶做了个鬼脸。
“我瞧着,是该给北静王太妃透个信儿,这王妃么,你也该挑挑了·”·    “哟,可不敢挑在这么个时候·”·    水溶一听这话,忙摇了摇手说:“现在成亲这种事情,怕是今年也就一桩呢。
你是没瞧见,为着这贾宝玉的亲事,后宫里头的那一位,恐怕腿都跑得瘦了·再有,南安老太妃也是,进宫的次数那是频繁的很·”·    “不过巧得很,她们求的都是太上皇,也不用烦皇上和皇后娘娘,咱们也就图个热闹看看戏。
以我看来,这事儿再有两天就能出结果了·”·    本来对贾家没什么好奇心的林泽听见水溶这声情并茂的讲述,不觉也被勾起了几分兴趣,便笑着问:“那王爷您觉得是什么结果”·    “我么”摸了摸下巴,水溶沉思良久,才龇牙咧嘴地笑道:“不行,爷一想到贾宝玉那长相,总觉得他才是小媳妇儿呢哈哈哈”·    “噗——”·    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就这么生生的贡献给了地砖。
林泽没好气地擦了擦被茶水溅湿的衣襟和袖口,侧头就瞪了水溶一眼,“别侮辱‘媳妇儿’这个词,咱们谈着事儿呢,严肃点”·    家里有个待嫁妹妹的林泽表示,一听到有关于成亲的关键词,哪怕只是个“媳妇儿”,也能勾起他被人夺走妹妹的惨痛回忆。
尤其是,这抢亲过程中,还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神助攻,太过份了真欺负人……·    水溶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会儿子,才想起一事儿来,冲林泽道:“对了,听说贾家的二爷在刑部干得不错呀这回皇上嘉奖刑部上下,他也得了赏呢。”
    “贾家的二爷”想了想,才想到贾琏,林泽作恍然大悟状,“那什么,干得好是应该的呀·吃着皇粮,可不得给皇上办事儿么。”
    对这话,水溶一万个不赞成,立马反驳道:“吃着皇粮的多了,你瞧见有几个是办事儿的还不都是些脑满肠肥,整日里挖空心思想要掏银子的么。”
    “哟,王爷这话可真有深度”·    毫不吝惜地伸出大拇指给水溶点了个赞,林泽难得地表扬让水溶也笑了起来。
“得了罢,爷一直这么有深度呢,三殿下,您说呢”·    回答水溶的是水湛头也不抬的一声低哼··    自讨没趣的水溶把头默默地转了回来,冲林泽龇了龇牙,“不是我说,贾家这门亲戚是真的没意思处下去,还是你聪明,早早儿地远着。
等日后有脏水也泼不进来,是罢”·    “嗯,好难得你能和我想到一块儿去·”·    一边把桌上的公文整理好,一边“温柔”地拍了拍水溶的脑袋,林泽做这动作的时候,真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完全是顺其自然把水溶当成第二个小胖墩林澜了。
可这画面,配上水溶那副呆蠢的表情,简直毫无违和感···    水湛在一边抬了抬头,恰巧就看见了这一幕,一个没忍住就笑出声了··    “大爷。”
    在水溶快要反击的时候,蓦地一声让林泽得以脱离水溶的魔爪·看了看长安,林泽低笑了一声问:“怎么这么急,什么事儿啊”·    长安便低声附在林泽耳边说了一会儿子话,等说完了就束手重新站好。
剩下林泽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了一遍:“……真的”·    见长安点了点头,林泽挥手让他先出去了,回头就见水溶和水湛一脸关心的看着自己。
    “什么事儿呀,神神秘秘的,还不让我们听了”第一个发表言论的水溶完全用别扭掩饰了自己的关心,见林泽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追问说:“该不会是你家出什么事儿了罢”·    “呸乌鸦嘴。”
毫不犹豫地给了水溶一肘子,林泽迎上水湛关心的眼神,再看看旁边水溶装可怜的样子,耸了耸肩膀说:“那什么,王爷你说再有两天才有结果的事儿,现在结果就已经出来了。”
·    “啊”·    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水溶也跟着眨了眨眼睛,耐心地听着林泽的下一句话。
    “太上皇下旨,贾宝玉同时娶夏家小姐和史家姑娘·”·    “什么”·    与水溶这么不淡定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的水湛则是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才沉声问:“此时当真”·    “嗯,长安从来不会把假消息给我的。”
这口吻,充分地表达了对长安的信任··    水湛眉头又皱得紧了一些·虽然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儿的时候,而且长安那还是自己一手安排到林泽身边的,林泽这么信任长安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没道理……他居然会有点不痛快看了一眼毫无自觉的林泽,水湛突然觉得自己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根本就没人在意啊。
    “同时进门,那大小怎么分”·    水溶的关注点显然和别人都不同·不过林泽倒也很感兴趣,摸着下巴笑了笑说:“说不定是平妻呢平妻之间,不就不分大小了吗”·    “什么啊,史家虽然大不如从前了,好歹也一门双侯呢。
贾家再不中用,可也是国公府,家世摆在那里,现在娶个平妻回来,不得要人笑话死”·    对此,林泽摊手表示:一切纯属猜测,请等最终指令下达。
    不过,显然林泽的大脑很好使,而且预测能力也不错··    没等两天,太上皇就亲自下了旨意,皇商夏家之女,保龄侯之嫡长女嫁与贾宝玉为妻,同时进门,平起平坐,不分大小。
    水溶听到这旨意的时候,深深地觉得这些年太上皇一定是在宫里头修身养性太久了,这脑袋都快磨锈了这旨意也敢下一个皇商之女,一个侯府之女,掂量掂量分量也知道谁轻谁重啊。
何况,史家背后还有个南安郡王呢,哎哟·    正是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宫里却又突然传出一个好消息——·    端太妃——怀上了·    林泽刚吃进嘴里的点心差点噎住喉咙,咳了好几声才在青梅不赞同的目光下默默转开了脸。
他这不是好奇嘛,老圣人如今都多大的年纪了,居然还有这么好的能力薛宝钗,这青云路也太直了罢,简直活脱脱一条星光大道啊·    比起林泽的轻微反应,长春宫里的瓷器几乎都被贾元春砸成了碎末。
拽开桌上四散的药包,贾元春又哭又笑,涕泪糊了满脸·精致的妆容被她可怖扭曲的神情覆盖,衣衫散乱,发髻松脱,珠钗四落的贾元春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端庄华美的贤德太妃模样。
    “好一个老来得子,好一个老来得子”贾元春痴笑着,猛然把手里的药包掷了出去·    “妹妹精神不大好啊,本宫来得可正是时候呢。”
    贾元春抬头看去,来人身段窈窕,珠环翠绕,背光而立,即使看不清容貌,也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再一听到来人的话,贾元春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上前扣住了她的手臂,再看时,就有一个嬷嬷上来在她的胸前狠狠地掐了一把。
    痛楚,瞬间蔓延到全身·如果不是被嬷嬷架着,贾元春怕早已经蜷缩成了一团··    慎太妃缓步走近贾元春,看着贾元春这副狼狈的样子,不觉轻笑道:“贤德妃走了一步好棋,从前也不觉得,今日才发现,原来贤德妃还会观音送子呢。”
    慎太妃笑了几声,突然又声音冷厉地道:“端太妃的位子坐得太稳,妹妹你的位子可就不保了·本宫看,这长春宫,很快就要变成另一个望春殿了罢”·    “娘娘,娘娘,娘娘救我,娘娘救我”贾元春发疯一样想要挣脱嬷嬷钳着她的手臂,眼前的慎太妃,似乎也不再是当年欺凌她的仇人。
比起带给她更大伤痛的薛宝钗来,慎太妃对她的伤害,也就如同方才那嬷嬷掐在她胸口上的瘀伤一样,当时痛彻心扉,现在却麻木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慎太妃笑着勾起贾元春的下巴,笑眯了眼睛,“这就对了,好妹妹,宫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你不伤人,就得等着失宠·没了什么都不可怕,可没了圣宠,那就等于会慢慢地失去一切,你懂吗”·    ·    第92章 传喜讯薛姨妈受封 恨无常王夫人获罪·    ·    承乾宫里如今喜气洋洋,一应摆设也都按照太上皇的吩咐给换成了金尊玉贵的器皿和饰物。
就连宝钗睡觉的床榻也焕然一新,上面铺着的乃是太上皇亲自让人从国库里搬来的上贡之物,冬暖夏凉,正适合宝钗安胎用···    这些个金银器皿的,其实说白了,搁在谁的宫里不是搁呢,上头赏赐的物件儿,哪个宫妃敢据为己有的。
不过是太上皇看重某位妃子的意思,谁还真能为这些个较真·平日里,宫妃之间相互攀比,为的可不是这一两三分钱,那都是为着枕边人的宠爱··    太上皇对薛宝钗的宠爱,显然已经抢走了这宁寿宫里太多人的风头。
从前跟随太上皇从潜邸时就一直侍奉左右的老太妃心里膈应得不行,可偏偏她们要么不得宠,要么也无子·这一年年地在宫里虚耗青春,再多的美貌也伴随着岁月的流逝一去不复返了。
    眼下瞧着薛宝钗稳稳地坐在和她们平起平坐的位子上,不仅有太上皇宠爱,肚子里还怀着一个龙种·先别说这端太妃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单说这“老来得子”四字,已经叫太上皇笑得合不拢嘴了。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曾经执掌天下,如今退居幕后的男人,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但是他却急于证明自己还没有老所以当年,他才会一眼看中了生辰相貌都很有福相的贾元春,在此之后,接连纳入薛宝钗。
    可贾元春到底是没有薛宝钗争气··    要说这入宫的资历,贾元春从一个宫女做到女官,又坐上了宫妃的位子,其中所经历的那自然比后来的薛宝钗多得多。
按理说,在天时地利人和上,贾元春应该占尽了好处才是·可恰恰相反,真正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反而是薛宝钗这个后来居上的女人··    贾元春冒出头的时候,太上皇和那一起子太妃才迁进宁寿宫没几年,心高气傲的太妃们平日里早已习惯了众星拱月的日子。
这么一下子,就突然变成了时过境迁的老女人,她们可不能迅速地接受··    而在这几年里,宁寿宫有慎太妃稳坐第一把交椅,虽然慎太妃并非皇太后,位分也不能算多高。
但是她得宠啊,太上皇还是皇帝的时候,慎太妃简直就是宠冠六宫的女人·况且,慎太妃的儿子忠顺王爷当初可是皇位竞争者的头号热门,纵然当今皇上登基了,没忠顺王爷什么事儿了,可架不住太上皇的宠爱,这几年竟隐隐有复起的苗头。
    古往今来,大多如此··    后宫和前朝,男人和女人,息息相关,一脉相承··    在宫里,慎太妃能把持得住太上皇,在宫外,又有忠顺王爷隔三差五地进宫来尽孝。
太上皇对这对母子不可谓不宠爱·即使如今稳坐皇位的是当今,可太上皇却还是给了慎太妃一道圣旨,言明百年之后,准慎太妃入陵陪葬··    要知道,这可是天大的恩宠了。
    能和帝王相伴长眠于地下,除了坐在皇后位子上的女人,再难有其他了··    慎太妃得了这圣旨,自然感恩戴德,一时气焰嚣张,后宫众人难望其项背。
    这恐怕是慎太妃最风光无二的时候·可偏偏,也正在这时候,贾元春被太上皇相中了,竟破格提拔到了贵人的位子上··    好一个贵人,在慎太妃最得意最风光的时候,贾元春这么明目张胆地献媚,岂不是生生的在打她的脸所以慎太妃才会欺凌贾元春,给了贾元春一个印象深刻的下马威。
后宫众人自然见风使舵,贾元春不过是个新晋的贵人,再得宠位分也低得很,何况太上皇宠幸她的第二日就陪着慎太妃娘娘了,这贾元春也是个翻不起波浪的··    这么一想,那些个太妃、太嫔的,包括底下一干的宫女,小太监,对贾元春也就没什么和颜悦色了。
    如果不是有王夫人时时接济着送进宫的银两打点,恐怕贾元春也很难被太上皇惦念着·熬过了那段最难捱的光景,终于凭着自己的姿色和太上皇的宠爱,成功登上太妃这个位子的贾元春还来不及高兴,更大的打击却紧接着来了。
    本来是为自己弟弟相看的媳妇儿,竟然截了她的胡·    贾元春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嘴角挑起一抹笑痕··    “太上皇驾到。”
尖利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傲,贾元春闻听得这一声,便知是太上皇身边常跟着的李公公来了·忙要起身时,太上皇已经走近了殿内··    “臣妾给太上皇请安,太上皇万福金安。”
    贾元春的声音特意放得柔柔的,配着她柳腰纤纤,笑容温柔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婉约·虽不及江南女子细腻,却也是宫中少有的一朵芙蓉争春了。
太上皇见状,自然也乐得高兴,伸手虚扶了一把,见贾元春手腕上露出的那一截镯子,不免笑了··    “爱妃太见外了些,朕不过来看看你罢了。
听闻近日爱妃身子有些不适,可宣了太医没有”·    贾元春笑着回道:“烦劳太上皇惦记臣妾,臣妾的身子不过是旧年的小毛病,哪有什么的。”
说着,便顺着太上皇手指的方向坐下了··    只是,一听贾元春这么说,太上皇打量着她芙蓉般俏丽的容貌,不免叹道:“正是了,陈年旧疾也该好生看顾着才好。
你进宫这么些年,最是得朕心的人,只可惜身子上未免太掉以轻心了些·说到这个,还该好生地向端妃学学才是·”·    一听到太上皇提到薛宝钗,贾元春几乎要咬碎了满口的银牙。
可老圣人说得这话,偏又是处处为着她着想的,只是字里行间的都带着几分责备·似乎说的是,要是贾元春早照顾着自己的身子,进宫服侍这么几年,只怕早能生下皇嗣了,何必拖到如今。
    贾元春忙换了个脸色,一脸惶恐地伏倒在太上皇的膝上,声音娇软地说:“老圣人责备的是,都是臣妾大意了,竟没有好好儿地爱惜自己的身子,还要老圣人记挂如此,当真是臣妾的罪过。”
说罢,还似真非假地坠了两颗眼泪珠子,哄得老圣人心头一软,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自打宝钗怀了身孕,老圣人对承乾宫的恩宠那是一日大过一日。
