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家养子 by 赵四大爷(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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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林家养子 by 赵四大爷(下)(5)
·    ·    第142章 无题·    ·    贾宝玉此人,若说他心性儿纯良算太过了,在林泽看来,就该用“缺心眼儿”四个字来形容他才最贴切。
眼下这还是在薛家的地界儿呢,满府张灯结彩迎娶新娘子的当儿,就是个不知事的也该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吧·    可这贾宝玉,简直就是个奇葩,没有第二个解释了。
    林泽冷眼瞅着,只见那几个纨绔公子哥儿都心照不宣地彼此互递了个眼神儿,立时满桌子便笑声高了几度·贾宝玉目露不解,不待他细问,那几个二世祖便推杯换盏又一轮酒水下肚了。
谁还搭理这个没落的国公府没甚出息的凤凰蛋呢··    这样的情形,自然也半点儿不差地落入坐在一角的贾环眼底·少年的脸色越发沉郁了几分,捏着杯盏的手隐隐露出几分青白之色来,显然是用力过猛的缘故。
    林澜一面吃着果蔬菜品,一面不忘照顾身旁的贾环和裴子岫,连连叮咛:“哎,今儿个午后念了那么久的书,连口水都没喝上便赶来了,好歹吃些水果,也润润嗓子。”
说着,又伸手拿了个红通通的苹果握在手里,拉着袖口擦了几下便是“咔嚓”一声,清脆得崩牙··    林泽在一旁听得都替他牙酸,只别开了脸往一旁假作看风景。
    贾家和薛家亲上作亲本就是一笔上好的买卖,且不说当初王夫人便十分看重薛家的家产,就是单瞧着这几年薛家的家底一日日的好起来,其中薛蟠的功劳自然是属第一的。
不过林泽倒也不是那等心眼子比针孔的人,薛蟠那厮的混账事当初他报复了,也就过眼云烟一般翻篇儿了,现下薛家家境如何,全然不在林泽手里交代的··    今儿个的喜事,贾母以老封君的身份端坐在高榻上,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在觥筹交错间却显现了几分疲态。
她本下了帖子想要请裴府也来凑凑热闹,黛玉虽嫁了人,可说到底也是她的亲外孙女,何况从前在贾家,黛玉与三春的关系也不差·探春既有喜事,做表姐的来贺一贺却也说得过去。
    谁想裴府什么样的门第,哪里会看不出贾母的心思·帖子倒是客客气气的收下了,只是人一个都没来·别说黛玉如今怀着身孕,眼瞅着临盆之期不远了,就是没怀着孩子,裴家上下也是不愿意和贾家这等没规矩的人家来往。
    故而,除了一个巴巴儿地下了学就被林澜忽悠着来的岫哥儿,裴家的其他人是一个没露面的·只是么,贺礼却是送来了·只可惜啊,原本想借着裴家的贺礼大做一番文章的贾老太君又得失望了,这裴家的老将军是个人精,送的贺礼中规中矩,叫人实在挑不出个错儿来。
只是,这贺礼的份量,也是中规中矩,看不出半点儿的亲近意思··    贾母在心中又叹息一声,余光瞥见坐在右首的王夫人扯着帕子,虽和官家太太说着话,可那眼里分明带了几分不痛快。
再看那边,原来是薛姨妈竟和赵姨娘一处坐着,二人小声谈笑,眉眼间都是满意的神色···    贾母了然,待那和王夫人寒暄的官家太太走开后,方对身后服侍的鸳鸯悄声耳语一番。
等王夫人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坐在自己身侧时,方端着脸色说:“今儿个既是三姑娘大喜的日子,你这做正房太太的也给我放明白些·”·    王夫人心中本就存了几分不虞,现下又见贾母一脸的不满,心里十分不自在起来,脸上也不免带出了一些。
贾母看在眼里,不禁冷笑了两声,“若你实在是个拎不清的,只消回了亲家太太说你身子不爽也就是了,今儿个大好的日子,少你一个想来也无甚要紧·”·    闻言,王夫人的脸色当下便是一白。
身为嫡母,在庶女出嫁当日竟被老太太这样折了面子,不可谓不是一种变相的侮辱·王夫人死死地捏着手里的丝帕,心思急转,到底忍住了心底的愤恨,垂着眼睛说:“老太太哪里的话,不过是这两日太忙了些,一时有些疲累,想来是不妨事的。
何况今儿个是三丫头出门的好日子,我这做母亲的也为她高兴呢,不说身子好着,就是当真不舒服,也不能落了三丫头的面子才是呀·”·    贾母却不理会她这番作态,只打发她回了位置上,又和身侧的官家太太说起话来。
    不多时,身为新郎官的薛蟠便出来敬酒了·林泽几人本该坐在前头,可他一向与贾家不大亲近,对薛家更是没有好感·因此虽挂了个亲戚的名儿,却半点儿也不想掺和这些个事。
只做在了末席,看着林澜等人罢了··    待薛蟠一桌桌地敬了酒,到林泽这一桌时,早已经喝的脸色涨红,一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林兄弟,我敬你一杯”薛蟠大着舌头,举着杯子一饮而尽,众人都叫了一声好,说新郎官十分豪爽。
    林泽眯着眼睛笑了笑,握着酒杯的手却不错动作·薛蟠见状,傻笑了两声,低声说:“往日里是我混账,得罪了林兄弟,请兄弟你千万莫怪罪我才是。”
    林泽笑道:“新郎官太严重了些,从前的事我从不曾放在心上过,你也别记挂着才好·”说罢,轻轻地抿了一口酒,而后才坐下了。
    薛蟠心中大为轻松,一时众人又簇拥着他往前头去了··    林泽吃了两口酒,见林澜和裴子岫脸上映得通红,只有贾环神色如常,便知这两个小子定偷吃了酒,当下把脸色微微一沉,“你们俩倒是有大本事的,想来日后是千杯不醉的了。”
    林澜吐了吐舌头,笑着拉住林泽的袖口,一味笑道:“哥哥别怪我们罢,只因方才一时贪嘴吃了两口,日后必不这样了·”说着,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瞅着林泽,看起来好不可怜。
    林泽本就不是真心生气,只是有意唬唬他们,便别了眼,只说:“我却不管你们的,回去仔细父亲收拾你·”·    林澜闻言,知道这事儿过了,更是笑眯眯地凑到裴子岫跟前说:“这酒也不值得怎样,我还以为多好吃的呢,往后再不碰丁点儿了。”
    裴子岫斜睨了他一眼,也不理会·林澜声音不大不小的,虽是面向着裴子岫,焉知不是对林泽说的呢··    几个小子正一面说话一面玩笑,前头就忽地传来一阵吵嚷。
林泽几人都是不爱理会这些杂事的,唯独林澜年纪小,性子活泼·一见前面人头攒动,不免心头好奇,连忙站起身来,伸长了脖子去看··    “诶,你且安静些,没得像只猴儿似的攀爬,倒要人笑话。”
裴子岫一把拽住了林澜还要爬高的身子,眼神半点儿不错地盯着林澜说,“仔细回去林大哥不饶你呢·”·    林澜一听,便有几分讪讪的。
正欲说些什么时,前面的吵嚷忽地一顿,紧接着便是那一阵哄堂大笑,和着女眷们手忙脚乱迭声喊叫的声音,当真是乱极了··    林泽眯着眼睛瞧去,见几个丫头搀着贾母蹒跚而来,王夫人更是满脸涨红,一迭声地嚷着要人去请太医,又转头冲着薛姨妈等人急眉赤眼的一通吵嚷,心里便明白这定是那只凤凰蛋又出事了。
·    想到此,林泽看了一眼贾环说:“到底是你亲姐姐的喜事,今儿个这一闹,日后再风光只怕也是不快的·你是正儿八经的舅爷,这时候不去,什么时候去呢。”
    贾环神色一凛,抱了一拳就往前面去了·剩下林澜和裴子岫对视了一眼,都目露几分忧色·林泽却抿着嘴笑了笑,今儿个闹怎么一出,纵使是探春再出色,日后在京都谈起这薛贾二府,只怕也是提不上嘴了。
    瞧着前面一时也解决不了,林泽看了看天色,便对林澜和裴子岫二人道:“瞧着不早了,咱们先回罢·”说着,摩挲了两下下巴,微微笑道,“原还想和主人家告辞的,只怕此时他们也分不开身了。
唉,也罢了,日后再说罢·”·    林澜和裴子岫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呢,显而易见的,林泽这是不打算在这儿多待了·他们相视一笑,心里乐意极了。
裴子岫这几年愈发的稳重起来,自然是板着小脸儿点了点头,抬脚就要走·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林澜这厮拉住了·只见他龇牙咧嘴地说:“难道咱们就这么走了,也不管环哥儿好歹不成忒没义气了,回头叫他知道了,别又伤心罢。”
    林泽瞥了他一眼,那双清润的眼睛微微上挑着,含着说不尽的韵味和深意·林澜立马站好了,正了脸色对裴子岫说:“哎呀,我想着姐夫一定等着你回去呢。
再说了,姐姐如今怀着身子,也经不起忧心·你快回去,别扰得他们也不安稳·”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拉着裴子岫快步走了出去··    林泽眯着眼睛笑了笑,他可不关心这薛家和贾家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明儿个京里还不一样传个遍儿倒是林澜这小子看人脸色下菜碟儿的功夫见长呀。
林泽心里腹诽着,脸上却半点不显,一径笑着和众人告辞,推说了几句主人家不方便的话语,便辞去了··    在座众人谁不是人精这林家如今在朝中颇受皇上的重用,谁会故意不给面子呢。
何况,林贾二府早少了来往,京城里俱传遍了这贾府德行有亏,两厢对比之下,晋升为“朝中新贵”的林泽自然是更多人想要亲近的对象了·因此众人也都拱手一笑,并未赘言。
·    ·    第143章 无题·    ·    是夜,贾府灯火通明,贾母所在的上房更是人头攒动·只是,人数虽多,却是落针可闻。
王夫人、邢夫人站在一旁,探春如今已经出嫁,迎春虽被接回了大房,可今晚却也被叫到了贾母的上房,与惜春一道儿站着,大气未喘··    唯有赵姨娘,站在下面不住地用帕子擦着眼泪。
    不多时,便有小丫头打起了帘子,通禀说:“二老爷来了·”话音未落,贾政已经迈进了门里··    贾母见只他一人,不由地冷了声音说:“怎么,我是人老没用了,大老爷自然不必尊我,连我叫他来,他也只当不知了”·    邢夫人闻言,抬头向贾母道:“老太太息怒,大老爷连日来身上便有些不爽,因拿了府里的帖子请了太医过府瞧了,都说是气热体虚之症。
便叫大老爷这几日务必少动,好生将养着·”说着,看了贾母一眼,见她神色不虞,顿了顿才说:“今儿个也是我的不是,因想着大老爷身子不爽,若叫他来了,只怕过了病气给老太太,因打发了人告诉府里上下,不许透露半个字。
老太太若要责骂,只责骂媳妇儿就是了,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倒让大老爷落个不是·”·    贾母被邢夫人这一通说下来,心里更是堵得发慌。
她着人去请贾赦,原也是想着大房的人一并来听着,若有什么难处,好歹大房也能出些力·谁想贾赦压根儿没来,还有邢氏,原是个拎不清的木头人,这几年却愈发的聪明起来,她借词想要给贾赦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谁想这话在邢氏的嘴里打了个弯儿却成了她这做母亲的漠不关心儿子死活来了·    贾母心里有气,见邢夫人还立在当下,便挥了挥手说:“也是你有心了,坐罢。”
    “是·”邢夫人微微欠了欠身,却不坐下,只笑道:“老太太,这更深露重的,您看是不是叫人给二姑娘、四姑娘看个座儿她们到底小孩子家家,身子娇弱,一时受了寒气只怕又有些头疼脑热起来。”
    贾母垂着眼睛点了点头,鸳鸯便叫人捧了热茶和果子来给迎春和惜春看了座儿·邢夫人这才慢悠悠地坐了下来,她可不管别人如何,只要她大房的人别跟着二房的受罪也就行了。
    “老爷……”·    “老爷,您可要为三姑娘做主呀”·    不等王夫人开口说完,赵姨娘已经一步跪在了贾政脚边。
她今日身上穿了一件祥云纹织锦纱衣,下着赭红色弹墨缠枝花裙·发间插着洒金万年青翡翠头花,因探春今日成亲,她更是将多年压箱底的赤金石榴镯子戴了出来·原是光艳夺目的妆扮,此时却像是经历了一番揉搓,发髻微散着,那细致打扮过的脸上却有一处极显眼的巴掌印。
    赵姨娘原就有姿色,今日这般打扮,一是光艳照人,二是因着伤处,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贾政心中怜意更甚,伸手扶起赵姨娘,声音也放轻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样子,今儿个原是探丫头的好日子,你是她姨娘,不说好好地为她高兴高兴,反而哭哭啼啼,像什么规矩”·    赵姨娘顺着贾政的手站了起来,虽止了哭泣,却依旧掩着脸侧,哽咽道:“老爷说的是,原是我落了姑娘的脸面,只是三姑娘今儿个可是受了大委屈了。
我固然是个姨娘,什么话都不好张口说的,却也实在舍不得她的脸皮·”说着,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便委屈地看向贾政,其中隐隐透出的期盼和仰慕恰如当年在王夫人门前初见之时。
    贾政愣了一愣,“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当下便扯了帕子,沉声喝道:“老太太凡事自有决断的,你一个姨娘不知高低的,说的不清不楚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没得失了大家的体统”说着,一双怒目又看向贾政说:“老爷自进门,不说问清楚原委,只一味和赵姨娘说话,这是什么道理她原是三姑娘的姨娘,难道我就不是三姑娘的母亲么”·    王夫人这话说得又气又急,话音才落,便红了眼圈儿。
她心里恨得要死,赵姨娘这贱人,早晚都死在自己手里·今日却是宝玉先落了话柄在人前,兼之又是探春成亲的日子,只怕这薛家的梁子是结大了·可若她今儿个不拦在前面,老爷岂肯轻饶宝玉呢·    贾母见他们几人吵吵嚷嚷,实在不像话。
只把手里的茶盏重重一磕,“好好儿的日子,不说在薛家热热闹闹的,反而闹出这些笑话来,一味要人笑话·只怕明儿个京里就要传遍了咱们家礼数不周,管教不严的过失来。
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争风吃醋,不怕要满屋子人笑话”·    说罢,便将目光看向了王夫人,见她紧抿着嘴不甘心地退到一边·这才缓了缓语气,向贾政道:“今儿个是探丫头的好日子,本不该说这些。
只是宝玉这孩子,你一贯是晓得的,姊妹间的情分向来他看得极重·从前在家时,他同三丫头的感情本就最好不过,今儿个见她出嫁了,心里怎么舍得·竟是自作主张地偷跑去看探丫头了,只是遇着了柳家大郎,一番口角不提,竟还动起手来。”
    贾政才听贾母说到第一句,眉头便已经皱得死紧·待听完这一番说辞,心中早火冒三丈,只瞪着一双眼睛四处看了,怒喝道:“混帐,不知礼数的东西,这会儿定是惹了祸事躲起来不敢见人。
来人啊,拿宝玉来正房说话”·    话落,听见上房外有几个小厮应了,才抬头冲着王夫人好一通申饬··    “他难道还是个总角小儿连男女大防竟也不顾,只往后宅里厮混。
在家时,你们一味护着,不肯管教·这便是出门做客,总该懂些礼数·不说探丫头如今已经出嫁,便是薛家的人了·就是那新房后宅的,难道没有薛府的女眷你这做太太的从不理会,这会儿子闹得人尽皆知,岂不是让咱们府都成了笑话”·    贾政此人最爱惜面子,从前一味逼迫贾珠念书,也是想着家里能有个正经科举出身的子孙撑起门楣,好叫脸上有光。
谁想贾珠命薄,一病死了·后又有了宝玉,胎里出来便说不凡,然而长到如今这样大,却还是整日只肯在内帷厮混,一旦发狠要他读书,便嚷着浑身病痛·王夫人和贾母皆把贾珠身陨之事挂在嘴边,不许他威逼。
·    然则今日之事,听贾母此时说来,竟是小事·可想到贾母素来最疼宝玉,只怕是惟恐他打骂宝玉,故而隐瞒了些事情罢了·想到此,贾政脸上神色陡沉,看向王夫人目光如炬,“我竟不信,难道他平白去了后宅,那柳家相公也是个不知礼数,上来就打的不成你给我照实说,倘或砌词狡辩,别怪我翻脸无情”说着,冷哼一声,“之后若我知道了什么,便是打死他,也不许拦”·    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一声脆响。
竟是宝玉被贾政的两个小厮硬是请来了上房,堪堪才进了门,便见贾政面目凶神恶煞地向王夫人发难,一句话便要将自己“打死”,一时惧怕,竟是摔了脖子上的通灵宝玉。
    贾母一见,连忙举起拐杖就要捶打贾政,嘴中骂道:“孽障,如何竟要打死他·他小孩子家家,哪里知道这些规矩·平素在家时,你难道管教过他还是悉心教导过他我知道你是厌烦我护着他,也罢了,明日我便收拾了东西回去金陵,省得碍着你的眼”说罢,又揉着心口喊痛,吓得鸳鸯脸色煞白,只说:“宝玉也收拾了同我一起回去,咱们爷孙儿俩都走,离了这京城方称了你的心”·    一番话唬得贾政连忙跪伏在地,痛哭道:“母亲如何说这些话来伤儿子的心。
左不过是为着宝玉不争气,儿子焉有不盼着他好的道理·只是眼下他定是犯了大错,母亲一味袒护,可外人却不会轻饶·儿子心里惶恐,只怕愧对祖宗,求母亲见谅,切莫再说要回去金陵的话来了。”
    宝玉这时已被袭人拉着站到了贾母榻前,贾母一手搂住他在怀里摩挲,一面见贾政已经告罪,便也不再发作·再看怀中的宝玉脸色微白,到底是叹了口气说:“只怪宝玉一时惦念着三丫头,去新房看她时,不妨冲撞了柳家姑娘。
那柳家大郎也是个要强了,不由分说便打了宝玉·可怜我的宝玉,好好的一个人儿,连嘴角都打破了·”·    贾政这时已会过意来··    想来是宝玉在席上无趣,便寻了间隙去后宅新房里去找探春。
谁想碰见了柳家的姑娘,这男女大防的观念宝玉是从不曾有的,在家看见丫鬟小姐都是一味的胡闹·想那柳家姑娘定是被宝玉的一番言辞或是举动给气得狠了,这才惊动了柳家大郎,一番口角下来,动手也是在所难免。
    贾政想通这些,心中直气得呕血··    他本就不指望这孽障给自己挣些什么脸面,只盼着他莫要使得家族蒙羞也就是了·谁想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这孽障的言行举止。
那柳家既是薛府的座上客,只怕也有些来头·贾政心里忿恨难言,再看贾母一心护着宝玉,便是再多的责难也是无用的·心中郁结难抒,便伸手告辞说:“既是如此,明日儿子命人备了厚礼亲自去柳府告罪,只盼着他们不要追究便是了。”
    说罢,也不管贾母和王夫人的反应,径自拉了跪在一旁的赵姨娘一同出了上房··    邢夫人看了这一出儿戏,心中早乐了·见王夫人眼中难掩愤恨,咂了咂嘴,也站起身向贾母行了一礼,“媳妇儿忧心大老爷的身子,二叔既有了章程,媳妇儿便不多扰了老太太清静。”
说着,向迎春招了招手说:“二姑娘,这便给老祖宗告辞了罢·”·    迎春顺从地向贾母福了福,这才和邢夫人一同走了··    ·    第144章 无题·    ·    且说薛蟠成亲,与其一母同胞的宝钗自然也是高兴极了。
虽说娶的乃是贾府庶出的女儿,然从前住在贾府时,探春的脾气秉性倒也看得进宝钗的眼·何况以薛蟠的脾性,怕是满京城里说亲也难找个合心意的姑娘去··    因第二日薛姨妈递了牌子进宫,把昨日之事好一番说道,心里不虞之意更甚。
    隔着大半个宫室,宝钗倚窗轻叹,“不瞒母亲说,太上皇的身子这两年亏空的厉害·我挣命似的生了个公主,只怕日后再想要个孩子也是不能了。”
说着,眼中便垂了两滴泪珠,看得薛姨妈十分心疼··    又道:“贾妃是个掐尖要强的,我与她若非同在宫闱,只怕彼此间还能存些欣赏。
只是如今,后宫这等吃人的地方,我是日夜不得心安,惟恐行差踏错·”说着,自觉有些不甘,“哥哥那里母亲且好生安抚了·我冷眼瞧着,探春是个好的,母亲千万好生拢络住了她,别叫她和咱们离了心。
便是在内宅把控着,也比旁的人强些·”·    薛姨妈自是明白探春的本事,从前在贾家也见过她管家,哪里有不满意的·只是想到王夫人的性子,心里却有些放心不下,只道:“娘娘放心,我省的。