别说平日里的赏赐跟流水似的淌着,就是老圣人也是不大乐意往别的宫里去,一心一意地只想陪着薛宝钗,每日里别提多紧张薛宝钗肚子里的孩子了···    可今儿个也不知道吹了什么风,老圣人竟往自己宫里来了。
    贾元春伏在老圣人的膝上,脑袋里已经转过了好些个念头·她又不是蠢笨的人,薛宝钗如今风头正劲,老圣人对她腹中胎儿又最是紧张的,怎么可能好端端的在这当口儿往别的宫里去呢倘或给薛宝钗听闻了,那不是给薛宝钗添堵么·    正想着,就听老圣人轻轻地一叹,“朕这些日子因心里挂念着端妃腹中胎儿,不免有些疏忽了后宫。
想来你病了好些日子,也是难捱·朕听慎妃说起,你高烧不退时,口中还唤着朕,朕真是……”说到这里,太上皇伸手缓缓地抚了抚贾元春的发鬓,颇有几分安抚之意。
    贾元春这才明了了,老圣人此行,是因着慎太妃在老圣人面前表了她的功·又想到之前慎太妃所说,贾元春更是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因怯怯的抬起头来,她方才掉了几滴眼泪,眼角还微微泛着红,这样仰头看着太上皇的样子,当真带了几分楚楚可怜。
贾元春又向来是面如芙蓉的,此刻泪盈于睫,更恰似一朵芙蓉含露,说不出的美丽··    太上皇眼底闪过一道惊艳,恰恰就被贾元春给捕捉到了··    贾元春轻轻地执起太上皇的手,摁在自己的手腕上,那一只通透的玉镯也从袖口中露出。
贾元春浅笑道:“太上皇可还记得,这玉镯还是臣妾去年晋了妃位时,太上皇亲自赏的呢·”·    太上皇也细细地看了,果然不错·这一只玉镯,这是贾元春封了贤德太妃的那一年,由缅甸进贡,因着玉镯通透清亮,成色极好,那时贾元春又最得他宠爱,故而是他亲自赏的。
因笑道:“难为你还戴着·”·    贾元春一听,含羞带怯地收回自己的手腕,双手交握于胸前,脸颊生红地道:“臣妾未有一日忘怀,太上皇给臣妾的,臣妾只把它当作是太上皇陪在身边一样。
这样,纵使太上皇想不起臣妾来,臣妾也日日想着太上皇罢了·”·    不愧是进宫多年的人,自然知道太上皇最爱听什么话··    贾元春的这一番话恰到好处。
    太上皇果然龙颜大悦,握着贾元春的手摩挲一阵,不由得道:“朕也知道这些日子委屈了你,只是钗儿有孕,身子又弱,朕少不得要多陪陪她·你与她是亲姐妹,难道还想着这些陈醋吃不成”·    听见太上皇一口一个钗儿,贾元春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
无奈何,在太上皇面前若是真露出了这样的形状来,怕是白白的费了慎太妃的心血··    想到这里,贾元春半仰起头,明眸中也染上了点点清泪··    “太上皇关怀妹妹,臣妾哪有二话。
独臣妾心中委实想念太上皇,一日三盼,但求太上皇在臣妾宫中,哪怕只略坐一坐,也是怜爱臣妾的一片痴心了·”说罢,又伏在太上皇膝上,声音无比娇软地道:“太上皇今儿个若得空,只求多陪陪臣妾罢。
臣妾眼见妹妹为太上皇开枝散叶,心里只羡慕得很·”·    太上皇听罢,心下一阵激荡·比起后宫里人人大度的样子,贾元春呷醋的娇态当真如同二十多年前慎太妃初初进宫的样子。
这样想来,太上皇瞧着贾元春,自然也多了几分怜爱··    端坐在圆桌前的薛宝钗眼见着日落西山,又眼见着明月初上,宫人却还不曾宣报太上皇到来,心里慢慢地凉了下来。
看着眼前一桌丰盛的菜肴,薛宝钗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终究是失了胃口··    过了一刻,莺儿进来回禀说:“娘娘,太上皇跟前的李公公来了。”
    薛宝钗一听,忙收了脸上不愉的表情,换上一张淡淡的笑脸,等听完李公公说的那一串儿请安吉祥的词儿,宝钗才笑着说:“李公公辛苦了,莺儿,还不紧着些。”
    李公公手里握着那扁扁的荷包,眼睛都笑眯成了线儿·谁不知道,这宫里赏人的荷包,自然是越扁的越有大来头·何况端太妃一贯是出手阔绰,这里头只怕是不少于二百两。
才捏着荷包拢进怀里,就听上头薛宝钗笑问:“也不知道今儿个太上皇在何处用膳呢,昨日太上皇还说最爱这道糟鹅掌,谁知今日却享用不到了·”·    李公公听了,再没有不知道的。
这端太妃娘娘瞧着温柔敦厚的,听见太上皇不来也不恼怒,可这一问话便能听出来,端太妃娘娘是变着法儿地表示自己得宠呢,太上皇的行踪再不能不说的·想罢,李公公便躬身回道:“娘娘有所不知,今儿个长春宫的贤德太妃娘娘留了太上皇用膳,太上皇心里高兴,今儿个便歇在长春宫了。”
    宝钗闻言,笑容越发恬淡,“李公公自来是太上皇跟前第一得意的人儿,太上皇常说,身边宫人如何更替,独李公公最可心呢·”说罢,才对莺儿道:“好生地送了李公公出去,太上皇那里该找公公了。”
    话毕,莺儿自恭恭敬敬地送了李公公出去不提,被这么一抬举的李公公心里也十分得意,不在话下··    却说,远在荣国府内,梨香院中,又出一事来。
    原来自打宝钗有孕的消息传来,宫中赏赐流水一般,薛姨妈所在的梨香院自然也如同镀了金,荣国府中的下人皆是一双势利眼,眼瞅着太上皇对薛家的厚待,都百般亲近起薛家来。
渐渐地竟把王夫人等人都倒退了一射之地去··    王夫人因着这事儿,没少被贾母叫去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很不待见薛家··    王夫人心里也苦得很,她固然是不想宝钗得宠夺了元春在宫里的风头,但是另一个,薛姨妈好歹也是她的亲妹妹,那身家厚实,纵宝钗如今已进了宫,可既住在荣国府里,那开销方面多少还是能揩出油来的。
    贾母见与王夫人说不通,只得每逢二、六之期往长春宫请安之时,在元春跟前嘱咐个不停··    其实说白了,贾元春和薛宝钗明显是一个类型的女子。
    可要说到这太上皇为何更宠爱薛宝钗一些,无非是因着男人喜新厌旧的本性·再者说来,薛宝钗年纪不过十六,又是商贾出身,长袖善舞又能笼络人心。
贾元春虽也是个宽和的性子,只是因她出身侯门公府,少不得有些倨傲,故而在宫中便没有薛宝钗那么得人心···    这本也在贾母的意料之中,比起薛宝钗的圆滑,元春虽年长许多,又浸淫后宫这么些年,到底比不得宝钗从小耳濡目染,收买人心的本事终究差了一些。
    贾母对这些并无法子,只得私下里费了大把的心思为元春寻一剂方子,以期元春能梦熊有兆,他日若诞下一个皇子,不止是元春在后宫从此稳住了地位,就是贾家也能一跃而上。
一个对皇位没有威胁的小王爷,那简直就是贾家百年荣华的护身符·    只是,等宫里传来的却是端太妃有孕的消息时,贾母简直如遭电击。
    等她再往宫里去见元春的时候,只见得元春虽清减了几分,然神色间倒还算恬然·再一细细话分,才知道原来是因着宝钗的得宠,太上皇本已少往后宫去了。
可元春有慎太妃从中帮助,竟让太上皇接连半个月都宿在了长春宫··    贾母听闻,当真又喜又惊··    喜得,不过是元春重获了太上皇的宠爱,值此薛宝钗有孕之际,竟还能留住太上皇的人,不可谓不是元春的造化。
    惊得,却是慎太妃从不与贾家交好,如今主动示好,也不知道这慎太妃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但是眼见着这长春宫里宫人态度和半月之前对比鲜明,又见元春脸上不时显露几分自得之色,贾母心中纵有惊疑,到底还是按捺下了。
只得拉着元春的手不住叮咛道:“娘娘在宫中辛苦异常,一举一动都受人注目,万要小心为上·”·    “这两年,太上皇的心思愈发的难猜,娘娘可得小心服侍,千万别落了他人的口舌。”
    “这是老身替娘娘寻来了的药,还请娘娘按期服下·身在深宫,娘娘自当早日怀上龙嗣,才好打算啊·”·    元春接过那药,拿在鼻尖一嗅,果然和先前所服之药所差无几。
    不一时,抱琴来传话,元春把药锁进了匣子,端然和贾母拜别,让抱琴送了贾母出去··    待贾母出去了,元春这才展开王夫人前次进宫送来的信函又读了起来。
    “娘娘放心,万事皆妥,薛家老铺已出手两处,再有半月,必定全部转手·”·    这是王夫人亲笔所书,字迹条条让元春脸上也露出几分久违的温煦笑容来。
母亲如今在府内虽被薛家生生地压了一头,好歹忍辱负重也让薛姨妈松了几分戒备,一再提及宫中用度,到底让薛姨妈动了心·又有元春借着王夫人进宫的功夫多加提点,这薛家的老铺好几处已经被王夫人辗转找了人给盘走了。
    哼,好一个商贾之女,萤火之光也配和本宫日月争辉端看你薛家老铺再无一剩余时,你这端太妃之位还坐不坐得稳·    又一日太上皇宿在长春宫,待次日贾元春醒来时,早已经不见了太上皇。
抱琴听见帷帐里传来的声响,忙不迭地过去服侍·等一身穿戴齐整,贾元春转了转指间的翡翠戒子,望着屋外的景致笑道:“难得这样的好天儿,可别辜负了,端太妃有孕在身,本宫身为她的姐姐,很该去看看她。”
    抱琴会意,又取来一件金丝绣祥云万福的披风给元春披上,打眼看去,说不出的雍容华贵·配上元春昨日得幸,一早的精致妆容,更是衬出了贤德太妃的风华来。
元春揽镜一照,不由得抿唇笑了··    承乾宫自来是最靠近皇上的地方,纵使如今太上皇已经退居上皇之位,可这承乾宫却仍旧是得宠宫妃最向往之地。
薛宝钗以区区之身,进宫不过两年时间,位份升得如此之快,后宫中不知道多少人眼红着要抓她的错处儿呢·偏薛宝钗性子圆滑,长袖善舞,竟教人寻不出一丝儿的错处来。
    贾元春仰头看了一眼刻着“承乾宫”三字的宫匾,真是个让人向往的地方··    一想到这承乾宫,原也该是她的囊中之物,却生生得被薛宝钗给中途劫走,心头便说不出的愤恨。
抬头凝视宫匾半晌,元春终究还是强自按捺住脸上的愤恨之色,唇角一丝淡笑,收在袖口中的双手也拢了拢··    “贤德太妃……奴婢给贤德太妃请安。”
莺儿见到贾元春时先是一愣,显然是从没想到这位从来不和端太妃来往的贤德太妃竟然会出现在此处·然而也只是微微怔愣了一瞬,莺儿便已经反应了过来。
    “嗯·”贾元春居高临下地看着给她请安的莺儿,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贾元春沉吟的时间微微有些长了,半跪在地上的莺儿的小腿都有些发颤。
    “莺儿”伴随着一声温和的轻唤,轻抚着小腹的薛宝钗笑颜恬淡地走出了宫殿·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莺儿和似笑非笑的贾元春时,也不过微微一个走神,便亲亲热热地笑道:“姐姐怎么来了,这么热的天气,真难为了姐姐。”
说着,又冲跪在地上的莺儿啐道:“笨丫头,还不快起来给姐姐倒杯好茶去,这么木头似的杵在这里·”·    一番话连消带打,已经拿起了架势,连元春也奈何不得。
    等莺儿福了福身进去了内室,薛宝钗才又笑眯眯地说:“今儿个也不知道吹的什么风,早些时候太上皇就来瞧过,还嘱咐了好些话,这会儿子姐姐又来了。
妹妹真是再开心不过的,与姐姐有好些日子未曾得见呢·”·    贾元春一听这话,心里便升起了几分怒意··    太上皇今儿个是起得早了,还因昨日服侍得他尽兴,千般嘱咐她要好生歇着,不必起来服侍。
她这才起得迟了些,谁料想得到,太上皇一早起来,原来是往承乾宫里来的呢·    薛宝钗一边引着贾元春进了承乾宫内,另一边早有莺儿沏好了茶搁在桌上,笑吟吟地站在一边服侍。
贾元春暗暗在心里赞了一声:好个机灵的丫头·再看身侧的抱琴,虽忠心有余,奈何灵慧聪颖稍欠了些··    等坐在了桌旁,瞧着薛宝钗恬淡柔美的笑容,贾元春也淡淡笑道:“妹妹进宫不足两年,却有这样大的福分,姐姐也替你高兴得很。”
·    宝钗闻言把头微微一低,似是害羞了一般··    “承蒙大表姐在宫里这样关照我,否则哪有今日呢·”这话,宝钗说得声音极低,除去元春,便是连莺儿和抱琴也几乎没怎么听清。
只是抱琴看着宝钗不时轻抚着小腹的动作,再看元春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便知宝钗必定是在撩拨元春的怒火无疑了··    果不其然,元春冷哼一声道:“妹妹倒是有心了,这‘大表姐’的称呼,本宫可当不起。
妹妹如今是太上皇跟前第一得意的人儿,这腹中又怀着皇嗣,本宫差之你多矣·”·    宝钗嫣然笑道:“大表姐说笑了,妹妹当日进宫,若非大表姐一手促成,只怕也难有今日。”
说着,又凑近了元春几分,只笑道:“若非本宫当日另有筹谋,如今只怕还被大表姐拿捏着呢”·    “你——”·    元春正要发作时,就听得一声尖锐的宣旨声,再见宝钗时,她已经端着一抹淡笑坐正了身子,竟是左右都挡住了她堪堪要挥出的手。
    “奴才给端太妃娘娘道喜,娘娘的母亲被太上皇亲封了·    夫人,虽不过四品恭人,可太上皇有言在先·只要娘娘能顺利诞下皇子,这娘娘的母家还有大好的前程呢。”
    前来宣旨的正是太上皇跟前的李公公,只见他手里执着一幅黄绢,麻利地宣读完了各种流水般的赏赐,末了把这头等大事又是一提,自然得了宝钗厚厚的一只荷包不提。
    等人走了,贾元春才恨恨地站起身来,垂目看向含笑不语的薛宝钗·“妹妹好大的能耐,哄得太上皇竟封了诰命”·    贾元春这话说得又气又急,可不是么她的生母王夫人也不过是个五品宜人,而她在这后宫里唯一能比得过薛宝钗的,也不过是出身公侯之家,比之薛宝钗那商贾出身,不知道要高贵凡几。
偏偏太上皇眼下这圣旨一下,立刻就把薛姨妈给抬到了四品诰命的位置,那可就等同于生生地压了王夫人一头·要贾元春如何不气,不怒呢·    薛宝钗笑着抚了抚小腹,在元春嫉恨的目光下,淡淡笑道:“大表姐说笑了,太上皇的心思,岂是咱们能左右的妹妹不过是一介女子,只懂得为太上皇繁衍子嗣,开枝散叶。
比不得大表姐,从来是蕙质兰心,又能为太上皇分忧解难·”·    这话配着薛宝钗似有若无瞟向元春小腹的眼神,简直可谓是一种恶劣的挑衅··    而贾元春,恰恰被激怒了。
    “好个薛氏,本宫面前也敢放肆”元春气得不行,一手已经几乎是指着薛宝钗的鼻子在喝骂,“从前在家里,还以为你是个好的,原来竟是这样的城府心机。
怪道哄得太太那样喜欢你,恨不得把你指给了宝玉去,又哄得太太带你进宫来,算计着本宫一家,踩着本宫上了位·”·    “呸下作的东西,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出身,也好意思和本宫争这荣宠”·    宝钗任由贾元春喝骂,脸上笑意渐收,竟露出几分委屈之色来。
    “大表姐,我……”·    “住口贱人休得叫本宫这称呼,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早些时候看着就是个不省心的,偏你一张狐媚子脸,哄得家里上下都任凭你的吩咐,如今也来要我的强,本宫早晚收拾了你——”·    “放肆——”·    贾元春骂得正兴起,忽而被人喝住,心头怒意难平,忿忿回头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来喝止本宫——皇、太上皇……”·    贾元春吓得伏趴在地,再没想到这时候太上皇不和皇上处理政务,竟出现在了承乾宫。