只是贾家向来不甚安分,昨儿个一番闹腾,已叫人看了笑话·你哥哥那里十分不痛快,柳家大郎又和你哥哥向来亲近,这几年没少帮衬着咱们家·说到底,也是那一家子太轻狂了。”
    宝钗冷笑了两声,她怎么会不知道贾宝玉的德行了·定是见了柳姑娘体态袅娜,容颜秀丽,便把薛府当成了贾府,好一番浑话·只是这当口,还不能同贾家彻底断了情分,只得又把薛姨妈劝了劝,等薛姨妈临走时,方冷了眼神,“总有一日,本宫定将贾家踩在脚下给哥哥赔罪”·    此话不提。
    这薛家同贾家联姻,于贾元春来说,倒是十分有些不痛快··    想她家里,不提姑娘小姐,只说那些跟前服侍的丫头们也是模样周正,连寻常小门小户出身的小姐也难比肩。
如今却把好好的千金小姐配了薛家那呆霸王,怎的不叫元春心中暗恨这倒不是说元春对探春的感情有多深厚的骨肉之情,只是想着探春出落的模样和性子,纵使嫁入公门侯府做个侧室也尽够了。
    贾母进宫看了元春两次,见她神色十分恹恹的,便知道她心中有些不快·因家去把利害都与王夫人好生说了一通,王夫人今次倒十分乖觉,几句话的功夫便想清楚了关节。
再进宫时,更是拉着元春的手好一番说道··    宫中向来捧高踩低,元春自宝钗进宫后早已是恩宠大不如前·再者,贾家在朝中并无一个身在要职的子弟,元春纵使想要找个依靠,也难得很。
幸而太上皇对四王八公仍有几分眷顾,不至于给元春没脸·只是,但凡女人,面对比自己年轻貌美的女子总有几分忿忿难平·更何况宝钗姿色,才情样样不下于自己,最重要的是,宝钗她——年轻··    喜新厌旧是人之本性。
太上皇也不例外··    元春心中一直梗着一根刺,可王夫人的话却点醒了她·与其在后宫里孤军奋战,还不如和薛家联手·至少,薛家如今还有几分财力。
元春虽说看不上薛蟠的人品,可薛蟠如今却在军中领着实实在在的职务,比起家中靠父辈庇荫,只知一味享乐的那些浑小子不知好了多少··    只是……到底意难平啊。
    “本宫如今在宫中亦是举步维艰,倘若家中有争气些的,哪至于要三妹妹受这样大的委屈·”元春扯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才对王夫人问起宝玉的近况,王夫人哪里敢叫她知道家中实情,只满口应好。
    元春问了一回,听王夫人话了两句家常,便道:“老太太的身子我瞧着愈发地不如从前了,倒不是我放肆,只是瞧着老太太的年纪,也是快了·母亲在家中好歹要清楚些,别叫人看了说出多少话来。
大房少有明白事理的人,如今凤丫头又和琏儿去了任上,家中能主事的唯有母亲了,母亲可要好生照看好了·”·    王夫人岂有不明白这话意思的,当下抿嘴笑道:“到底是娘娘看得分明。
老太太愈发的不如从前了,只是这内宅把控的反而比从前还要严·可惜凤丫头如今不在跟前,我竟连个可以分担的人都没有·”·    元春掩唇笑道:“母亲也太见外些,凤丫头原是大房的媳妇儿,虽同您是姑侄,到底隔了一层。
只怕将来要离心不说,便是不离心,她的嫁妆又能贴补公中多久倒是大嫂子年轻守寡,只有兰哥儿傍身,母亲不如好生教导一番,不比外人强”·    王夫人听她这样说,只叹了口气道:“娘娘在宫里,只不知道罢了。
珠儿媳妇儿虽说是书香门第出身,可向来是不沾这些俗务的·我便是有心要她管着家宅,也要她开窍呢·再有,如今老爷愈发地下了狠心,看顾兰哥儿读书竟比从前还要严了几分。
我心里着实害怕,倘或兰哥儿步了珠儿的后尘,这……”·    见王夫人越说越不成个样子,元春忙打断了她的话·又命抱琴打了水来给王夫人擦脸,待得王夫人缓过了神色,方劝道:“好好儿的说话,怎么往这些事情上面扯。
父亲也是,只管教导兰哥儿有什么大用·依我瞧着,宝玉是个有大造化的,与其一味去教兰哥儿,还不如好生地拘着宝玉·当今皇上也是个惜才的,母亲岂不知这林家大郎便是少年成名么本宫听说,如今林姑父家的幼子也过了童生试,来年便可下场一试了。”
    说着,不免想到昔日教导宝玉的情形,心里便有些恹恹的·只垂了眼睛看着手中绣了牡丹的帕子,淡淡道:“母亲回去同父亲细细地分说了,咱们府上若没有男子撑起门庭,本宫在后宫亦是举步维艰。
倘或宝玉能在朝中为官,哪怕初时官位低微,岂不知来日有什么造化呢”·    “薛家,不过武夫罢了,焉有我国公府高贵”·    王夫人回府后,先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道:“你既进宫去,也该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娘娘在宫中已多有烦扰,倘或再将家中的琐碎小事同她说了,只怕更惹得娘娘心烦·”说罢,见王夫人连连点头称是,这才抿了一口茶,问:“娘娘可有什么话要交代”·    王夫人并不欺瞒,除了隐去和元春谈论管家等事,只把元春说起宝玉的话只字不漏地同贾母说了。
说罢,便看向贾母,见她沉着脸不说话,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贾母沉默了半晌,才道:“娘娘有心了,宝玉眼看着大了·从前我想着他孩子心性儿,不免贪玩些,便不曾拘着他。
如今想他也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很该正经地读些书,等来日下场一试,也是为咱们家添光的喜事了·”·    说罢,不免想到从前贾珠天资聪颖,奈何一心扑在考取功名上头,年纪轻轻地便去了。
心中一冷,忙又道:“这话咱们娘儿俩说了也无用,还是请二老爷来我这里论上一论才是·”说罢,便遣了人去请贾政过来··    不多时,便见贾政身穿常服,一派沉稳之象地进了门。
贾母因笑着把元春的话细细同贾政说了,末了才道:“娘娘的话,我听着也是这个理儿·你是他父亲,自然盼着他好·我焉有不盼着他好的道理呢读书是正经的事儿,只是有一条,我却要和你说明白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到底不必一味逼迫子孙读书,若是为着做学问反而自戕其身,很是不该·”·    这话不免勾起王夫人十二万分的心痛。
想贾珠是她第一个孩子,那也是抱在怀里疼过爱过的,岂有不牵挂的道理·奈何贾政一味地只逼迫贾珠读书,致使他年纪轻轻不过弱冠便已生华发·及至娶了国子监祭酒李守忠之女,方才回缓了几分过来,却又因贾政整日耳提面命,惟恐他耽于女色后宅,将好不容易将养起来几分的身子又拖垮了。
    想到那李纨如今孤儿寡妇地守着一个稻香村,整日里只在屋中教导兰哥儿写字读书,做些女红针黹,不免心中唏嘘··    这会儿听见贾母如此说,岂有不肯的。
宝玉便是她的眼珠子,是她的命根子·贾政要他读书考试虽是好的,可若为此伤了身子,她是万万不能答应的·只是这话,若由得她来说,只怕又引得贾政不快,少不得要带出几句“慈母多败儿”的话来。
倒是贾母这里开了口,贾政身为孝子,岂敢辩驳··    王夫人这样一想,心也便放下了·再看贾母时,脸上便带了几分笑容来··    却听得贾政满口应了,只是话头一转,却向贾母道:“老太太说的是,儿子这里正有一件喜事要同老太太说。”
    王夫人见他满面喜色,心中不由得就是“咯噔”一下,还不待她反应,耳中便听得贾政喜气洋洋地同贾母说:“环哥儿倒是十分争气,日前已经通过了府试,我方才在前头考校了他几篇功课,竟是对答如流,想来不日院试也合该过的。”
说着,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笑容来,“我还以为他同澜哥儿一同读书,只怕还是顽劣,谁承想他倒肯用功,这里同老太太说了,也为着一乐罢了·”··    贾母听后,无可无不可。
到底贾环是庶出,又不比宝玉从小养在跟前,是个嫡嫡亲的孙子·贾母只略夸了两句,见贾政脸上笑容满面,知道他这是盼着家中出个科举出身的子孙久了,这会儿子看着贾环过了府试,心里高兴的缘故,也不想扫了他的兴。
便也笑着说:“竟是愈发的有出息的,从前还不大看得出来·”说罢,便命鸳鸯开了自己的私库,取了两套文房四宝出来,只道:“这便是我的心意了。
环哥儿既过了府试,只盼着他不要自矜自傲才好·宝玉不日也要读书上学,这两套文房四宝还是老国公爷留下的,这便给他们俩罢·”·    贾政喜得连声应下,命人捧了,才向贾母告辞。
    待得贾政出了门,贾母这才掀了掀眼皮子,看着王夫人手中扯得不成样子的帕子,冷笑道:“你且把那些争风吃醋的心收一收,到底是奴才肚子里爬出来的种,难道还比你这当家太太生出来的嫡子高贵些不成且不说他天资比宝玉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单说这出身,将来也无甚大用。
你若把那些整治后宅的阴私手段撂开,好好儿地管教宝玉,何至于今日”·    说罢,也不理会脸色难看的王夫人,挥了挥手便让她回去了。
    ·    第145章 无题·    ·    贾环同林澜、裴子岫二人一道念书上课的这几年,不说学问上长进颇多,便是待人接物的眼光和脾性也深受林泽的影响。
每每到林家来,见林泽言笑晏晏间便把一箩筐的人情往来都圆润地打发了,那心里别提多钦佩了··    故而,也无须林澜这个向来敬重长兄的小子说些什么溢美之词,单是他亲眼所见,便已在心中写了个大大的“服”字。
    自然,看惯了林家满门清流,书香传世,回首再看看自家……贾环摇头轻叹,只恨自己生在这样的龌龊人家·子孙无一人肯上进用功,俱仰仗着祖辈庇荫,妄想攀龙附凤的人不知凡几,便是老太太、老爷也不过是汲汲营营,一心想着要从贾太妃身上着手。
可恨这满府中,竟无一人有挣得功名,凭本事吃饭的想法··    赵姨娘一进门,便见贾环倚在桌前,手里的一本小札堪堪翻了一页,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半点没落在手中的书本上,只顾着一个劲儿的发呆。
心里登时便有些好气,只趁着贾环不备,伸手就扭住了他的耳朵·嘴上骂道:“这都什么日子了,好容易老爷瞧着你上进高兴,这兴兴儿头的,你却只管发呆去。
回头考不上秀才,看我不打死你”·    贾环被她这一骂,也回过神来,伸手拂开了赵姨娘的手·见她柳眉倒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只淡淡地看了一眼,说:“姨娘也不必为我忧心这些,此番应考,我自是有十分把握的。
莫说院试,便是来日乡试、会试、殿试,也不在话下·”·    赵姨娘被他这副自信的样子给吓了一跳,等听见他说来日还要参加殿试,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儿子将来挣了功名,自己在府中自然水涨船高·忧的是,如今贾环不过堪堪一个童生,听老爷的口气是盼着他有出息的,可自己也不是傻子,这考不上秀才的人多了去了,便是考上了秀才,将来当不上举人老爷的也如过江之鲫,贾环有几斤几两,她这做亲娘的哪里没几分掂量。
    一时只忧惧贾环夸下了海口,怕被有心人捏住了话柄·又想到贾环到底只是个庶出的,不比太太肚子里生的宝玉,又是嫡子,又有老太太和太太宠爱着,若环哥儿当真风头太过,一时压住了宝玉,只怕她们二人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要说赵姨娘,长得着实是个美人儿·桃花眼,柳叶眉,樱桃小口水蛇腰,模样一等一的好,更有万种风情妩媚态度,否则当日也不至于只给贾政打了一回帘子就被贾政给记下了,继而收了房。
可是赵姨娘胸无点墨是实打实的,贾政贪恋的不过是赵姨娘那俏丽模样,至于他酸腐文人一心向往的红袖添香却是不能得了··    不过赵姨娘有一点好。
    那就是对子女,那真是掏心挖肺也在所不惜··    探春虽一心向着王夫人,把赵姨娘和贾环二人只当成外人,从不肯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可但凡有个碎嘴的下人婆子说到探春一字半句的不好,赵姨娘立时便能冲上去与之拼命·行为泼辣,言辞狠毒,哪有半点儿顾及到自己的身份··    贾环自然明白赵姨娘心中所想,见她又是惴惴不安,又是喜不自胜的样子,只得伸手握了握赵姨娘的手,软了声音说:“姨娘大可不必如此忧心。
林大哥哥如今供职在翰林院,不说他出身书香门第,便是学问只怕当世也少有人及·我有幸得他多年提携教导,又有澜哥儿一同勉力进学,岂是从前顽皮淘气可比的。”
·    “姨娘只把心放宽些·”其实,贾环更想同赵姨娘说上几句,别着眼在眼前贾家的富贵泼天上,这都是浮光掠影。
他这几年看清了王夫人的动作,贾家的内囊早已尽翻了上来,大老爷更是把角门给封死了,一副与二府老死不相来往的态度··    贾环心知,来日贾府败落,必定牵连甚广。
他虽有心,可见赵姨娘一心扑在后宅争宠上头,心里多少有些无力感·想到先前林泽说起薛蟠娶亲时,略略提到“能同这蛀空了的贾府中脱开身,便是嫁给了恶名昭彰的薛家,焉知祸福”。
贾环心中泠然,他何尝不想尽快与贾家断了来往,然而……·    赵姨娘听见贾环如此一说,心中便有了几分底气·再看儿子,也不见从前那副小心怯懦,倒是五官愈发长得秀美动人,不由抿唇笑道:“竟是环哥儿安了我的心,姨娘便也不打扰你读书了。
只是有一点要嘱咐你,没得为做这劳什子的学问,把身子累坏了·”说着,又道:“前儿个我听太太跟前的鹃儿说到,老太太为着宝玉读书没少做打算,老爷对你是寄了厚望的,你切莫让他失望了。
再有一个,咱们这院子虽比不得太太院子里,可为着你,姨娘便是把份例银子都贴给厨房叫她们晚晚炖了汤来,也不甚要紧·”·    贾环一听,自然十分感动。
    赵姨娘一个月不过二两银子的份例,便是连宝玉身边的大丫鬟也比不过·更有平日里打点下人,托人买些珠钗什么的花费,再有与老太太、太太房里二等丫鬟打点往来的钱银,略一粗算,只怕所余无几。
她向来不肯多花什么钱在旁的事情上,今日这样说,可见得是真心爱护自己·贾环眼圈儿微红,更坚定了必须挣个功名回来,不为旁的,便是为赵姨娘这样为自己,也很该如此。
·    想通这些,贾环在功课上愈发的用心了··    及至次年开春,因会试成绩优异,林泽被授弘文院编修,即为“留馆”·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他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位“翰林”。
    虽说翰林院的编修不过正七品,然而却着实是个清贵的官职,更因翰林院向来担着为皇帝起草诏书等职责,同皇帝皇子那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常日以往,何愁不能升迁高位·    何况自打开国以来,连着好几任的宰相都出自翰林院,这其中含义,那些在朝为官多年的老狐狸岂有不明白的。
    林如海闻听得林泽留馆,心里高兴,不免也夸赞了他几句·他自己如今也升了吏部尚书,又身兼内阁大学士,正二品的官衔满朝看去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可饶是这几人里,也少有子孙如林泽这般有出息的··    林泽倒是十分淡然,听闻自己仍留在翰林院里做事,只笑了笑说:“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等妹妹生日一过,澜哥儿又要下场考试,我若去了六部,只怕兼顾不暇·”·    林如海抚掌大笑,他是毫不怀疑林泽话中的自信·林泽性子沉稳,为人却又大开大合,十分地合自己脾胃。
皇上明里暗里地提点了他许多回,想着要让林泽多进宫走动走动,也好全了他的爱子之心·林如海却打从心里舍不得··    无甚——这十多年来,他早把林泽当成了自己亲生的一般,故而见皇上一心想着要林泽进宫,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今日天色正好,林如海命林福置了一桌席面,领着林泽、林澜兄弟俩在望月亭里坐了,父子三人一边赏月,一边聊起了家常,气氛好不融洽··    林澜袖子里揣着唧唧,毛绒绒的尾巴扫得他手臂发痒,连连发笑,见林泽看过来,忙又侧过身子把袖口扯了扯,讨好地笑道:“哥哥平日里忙得很,我便把唧唧揣在袖子里啦。
这春寒料峭的,我瞧着它住在那铁笼子里心疼得很呢·”·    林泽见他仰着脸,圆圆的眼睛里还带着讨好的笑意,也不由地抿唇笑道:“它的笼子里铺了干草,又有棉絮,只怕比咱们俩的屋子还暖和得多。
偏你多事,分明是淘气了·”说着,不轻不重地在林澜脑门儿上轻轻扣了一下,惹得林澜举着手避开··    一时席间气氛暖意融融··    待林如海吃了两杯酒,才笑着说:“往日里你妹妹也在时,咱们也是这样一起。
现下想来,玉儿再有一月也要身动,只可惜夫人去得太早,满府竟无女眷照应·”·    林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好一会儿才劝道:“父亲很不必为此忧心,听裴大哥说,裴夫人本就熟知药理,照顾玉儿不在话下。
更有前日,裴大哥因办案得力,圣颜大悦,裴大哥因求了皇上的恩典,请了太医院的赵院判为玉儿诊脉,早前便住在裴府了·”·    林如海闻言心中安定了不少,再一联想,便知皇上此举一是为着裴子峻本人所求,其二也是念着林泽的情分在里面。
否则以裴子峻一己之力,只怕很难动用到赵院判这样的杏林圣手··    林泽抿了一口酒,见林如海不语,只当他还是牵挂黛玉,便笑道:“父亲若不放心,明日我沐休便去裴府一趟,也好叫妹妹安心养胎。”
    林如海自然乐意,见林澜睁圆了一双眼睛在旁边巴巴的看着自己,不由笑道:“不如明日带了你弟弟一同去,他猴儿似的顽皮,在家一时半刻的也待不住。”
    林澜自然满心喜悦,无所不肯的·父子三人又吃了两口酒,才趁着酒意各自回房歇下不提··    ·    第146章 无题·    ·    第二天一大早,林泽便带着林澜往裴府去了。
正巧路上碰见了北静王爷水溶,彼此又一番厮见,听闻林泽是去看黛玉,水溶便也闹着要一同去·林泽向来拿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没法子,只得依着他的意思··    这下,到了裴府只得坐在花厅里,眼瞅着同样沐休在家,却眼底发青的裴子峻相对无言。
    林澜人不大,观察却十分仔细·瞧着姐夫眼底一片乌青,像极了自己平日里淘气不肯睡觉,第二日一早的模样·便笑着问裴子峻说:“姐夫是不是好些日子没睡得着了,瞧着眼底一片乌青的。”
    裴子峻闻言,脸上一哂·他对林泽和林澜这两个舅爷是服了,大的这个心思缜密,谈笑间便能掐着人的话头·小的这个倒没什么心机,只是一派天真可爱,往往说话一针见血,让人哭笑不得。
·    “不过是晚间起得勤了些,也不妨事·”·    见裴子峻这样淡淡的,林泽只笑了笑,想来定是黛玉产期将近,晚间常常辗转反侧,扰得裴子峻也不安宁了。
只是……林泽微垂的眸子闪了闪,向来嫡妻怀了身孕不能服侍,夫妻二人为着内宅安宁,那是要分房而居的·可见裴子峻的神色,哪里是几日没睡好的样子,分明好些时日了。
    林泽放心了,心知黛玉在裴府定然过得极好·裴子峻无愧于他当日所言,果真是真心实意疼爱黛玉的··    “有劳裴大哥了。”
    林泽弯了弯唇,一双微微上扬的桃花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裴子峻连声道:“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水溶最见不得他们腻歪,便扯了裴子峻要往书房里去。
直冲着林泽说:“眼下本王走了,你可快些和裴夫人说说兄妹间的话,回头少不得和我回去一趟·”·    裴子峻被水溶扯着,只笑了笑,便命人往后宅去请了黛玉到花厅里。
    一时兄妹三人彼此见了,黛玉眼中微微含泪,高挺的小腹掩在长裙下,身姿乍然一看,竟仍似出阁时般窈窕··    林泽有些心疼,细细地看了一圈黛玉的气色,才道:“妹妹受累了,怎的也不见丰腴,反而消瘦了些”··    林澜也连连点头,心疼自家姐姐那本来就养不胖的身体,又见她如今挺着个大肚子,那纤细的腰肢便似弱柳扶风一般,别提内心多害怕了。