    太上皇被贾元春那一声喝骂气得脸上紫涨,再看薛宝钗手抚着小腹,脸色雪白,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心里怜意大盛,忙揽过薛宝钗的肩头不住安慰·再低头看地上瑟瑟发抖的贾元春时,眼中已经满是厌弃之色。
    “传朕旨意:太妃贾氏,出言不逊,殿前失仪,有违圣德祖训·着,立即撤去‘贤德’封号,贬斥为嫔,迁居长春宫偏殿,禁足半年不得出宫。”
    听见这一番旨意,贾元春早已经吓得几乎晕死过去,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再去看薛宝钗唇边浮起的那抹讽意··    贾元春被太上皇色厉内荏地一番训斥,半句话也不敢争辩。
当闻得太上皇一句旨意便褫夺了她太妃的封号贬为嫔妾,心头的凄楚和怒意交织相缠,只恨不能生吃了太上皇身侧笑颜如花的薛宝钗··    “贾嫔,还不退下”·    “是,嫔妾谢主隆恩。”
含着一泡眼泪,贾元春凄凄楚楚地看了一眼太上皇,却因太上皇厌烦地转过了脸,而无法探知太上皇眼中的神色··    等贾元春被抱琴扶了出去,薛宝钗这才收起脸上幸灾乐祸的笑意,转而轻蹙了眉头扶着太上皇坐在榻上,才轻声道:“还请太上皇从轻发落,免得叫大表姐伤怀了。”
    太上皇听薛宝钗这样说,倒有几分吃惊,待见宝钗眉头轻蹙的样子,忙伸手揽住她,“爱妃此言差矣·贾嫔虽是你大表姐,到底德行有亏,朕念在她服侍了朕这么些日子,已然从轻发落了。”
    “太上皇不知,臣妾从前在家时,便总听闻大表姐最是个才德兼备的女子,又闻得大表姐进宫这么些年,服侍主上事事勤力·太上皇前些日子还在臣妾面前不时提起要给大表姐赏赐呢,如今大表姐想来也不过是一时的冲动,太上皇可要念在大表姐平素的为人上,就是看在臣妾腹中孩儿的份儿上,也得给大表姐一份恩宠呀”·    “这……”·    太上皇有些为难。
    按说,这贾元春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实在是让太上皇不喜,可这一个月来,因着宝钗怀着身孕,他几乎日日宿在长春宫·不得不说,在服侍人方面,贾元春和薛宝钗想比,那是一个成熟丰韵,一个青涩可爱。
不过现下既宝钗怀着龙嗣,他再怎么想,也是无用功·倒是因着这一茬,反而叫他发现了贾元春平素不曾发现的一面···    眼下贾元春被他亲眼撞破,说罚罢,他也不舍得罚得太重,否则等这薛宝钗怀胎的十月,他可往谁的宫里去呢可若不罚罢……太上皇瞅了薛宝钗一眼,总觉得薛宝钗不似真心替贾元春求情。
    薛宝钗捕捉到太上皇眼中的犹疑之色,便淡笑着伏在太上皇膝上,道:“上皇不知道,臣妾从前也在大表姐家住过一段时日,有些话也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难道爱妃和朕之间还有什么好相瞒的不成”太上皇也笑着轻捏了一下薛宝钗丰腴的脸颊,只笑道:“爱妃快快说来,不拘说什么,朕一概不怪罪就是了。”
    薛宝钗这才娓娓道:“原臣妾也是做侄女的,怎好说姨妈的不是·只是,荣府的二太太虽是臣妾的姨妈,可她更是一府掌管家私的,一味的只为私利,竟逼得亲戚家的人怨声载道还口不能说。
再有,那府内的奴才也很势力呢,上皇是最爱惜老臣子的,只是上皇难免忘记了,这些个老臣子家,如今掌管着家事的,可也已经换了人呢·”·    “这些人心里尊不尊重上皇,那可就说不准了。”
    薛宝钗一言既罢,便款款福了一福,只笑道:“倒忘记了臣妾因想着上皇要来臣妾宫中,早备下了银耳莲子羹,用碎冰镇着,这时吃来再好不过的。
还请上皇容臣妾取了来,暑天吃着才舒坦呢·”说罢,福了一福,便携着莺儿去了··    等莺儿抚着宝钗在前走着,身后跟着一个捧着银耳莲子羹的小宫女回来时,这承乾宫里早不见了太上皇的踪影。
    宝钗笑着坐在桌边,让那小宫女放下了银耳莲子羹,执着调羹尝了一口,菱唇微微一挑笑道:“到底是用冰镇着才好呢,可惜呀,太上皇是尝不到了。”
说着,便对莺儿笑道:“这羹太凉了,本宫怀着身孕不能多吃,今便赏了你了·”·    莺儿忙屈膝谢过,接过那银耳莲子羹吃了··    “娘娘,这太上皇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这样好的银耳莲子羹,难为娘娘一大早便备下了。
可太上皇竟一口都没能尝得到,白白地浪费了·”莺儿吃罢,擦了擦嘴,才又笑道:“只是太上皇没了口福,反而倒是白便宜了奴婢·”·    宝钗这才闲闲地掀了掀眼皮子,“从前在金陵时,每逢酷暑,燥热难捱,你不是最爱吃这银耳莲子羹的么本宫身体底子寒些,这些吃食上本就不耐性凉之物。
这银耳莲子羹又用冰镇过,难道不是你最爱的原就是要给你吃的,怎么还替别人可惜了·”·    莺儿闻言一怔,也想到从前在金陵的日子来,虽明白了一些来,到底十分不解其意。
    宝钗才又笑道:“傻丫头,本宫原备下这银耳莲子羹就不是为的消暑·这样燥热的盛暑天气,若不把太上皇的火气再煽动得旺一些,只怕不等本宫诞下皇儿,这承乾宫就要易主了。”
    好个贾元春,好个王夫人,撺掇着母亲卖了京中一半的老铺,到手的银钱只怕还私自扣住了大半··    薛宝钗眯了眯眼,“为他人作嫁衣裳”,只怕这句话贾元春还领略得不够深呢否则,她怎么敢给王夫人支招算计她薛家呢·    “可是娘娘今日还为贾太嫔求情来着,太上皇未必不会看在娘娘的情面儿上放过贾太嫔一马。”
    对此,薛宝钗启唇笑道:“本宫自然要为她求情,否则,又怎么能把宫里的这团火,烧到宫外头去呢·”·    “好表姐,好姨妈,你们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算计着本宫,不该算计着薛家”·    果如薛宝钗所言,没两日的功夫,贾元春的份位又一次被贬斥了,从太嫔降为贵人。
只是这一次,可不再是当初被太上皇初初临幸时,那个风光一时的贾贵人了·等李公公亲自去贾家宣了旨意,褫夺了王夫人正五品的宜人诰命,连贾母的一品诰命都受到了几分波及,更别提那从来就没有半点主意的贾政等人了。
    等这宫外的消息延了一日才传到贾元春的耳中时,已经被太上皇贬为贵人的贾元春再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翻脸无情,什么叫帝王之心··    可那些,终究懂得的太迟了。
    慎太妃也再难想到,好不容易推出来的一颗棋子,竟然在和薛宝钗第一次交锋就这么败了·而且是败得一塌糊涂,再难有翻身的余地··    身处后宫几十年的慎太妃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失了圣宠的小小贵人而和太上皇起争执,“弃车保帅”这个伎俩对于慎太妃来说,用得不知道有多顺手。
    在贾元春偏安一隅之时,慎太妃早已经换了一副脸孔,全副身心地投入到了向薛宝钗示好的大业里·虽然在慎太妃本身而言,薛宝钗就算生了皇子,对她的威胁也并不算大,可偏偏,太上皇眼瞅着对薛宝钗与日俱增的宠爱,却让慎太妃心惊不已。
    先皇后早已经仙逝,就连当初在后宫身份高贵又显赫一时集万千宠爱的贵妃也早入土为安了·太上皇如今瞧着身子硬朗,可慎太妃却已经瞧出了太上皇的精气神早大不如前了。
这帝王陵寝,本就有祖宗规矩和说法的··    既皇后和贵妃都故去了,等太上皇百年归老,是不会再开先皇后和贵妃陵寝的·只是到底日后和太上皇同葬一处的人是谁,还得太上皇自个儿决定呢·    当今皇上并非慎太妃所出,忠顺王爷虽然得宠,然而于国家大事却也没什么发言权。
眼瞧着太上皇对薛宝钗越发的宠爱,本来对自己地位丝毫不曾担心的慎太妃也有些不安起来·莫非太上皇打的主意是,身后百年,要把薛宝钗抬举成贵妃的位子·    ·    第93章 大权旁落两妻相争·    ·    宫里的份位升降,对母家的牵连不可谓不重。
    从接到圣上旨意的那一刻起,贾母就已经气得浑身摇摇欲坠,拄着的沉香木拐杖也不住地戳着地砖·“蠢妇啊,蠢妇啊”接连骂了好几声“蠢妇”,却无一人敢应声。
·    凤姐束手站在一旁,她现在早和管家的事儿不搭边儿了,邢夫人因被贾琏小两口儿服侍得舒坦,对这管家的差事也不像多年前那般眼馋耳热的·迎春更不必提,自打被贾赦接回了大房住着,离得大观园远远儿的,竟是性子越发的温柔和顺,模样出脱得更加齐整了些。
    下首的王夫人一张脸吓得惨白,老圣人突如其来的这道旨意无异于晴天霹雳·更让她目眦欲裂的是元春竟然在宫中的份位也给降了那可是元春好不容易才熬出的头,竟就这么一下子给褫夺了,老圣人也太狠心了些。
    贾母瞪着失魂落魄的王夫人,满眼皆是厌恶之色,“把二太太搀去小佛堂,没有我的话,不许叫她出来·”说罢,才又看向凤姐道:“凤丫头,你姑妈既获了罪,家里管家的大小事宜却不能没人搭手。
我瞧着,你这几年的身子倒越发壮实起来,何况荀哥儿如今也大了些,你好歹家事上也上上心·”·    凤姐一听这话,立刻就想要拒绝··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如今已经看明白了,荣国府上的开销,那就是一个填不了的大窟窿,不说寅吃卯粮入不敷出了,单是曾经她贴进去的嫁妆体己银子,都不知道凡几·可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不过是她的好姑妈,二太太担着贤良慈善的名声霸占着荣禧堂,她却被下面的奴才婆子们背地里戳心窝子。
    所以这当口儿的,凤姐可不乐意接下这烫手的山芋·正待要婉拒时,斜刺里便有一人蹿了出来··    凤姐再一细看,可不正是宝玉房里的宝二奶奶之一——夏金桂么·    要说这夏金桂倒也是个妙人儿。
当初因看中了宝玉的皮囊,自叹是相中了金龟婿,一派小儿女清肠都恨不能攀附在宝玉的身上·可当她知道宝玉先时和湘云又有些牵扯不清时,心里便如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般。
后来,又因史家和南安郡王府双双威逼着,不得已和湘云做了平妻,夏金桂的心里便十分不是滋味起来··    成亲后,也不管贾母每日里晨昏定省的规矩,一味只拉扯着宝玉胡混,若有何事,便拿银子打发了下人去回禀。
再不然,便一位地奉承王夫人,惹得贾母心里很不乐意··    王夫人因得了夏家的大笔银子,心里对这媳妇儿倒满意的很,反而对湘云横挑鼻子竖挑眼。
    要说,这夏金桂也很有些本事·在宝玉屋里看着晴雯、紫鹃等人,头一次便十分不客气地吵闹了一气,只逼着宝玉要把这些个花红柳绿的丫头给打发了出去。
宝玉哪里舍得,固然不从·夏金桂倒也乖觉,当下是不闹腾了,只没过半个月的功夫,竟让她陪嫁的丫头,一个名唤宝蟾的,镇日欺压在晴雯等人头上··    这下可当真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    晴雯自来的性子便如爆竹一般,一点就着的。
从前有袭人在时,生生地压了她一头,她便已经日日与袭人不对付·好容易等到袭人自己作死被打发了出去,这怡红院便如同她的天下一样·何况又有宝玉护着,娇宠着她的任性乖张,她是最得意不过的。
·    如今好日子还没过多少时候呢,冷不防地宝玉娶了两房奶奶进来,又是个商贾出身的小门户的陪嫁丫头在她跟前颐指气使·晴雯那里还忍得住,三天两头的就要打得屋里瓷碎玉裂的,饶是宝玉再如何从中说合也是无用。
    好歹是凤姐从里头斡旋,到底把晴雯从那怡红院里摘了出来·可晴雯爆碳似的性子,凤姐也不敢留在身边用,只得把人往探丫头的屋里一送,秋爽斋和怡红院隔得倒是远,夏金桂自然也就不折腾了。
    话分两头,这怡红院里最难收拾的晴雯已经被打发走了,夏金桂从此便更加得意起来·因住在大观园里,贾母等人虽白日里常进园子里逛逛,到底不常住着。
这园子里的一应用度,王夫人也懒怠打理,只万事都交托给了夏金桂来办··    夏金桂从小在家里耳濡目染,这精打细算的功夫要真说起来,比起宝钗只高不低。
何况她自小又是被夏太太当作男儿教养的,行事之间很有些果毅·下面不服从的仆妇倒有大半遭了罪,宝蟾因夏金桂管家的缘故,渐渐地也水涨船高起来··    倒是湘云一声不吭,性子和从前做姑娘时相比沉静了不少。
    凤姐冷眼瞧着夏金桂笑吟吟地站了出来,冲着贾母道:“老太太也不必麻烦琏二嫂子,终究是咱们自家的事情,如何劳烦外人去·”说着,全然不顾贾母和邢夫人的脸色,兀自笑道:“我是没有才干的,也不敢托大。
只是如今园子里的诸事,就是老太太瞧着也瞧不出错处儿来,我便拿大说句话,老太太可别怪罪·这家里的事情,索性一并交给我来办,也省得老太太焦心·”·    “哼。”
贾母冷哼一声,只别开了脸不理会··    夏金桂倒不生气,又拉住宝玉的手臂笑道:“我们二爷惯常夸琏二嫂子是个能干的人,我从前来作客时,瞧着嫂子的行事也最果决的。
只是我进门这一年多的功夫,嫂子怎么也不见出来管事儿呢·”·    凤姐闻言,只冷笑了一声,也不回答·夏金桂便自以为得意,拿手把鬓角的珠翠又抚了抚,才笑道:“也不是我要和琏二嫂子见外呢,咱们这一大家子的人口,吃穿用度哪一样儿不得精打细算着。
太太常说,家里是寅吃卯粮的,依我瞧着,都是管事的人太过慈善的缘故·主子心善原是好的,不想下面的奴才秧子却越发的腆着脸上来,反而败坏了根基·琏二嫂子是惯来在大房那里管着家事的,这一家家儿的,规矩都不同的很,我这也是怕嫂子久不管家,应付不来呢。”
    说罢,夏金桂便斜挑了眉头,静待贾母说话··    凤姐听她这么说,心里也不着恼,又见贾母频频看过来的眼神,只半垂着头道:“既宝二奶奶说得这样细致,想来老祖宗也不必担忧的。
这园子里,咱们日日过去,万事都很妥帖,料想就算把家里一并交托给宝兄弟的两个媳妇儿,那也是极好不过的·”·    等凤姐一语话毕,一直沉默不语的湘云已经站起身来。
    “还是凤姐姐想得周到,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又是府里的,又是园子里的,只怕是多个人多双手也难顾及·”湘云说着,便盈盈地看向夏金桂,道:“姐姐如今管着园子中的诸事,身形也清减了不少。
我与姐姐本就是同气连枝,又都是服侍二爷的,姐姐既有心要管家,妹妹自当也出一份力才是·”··    这话正中贾母下怀,也不等夏金桂反驳,便已经拉住湘云的手笑道:“到底是云丫头想得周到。
这一家子的事情,终究还是要落在你们小辈儿的身上·宝玉有你们这两个可心又得用的媳妇儿在身边服侍着,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因而一锤定音,这侯府里的事儿交给夏金桂来管着,大观园的管理权却移交给了史湘云。
    等离了荣禧堂,不说夏金桂咬牙切齿,就是邢夫人脸上也有几分不悦·见夏金桂携着丫鬟宝蟾走得远了,邢夫人这才低声对凤姐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仗着有些个财势,便目中无人起来。