惟恐姐姐一不小心,挺不动呢··    黛玉坐在椅子上,抿唇笑道:“是长胖了些,只是不大瞧得出来·”说着,想到裴子峻一日里倒催着她吃上四五顿的样子,不觉笑道:“怀了孩子,胃口倒好得很。
一日里不说三餐,就是辅食也吃了好些·我平日里又懒怠动,哪里还会瘦呢·”·    林泽眉头微微一皱,见黛玉气色倒好,心里略安,到底还是忍不住,劝了劝说:“如今天气才转好些,我也知道你平日里懒怠见人。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你怀着身子,便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想·哪怕不出去,便在园子里走上几步路,难道还难不成”·    黛玉抿着嘴直笑,见林泽不解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个掌不住,笑道:“哥哥竟和他一样说我,平日里我懒怠动弹,他便拉了我一起在园子里散步。
我纵白班不情愿,也只得从了·”·    林泽听见这话,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只笑了笑,见林澜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自己,又看看黛玉,模样着实可爱可怜的。
便笑着把他往黛玉面前推了推,只说:“澜哥儿在家一日倒要念叨你三四回,这次我来看你,原不肯带他来的·偏他聪明,缠的我没法子,日后我也不拘着他在家读书了,便是下了学往你这里来,竟也好。”
    黛玉斜睨了林泽一眼,“哥哥分明是打着把澜哥儿送来我这里,好监督我出去走动的缘故呢·我再不依的·”虽是如此说,却还是伸手握住了林澜的小手,把他拉到自己跟前来,笑着理了理他的鬓发。
    “这才没见多少时日,澜哥儿也长得这样清俊了·我听岫哥儿说起,等开了春你们就要参加府试,竟是有出息了·”说着,又叹道:“想到澜哥儿小时候,我还握着他的手教他描红,一转眼,时间便过得这样快了。”
    林泽伸手抚了抚黛玉的发顶,见她如同小时候一般在自己的掌心里蹭了蹭,便宽慰她说:“不管你是做了郡主,还是嫁了人·便是如今怀着孩子,在我看来,一如当年。”
    黛玉眨了眨微湿的眼睛,见林泽长身玉立在厅中,只觉得岁月如梭,白驹过隙·想当年自己年幼时,也是被这人抱在怀里疼过爱过,哄过宠过的。
他满心里只为身边的人打算,却半点不想着自己·黛玉不免心里有些生气,便把小脸一板,说:“哥哥如今也快弱冠了,倒是该为自己的事情打算打算,孤家寡人的住着有什么意思。”
    林泽听见她提起这一茬,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投降··    黛玉却不管他这样,心中已经把京中的贵女名单过了一遍,却还是想不出究竟有谁堪配自家哥哥。
    林泽见她眼中露出几分苦恼的神色来,哭笑不得地说:“好玉儿,快饶了我这一遭·汤大人为我卜的卦还作数呢,这当口若娶了人家姑娘,那不是做亲,倒像是结仇了。”
    “呸”黛玉轻啐了他一口,搂住林澜,二人显然是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对他这番话十分的嗤之以鼻··    林泽摸了摸鼻子,只得说:“罢了罢了,你如今怀着身子,情绪可不能受我影响。
澜哥儿且陪着你,我过几日再来接他就是了·”说着,见林澜脸上露出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连忙又说:“只是有一条儿,不许扰着你姐姐,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若有个不痛快的,我只拿你回去问话。”
    唬得林澜直往黛玉身边缩去··    黛玉大呼心疼,搂了林澜的肩膀,冲着林泽道:“哥哥是个大忙人,这会儿还不快去书房呢快别在这里吓唬澜哥儿,回头吓得他在这里不敢说话的,岂不闷死个人了。”
    林泽笑了笑,又嘱咐了林澜几句,这才走了··    等到了书房,早不见裴子峻的身影,只水溶一人斜坐在椅子上,手边是宫造的点心,只略吃了一两口,便放着不动了。
又见他眉心微微皱着,林泽笑了笑,问:“怎么只得王爷一人在这里,裴大哥呢”·    “他妻奴”·    水溶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着林泽说:“你妹妹是个有福气的,有裴木头宠着护着,以后的日子好着呢。
没得要你在这里瞎操心·”·    林泽何尝不知道裴子峻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只是心里到底牵挂着妹妹,亲眼所见又不一样·见水溶一副懒骨头的模样,林泽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了吧,快收起你这些话。
我可听说了,你在北静王太妃跟前说裴大哥是个木头,恼的北静王太妃狠狠地收拾了你一番·”·    提起这件事,水溶自觉脸上无光··    倒不是说被收拾得有多惨,只是想到北静王太妃对黛玉那发自内心的喜爱,就连他这亲生儿子抨击一下裴子峻都不许了。
说出去多丢脸啊·    林泽心里满意了,踢开水溶搭在另一只椅子扶手上的腿,似笑非笑地问:“听说,最近宫里有人动作频繁,怎么你们倒似没事人儿一样”·    水溶闭着眼睛没理会,可没多一会儿,见林泽也是不愠不火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暗骂了一声自己沉不住气。
可到底忍不住话,只压低了声音说:“这些个话你私下里说说就得了,传到了水涵耳朵里,回头仔细他给你下绊子·”·    自打水涵出宫建府,水湛和水涵便不大往来了。
水溶虽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可是这并不妨碍他那聪明机灵的头脑去推算·何况自打年后,水涵闭门不出,可他新娶的晋王妃却进宫十分频繁·今儿个赏花,明儿个听戏的,和宫里头的主子娘娘那关系打得叫一个“好”·    林泽有此一问,不过是为着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他对那把金灿灿的龙椅没什么念想,只是觉得水涵此人阴险狡诈,当年吃足了他的苦头·现下再来看他,每每见到自己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林泽只觉得心里瘆得慌。
·    水溶砸吧了两下嘴巴,“那是一只笑面狐,每日里想着些邪门歪道的心思,还只当别人不知道呢·”·    “那三哥他知道吗”·    “啧,我就说吧,可算是等到你这句话了”水溶忽地跳起来,把林泽唬了一跳。
    水溶却不理他的反应,只腆着一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凑到林泽跟前,笑眯眯地说:“哎呦喂,我就说你和水湛那厮是闹别扭呢,这会儿子肯叫他三哥,又肯为他打听这些,可见得是要和好了。
来来来,先跟我回去,等他晚上来了,咱们仨一块儿吃酒·”·    林泽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吓得怔了怔,等水溶说完这番话,林泽好容易消化了。
也不等他作出反应想要推拒,水溶早快手快脚地拉住了他直往北静王府的马车上奔·那副急切的样子,像是恨不得立时插上翅膀飞回去,惟恐自己会跑了一般··    林泽抿唇,终是笑了笑,“王爷好歹注意些,我跟你走便是了。”
    水溶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了他半晌,最后点了点头说:“本王信你就是了,不过就算你想跑,本王也能跟林大人要人嘛”说着,龇牙一笑,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亮瞎了。
    林泽嘴角抽了抽,他信,水溶这破皮无赖的性子,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啊,他真信·    ·    第147章 无题·    ·    林泽不是第一次来北静王府,不过每次都没多大心思花费在这里罢了。
今儿个难得有些闲情逸致,他倒也不急着回去,只闲庭信步般在北静王府的花园里晃悠了两全·见花园里风景秀美,一派江南水乡的风韵,便知这定是老王爷为王太妃娘娘修建的了。
铺着六棱石子的小径曲折回绕,两侧有茂林修竹,兼之草木葱茏,水声潺潺,倒真有如走进苏浙水乡之地一般··    水溶远远地见他站在花园里,少年精致的眉眼在阳光下愈发柔和,这几年抽高的身子挺拔修长,不说水湛那厮看得甚紧。
便是林如海和皇上对林泽也是护佑颇多·只可叹,眼前这人榆木疙瘩似的脑袋·等他开窍明白过来,只怕比铁树开花还难上几分呢··    水溶莫可奈何地笑了笑,脚下的步子却不停顿,直往少年所站之处走去。
    人还没近得他身,林泽已经先一步侧首看去·见水溶抿着唇,嘴角一抹奇怪的弧度,林泽眉头微微上挑·见他还要走近,忙眼神示意他停一停。
    原来林泽站在这里时,也不知怎的,竟有一只翠色欲滴的鸟儿飞到了他的肩头,因他侧着身,水溶并为看见·这时微微把头一偏,见那鸟儿微垂着头,尖长的鸟喙轻轻地凑在林泽的脖颈处。
少年常年在翰林院供职,少见阳光的白皙皮肤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水溶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怪道水湛这家伙这两年的自制力愈发的下降了,他原只说水湛越活越回去,还比不得几年前。
现下见少年不过静静地站在那里,露出一截玉色的脖颈,他已经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何况是水湛呢·    真是个惯会招惹桃花的·    水溶瞪了林泽一眼,见少年毫无所觉一般,心里也觉泄气。
    待那只翠鸟歇的满足了,尖长的鸟喙在林泽脖子边轻轻地啄了一下,这才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林泽无奈地伸手抚了抚微微刺痛的脖子,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脖子一定留了一个红痕。
这翠鸟的鸟嘴十分锋利,虽然对它来说力道并不算大,可林泽的皮肤向来容易留下痕迹,眼下还是一个红痕,只怕明儿个还得晕开呢··    在这么个地方留下这么一道惹人遐想的印记,翰林院里又是一群自恃狂放不羁的文人,说起话来荤素不忌的。
林泽光是想想,就觉得头大·果然,这北静王府还是不该来,白白地落了个话柄给别人说··    水溶见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捂脖子的,还只当他伤得重了。
连忙拨开他的手一瞧,不过一点红痕罢了·当下嘲笑道:“这才多大点的伤痕,偏只得你这样在意·都是大糙老爷们儿,又不是女儿家家的,便是留了疤也无妨。”
    林泽斜睨了他一眼,也不理会,转身便往水溶的书房去了··    北静王府他虽来得不多,可胜在他脑袋好使,这记路的本事一等一的好。
    虽说这王府里的路曲折回旋,四处景致又十分相像,换了一般人来,只怕是要迷路的多·可林泽偏不一样,他第一次来时,就把路摸了个门清儿·惹得水溶那时便笑他说:“我只当你家的小胖墩有个狗鼻子,捂得多严实的点心只要他在,便是藏无可藏。
这偏倒好,你这做哥哥的却也不遑多让了,比起他那好吃馋嘴的,倒是你这记路认路的本事更实用些·”·    水溶快跑了几步,好容易和林泽前一脚后一脚的进了书房,就见走在自己前面的林泽已经顿住了身形,侧身看向自己的目光十分不善。
    “他怎么在这里·”·    一句话就知道眼前的人定是生气了,只怕还疑心自己串通了水湛一起哄骗他到王府里来·水溶在心里大呼冤枉,可见面前的小祖宗冷着一张脸,那边坐在红酸枝木椅子上的人也是一言不发。
心里纵有多不情愿,只得打起了圆场,拉着林泽在一边坐了,又是递茶又是陪着小心地说:“唉,这可真是冤枉死个人了·眼下虽不是六月天,可若到时候飘了雪,林编修可千万记得替本王申冤。”
·    说着,又瞥了一眼水湛,继续腆着脸笑道:“我这不是瞧你们冷了好些时候,心里着急嘛·原也没个什么大事儿,偏你们俩一个不理一个不睬的,倒生分了彼此,何苦呢”·    林泽径自吃了一口茶,也不答话。
    水湛瞥了他一眼,见他微垂的眼睫轻轻扑闪了两下,心口恰似有一根羽毛划过,说不出的心痒难耐·清了清嗓子,水湛向水溶道:“原就不曾置气的,倒是你瞧得不真了。”
    水溶挑眉,啧,真是好心没好报,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忒黑心了罢··    想到这里,水溶眯了眯狭长的凤眸,兀自“嘿嘿嘿”地笑了几声。
惹得林泽都抬头向他看来,清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疑惑·水溶伸手一把勾搭住林泽的肩头,哥俩好的姿态摆了个十足,“原来是我多管闲事了,哎呦喂,殿下您贵人事忙,可别在我这儿耽误了时间。
我这和小林大人还有些体己的私密话要说呢,您就请吧·”·    水湛额角“突突”地跳动了两下,垂在膝上的手一下子握了个死紧·可脸上偏端着一副雷打不动的温和笑容来,只说:“想来也是有段时间没见着小林大人了,这会儿难得彼此都有空闲,正该煮上一壶酒,赏花观景才是。”
    水溶撇嘴,心里嫌弃的不行·就水湛这劳碌命,一时半刻都闲不得别瞧着他和林泽约摸要有大半个月没碰着头,心里头焦躁得很。
可偏他煞得住性子,端出一副勤勉办公的样子来,把一干大臣都糊住了·要不是大小就和水湛关系甚铁,又是从总角小儿时就一块儿长大的情分,水溶只怕也看不出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眼瞧着这人今儿个跑去六部轮值,明儿个就被指派出京城勘察黄河河道·说句日理万机,也不算过了·虽然眼下他还没登上那个位子,可照着皇上这样明里暗里的栽培,只要脑袋还没进水,眼睛还没瞎的人都能看出来,日后承继大统的人非眼前这位三殿下莫属了。
    林泽在翰林院当差,虽为着水涵的事情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连着好些日子故意避开水湛·可他也没有错过朝中的那些消息,三殿下办了多少差事,为两浙百姓建堤防洪出了多少心力,这些他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眼前这人,在这两年里被皇上不间断的磨砺,于朝堂,于百姓中早就有了口碑·不出意外,来日必将成为万万人之上的存在··    想到这里,林泽心中有些苦涩。
    水湛的位置越高越显眼,他与他之间的感情就越不容于世·不说日后,便是当下,如果被有心人拿住了他们俩的把柄,还不知道说出多少话,泼出多少脏水。
想到这里,林泽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一直注意着林泽的水湛自然没有错过林泽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    冲着对自己挤眉弄眼的水溶使了个眼色,待他出去后,才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少年单薄的肩头,把人拢进自己的怀里。
胸口狂躁的情绪一瞬间便被抚平,空荡了许多人的怀里也终于迎来了少年修长的身躯·水湛满足地喟叹一声,手掌温柔地拍抚了几下少年的肩背,单薄瘦削的手感令他微皱起眉头,口气不由地带上几分责备的意味。
    “怎么还是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年前好不容易养得有些肉了,这下又瘦了回去·”说着,心疼的捏了捏少年的脸颊,见他微红了脸,才改捏为抚,叹道,“你这样不知道爱惜自己,叫我如何放心呢。”
    林泽被他拢在怀里,鼻翼间萦绕着许久不曾闻见的龙诞香,习惯性地蹭了蹭这人的胸膛,哼了哼说:“还说我,你不也一样为了建堤抗洪,连着十多天不曾合眼,便是睡着了也常常惊醒,连个囫囵觉都没睡的人还好意思挑我的错。”
    水湛轻笑,为着少年话语中满满的关怀和小小的别扭心情大悦··    “我只想着尽快办完差事,好回来见你·只可惜,有个人不但不体谅我的苦心,还可了劲儿地躲我。”
说着,垂下眼,语气十分委屈地控诉,“看他拼命躲我的样子,我心里难受得紧·只怕自己碍了他的眼,才又自请和刘大人去剿匪·”·    林泽听了,心疼的不行,嘴上还是逞强道:“谁让你这样自作主张了活该。”
说罢,又抬头看见水湛的眼里,见他果然眼底充着红血丝,心里顿时一痛,忙仰起头,在水湛的下巴上亲了亲,“下、下次再自作主张,看我还理不理你·”·    这是……和好的意思了·    水湛眼底涌现出笑意,低头擒住林泽下巴,薄唇贴住少年犹有几分踌躇的唇瓣,贪婪地吮住他口中的津液。
    “我真高兴,你已经不生我的气了·”吻罢,水湛却舍不得离去,薄唇轻轻地贴在林泽的耳边,每说一句话,便引起少年一阵轻颤·水湛扬唇轻笑,低沉的声音透过耳膜直达林泽的心底,引得林泽扬头别开。
    ·    第148章 无题·    ·    晶亮的眸子里因为方才的情动带上了几分水汽,却又恁得诱人·水湛呼吸微微一窒,见少年抿着嘴唇瞪住自己,不觉笑道:“害羞了”·    林泽咬牙,害羞你大爷·    恶狠狠地瞪了水湛一眼,林泽推开水湛的怀抱离了他两丈远。
自以为凶狠的表情在水湛看来,却是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小兽露出了俏皮的虎牙,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分明风情无限,却还强忍着羞意冲自己示威,恁得可爱··    “庆王爷那里……”抿了抿唇,林泽突然不是很想在水湛面前提起那人。
    水湛见他蓦然顿住了话音,心知何故,只笑了笑说:“水清的性子这两年愈发有些阴晴不定,你离着他远一些,我也放心·”·    林泽点了点头,水清那种翻脸无情的阴沉性子他早领教过了,能不和他碰面就尽量避开。
现在听水湛这么一说,心里涌起几分甜丝丝的意味,却还是拿鼻子哼了一声,说:“我又不怕他的,只是碍着你的面子在里头才不和他计较罢了·”·    水湛朗笑着把人重新拢进怀里,又是一番揉捏爱抚不提。
    等好容易水溶来催着他好进宫给皇上皇后请安了,水湛才恋恋不舍地又捏了捏林泽的鼻尖·顺便警告地递了一记眼刀给水溶·水溶仰脖,表示自己才不领会这些意思。
·    待林泽亲自送了水湛走了,再回来时,就见水溶如同已经抽了筋骨一般,浑身软绵绵地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王爷的尊贵。
他都替这位臊得慌·    拿脚尖踢了踢水溶的小腿,见他还是自顾自地模样,林泽也不恼,只端了茶碗笑道:“人走茶凉,王爷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水溶四仰八叉地赖在酸梨枝木长塌上,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斜睨着身姿端正的林泽,不由失笑道:“小林大人才思敏捷,饶是对方怎么蹦跶,那也是入不得老三的眼呀。”