咱们好歹也是她的长辈,亏得她这样没规矩·嫁进门来,少说也有一年了,每日里请安问好的,连个人影儿都不见,也就二太太愿意,要搁在咱们这儿,万万是容不得的。”
    说着,邢夫人又长叹道:“也不知道这娘娘是惹得老圣人着了什么恼,这旨意下来,日后咱们家可如何是好呢·我虽不喜二房得势,然而娘娘在宫里失了宠爱,于我们也是有弊无益的啊。”
    一番话,说得凤姐抿唇笑起来,只对满目生疑的邢夫人道:“太太也不必烦恼,如今二太太已经失了势,宫里头的娘娘日后如何虽未可知,不过这夏氏和史氏一番恶斗是在所难免。
所幸,恰如夏氏所言,这是她们二房的‘家事’,再祸及不到咱们大房的·”·    听凤姐这么一说,邢夫人吊得老高的心才缓缓落下。
    “既这么说来,云丫头倒是个能忍的·从前瞧她,一副小孩子心气儿,任性乖张,平素里也最没规矩的一个·然而现在看来,却是深藏不露的很。”
邢夫人一边说着,自己已经一边笑了出来··    “我从前还说呢,老太太未必中意云丫头·可这云丫头既嫁进了咱们家来,那可是和老太太一个姓儿的侄孙女儿,比起夏氏,能不多宠着些现如今倒好,云丫头闷嘴葫芦似的,不做声倒罢了,一开口,连我都被她吓了一跳。”
    凤姐想起前一刻在荣禧堂里,湘云那一番争权夺势的手段,心里也不由地暗暗佩服起来··    只是,这管家的差事,终究是吃力不讨好。
夏金桂和史湘云是年轻媳妇儿,对管家大权眼馋得很,孰不知这权利的背后辛酸,旁人再难窥见一二啊·    ·    第94章 复妃位慎太妃作梗·    ·    元春被褫夺封号贬为贵人不过一夕之间的事儿,后宫众人静观其变却是不敢再去招惹宝钗。
贾元春被褫夺封号倒是她一人作孽的事儿,只是听闻得连累了母家,那确实实实在在叫人骇怕了··    妃嫔身处后宫,唯一能倚仗的,不过是皇上的宠爱。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不是没有的事儿·何况,这太上皇让位虽有好几年了,但是有不少妃嫔都能看得出,这太上皇的心气儿还没平呢·贾元春的事儿不过是一时触了太上皇的霉头,往后的日子里,只怕这贾元春是再难有翻身之日了。
·    就在后宫众人唏嘘不已的当口儿,慎太妃这里的宫苑却是灯火通明··    “这都这么晚了,太上皇今日也在承乾宫歇下了,娘娘也早些安置罢。”
说话的宫女穿着一身水绿色长裙,模样齐整,口齿敏捷,穿戴打扮皆在其他宫女之上··    此刻她一面给慎太妃揉按着肩膀,一面说着话,也不见慎太妃有半点恼怒之色,便可知她在这宫里的地位只高不低了。
    慎太妃听她这样说,便揉了揉眉心道:“如今这宫里众人恐怕都已心怀畏惧,薛氏好利落的手段,只可惜了贾氏·”说到这里,不免想到贾元春在太上皇面前失仪受罚,神色间便带上了几分蔑意。
“本以为她是个聪明的,谁想竟如此蠢笨·薛氏三言两语就激得她忘记了东南西北,不想想,深宫内苑的,哪里容得她如此放肆”·    “娘娘说的是。”
    正说着时,就有一个小宫女进来低低地唤了一声“彩棠姑姑”,慎太妃便睁了眼睛拍了拍她的手·彩棠赶忙从那小宫女手里端过菊花茶,打发了那小宫女下去,才近前服侍着慎太妃饮下,才道:“承乾宫的那位再如何得宠,也越不过娘娘去,娘娘在太上皇心里那是独一份儿的,谁也比不得。”
    这话说得正合慎太妃心意,便也抿唇笑了,点着彩棠的额头笑道:“倒是你乖觉,素日里难为你在本宫身边想着·只是,这薛氏受宠,本宫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娘娘不必忧心,左不过如今娘娘的份位已经是阖宫最高的了,等闲妃嫔也不敢在娘娘面前放肆·饶是承乾宫的那位如今怀着龙嗣,可见着娘娘,那还不是一样得行礼么。
要奴婢说呀,这宫里虽没有太后,可娘娘却跟太后是一样儿的·”·    慎太妃闻言心中大悦,才又道:“本宫倒是差点儿忘了,这薛氏倒有好几日没来请安了。
哼,下流狐媚子东西,仗着坏了龙嗣就得意了起来,日后这孩子生不生的出来,还两说呢·”说着,自己心里反而先疑惑了起来·“要说,这宫里头倒是有十年未有妃嫔有孕了,太上皇年事已高,这薛氏……”·    彩棠也想了想,才低声凑在慎太妃耳边道:“奴婢听闻,这贾氏的祖母乃是当年服侍过太上皇的宫女,当年先老太后不也是一直无孕,后来好容易寻了方子……”说着,忽见慎太妃沉了脸色,彩棠便立时噤声跪在地上道:“奴婢该死,妄议先老太后,实在该死。”
    慎太妃脸色一整,冷哼一声让彩棠先起身,才冷笑道:“什么妄议不妄议的,已经死了多少年的人,难道如今连提起都要这么害怕吗本宫如今早不是当年仰她鼻息的小小嫔妾了,如今既在自己宫里,如何还要看她的脸色不成”·    一番话说得很是冷厉,话语间不无当年屈居人下,仰人鼻息的怨恨。
    彩棠心知自己勾起了慎太妃旧年的不堪回忆,只低了头不敢再说·慎太妃复又平静了好一会儿,才对彩棠道:“这事儿倒也奇得很,若说那贾氏有娘家相助借着偏方儿想要怀上龙嗣,怎么偏偏这好儿却落在了薛氏的身上”··    “奴婢想来,这其中的缘故,只有贾氏身边得力的大宫女才知道呢。”
    一言点到即止,慎太妃会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本宫瞧着今晚的夜色很好,明儿个必是好天,不如去看看昔日姐妹也好打发光阴·”·    及至次日,慎太妃便带了彩棠往元春这里来。
    因太上皇念及旧情,倒也没有让元春搬出长春宫的意思·只是如今元春因被褫夺封号,早不能居在主殿之中,便让宫人拾掇了偏殿出来,暂且偏居一隅罢了。
    此番慎太妃到来,倒让元春倍感意外,心中惊喜交加,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反而抱琴十分乖巧,见慎太妃来了,一派应对,很是得宜·慎太妃私下打量了抱琴几眼,心里也点了点头。
再看元春时,眼神便有几分不善··    “蠢笨的东西,让你去服侍太上皇,竟服侍得连番生事起来·白白地耗费了本宫为你筹谋的心思,也便宜了承乾宫的贱人”·    贾元春听见慎太妃这么说,自然不敢分辨,只把头死命低着不作言语。
    慎太妃恨恨地骂了一句,还待要开口时,抱琴已经先一步跪在地上求道:“慎太妃明鉴,我们娘娘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再不是存心要坏娘娘事儿的·如今太上皇怪罪下来,娘娘已经受了责罚,只求慎太妃娘娘救了我们娘娘罢”·    慎太妃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才冷哼道:“别一口一个娘娘的,你家主子如今已经降了份位,小小的一个贵人也敢称娘娘,只当这后宫诸人死的不成”一句话,声色俱厉,吓得元春蜷缩了半边的身子,兀自发抖不敢申辩。
    抱琴虽也吓白了脸色,却仍硬撑着道:“奴婢一时口误,慎太妃宽宏大量,必不会和奴婢计较·否则岂不是自失身份,白让那起子小人看了笑话。”
    慎太妃见她眉宇间仍有骇色,可一派镇静倒装得很好,心里也十分满意,冲着彩棠使了个眼色,彩棠便上前扶住了抱琴··    “你身边的这宫女倒是很忠心,起来罢,看你吓得样子,没得要本宫替你丢人”说罢,慎太妃也不去管元春脸色,倒是转过来来对抱琴笑道:“你年纪瞧着也不大,竟不怕本宫罚你吗”·    抱琴福了福身,道:“奴婢心里怕得很,只是慎太妃向来管理后宫事事勤谨,奴婢平日见慎太妃行事已是如斯神态,心里虽怕,可奴婢不过是小错,慎太妃一贯体恤宫人,奴婢斗胆揣测,是不会被罚的。”
    慎太妃听她这么说,心里更是惊讶起来·比起贾元春这几年在宫里锦衣玉食地消磨了脾性,反倒是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丫头此刻说出来的话更让人讶异些。
    瞥了一眼局促不安的贾元春,慎太妃神色便也懒怠起来,只对贾元春道:“这后宫里,得宠失宠都是有的,你也别太记挂在心上·从前你也是从贵人的位子上一步步晋到妃位的,如今不过从头来过,有什么值当的。”
    “这后宫里的水,深的很·今儿个瞧着得宠的,保不齐明日太上皇就厌弃了·今日虽已被太上皇厌弃的,说不得过几日太上皇念起了旧情,便又能飞上枝头了。
这一夕复宠的事儿,多得去了,若人人都和你一般,那这后宫里头的女人只怕都要死绝了·”·    贾元春听到这一番话,心里大感安慰,立时磕头拜伏道:“多谢娘娘指教,嫔妾晓得了。”
    慎太妃神色淡淡的点了个头,才又笑道:“你这宫里虽是不如从前了,到底也不能缺了服侍的人·这丫头虽伶俐,可只有一个未免小气得很。
本宫赏你个丫头也就是了,日后好生管着自己的这张嘴,若再说出什么惹人厌烦的话来,本宫也懒得管你·”·    说罢,便扶着彩棠的手出了长春宫。
    留下贾元春怔怔地看着被慎太妃赏赐的宫女翠儿半晌,才反应过来让抱琴去安排··    却说慎太妃从长春宫出来,沿着春芳园一路走来,见繁花盛放,不由得笑道:“本宫从前倒是小瞧了她,原是丁点儿不露的人,却不想这样的机灵。”
说着,便向彩棠笑道:“如今倒找到个比你还伶俐的了·”·    彩棠笑着福了一福,只道:“娘娘虽看重她伶俐,只是奴婢以为,在宫里当差,最重要的并非伶俐,而是‘忠心’二字。
奴婢今日观娘娘试探她之语,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那抱琴,瞧着是忠于贾氏的,只怕暗地里早和薛氏纠缠在一起了·贾氏如今失势,其中怕也有抱琴的‘功劳’呢。”
    她声音说得又轻又小,慎太妃侧头听了,也不说话,只是唇边的笑容越发的深了··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本宫并不喜欢龙争虎斗的戏码,须得明白,这畜生都是任情任性的,你纵对她们再好,日后保不齐就会反咬你一口。”
慎太妃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掐断了一朵极艳丽的芍药,“芍药再美,终究比不上牡丹·这样狐媚的花儿,也不配栽在牡丹身侧,还是早日清理的好·”·    “时候也不早了,想来薛氏怀着身孕,贾氏又遭贬斥,太上皇跟前若没人服侍着,倒是寂寞得很。”
    等到了宁寿宫,果然见太上皇正要上龙撵,一见慎太妃迎面走来,太上皇多日阴郁的脸上也不由地带了几分笑意·又见慎太妃正要屈膝行礼,太上皇忙上前一步携住了她的手,笑道:“都多少年的情份儿了,你还在朕跟前行这大礼。”
    “上皇疼爱臣妾,故许臣妾不行大礼·可臣妾却不敢恃宠而骄,免得哪一日惹上皇厌弃,臣妾当真是要以泪洗面的·”慎太妃一面说着,一面还是福了福身,等行礼罢,才挽着太上皇的胳膊笑道:“这龙撵都备下了,上皇是要去哪里呀莫非是去哪位妹妹哪里都是臣妾扰了上皇兴致,臣妾有罪。”
    慎太妃虽然嘴上称罪,可眉眼带笑,依稀有几分娇嗔的神采·太上皇又最宠爱她的,即使是宝钗进宫之后,也未能分其颜色,不过是等到宝钗如今怀了龙嗣,在太上皇心中的份量才加重了不少。
饶是如此,慎太妃在后宫里的地位,也已经形如太后,不可撼动了···    果然,太上皇素知慎太妃心性儿,倒也不恼,只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呀你,多大的年纪了,竟还呷醋。
朕能去哪里,不过是想着先去承乾宫瞧瞧钗儿,她如今怀着身孕,朕也是心里挂念得很·等瞧完了她,自当去你那里的,着什么急·”·    慎太妃闻言,笑容愈发嫣然可亲,挽着太上皇的胳膊笑道:“臣妾昨儿个才去了妹妹那里,瞧着妹妹的气色很是好呢。
今日倒还没得空儿,巧的是现在遇着了上皇,便趁着上皇便宜,不如带着臣妾一块儿去瞧瞧妹妹罢·”·    太上皇见她说得恳切,又一心挂念宝钗腹中龙嗣,自然百般应允。
    不一时,龙撵便到了承乾宫门口·太上皇方携了慎太妃进去,就见宝钗斜签着身子坐着,桌上放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碗,里头盛着琥珀色的汤水。
太上皇先一步拦住了要行礼的宝钗,就凑了身子去看那碗里的汤汁,疑惑道:“这是什么汤水,从前未见你喝过·”·    “哪里是什么好东西呢。
不过是臣妾一时嘴里犯恶心,心想着要喝一碗凉凉的酸梅汁才好呢,故而让莺儿去亲自做了来·谁想等这酸梅汁做好了,臣妾反又不想喝了·这便放着了·”·    宝钗说得轻言细语,太上皇听罢,才朗声笑道:“都是你会折磨人,难为你这宫里服侍的人,竟也是肯差遣的。”
说着,又伸手去轻轻地抚了抚宝钗才显怀的肚子,只笑道:“朕看,不是孩子嘴馋,分明是你这个做母妃的嘴馋,是不是”·    宝钗闻言,忙拿帕子捂住了脸,一时羞得不肯言语。
    慎太妃冷眼瞧着太上皇和宝钗互动,过了一会儿才笑着插进一句话来,“妹妹这胎怀得倒算是乖巧了,要说来,臣妾当年怀着忠顺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折腾人呢。”
    太上皇闻言一愣,似是想到当年,神色间有一瞬间的怔愣,过了一刻才复又笑道:“可不是·当年你怀着孩子,就连朕和皇后都不得安生,更别提你宫里服侍的人了。
难为皇后当年夜夜不眠,只为你煮阿胶红枣桂圆羹·”·    慎太妃抿嘴一笑,“上皇只顾数落臣妾,也不想想,当年那阿胶红枣桂圆羹,怕有半数都是进了上皇您的肚子呢。”
    这话说得太上皇也笑出声来,见宝钗笑容恬淡,才想起因和慎太妃回忆往事,不免对宝钗有所疏忽·便指着桌上的酸梅汁笑道:“既你现在不想喝了,不如朕替你吃了,才不枉费他们辛苦做出来的苦心啊。”
说罢,果然举起碗来,一饮而尽··    慎太妃坐在一旁,见太上皇饮罢酸梅汁,才又笑道:“上皇是最念旧情的人,纵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也能记得这样深刻。”
说着,便也抚了抚宝钗的小腹,道:“妹妹是个有福气的,能为上皇绵延子嗣,正是妹妹的大福气呢·”·    “从前朕便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宝钗见太上皇和慎太妃都这样说,脸颊上便浮现两抹晕红·当慎太妃的手从她小腹划过时,却仍感到了由背脊升上的一股寒气·可见慎太妃的双眼之中,却尽是笑意,宝钗神色茫茫,也不知道今日慎太妃为何对她这样亲近了起来。
    不等宝钗想得太久,慎太妃便已经转了话锋,对太上皇道:“臣妾想到,当初妹妹还没进宫时,上皇那时也曾夸赞女官贾氏是个有福气的呢·”·    太上皇微微一愣,慎太妃又继续笑道:“难为她一个女官,熬油似的在宫里熬着,好容易因着上皇的青眼做了贵人,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服侍了上皇这么几年,上皇许她一个妃位,也是使得的。”