    “哼·”·    “怎么着,这么通透的道理你早便了然于心了,偏又和他闹个别扭”说着,似是想到了些什么,水溶微微睁大了一双狭长的凤眸,“你也忒小性儿了些,就不怕他当真恼了你不成”·    “我原就是这么个人。
他若当真恼了我,我也不必强留他·”林泽眼睫微垂,“我最是个记仇的,你说我小心眼没肚量我也承认,那人伤我至此,他还去恭贺换了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就为这,你就把水湛给晾了足足三个月”·    水溶摇头,末了还是不得不承认林泽的话。
他自认也是个狂放之极的性子,倘若水清敢对自己下手,他不去他府上闹个鸡犬不宁便暗自偷笑罢·“可水湛并非常人,想来不日就要荣登储君之位,你不怕他冷了你”·    “怕便不是我这般行事了。”
林泽眼皮都不曾动弹一下,只低头轻轻吹了吹茶盏中的茶沫,一径笑道:“倒是你,一味关心这些个,怎么不见办差的时候有这样上心”·    “本王不过领个闲散的差事,做做样子也尽够了。
倘或当真日日较真,岂不是累死了·你小子是个吃苦耐劳又肯下功夫做事的,难不成也要本王和你一般不成”·    林泽吃了几口茶,好一会儿才道:“你当这世上的人都是傻子,平白无故便要累死累活的不成么”忽而又叹道,“我听说,庆王侧妃日日进宫请安,很得皇后娘娘的欢心呢。”
    “啧,后宫里头女人间的事,谁放在心上不成·”·    林泽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水溶见他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敏感的神经弹动一下,很快从他的话里琢磨过味儿来。
    “莫不是水清对储君之位有什么想头吧”水溶被自己说的话一下,立马端正了坐姿,又一想,连忙否认道:“可他不该啊。
他那身子骨,就算让他做了储君,只怕没十天半月的就得缠绵病榻了·何况,他和水湛的关心真真不要太好,那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那小子待水湛比待自己还亲呢”·    朝堂后宫看似远着呢,实则关系却近得很。
庆王侧妃如此殷勤,只怕也是得了水清的授意·只是林泽心里纳闷,难道水清也有意要争一争那个位置不成看他先前的言语态度,倒是乐意水湛上位比自己上位要多得多了。
    “水清那小子……”水溶笑了笑,很不以为意地说,“也就你心思敏感了些,他哪里有心想这些个弯弯绕绕呢”·    “人心么,岂是只言片语就能解释得清的。”
    林泽眯着眼睛笑了笑··    兴许水清从前并没有这些心思,可自打上一回他给自己下毒,又和水湛撕破了脸·一个从前倍受兄长宠爱的人,一下子被兄长疏离,那滋味,定不好受。
何况,同样对水湛怀抱着爱意的林泽能够敏锐地察觉到,从自己出现开始,水清对自己就抱有莫名的敌意·那种恶意的排斥,即使脸上带着笑,却还是从心里汩汩流淌的黑色的阴潮……·    水清,只怕对水湛的心思,并不是表面上兄友弟恭这样简单的罢。
    水溶皱起了眉头··    从小就浸淫在权术中,看多了宫廷倾轧,朝堂政变,能够全身而退还挣了个世袭罔替的封号·要说水溶脑袋里转不过这些弯儿来,那真是小瞧了他。
    水清自打大婚以后,除了上朝之外,其余时间都闭门不出·就是进了宫,大多时间也都是陪着太上皇说说话·这么一个看似毫无攻击力的皇子,偏偏又和甄家拴在了一块儿。
虽然只是以侧妃之礼迎进了门,可庆王府至今未有正妃,甄三小姐以侧妃之名在宫中走动的那叫一个勤快啊··    瞧着水溶这副样子,林泽低头微微地勾了勾唇。
    他向来睚眦必报,从前因着水湛的缘故,多有忍让·可现在既然水湛都表明了立场,他又怎会放过这难得的契机呢他一贯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既然水清要做初一,他自不肯拂了他的面子,便做一回十五又如何·    甄家久居江南,满府上下不知道藏了多少腌臜事儿。
比之荣宁两府还有两口干净的石狮子,只怕甄家内外已全然玷污·既是这样,他也不介意给甄家覆灭的路上多送个一程·左不过大厦将倾,他推一把手罢了。
    林泽心里半点负担都没有,水清并不是他在乎的对象,自然不会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花费多少心思·转念又想到薛家的事儿来,只看向水溶说:“薛家的远房亲戚可有什么消息了”·    “纵是有几分才思,入了京城的地界也是要掉价不少的。”
说着,又撇了撇嘴说,“何况他们家不过是商贾出身,即便想靠着科举出仕,也没那么容易的·”·    “谁说没有那么容易·”林泽扬唇微笑,“你且等着,来年开了恩科,这薛蝌定能高中进士。”
    看着林泽忽然溢满了自得笑容的双眼,水溶讶异地挑了挑眉·他倒不是看不起林泽的猜想,只是没料到林泽对这个叫薛蝌的如此上心·他还记得,那薛家的呆霸王没少得罪过眼前这人,居然能如此不计前嫌,水溶默默地在心底为薛家点蜡。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的样子··    林泽才不理他,只把茶碗一搁,笑了笑说:“坐了这会儿子,该说的话说了,我也该回去了。”
见水溶还要起身,连连挥了挥手,“别送了,你且坐着罢,下官怕累着王爷呢·”·    水溶哭笑不得地目送他出了门,回头见桌上吃了两口还留了大半的两杯茶碗,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上好的枫露茶他一早就沏了两回,出了三四遍的色,结果这两人一点都不给面子·这才吃了几口啊,就撇下了·亏得他还特特拿了去年蠲的雪水,里头又放了今冬最嫩的松针一起煮的。
·    啧·    “王爷·”·    前来收茶碗的婢女见自家王爷直盯着那两碗凉透了的茶兀自出神,忍不住出声打扰道:“林大爷方才出门时说了,这茶和往日里吃的味道竟不一样,很是清口。
还想问王爷有没有,能不能给他带上些·只是想到这样好的茶,王爷未必肯割爱,故而一叹罢了·”·    水溶立时傲娇地扬起下巴,一副“本王出手,必是精品”的表情。
看得那婢女不由地笑了,而后才笑道,“不过一壶茶叶罢了,去给林大爷送去·另把本王去年收的雪水和雨水都起出来,还有那松针,一并给林大爷送去·”·    说罢,犹觉不够般,笑得恁是蔫坏。
“把林大爷的话原封不动地给三殿下说道说道,记住咯,一字也甭漏下·”·    哼,好你个水湛,让你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哼哼,秀恩爱什么的,本王也是个中高手好吗·    婢女微微福了福身,嘴角的笑容愈发的大了。
自家的王爷这点儿孩子心性,一向是老王爷和王太妃娘娘乐见的·何况林大爷在时,更显得自家王爷愈发减龄了··    想到这里,婢女笑道:“是,奴婢这就去。
想来林大爷还未走远呢·”·    不过几刻功夫,那婢女俐落地将茶叶,两坛雪水并雨水及一包年初才收的嫩松针都送到了林泽的手里·见林家大爷一下子睁圆的眼睛,婢女微微含笑道:“王爷说了,林大爷喜欢,便都送了也是应该的。
还请林大爷毋要推辞,只领了王爷的心意才好·”·    林泽愣了愣,才笑道:“是了,若推辞便是矫情极了·替我多谢过你家王爷,我先回去了。”
    ·    第149章 无题·    ·    春序正中,百花竞放,乃游赏之时,花朝月夕,世所常言··    黛玉的的生辰恰恰是二月十二,正在百花生日。
林泽一早便把东西齐备了,又有北静王太妃遣了两位宫里的嬷嬷来,亲自送了东西往裴府去·林泽虽是黛玉胞兄,却也不肯僭越,只由着裴子峻相陪和其余男眷一同在花厅看戏。
    这是黛玉到裴家后过的第一个生辰,其中意义于林家父子三人来说,自不一般·爱妻如命的裴子峻也是相当重视·何况黛玉如今又是皇后认养在名下的郡主,其地位尊贵,身份超然以今日来恭贺的达官贵人,诰命贵妇可见一斑。
    林如海自然早就被裴将军请进了书房,眼下只有裴子岫和林澜两人一块儿坐了,轻声细语的不知说些什么·林泽坐在一旁并不说话,只含笑打量着待人接物比之前年更加圆滑的裴子峻,心道果然这几年历练后愈发的长进了。
    闻希白拈了一只茶饼,嘴里咀嚼了两下,向着林泽低声道:“听闻今儿个来的人身份十分贵重,倒有大半是冲着郡主的名头·”说着,砸吧砸吧嘴巴说,“宫里头主子娘娘一点儿的风吹草动,偏宫外头便似得了什么旨意一般,一窝蜂的全贴了上来。
要我说,竟十分嫌他们烦人·”·    林泽抿着嘴笑了,“吃你的东西罢,这么多话,不见你对高大人讲·”·    工部侍郎高来稳,一向最善溜须拍马,见了人莫不点头哈腰。
偏他如今已经身居正四品之职,依旧那副汲汲营营的模样,看得人十分头疼·林泽对此人不见得有多大的好感,只是每每见了对方,瞧着对方眼中透出的那抹亲热劲,当真十分膈应得慌。
    闻希白最是厌烦别人溜须拍马的,可目前他在工部任职,乃从五品郎中,每每见了自己这位顶头上司都没什么好脸色·可又因与对方朝夕相对,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此刻听到林泽这么一提,脸上立马就露出了一抹被打败的颓唐·“你当我这脾气是个好的偏那位是个油盐不进的,管你说些软的还是硬的,都不管用。”
说着,又凑近几分,笑道:“不过,他与贾家的那位政老爷却十分的不对付,每日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瞧着十分有趣·”·    “平添了你的笑料了”·    “可不是”闻希白不见得多稀罕自己的从五品衔,只是看着那高来稳对贾政每日里端着脸,做出不假辞色的样子来,心里头不知道笑了多少回。
便是被多膈应几次,也是值当了·“一个假正经,一个真马屁,配极了·”·    林泽斜睨了他一眼,懒怠搭理他··    闻希白还要再说什么时,就听外头小厮通禀道:“威烈将军府贾大爷到”林泽抬头看去,便见一味玉面含春,唇红齿白的风流公子进来了。