    许是因慎太妃的话想到了从前元春的种种好处,太上皇的眸中也闪露出了几分怜爱之色··    宝钗忙打断道:“贾姐姐是服侍上皇有功,只可惜贾姐姐言辞多有失当之处……”·    不等她说完,慎太妃已经起身执住了她的手,向太上皇笑道:“上皇可知么,妹妹和贾氏可是嫡亲的姨姊妹呢。
臣妾想着,妹妹腹中孩儿,若在寻常人家,那是该叫贾氏一声‘姨妈’的,上皇怜爱妹妹,也爱重妹妹腹中龙嗣·臣妾斗胆,也请上皇念在妹妹和龙嗣的颜面上,姑且饶过贾氏一回罢。”
    “可——”眼见着太上皇眼中神色愈发柔和,宝钗心中愤恨可想而知,然而此刻不管是慎太妃还是太上皇,怕都有心想要让元春复位。
好不容易才扳倒了元春,宝钗心中纵然不愿,却也莫可奈何·只好退而求其次,向太上皇道:“姐姐所言甚是,臣妾也深觉大表姐平素为人并非如此不谨慎·”·    “大表姐平素为人,谨小慎微,又最和睦姐妹。
从前和臣妾之间也并无口角之争,这次贸贸然地闹将了这么一出儿,只怕是有原因的·”·    “臣妾思来想去,只怕这事儿还是因大表姐母亲王氏每月进宫请安探望之时,许是因她的缘故,让大表姐对臣妾有所误会,这才有了今次之争执罢。”
    太上皇听完宝钗这番话,凝神细细思索了片刻,才沉声对身旁侍立良久的李公公道:“传朕旨意:贤德妃冲撞端妃,本应严惩,然朕念及昔日恩情,又因初犯,不忍加以责罚。
着,褫夺‘贤德’封号,仍居妃位,日后以‘贾妃’称之·另有贾妃之母王氏,骄阳不善,素有不慈之名,今上以仁孝治天下,朕闻听此事,甚为痛心,着令废去诰命之身,日后也不得加以诰封。
以白身居荣国公府上,不得管家理事,钦此·”·    “奴才遵旨,这便去传旨·”·    听罢旨意,慎太妃扶着宝钗的手微微一紧。
宝钗抬头看她时,慎太妃已经笑颜嫣然道:“想来贾氏复位,必定要感念妹妹你的恩德了·”·    宝钗嘴角微僵,见慎太妃这样说,只好强自摁下心头的愤怒,淡笑道:“姐姐说笑了。
大表姐能有今日,多是倚仗了娘娘的提携·娘娘如今将这等功劳归结在臣妾头上,怕是要让人见笑了·”··    至此,元春重又复位·虽封号被褫夺,然位分一如从前,后宫众人并不敢小觑。
再有宝钗身怀六甲,不能侍寝·后宫中虽不乏年轻女子,到底青涩,不如元春善解风情·太上皇一个月里,倒有大半时间都宿在元春宫中,不足两个月,便传出了元春也梦熊有兆的消息。
    ·    第95章 初试探林大爷心寒·    ·    “这么说来,宫里头现在热闹的很啊·”林泽吹了一口茶碗里的茶叶沫子,侧头冲着水溶龇牙咧嘴地笑了笑,“我看着贾家的那位娘娘和薛家的那位比起来,道行倒是低得很啊。”
    “啧,这就是你不明白女人心思的地方了·”水溶拈了一块芙蓉酥,吃得那真是津津有味·“贾氏原先没有身孕就算了,可如今既然怀了身孕,她的身份可就不一样了。
你瞧好了罢,日后这太上皇的清静日子怕是少有了·”·    林泽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屑地斜睨他一眼,“你倒很懂得女儿家的心思嘛·”说着,咂了咂嘴笑道:“怎么,风流王爷是被哪家的女儿拴住心思了”·    “去你的”水溶作势打了林泽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算什么风流王爷,这名声倒被你们给传坏了。
要我说呢,裴家那小子才是有福气的,如今在皇上和皇后那里都是过了明路的,眼瞧着只等你妹妹一及笄就能娶了过门了·你这做哥哥的,也不着急着急”·    “着急我急什么。”
一说到这个,林泽反而笑出了声··    他也不是不知道水溶说得是什么意思,只是一想到日后得娶个不相识的女人过一辈子,心里就有些个不自在。
左右他一个人过得也挺好的,非得要找个女人过日子算什么事儿呀·何况……林泽把眼皮子一垂,静静地看着茶碗里碧绿的茶叶梗漂浮不停·何况,他心里总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就算为了绵延子嗣娶个女人过门,又有什么意思呢。
    水溶还想再说上两句的时候,就听见门板被人大力一拍,抬头一看,只见水湛沉着脸站在门口,一双阗黑的眼睛沉重得如同没有星子的夜幕,黑沉沉的压得人都喘不过气来。
    “听闻北静王太妃近几日身子不适,你今日来了半晌,也该早些回去了·”说着,便对身后的小厮道:“你亲自送了王爷回府就是了。”
    话毕,也不理会水溶的脸色,只径自拉着满脸茫然的林泽出了屋子··    “也难为他,这时候还沉得住气可就不像了·”被赶出门的水溶倒也不生气,只是望着水湛大步离去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哎,这心思藏得也太浅了些,日后要是被皇上知道了,还不得吓着他老人家么·”·    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举步离开了沈府··    而被水湛拉着往书房去的林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侧头看着脸色不大好看的水湛,疑惑道:“三哥,你怎么很生气的样子”·    “没有。”
水湛抿了抿唇,下颚绷得死紧,可愣是装得一脸沉静··    林泽默默地耸了耸肩膀,这样子要说他没生气,打死也不能信啊·侧首看了一眼自己被水湛攥得死紧的手腕,林泽估摸着,等会儿撸起袖子,大概也能瞧见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了罢。
    等到在书房里,一杯热茶都喝了下去,水湛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只是看着林泽的目光,却让林泽越发的不安起来··    这种目光让林泽突然捕捉到了一抹异常的熟悉感,好像很多年前,记忆深处曾经铭记过这样的目光。
沉静的像是未央湖里最深的潭水,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阴郁·林泽挪了一下身子,咧了咧嘴笑道:“三哥怎么这么看我,要是我也让三哥不痛快了,就像打发王爷一样打发我出去也就完了。”
·    水湛静静地凝视了林泽好一会儿,才沉声道:“我永远不会这么做·”他的声音又沉又轻,又急又缓··    林泽闻言微微一怔,似是怀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探寻再次望进水湛阗黑的眸子里。
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林泽只看见了自己微怔的脸,已经长开的桃花眼瞪得大大的,眼角上翘,加上一副傻呆呆的表情,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精明,莫名地有些说不上来的稚气。
    水湛见林泽没有回答,已经伸出手握住了林泽的双手·他的手心有着炙热的温度,握着林泽常年发寒的手,那温度好像一下子又升高了不少,直直地传递到林泽的心窝子里去。
    林泽脑中晕乎乎的,只想到,曾听闻人说起“十指连心”,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你妹妹及笄也不过一年后的事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林泽看到水湛的神色有几分紧张,握着自己的手也有些发颤,心里不知道怎么的,竟生出几丝与现在不相符的喜悦来。
    “玉儿年纪还小,我和父亲都想着要再留几年才好·只是她如今获封了郡主,婚事也由皇上和皇后娘娘作主,我和父亲纵有心也是无力·再者,裴大哥是将门虎子,又与我有同窗之谊,他的人品我最信得过的。
将来玉儿嫁入裴家,想来必是举案齐眉,琴瑟和谐的一桩美事·”·    “如此说来,你也知道你妹妹再有一年就要出嫁了,那你呢”·    “我”察觉到水湛握着自己的手越发的紧了,林泽勾起唇角笑了笑说:“犹记得皇上曾召我入宫,当时钦天监的刘大人也在,还替我算了命数。
说是弱冠之前不宜娶亲·若是娶亲,则玉石将裂,朝夕不保·既然都有这话了,我怎么会还有什么打算呢·”·    “这是明面儿上的话罢了,虽不能婚嫁,可若是定亲……你,你父亲未必不会为你寻一户好人家的姑娘。”
    “寻常人家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及笄之时就要嫁娶的·难不成为着我行弱冠礼方能娶妻这话,得等到多年后吗想来,那是少有人家这样肯的。”
·    林泽说着,因想到林如海初次听闻这话时,那副忧愁焦虑的神情,也笑着摇了摇头··    谁知,正是由于他这个反应,反而让水湛更加不安了起来。
钦天监刘大人回禀的话,不过是因他授意而胡诌出来的罢了·那时候,他还不甚明了自己的心意,只是一味想着,林泽年纪还小,若贸然定下亲事,日后必然要有事端的。
何况,林泽是他的亲弟弟,在他看来,无一处不好,也是因着如此,便如何也看不上皇上口中所谓的大家闺秀了·总觉得没有一个人家的姑娘堪堪配得上林泽··    刘大人打着钦天监的名号在皇上跟前信口胡说了一番,倒没让皇上起疑。
再加上有他在一旁说和,皇上爱惜幼子之心,他再明白不过的·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皇上便信了十成十··    林泽襁褓之中就远离宫廷,皇上不能以亲子之恩相待,如今既听闻若过早娶妻会有损林泽福泽,又如何肯冒这样大的险呢。
    这事恰如水湛当初所想一般,皇上信了这话,找来林如海也好生的告诫了一番,更是把这事也告知了皇后,亲近之人无一不知·也是因为如此,林泽娶妻之事,到底算是告一段落。
    水湛以为,自己不过是一片拳拳爱惜幼弟之心,故而总想着要将林泽留在自己身边·寻常女子,无一个有资格堪配林泽·不说林泽实际上身份尊贵,便是如今担着林家长子的名声,又是深得皇上重用的年轻臣子,未来的光景前途可想而知。
那些想与林家结亲的大臣不知凡几,水湛明里暗里地虽然打发了不少,到底架不住林泽越来越耀眼,也越来越让那些人惦记··    然而,当水湛今日跨进府门,就听见林泽和水溶的交谈时,他心头恰似被人点燃了一把干草。
熊熊的妒火几乎要把他的理智都烧成灰烬,连看着水溶的目光,也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恨意··    是啊,他好恨,水溶就这样打破了他和林泽之间平静的表象。
也恨,因为水溶的这一番话,他终于看清了自己龌龊的内心·林泽是自己的亲弟弟啊血浓于水,不得抵赖·纵使他们从小分隔两地,一个居庙堂之高,一个处江湖之远。
可他对林泽的亲近之情,无一不发自内心·况且,他本就知道,林泽的身份、来历,可是却仍旧踏入了这禁忌一样的关系里··    “三哥”·    眼瞧着水湛的眸色越来越沉,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林泽不由地有些急了。
忙伸手使劲地摇了两下,终于把水湛跑远的心思给拽了回来··    “三哥,你没事儿罢”·    “虽则你弱冠之年方可娶亲,然而早些定下一门亲事也无不可的。
我听闻,都察院副都御史陈大人就常常赞你是少年俊彦,对你青睐有加的很·还有工部侍郎家的千金,也是个才貌双全的美人儿,若你有意,三哥也可为你去说合……”·    说到底,终究是他想得多了。
    林泽只觉得自己的手渐渐发冷,即便是被水湛滚烫的手握着,然而从心底里涌上的寒气却还是止不住的蔓延开来·垂下了眼睛,林泽低声笑道:“有劳三哥为我这样留心着,只是我往日都一心只在文书典籍上下功夫,反而没有着眼这些。”
    说着,便又抬头看向水湛清俊的眉眼,淡淡笑开:“三哥比我还年长些,也好快为自己打算打算·三哥口中提到的这几家,素有贤名,想来必是极好的。
我在这里,可要先预祝三哥能尽早抱得美人归,我才好赶着三哥的脚步,也娶一房贤妻啊·”说着,手已经慢慢地抽离开来··    水湛静静地看着林泽含笑的眉眼,胸口窒息般的疼痛,嘴上却道:“说得是啊,我是该好好儿的……想想了。”
    林泽闻言一僵,嘴角的笑容也顿住了·他看着水湛,极力想从水湛的眼神中看出什么来,却最终什么也没有寻到·手脚冰凉彻骨,可林泽却觉得半边身子都要麻木了。
慢慢地站起身来,林泽只笑道:“叨扰了半日功夫,早知道还不如和王爷一道走了,现下反而没了王爷的马车可以搭乘·”·    “我让人亲自送你回去——”·    不等水湛把话说完,林泽已经亟亟地打断了他的话,“不必了”·    “三哥好意,我心领就是。
三哥就此留步罢,我只随意溜达溜达就是了,左不过身边又不是没人,三哥也别见外了·”说罢,转身便已出去了··    长安本就站在门口候着,一见林泽冷着脸出来,神色凄惶,再回头一看水湛,只见水湛眉宇间甚是惊痛,心头一惊,却不敢多问,忙追着林泽的脚步走了。
    水湛半偏着身子僵坐在椅子上,直到夜幕低垂,明月升空,才慢慢地举起林泽吃过的茶碗,就着林泽用茶的地方,饮下一口冰冷的茶水·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头,水湛却眉也不皱,直到把杯中剩下的茶水都饮尽了,才展开一抹较之茶水更为苦涩的笑意来。
    ·    第96章 觐帝后林泽遇皇子·    ·    看了一眼正埋头在书海里的林泽,闻希白摸了摸鼻子没吭声·他也闹不明白,这林泽的脸色怎么一天比一天难看了,一副冷面阎王的样子,瞧着方圆数十里怕也没个同僚敢去搭话的。
啧啧啧,砸吧了两下嘴巴,闻希白在心里默数这俊美小生变成冷面阎王的日子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一数,可不就是堪堪进入寒冬腊月的那段日子嘛··    哎呦喂,闻希白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子。
    他就说呢,这林泽的脸色沉得可以啊,可不就是裴子峻那厮惹的祸嘛要说这刚过完秋天,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左不过茜香国联合了几个乌合小国,在我朝边境时不时地骚扰一下,今上本来只想给个警告来着,谁想三皇子倒是有魄力,在朝堂上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就是他也侧目哗然。
    三皇子其人他是知道的不算多,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就是三皇子、北静王爷那都是和林泽关系铁打的一样,可亲热了·没想到这三皇子请求亲自领兵,林泽居然半点表示都没有,临了送行都没去,苦了他,在秋风瑟瑟里站了大半日,光顾着看那起子小心思动得忒快的大臣们你来我往的敬酒送行。
·    这事儿也就是一个小插曲·闻希白觉着,林泽之所以这么反常,那必须是跟自家挂钩儿的·这么一想,时间又凑巧那么一掐,哎呦呵,可不就是裴子峻那厮年后就要娶妻了嘛。
    林家的闺女那是满京城里没一个不赞一句好的,不说父亲是吏部尚书又身兼内阁大学士,就连兄长那也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一个,身中探花又一入朝就进了翰林院,那可是最清贵不过的去处了,加上父子二人都是天子近臣,满朝文武谁不想家里联上这么一门姻亲啊。
    可没法子呀,人家闺女自己个儿也争气,皇后娘娘膝下荒叹,要说放眼天下,有多少好姑娘得上赶着想给皇后娘娘献殷勤呢,偏皇后娘娘只相中了林家的姑娘。
加上皇上又最是和皇后娘娘伉俪情深的,这林家闺女是又封了郡主又得了封号··    “永安”二字,可不就是圣意么··    要说呢,裴家也不是不好,可这么眼热的一个好媳妇儿人选愣是被裴家的二公子给早早的定下了,这满朝文武家里适龄的男儿哪一个不扼腕呢。
瞧着林泽的时候,那叫一个亲热劲儿,可瞧着裴子峻的时候,那是表面上带着笑,心里头可咬着牙呢··    皇后娘娘的旨意很明确,这裴家想娶,郡主也肯嫁。
可郡主年纪小小的,过了府让林家多心疼啊·所以啊,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得等郡主及笄了,选个好日子再出嫁··    说是及笄,眼瞧着也没多少日子就要到了。
    闻希白扒拉扒拉手指头,这都年下了,等年关一过,花朝节可就不远了·永安郡主诞于花朝节,这京城贵妇便传开了永安郡主天姿国色貌比花娇,定是花仙转世来的,一世福泽恩厚。
闻希白从他娘那里听见这话的时候便记下了,回头说给林泽听的时候,惹得林泽倒是难得地笑了··    可不是么,绛珠仙子转世凡尘,林如海如今身体康健,黛玉上有兄长,下有幼弟,又有皇后娘娘和北静王太妃真心疼爱,看来这一世黛玉是不会受什么苦楚了。
    从公文里抬起头来的林泽瞥了一眼正在出神的闻希白,哼了一声道:“你很闲啊,这些誊录的卷宗是想蒙混过去么我可好心提醒你一句,今儿个当值的可是李大人。”
    李大人是翰林院里的编修,为人最是清高正直,最不喜欢态度轻佻的人·每每瞧见了闻希白都要严厉地查检一番,这还不都是因为闻希白看上去就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么。
再一个,因着李大人的正直是出了名的,连皇上都十分欣赏,便准他严厉教导翰林院里的庶吉士,也是为了他们好着想··    可这却苦了闻希白··    他本来就是李大人的重点关注对象,每每轮到李大人当值的时候,闻希白大多时候是能躲则躲,不能躲就溜。
好在有林泽在一旁掩护着,倒也没出什么大差错,可今儿个……瞧着林泽已经把桌上的卷宗都拾掇拾掇好了,闻希白的危机意识总算是打响了警钟··    一把拉住林泽的胳膊,眼下的闻希白可没了半点平日里风流公子的潇洒俊逸,苦哈哈的一张脸,五官都快要揉皱成一团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让人憋笑。
    “看在同窗的份儿上,好歹你也帮帮我罢,这么多可怎么好呢·”一瞧见桌上长篇累牍的卷宗,闻希白就不由自主地想要抚额长叹·他这是造了什么孽,他以后再也不笑话裴子峻那厮每日里奔波劳累了,面对着这些长篇大论似的枯燥文案,他宁愿和裴大冰块做伴,一同沐浴在寒风凛冽之中。
    林泽可没心情搭理他,随手扔过去一本经史子集注解本,指着那封皮上的字,皮笑肉不笑地说:“给人出主意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词穷呢,如今可也把你难住了的时候,倒难得的很。
我是个榆木脑袋,不堪受用·闻大爷还是指望着古今圣贤来搭救罢,在下可告辞了·”说罢,还连带了一声冷哼,卷起袖子就走了··    剩下闻希白欲哭无泪,要说林泽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可不就是之前他撺掇着裴子峻给人家林家小妹送礼物的时候,说的那些个言辞么裴子峻狠狠地磨了磨牙,好个裴子峻,说什么兄弟情义,呸一到准大舅子跟前,这厮闷嘴葫芦也不装了,整个就是一竹篓子倒豆子,把他给卖了·    一边翻阅着经史子集,一边奋笔疾书,耳边还得为自己把风,闻希白心里那个悔啊,恨啊暗暗发誓:等小爷过了李大人的查检,看不把裴子峻这厮摁在地上一通狂揍·    只是,那也得先过关才行。
    不过,那也都是后话了·闻希白如何,那也都是他自作孽,反正林泽是懒怠管的·想到李大人老学究的顶真性子,想来闻希白是要受一通教训的。
也好,省得他整日里没事儿闲着,光想着给裴子峻出馊主意,变着法儿地给黛玉送这送那··    瞧了一眼沉下来的天色,林泽把身上的披风紧了紧·年关将近,离那人去边关戍守,算来竟有四个多月了。
想到那一日黄昏午后,空气中满是躁郁之气,然而心头恰如冷水泼下,一片冰寒·自打那日之后,那人也上门相邀数次,都被他避了开去··    后来,他请命攻打茜香国,一去竟有四月之久。
    林泽不知道水湛心里想着什么,可他的心里,那日的气愤、悲苦似乎已经消弭了不少,这段没有水湛陪在身边的日子,一日竟恍惚如一年之漫长·昔日的情绪尽数被磨蚀,剩下的仅仅是对水湛的担忧和思念。
    林泽扯着嘴角,笑得有几分牵强·他竟还在思念那个对自己无心的人,当真可笑的很··    堪堪走到翰林院大门的时候,就听见身后有迅疾的步伐声传来。
林泽还没转头看去,耳边便已经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恭敬禀道:“小林大人安好,皇后娘娘有请小林大人进宫一叙·”·    皇后所居住的坤宁宫自然是最好的,屋内焚着暖融融的银丝碳,薰笼里还搁着怡人的香料。
林泽才一入内,扑面便是一派暖意·眼角瞥见殿内正前方的位子上帝后端坐,林泽忙拜伏道:“皇上万岁,皇后娘娘万福·”·    皇上伸手叫起,又命林泽坐下,才笑道:“朕今日听闻翰林院的陈广和说起,小林大人前几日又病了,如今瞧着当真清减不少,身体可好些了没有”··    “谢皇上垂爱,微臣身子单薄,不过偶感风寒,略将养了两天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只是陈大人瞧着微臣前几日咳嗽不止,故而以为微沉病重,实则是无碍的·”·    听了林泽的解释,座上帝后二人不但没有放下心,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
皇上虽想要说几句关心的话,可到底身份有别,显得太过亲近又怕林泽心中不安,到底不好开口·皇后更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纵千言万语,奈何却不能言表,脸上便露出了几分愁容。
    正是满室尴尬之时,就听见宫人传禀道:“十一皇子觐见——”·    林泽赶忙站起身来,低下头束手站在一旁。
因而也错过了皇上和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疼惜和不舍··    十一皇子的母妃身份不高,又在生下十一皇子后就撒手人寰了·十一皇子尚在襁褓之中就没有母妃照料,宫里多的是看人下菜碟的奴才,对十一皇子的照料便疏忽了不少。
幸而十一皇子命不该绝,皇后偶然记起他的存在,命抱来自己跟前瞧一瞧,便见十一皇子瘦弱可怜,当下就狠狠地打罚了照料十一皇子的宫人,又把十一皇子抱养在膝下照料,不在话下。
    真要说起来,这十一皇子年纪却与林泽相仿得很,都是同年出生,又都是身体底子薄弱的·唯一的区别怕是,林泽因有贾敏和林如海看顾着,小时候将养到现在要稍微好些。
十一皇子却是娘胎里带来的热症,又因自出生到满月的那段日子宫人疏于照顾,终日药不离口··    林泽想着往日里听说得关于这十一皇子的传闻,正是出神,就听已经给皇上和皇后行过礼的十一皇子声音靠得极近道:“这位是小林大人么,当真好俊秀的人物。”
    话音才落,便已经亲亲热热地拉住了林泽的手··    ·    第97章 遇情敌林哥哥呷醋·    ·    林泽对这个十一皇子的了解基本上都源自于道听途说,眼下真遇上了,倒没多大的反感。
只是瞧着十一皇子连个血色都没有的脸上一片苍白,心里不由地唏嘘:看这模样儿,十一皇子体弱是真事儿··    不过既然十一皇子都主动来跟他套近乎了,林泽也没好意思不搭理,因浅浅一笑道:“微臣见过十一皇子。”
    “常听父皇说起小林大人风采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水清说着,便拉住林泽的手对帝后二人笑道:“父皇、母后,我与小林大人虽才第一回见面。
可心里却觉得像是旧相识,还请父皇、母后准许儿臣带小林大人去儿臣那里小坐一会儿·”·    皇后看了林泽一眼,见他并无不快,便笑着说:“难为你们二人一见投缘,既是如此,只小坐片刻也就是了。
可别久留了小林大人,倒要他父亲担心·”·    水清和林泽因辞了帝后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坤宁宫·见他二人身影渐渐远了,皇后这才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看向皇上笑道:“这孩子人缘倒是好,不说湛儿与他亲密无间,就是涵儿与他今日初见,竟也如此投契。”
说着,心中不知为何,又泛起几丝酸意··    “只是,可怜他自小便没有母亲照料,我心里实在是……”话到此处,泪水已经点点落下,哽咽无声。
    皇上忙伸手揽过皇后单薄的肩头,听着皇后的话,心中也是深觉亏欠林泽多矣·只温声安慰道:“你也别太伤心了些,到底还有林卿待他一片拳拳慈父之心,他又有朕和你护着,再不必受苦的。”
    “只是涵儿这孩子,往日里都不大见他与人相交,今日这么主动,连朕也有些吃惊了·”说着,已经笑了起来,“想必是泽儿的本领。”
    闻得这话,饶是皇上也笑了·不住抚掌笑道:“正是了,兄弟和睦,再好不过的事呢·”说道这里,又似想起了什么一般,“想来,湛儿也是十分疼爱两个弟弟的,他日……再好不过了。”
眼中含笑的皇上连连笑起,话虽没有说明,帝后二人心中却是了然十分··    却说林泽这厢才跟着水清进了屋子,后脚才踏进了门槛,水清身旁服侍的小太监便立时麻利地把大门给阖上了去。
林泽被这关门的声音一惊,抬头看向水清时,只见他神色泰然,半点也没有大白天的关门说话的不自在··    既然主人家都这样,林泽倒不好说什么了,只好也往下首一坐,垂头不语。
    水清见林泽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凝神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小林大人果然是一表人才,怪道就连北静王爷进宫时也常将你挂在嘴边·”说着,又将手里的一盏茶递了过去,只笑道:“这是今夏收的荷叶莲子,和着初春时收的竹叶上的露水煮的茶。
小林大人可别嫌弃了,并比不得别处的名贵·”·    林泽忙道一声不敢,略喝了两口,只觉得入口味道浅淡,虽有几分莲子的清香,却并不符合他的脾胃。
抬头见水清含笑瞅着他,只好把茶盏搁下,笑着道:“微臣原是个大俗人,这样精细的茶,合该是殿下这样精贵的人吃来才是,微臣却是糟蹋了·”·    林泽话音才落,水清便嗤嗤地笑了两声,眉眼湛亮地说:“小林大人若是俗人,我们这样的可怎么好呢。
这茶原也不算得什么,左不过是吃着玩的罢了·想来小林大人平日里吃的茶,必定名贵的很,我这里的茶,倒入不得小林大人的法眼呢·”·    林泽听他说的句句都带着违和感,也不好插口,只仍低了头不再说话。
    水清把手里的茶盏往旁边一搁,又道:“听闻,小林大人与我三哥很是交好”·    “微臣与三皇子确有数面之缘,却当不起殿下这一句‘交好’。”
    “小林大人也忒谦逊了些,这话说得却不尽实呢·平素里三哥回来,每每都要说上好些关于小林大人的事情来,我纵从未见过小林大人,可耳朵里却没少听。
说句笑话来,只怕耳朵里也长了茧子呢·”说道这里,犹似十分好笑似的,也不管林泽的神色,自己先自顾自地笑了不行···    水清原身子便单薄的很,自打会吃饭起,已经会吃药了。
他年纪只比林泽小了一岁余,可身量微高,却又因着身体单薄,整个人瘦削非常·这会儿子不过大笑了几声,白皙的面皮上便浮现出了两抹绯红来··    林泽见他一面笑着,一面又拿了手去揉胸口,再看他脸上绯红,忧心他身子受不住。
正要说话时,却忽闻得一声唱迎,紧闭的大门便被人从外头推了开来··    水湛才一进来,水清已经半抬了头去看他·他因刚才笑得费了气力,胸口发闷,气息急促,眼中都沁了几滴眼泪出来。
此刻抬头去看水湛,盈盈水眸,竟十分动人··    林泽站在背阴处,原就不甚打眼·水湛一时也没瞧见他在,又见水清脸上发红,捂着胸口,似是极难受的样子。
忙过去扶了一把,一迭声地训道:“大白日的,怎么又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再不喜欢人服侍,好歹也该留个人在身边·你身子原就不好,倘或一个人待着出了什么差错,可怎么好”·    这话语气虽急,可话里的关心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水清抿唇笑了,“三哥还把我当成个小孩子呢,我已经长大了·每日里他们围前围后的,我瞧着怪不自在的·”说着,一手已经握住了水湛的手,才又笑道:“三哥快先坐坐,尝尝我这里的茶,最是消暑自在的。”
    水湛才要去拿茶,水清已经先他一步举起了茶盏·水湛见他如此,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便笑道:“难为你这么雅致的心思,这莲子最是清心清热的,你吃着最好不过的了。
只是也别只顾吃茶,我才回来就听说你早上什么都没用呢·也不知道身边的人都怎么当的差,看不罚了他们,整日里只疏忽职守”说着,凛冽的眼神便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
    “泽儿”·    在看到林泽的时候,水湛的神色一下子怔愣住了,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听到水湛低低地叫了林泽一声,与水湛靠得极近的水清眼中闪过一道晦泽,只流转了不过一瞬,便已经当作从未听过一般,只笑道:“三哥常日里总说起小林大人的风姿,今儿个我去父皇、母后那里请安时,恰好遇见了,便请了小林大人过来一聚呢。”
    说着,便伸手要拉水湛坐下·只是手才伸出,水湛脚下已经迈步走到了林泽旁边坐下,神色十分亲昵·水清把手缩回了袖子,指节用力捏握着,隐隐有些泛白。
可脸上瞧着却一副温和的模样,含笑道:“我才和小林大人说起三哥呢,可巧三哥就过来了·”·    “难为这样的巧宗儿,我还想着哪一日给你们引见引见,今儿个你们倒自己遇着了。”
水湛笑了笑,正想伸手去拉林泽,才一动作,林泽已经站起身来,脸上神色淡淡的,连个眼神都不给水湛··    “微臣来了好些时候,也该回去了。
两位皇子想必还有话说,微臣就先告退了·”·    水清原就没打算要留他,自然客气了一两句也就放行了·独水湛在一旁听了,有心挽留,到底不好开口。
只看着林泽出了门,过了一会儿,人影渐不见了,才说了一句“有事”便也走了··    水清坐在位子上,沉默地抿紧了双唇,眼中神色流转,越发地幽静了。
    “怎么这就走了,还没说上话呢·”水湛好不容易才在水廊上截住了林泽,开口才说了一句话,就见林泽神色冷淡的很,下面的话便似被堵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了。
    林泽脑子不笨,瞧着水清的作为听着水清话里有话的意思,怎么看不出那是句句都针对着他呢·只是,一想到水湛进门就和水清那样亲密的样子,到底胸口闷得慌,也懒怠多待,只想早点回去的好。
    “天色不早了,微臣该回了·”·    “你我之间,还有这样生分的时候不成”水湛一面说着,一面已经不容林泽反抗地握住了林泽的手。
“我送你出去·”·    “今儿个进宫来是为什么的”水湛有些好奇,他知道若没有皇上召见,林泽惯不会主动进宫的。
这懒人,平日里上朝已经是宁可舍了早膳也要掐着点起来的了·再要他主动来这宫里头,他再不肯的·故而水湛有此一问罢了··    林泽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等年过了,玉儿就要及笄了。”
这话说到后面,倒是带了几分不情不愿··    水湛闷笑了一声,暗道林泽是个爱妹心切的·遂道:“也是时候了,倒要裴家的二郎好一番等着呢。”
    果然,林泽一听更加闷闷不乐起来·黛玉年纪在林泽瞧来还小的很,这么个年纪就要许配人家,过了门就得生儿育女,怎会有益于身子呢。
林泽忖度着,是不是找个时间去和裴子峻好好谈一谈,黛玉身子本来就不是顶好的,哪里经得住十五六岁就生儿育女··    见林泽兀自出神,水湛握着林泽的手紧了紧,心里却似满溢出来一般。
    方才在水清的屋里,他瞧得清楚,林泽神色那样冷淡,必是心里不痛快了·至于到底为着什么不痛快……心思比林泽细腻得多,感情又比林泽觉醒得早的水湛自然也猜得到。
·    一想到林泽是因呷醋而神色不虞,水湛反而心里更快活了不少··    ·    第98章 将及笄裴二郎遭谑·    ·    斜睨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安静饮茶的人,林泽收回目光,瞅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怎么也想不通。
他怎么脑袋一热,就答应了这人要一起来裴府的要求呢·    水湛呷了一口茶,侧头就见林泽微垂着脑袋,一副恹恹地样子,似乎还在出神。
便轻笑了一声,只对坐在对面的裴子峻开口道:“裴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如今已在工部担着侍郎头衔的裴子峻忙回了一礼,只疑惑道:“不知殿下来此,所为何事”··    “无事。
不过是——”说着,话音微顿,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仍不打算开口的林泽,忽而笑道:“只是小林大人的妹妹自小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想来裴林两家婚期将近,不免想到有些话先要说与裴大人听呢。”
    裴子峻一听水湛提及黛玉,脸上便是一红,脑海中更是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了那个优雅绝俗的女子来··    瞧着裴子峻越发的走神,水湛轻嗽了一声,才向林泽使了个眼色。
林泽接到示意,反而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别了脸淡淡地说:“我前些日子看了几本医书,上头皆提及,女子过早……咳,过早那什么,不好·”·    说到这里,别说林泽脸上发红了,就是裴子峻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哪里有听不明白的。
当下脸上也更加红了,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只嗫嚅道:“你放心·”·    林泽听到这一句话,也不欲再说,心知裴子峻这是承诺下了·裴子峻的人品如何,与他同窗数年的林泽很是信得过,当下撂开了这话,又把那林如海交代的话说了一遍。
左不过是要裴子峻好好待黛玉,末了不忘加上几句威吓来,林泽一面说着,一面自觉好笑·只是林如海爱女心切,他也将心比心,只觉得眼前将要娶了黛玉回去的裴子峻讨厌的很,心里倒真真儿地有些别扭起来。
    林泽心里别扭,话中便带了几分出来·裴子峻惯常是个不善交谈的,被林泽的话说着,脸上尴尬的红晕始终未退·这两人一进一退的,把大舅子威吓新姑爷的戏码上了个全儿。
徒留水湛在一旁笑意不减,看戏看得有趣极了··    “二哥”·    正说着,忽而闻得一声脆生生的叫唤,林泽抬眸看去,就见一个身穿劲装的男孩儿蹦跳着跑了进来。
额头上汗水涔涔,脸上的笑容却灿若朝阳··    “不知轻重的样子,也不怕人看了笑话·”裴子峻说得口气虽厉害,可眼中带笑,分明是关怀倍显。
    裴子岫“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转头一见林泽和水湛,立马又捡起了礼数,向二人行了个礼。
等行完了礼,便一下子又坐回了裴子峻身旁,一边吃茶,一边骨碌碌地转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林泽··    林泽瞅着他的模样好笑,抿了抿唇笑道:“怎么,又想见澜儿了不成”·    “嗯”被说中了心思的裴子岫没有半点的不好意思,倒是大大方方地应承了一声,“林大哥怎么没把他带来,我这里好多点心都备着等他来吃呢。
这都好些日子不见他了,难不成是背着我在家里用功了不成”·    裴子岫和林澜年岁相当,又因裴子峻和林泽关系甚好,自然走得也近。
林泽先前每每来裴府,也都带着林澜一块儿,裴子峻去林府时,未免尴尬,自然也就捎上了裴子岫这个调皮鬼·这一来二去的,两个小胖墩就玩儿到了一块去··    “难不成只许你在家上进,竟不许他在家里用功不成”林泽好笑地反问了他一句,见裴子峻也含笑看着,心思一动,补上一句,“你这小子,藏着掖着的,可真是和你二哥一个样子。”
    前后都被捎带上的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裴子岫先撅了嘴道:“林大哥这话也太冤枉我啦,我原不过随口一说,怎么就把我和二哥扒拉到一块儿去了。”
他一心想要明辨自己,对裴子峻频频投过来的目光视而不见,径自道:“二哥最是个闷葫芦的性子,心里虽爱惜林姐姐,可嘴上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我哪里就和他一样了,林大哥可别这么说。”
    眼瞧着自家的弟弟三言两句就把自己给出卖了个干净,裴子峻脸上作烧,咳嗽了半天也不见人搭理·只好迎上林泽和水湛打趣的目光,努力自救。
“这小子是书读得傻了,说话越发地没了章法·”·    “怎么又怪上我来”裴子岫被裴子峻这么一说,更是不服气得很,索性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对林泽说了。
    “林大哥你可不知道,我二哥那书桌上还搁着一只锦盒,从不叫人碰的·我还当是什么贵重的宝贝,偷偷去瞧了,竟是姑娘家戴的步摇·上头的花式我都还记得呢,是芙蓉泣露的,那样式当真再好看不过的。
只是没两日,那步摇就不见了,也不知送去了哪里·哎,林大哥,你说奇不奇”·    林泽想了想,自家妹妹前段日子忽然换了步摇簪戴,可不是那芙蓉泣露的样式嘛·    暗暗瞪了裴子峻一眼,林泽示意裴子岫继续说下去。
    被林泽一个凶狠的目光给瞪得气势全无,正想要伸手拉回口无遮拦的幼弟时,就见裴子岫不知何时已经乖觉地靠在了林泽的身侧,一副哥俩好的架势险些没让裴子峻吐血。
他怎么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就和林泽这么亲密无间了·    裴子岫犹自不觉,兴冲冲地只管把自家呆头呆脑的二哥给出卖了个底朝天儿。
左不过眼前的人都是和二哥最交好的,他这可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自家二哥那沉闷的性子,要给他自个儿来说,还不定哪一日才叫林大哥知道呢·反正他是个孩子,谁和他计较呢。
比起笨口拙舌的裴子峻来,显然,裴子岫更加伶俐聪明些··    林泽听了好半晌,等到裴子岫说到口干舌燥时,才淡淡地递了一盏茶过去,瞅着裴子岫喝下了,才不咸不淡地哼哼道:“我还从来不知道,原来裴大哥好玲珑的心思,这些年里,来来回回还送了不少东西到咱们家呢。”
·    裴子峻脸上的红晕自打林泽进门就没褪下过,眼下瞧着自己已经被幼弟给出卖了个彻底·索性也不理会,只迎着林泽的目光,眸色愈发坚定地说:“愚兄所求,唯卿一人尔。”
顿了顿,“还望……成全·”·    唔··    林泽摩挲了两下下巴,对裴子峻的态度十分满意·耳听得裴子峻的承诺和表白,林泽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若是他没料错,裴子峻微微停顿的话音,显然是准备要叫他“大舅子”的了想到这里,林泽唇边的弧度越发大了不少,等黛玉嫁给了裴子峻,也不知道裴子峻怎么和自己互相称呼呢。
·    “裴大哥的人品我自是信得过,小妹年幼,素来体弱·虽有杏林圣手照料,总也免不了有些纤柔·裴大哥若果然疼惜小妹,还望裴大哥真心相待,他日喜结连理,也请裴大哥好生照料小妹。
我这做哥哥的,唯有此愿罢了·”·    一番话,说得裴子峻感激不尽,心知自己在林泽这里算是过关合格了,当下便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来,手里沏茶倒水道谢不已不在话下。
    却说从裴府出来,林泽低头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水湛拉着自己的手,双唇微微抿起,心里不知怎么的,竟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怎么了,竟又呆呆的出了神。”
    见长安套了马车过来,水湛正要拉着林泽上车,却又见他怔怔地出神,一双灵动的眼中隐隐浮现出几许迷惘,心中一紧,想也不想地便将林泽往自己的怀里扣了扣。
    被水湛的动作惊了一惊,林泽正要推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声··    “林大哥,林大哥”·    身体结实的裴子岫三两步便跑到了大门口,一见林泽被水湛搂在怀里,也并不觉得怎样,只笑着问:“林大哥,我许久不见澜哥儿了,眼下同你一起回去可好”·    林泽暗暗推了推水湛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却是挣脱不开。
又见裴子岫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着自己,脸上有些作烧,幸而天边红霞掩映,也看不出什么来·到底歇了要挣开水湛怀抱的心思,只努力地平复了语气,冲裴子岫笑道:“这才多少时日不见,竟这样想念起他来。
澜哥儿若要知道了,必定感动得很·你既如此说,只管问了你哥哥去,他若肯,便随我一道儿回去也无妨的·”·    裴子岫一听,忙不迭地点头道:“已经问过二哥啦,他自然是答允的。”
    照裴子峻的原话来说,那是再三嘱咐了,去林府作客,礼数家数一概是不可少的·又嘱咐说,只管和林泽、林澜一处说话,再不许唐突了内院女眷去。
这一番话交代下来,少不了又递了一只锦盒给裴子岫,只让他交给林澜,再转交给林家姑娘也就是了··    倘或不是知道自家二哥惯常是个脸皮薄,又是个不经嬉笑的,裴子岫当真想学着林泽的样子,狠狠地笑上一笑。
他家二哥交代他事事周全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带着自己的乳母奶妈子,样样儿都不放心,恨不得整个人黏着一块儿过去才好呢··    林泽听他这么说,便点头笑道:“既然裴大哥应允了,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暑日炎炎,你去了,只管和澜哥儿一块儿待在致远斋用功就是了·”·    “谢谢林大哥”伴随着一阵欢呼,裴子岫忙不迭地就钻进了马车。
那动作,着急慌忙的,像是生怕有人要来拎着他下去一般··    林泽含笑看着他进了马车,这才转过身来,迎上水湛漆黑深邃的眼睛,抿唇一笑··    “三哥,你这么搂着我,于礼不合罢”·    ·    第99章 定鸳盟二人表心迹·    ·    林泽觉得自己一定是脑袋被驴踢了,那天他怎么就脱口而出的那么一句话呢·    犹记得那日夕阳西下,他鬼使神差地说了那么一句“三哥,你这么搂着我,于礼不合罢”之后,没想到水湛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放肆了·    伸手抚了抚唇瓣,林泽眸色露出几分迷惘。
那天三哥对他做的事情,他……还没有弄明白·可是唯一能确定的是,心里并没有半点该有的厌恶·明明,应该很嫌恶的行为,为什么,他反而隐隐有几分喜悦呢·    “哥哥哥哥”·    嘴里咬着糕点的林澜连叫了两声也不见林泽回神,转身便冲着坐在长榻上刺绣的黛玉眨了眨眼睛,脆生生地说:“姐姐,你快看哥哥这是怎么了,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黛玉被他这一番形容给逗得笑了出来,只瞧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嘴上却道:“哪里就说哥哥是傻乎乎的呢平日里,最常被这么说的人哪里好意思说人呢”·    鼓了鼓腮帮子,林澜狠狠地又咬了一大口荷花糕,紧挨在做刺绣的黛玉身侧瞅着黛玉手里的活计。
好容易等嘴里的糕点吃完了,林澜才脆生生地指着那绣面上的那丛竹林疑惑道:“姐姐,你怎么绣起竹子来了呀,以前不是向来绣幽兰的么”·    黛玉脸上不觉微微一红,腾出手来在林澜的脑门上轻轻一点,只抿唇笑道:“不过是随手绣来的玩意罢了,偏不许我绣青竹不成”·    “哼。”
回过神来的林泽恰好听到黛玉和林澜的对话,瞥了一眼那绣面上已经快要绣成的青竹,一看就知道定是给裴子峻绣的,便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哥哥可是回过神来了”·    “唔。”
林泽起身踱了两步,到底还是忍下了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即将要被人抢走的不甘,只温声对黛玉道:“水溶说他府上今年新植了一片花圃,那里头的好些花都是十分稀罕的品种,即使是冬日也能盛放如夏。
想来今年年下时,必是要下帖子来请的·”·    “嗯·”·    黛玉低低地应了一声,脸上红晕不觉更红了几分··    林澜坐在榻上,左右瞅了瞅,心想着,为何哥哥脸上明明带着笑,可那后槽牙磨着的声音却恁得清晰。
姐姐低着头绣青竹,脸上的红晕却怎么也褪不下去,难道这青竹还有让人脸红的功能·    “说来,这些日子,怎么哥哥都不出门了”·    说起这个,连林澜都竖起了耳朵。
他也正奇怪呢,往日里天蒙蒙亮就要去翰林院的哥哥,怎么这些日子一直闲在家里·还时常发呆走神,叫个半天都没个应声的时候···    听见黛玉这么问,林泽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总不能他直接说自己被人轻薄了,所以这几天都别扭着不想去见那个人一抬头,就见林澜都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林泽窘迫地清了清嗓子,才作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哥哥近几天身体不适,所以才不去的。”
    “咦可是哥哥看上去很好啊·”·    臭小子,拆我的台·    正当林泽想要抱了林澜在膝上欺负的时候,就听门口白果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大爷,老爷请你去前头见客呢·”·    给林澜递了个眼神,“等哥哥回来收拾你·”回头,就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往前头去了。
冷了这几天,那人还不来找自己才奇怪呢··    一踏进花厅,果然就见水溶忒没形象的赖在椅子上坐着,另一边就是连分个眼神都嫌费力的水湛·再看看花厅里头,除了这两人,再没旁人了。
林泽轻咳了一声,“老爷呢”·    “啧啧啧,林大人说了,他公务繁忙,不便多陪咱们呢·”说着,还不忘冲着林泽挤眉弄眼一番,只取笑说:“哟,小林大人瞧着身子不算差呀,怎地告假了这几天还没好呢来,近前来给本王瞅瞅,到底是哪儿不痛快了”·    “美得你”啐了水溶一口,林泽也不客气,就着水溶身侧的位子坐了下来,从头到尾都似乎没有发现对面某人看过来的不满的视线。
    “唉,这看你这几日在家里养病,错过的好戏可多了·”水溶一边说着,一边拿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才斜睨了林泽一眼,“前儿个工部的贾郎中可是殿前失仪了呢。
哎,你猜怎么着,原是他家又不安分起来,闹腾的架势几乎要全京城都知道了才好·”·    林泽一听,立马来了兴致,忙问起何事··    水溶便笑着把事情给叙述了一遍。
    原来那贾宝玉自打娶了夏金桂和史湘云之后,自以为美满自足,却不料那夏金桂并非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一进了贾府,便将怡红院里的丫头打发出去大半,就是晴雯那样牙尖嘴利的,也被她好一通收拾。
她身边的丫鬟更是不得了,那名唤“宝蟾”的,一副和夏金桂同声同气的模样,纵使宝玉有心想要回护着晴雯、麝月等人,也终究是不能够的··    却说那夏金桂手段狠厉,晴雯等人被好一通折辱,心中不忿。
每每想到当年在宝玉跟前服侍的风光,再联想到目前自身的境况,心里苦痛不能对人言之一二·自然而然的,大半的丫鬟便往史湘云那里去投靠··    史湘云惯来是个任性的性子,说得好听了,那口直心快,纵是伤了人也不自觉。
说得不好听了,那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即使是嫁给了宝玉,也总想着好歹自己是贾母的侄孙女,又是侯门之女,身份地位不知道比那商户出身的夏金桂高贵了凡几·    自此,宝玉日日周旋在这二女之中,竟是焦头烂额,精神也大不如从前。
    这原也不过是妻妾争宠的小事,却架不住宝玉最是个爱红的性子,晴雯、麝月等人虽被狠狠地申饬了一通,然而和宝玉本就有瓜葛不清的紫鹃却因性子沉静,被夏金桂轻轻地放过了。
也因着这个,宝玉竟把夏金桂与史湘云都丢去了一边,每日里都向紫鹃那里寻慰藉··    哪知,夏金桂身边的宝蟾也是个不安分的,一贯自以为姿色非凡,比之高门大户的小姐也分毫不差。
再者,宝玉性子温柔,又惯常体贴温存,刚成亲的那些日子,对夏金桂也是十分温存的··    不得不说,这有什么样儿的主子便有什么样儿的丫头··    宝蟾日夜瞅着宝玉这样温柔小意的和姑娘们厮混,心中便存了一番心思。
只悄悄地等到一日,往宝玉跟前一凑,学了那下流的招数将宝玉拿下·二人被翻红浪,一夜销魂·及至次日,宝蟾硬是缠着宝玉又在床上胡闹了许久,才放宝玉离开。
    这二人,一个有意勾引,另一个则从不知拒绝为何物·每日里相互厮混,竟是瞒得一丝不漏·宝玉自得了宝蟾,因她床事上分外主动,又兼之身段妖娆,常说些臊人的话来,宝玉虽有羞意,却架不住这淫词浪语。
不免再想到,家中的姐姐们虽也好,好比晴雯泼辣,紫鹃柔婉,平儿稳重,终究是失了宝蟾这样的放荡··    因而,二人日日厮混,宝玉渐渐冷落了夏金桂与史湘云,就是紫鹃那里也去得少了。
    要说,这原不是什么大事·要不然怎么说呢,奴大欺主这宝蟾因日日勾缠着宝玉与她做着这些勾当,竟有了身孕·虽没有让太医亲自诊断,然而月事不至,又常恶心,自然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为这个,纵是夏金桂发现了宝蟾背着自己干出了这种事来,也只好打破牙齿和血吞,忍着怒意把宝蟾抬了姨娘,给宝玉收了房·孰料这宝蟾仗着自己怀了身孕,举家上下都重视自己的时候,竟连夏金桂都不放在眼中,气焰日渐嚣张。
    听到这里,林泽只觉无趣,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说:“就为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亏得你打听得这样清楚·”·    水溶被林泽这么嫌弃,还没等反驳,就听见对面一直沉着脸不开口的水湛冷冷地说:“仔细脏了人的耳朵,那贾家的事情,恁得恶心人。”
    林泽瞥了他一眼,见他眸色幽深,脸上神情十分不悦的样子,只把唇一抿,也不多言··    水溶自讨没趣地摸了摸鼻尖,低声嘀咕了两句:“我这不是为了给林泽解解闷嘛,这贾家当年欺压得你们还不够啊。”
    林泽有些好笑,拿了茶盏遮住了唇边的笑意,示意水溶继续讲下去··    水溶咂吧砸吧两下嘴巴,刚刚被水湛的一句话打击得连继续叙述的欲望都没有了。
眼下即使林泽示意他继续讲,可语气却已经有些恹恹的·只淡淡地说:“那夏金桂也是个狠得下心的,亏得新抬的姨娘还是她房里头的人,竟也下得去手·”·    原来,宝蟾仗着自己有孕,自觉身份贵重,便不把夏金桂放在眼中,日益娇纵起来。
··    夏金桂哪里是个省油的灯·虽然常日里强自忍耐着,到底还有个底线,等到忍无可忍时,那夏金桂竟下了一包砒霜想要毒死宝蟾,一尸两命,何其恶毒。
    “毒死个丫头,竟然能闹得满城皆知”·    “谁说是毒死个丫头,那包砒霜,阴差阳错的,给贾家的凤凰蛋还有夏氏、史氏都进了嘴。
虽因份量于性命无大碍,可贾家哪里能忍得,当下就要休了夏氏这恶妇·再有史氏出身豪门,她父母虽俱已不在了,然而叔父婶娘到底还撑得住门楣,也是打上门去,要夏家和史家给个说法呢。”
    “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摇头晃脑的哼哼两句,林泽丝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幸灾乐祸··    水溶还待说什么,就见水湛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一把将林泽搂紧怀里,脚下虎虎生风地走了出去。
徒留下被丢在花厅里的水溶张了张嘴巴,末了只能冲着已经不见人影的门口低哼道:“动作倒是快得很,啧,也是,妹妹都快出嫁了,这当哥哥的,好歹也该早些个把亲事定下来。”
    被水湛半搂半抱着给带出林府的林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水湛给拉进了马车里··    正要开口时,唇上已经微微一暖·林泽眨了两下眼睛,对眼前突然放大的俊脸有些反应不及。
“三、三哥”·    “呵……”紧贴着的双唇轻笑出声,水湛看着脸颊微红的林泽,眼中也泛出点点笑意。
“已经给了你这几日的时间去想清楚,以后,再不让你逃了·”说罢,已经用力地吻住了那双柔软的唇瓣··    作者有话要说:四爷:三哥,你么么哒的还开心吗·    水湛:尚可。
(意犹未尽地舔唇)·    林泽:……(妈蛋,嘴唇这么肿,看来接下来的几天还是继续赋闲在家吧)·    ·    第100章 取小字及笄礼将至·    ·    林泽一把推开水湛,还没等开口斥责,眼角余光已瞥见水湛伸出食指在唇上抹了一抹,指尖那寸微微发亮的湿润霎时就让林泽的脸都滚烫起来。
    “都是水溶带坏了人·”·    被林泽无缘无故地迁怒了一番,从林府才走出没几步的年轻王爷猛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水溶不禁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来。
定是林泽这小子在背后说他坏话来着,否则平白无故的,还有谁敢说他的名讳呢·    水湛心知林泽这是羞恼之故,也不强辩,只伸手仍揽了林泽在怀里,一双眸子紧紧地盯着怀里的人,低声问:“躲懒了这几日,可想通了没有”·    林泽一边把玩着水湛腰间系着的玉佩,一边混似心不在焉地说:“怎么是躲懒,分明是身上有些不适,故而才请了几日假歇着。
三哥这话说得不实,别叫人听去只当我欺君罔上的,可真真儿地要冤死我了·”说着,仰头笑道:“再有,何事须得我来想通了,我怎得不知”·    这小狐狸·    水湛在心底低斥了一声,眸色却在接触到林泽那双犹沾染着水光的唇瓣时,蓦然加深。
    “既是如此,看来是三哥的失责·眼下,是该帮你好好儿地回想回想·”水湛说着,已经低下头去,趁着林泽不备,衔住那诱人的双唇便是一记深吻。
    他忍耐了这么久,终究也抵不过林泽微微一笑·费尽了心思筑起的城墙,却在林泽问出那句话时,轰然倾颓·是他蠢笨,妄以为只要守住自己心中的秘密,便能和林泽只做一对亲密的兄弟,却原来,一切不过徒然。
    林泽被水湛按在怀里,唇间是纠缠的亲密,离得这样近,连吮吸的啧啧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恁得羞人·他想要往后退,脑后却被一只大掌托住·悄然睁开眼睛去瞧,水湛不知何时也睁了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眸中的深情缱绻可见一斑。
    林泽的脸上更加红了,连周边的空气都似乎被氤氲出几分热气来,眼前的水湛就这样认真地亲吻着他,而他,连想反抗的意识,都不曾出现过··    “裴家的儿子,很不错。”
    被吻得晕晕乎乎的林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象征性地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他当然知道裴子峻各方面都非常优秀,作为夫君候选对象,实在很难有人能出其右。
只是,理智上虽然明白裴家二郎是个再出色不过的人,可惜啊,林泽在嫁妹妹这件事上,绝对是感情占着上风··    看清楚林泽脸上别扭的神色,水湛低低地笑了一声,惹来林泽的一记眼刀,却也不放在心上,只笑道:“你只管为难未来的姑爷就是了,有什么还有我替你担待着。
何况,想来裴老将军也是不会多管这事的·”·    “倒是有一句好生嘱咐你,你妹妹堪堪就要及笄了,等过了年,这及笄的赞礼、正宾你也该趁早下了帖子才是。”
    一句话有如醍醐灌顶,林泽这才发现,自己在嫁黛玉这事儿上是真没怎么太上心·也是,自古女儿家的及笄之礼就复杂得很,林泽一个爷们儿,对这事儿的关注度就没那么高了。
等听到水湛这么一提醒,当天晚上回去就找到林如海如此这般一番商量,终是敲定了这事儿合该再请请北静王太妃出面··    林如海的本意是想请皇后娘娘来操办的,只是想着二月里黛玉及笄之时,又兼之在龙抬头的时节里,宫中事务繁忙,皇后娘娘未必能分出手来。
何况,纵没有皇后娘娘,北静王太妃一向中意黛玉,作为赞礼也十分合适··    果然,林泽次日把这事儿跟水溶说了,水溶满口应道:“我母妃常日里在家说着,你家姑娘是再好不过的,便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在家里也要倒退一射之地了。
倘或不是皇后娘娘认了你妹妹做女儿,只怕再没人敢和我母妃争人的了·”·    “你既提起这事儿,我母妃再没有不愿意的·想必我回去把这话一提,她再高兴没有的了。”
·    林泽见他笑容满面,心知此事必成,只拱手道:“烦劳你和太妃娘娘了·”·    “咱们兄弟情分,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白要人笑话。”
水溶一把托起林泽的手臂,才又凑近林泽身侧,低声笑道:“只是做哥哥的有句话要问你,你这嘴唇怎么肿的这样厉害,昨儿个离开时,分明不是如此·”·    林泽脸上作烧,又见水溶一个劲的挤眉弄眼,懒怠搭理,更因心里羞恼,只把袖子一甩,似笑非笑道:“凭我怎样,难道王爷还有什么风月心思不成可安分些,我昨儿个听说,那贾家的凤凰蛋可想你想得紧,忠顺王爷家的一个戏子也恋着王爷的风姿呢。”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红楼]林家养子 by 赵四大爷(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