忙起身道:“琏表哥”·    贾琏眼睛一亮,见林泽今日穿了一件青色遍地金圆领袍,腰间绑着一根宝相花纹金缕带,玉冠束发,一双湖水般清澈的朗目温和内敛,一眼看去,只道潘安再世也不为过了。
忙笑着应了一声,才坐在林泽一侧,笑道:“好几日不见林表弟了,今儿个好容易见了,也是托了郡主的福·”·    正说着,台上唱的《姜子牙斩将封神》也正到高潮,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
内中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闻于巷外·林泽不耐烦看戏,只对贾琏笑了笑说,“好些日子也不曾去见荀哥儿了,只是今儿个还有事在身,一时竟不能去了。”
    贾琏连道无妨,又说起几件趣事,引得林泽笑了两回才罢·林泽只道:“方才听见引路的小厮说到琏表哥是贾大爷,我还恍惚了·”·    贾琏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可见林泽光风霁月的目光,也并不隐瞒,小声的把贾府分家的事情一说,直惹得林泽唏嘘不已。
    原来贾宝玉自打在薛府上闹了一回,冲撞了柳府里的大姑娘,又被柳湘莲一通打下来,唬得有几日不敢出门·又因贾政心喜贾环读书上进,宫里元春又有话传出来,命家中好生教导宝玉。
贾政一时把宝玉拘着读书,引得他犯了些痴病···    贾母那里怎么肯,又心肝宝贝的叫着,又拿拐杖狠狠地打了贾政一回·气得贾政立时摔了茶碗碟盏,把王夫人好一通骂。
这原与大房不干,偏老太太心大,见二房这里鸡飞狗跳的,便又看不惯大房风平浪静的,一时又命鸳鸯去接了迎春来身边,美其名曰在出嫁前收收性子··    迎春这几年和凤姐相处得久了,性子早褪了那副柔弱可欺。
又因邢夫人待她很好,和老太太这边早已疏远了·便是接了来,二房既无探春相处,惜春又愈发向佛,很是无话可说··    贾宝玉原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见迎春来了,便觑着空儿去找她。
偏迎春被老太太安排着住在了紫菱洲的缀锦楼,宝玉又是晚上偷偷溜出来的,灯火不明,撑着小舟竟是不稳,掉进了河里,险些溺死··    王夫人狠狠地训斥了一遍下人,又把迎春叫来好一通骂。
可她万万想不到,如今的迎春早已不是当年的“二木头”,任人欺辱而不作声了·见王夫人撕了平日里和善的面具,便也不肯再忍让,只道:“我住在这紫菱洲,原是老太太的安排,二太太若有什么话,只当着老太太的面儿说便是了。
何必同我说些二五四六的·”·    “何况,我还能学那戏里的神魔,把人从怡红院里抬进了河里不成”·    这番话便是明晃晃地打了王夫人的脸,气得王夫人心口发痛,眼前发黑,亟亟地命人请了老太太做主。
迎春却不是个傻的,只偷偷让人去大房那里报信儿·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邢夫人携着凤姐便来了·见老太太和王夫人都是怒目而视的样子,心里一紧,忙把迎春拉到身边,细细看了一回。
见无甚伤口,才向老太太行了礼··    贾母见他们先顾着迎春,后才想着自己·心里也是起了怒意,把桌子一拍就要发作··    邢夫人忙道:“怎么宝玉身边竟都是死人不成爷们儿晚上去那里找什么人,她们也不管不问。
让个哥儿自己撑了船,这幸而是不曾出事儿的,倘或出了事儿,她们竟有几条命赔呢”·    说得赶来的史湘云和夏金桂都煞白了一张脸。
    贾母被这话一堵,便想发作也是无法·凤姐见此,忙拉了迎春道:“好妹妹来了这里原是陪老太太解闷儿的,偏遇着这样的事儿,当真也是不该久待了。
这便回了老太太,还是回去的好·”·    贾母张了张嘴,还要说话·那边王夫人已然怒喝道:“伤了宝玉的帐我还没算,怎地就能轻易放她回去。”
说着,一双利眼落在迎春身边服侍的几个丫鬟身上,见司棋等人俱是年轻貌美,心里更是气愤,“定是这些不安分的狐媚子霸道,引得爷们儿只往这里来”·    司棋爆碳一般的性子,听见王夫人这样说,哪里肯依,一下子便跳了出来,噼里啪啦倒豆子般地道:“二太太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奴婢是跟着姑娘来园子里的,一心只服侍着姑娘,从不曾出过错儿·要说奴婢狐媚子霸道,怎地不见奴婢从前引得谁来见了,这会儿子一进园子便出了这事儿,二太太这话说得小了也是奴婢一条人命已证清白。
说得大了,岂不是连累我们姑娘的名声”·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竟无话可回··    邢夫人向来有些左性儿,这几年迎春孝顺恭谦,待她有如亲生母亲一般,她心里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此时哪里肯让王夫人欺负了去,一听这话,只站起来就往王夫人脸上啐了一口,骂道:“好个面慈心恶的二太太,端的好算计,是看着我们二姑娘眼瞧着嫁了个好人家,这便眼红了是吧当真心如毒蝎,只怕宝玉如今养成这样,也是你做的孽”·    话既说到这份儿上,便是贾母也是无力阻止。
忙命人去叫贾赦和贾政来,等他二人来时,王、邢二人早已经厮打得钗环散乱,邢夫人因年纪不大,倒没吃亏,只苦了王夫人,五十多岁的妇人简直是被压着打·周围丫鬟上来拉架,却是只出声不出力,惟恐沾了便被记恨上。
    贾政一来就见王夫人涕泪横流,仪态全失的样子,心里更是厌烦,脸上便冷了几分,只对贾赦道:“是我疏于调教才惹出了这等事来,还请大哥不要见怪。”
    贾赦并不理他·他只想着王氏从前谋算自己儿媳妇儿的嫁妆,后来又唆使着自己的嫡子给他们二房跑腿,心里早就积压了一肚子的火气·这时又见王氏目露凶光,还把主意打到了迎春头上,登时怒喝道:“王氏奸诈,由她管着中馈,还不知道祖宗的基业会否败光。
我虽不才,倒是袭了爵的,邢氏便有话语不对的,凭她区区一介五品宜人,竟敢对着三品诰命动手,眼中岂有我这一等威烈将军的存在”·    “今儿个不如就有老太君分了家,也好过来日被这等奸恶小人算计”·    ·    第150章 无题·    ·    堂堂国公府分家,岂是凭着贾赦一句话就能行事的。
    只是既然话都说出口了,自然也没有收回的道理·何况贾赦早就对老太太的偏心有了领教,打从封了角门后便一心过自己府上的小日子·若非是因着二房如今把个主意打到迎春头上,他本不欲给他们难堪。
    贾珍乃是贾家的族长,分家这种大事须得由族长禀了族中各位长辈,立字为凭·林泽在黛玉生辰当日听了一耳朵,待贾琏找到自己时,也就没有推辞。
下了帖子去请了五城兵马司衙门的周留明大人做为见证··    当日,便有贾珍以族长之名吩咐众人设了香案,条几,另请了族中的两位长辈,贾代修、贾代儒二人作证,贾母亦命人请了忠靖侯史鼎来一同见证。
    “立分单贾赦、贾政,今奉严慈之命,恐日后生齿,日烦别有争竞之端,故命将祖遗田产、房屋以及家中所有应分之物,除慈母养老之外,其余均而分之……”·    “自分之后,无论谁好谁歹,或财发万金,均不准争竞……”·    “恐空口无凭立此分单永远存执。”
·    念必,一式三份,由贾赦、贾政分明签字画押,一份留予周大人处,其余两份二人各执一份·贾赦向贾母行了一礼,口中恭敬地说:“母亲年事已高,不如竟由儿子奉养,才是正理。
二弟虽有官位在身,到底袭爵的还是儿子,母亲便同儿子住着罢·”·    贾母原本耷拉的眼皮子猛然一掀,怒目道:“我只问你,难不成分了家,竟连处宅子也不给你弟弟留么”·    “母亲这是说得哪里的话。
我如何不给二弟留了,只是袭爵的乃是儿子,万没有让出正房的道理·”·    说着,慢慢地直起了腰身·只请了周大人进来,问明缘由,周大人抚须道:“原是赦公袭爵,这荣禧堂自然也该物归原主。
从前你们兄弟二人不分彼此,混住了也是不该·可今儿个既然分了家,也该好好儿地把这事儿归置归置·否则传了出去,彼此脸上不好看,也是要沦为笑柄了。”
    一番话说得贾赦连连点头称“是”,贾政却是脸色煞白·王夫人两手微颤,死死地咬着嘴唇,只等着贾母,盼着她给一句话··    贾母见贾赦和周大人一唱一和,心里堵得发慌。
眼角余光瞥见贾政脸上血色全无,唬得煞白,更是心疼,忙道:“老身一贯和二子住得久了,又因从来帮他们把持着后宅,惟恐今日分了家,日后倒要他们一家如何自处。
想来,不如请大人也做个见证,袭爵的既是赦儿,政儿赡养我,不如竟请赦儿帮扶些骨肉亲戚,这荣禧堂还归政儿一家罢·”·    “这是什么道理”不等贾赦开口,周大人已先一步嚷道。
早在来前,林泽便与他说过一二贾家之事,只说这贾家嫡庶不分,很有些尊卑不明的意思·可那也只是言辞间不过略一带过,并为深究·周大人万万没想到,以贾母这等诰命加身的妇人,竟能枉顾长幼尊卑,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登时脸上就有些不大好看。
    贾赦忙劝慰了几句,这才看向贾母,语带哭音地说:“母亲一贯疼惜二弟,做儿子的不敢置喙·只是求母亲看在我也是您亲生骨肉的份儿上,多少给儿子留些颜面罢。
一个荣禧堂不值当些什么,只是说出去被人听了,只以为咱们府上不顾尊卑,不分嫡庶,只怕要惹来多少笑话啊”·    说着,抹了两把涕泪,继续道:“如今好容易琏儿又在户部当差,成日里行走在朝堂上。
二弟又在工部任职,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少双眼睛盯着,真是一丝儿半点也错不了·倘或被有心人拿了咱们家的事儿做筏子,惹得上头主子不痛快,只怕转眼便是灭顶之灾呀”·    贾母被他一番话堵得不上不下,见贾政还在一旁不做声,忙喝道:“政儿,你倒说句话呀”·    贾政心里发苦,竟无话可说。
原就是他占了大哥的正房,一家子住在荣禧堂里,倒把袭了爵的大哥一家逼到角门那里的园子里去住·从前上面有贾母镇着,府里上下也无人敢说·大哥又是个浑人,只管吃酒玩乐,半点儿不理正事。
倒叫他原先心里的几分忐忑也消磨了去,这么多年下来,早把二房住在荣禧堂当成了理所当然··    今日猛然被周大人揭了出来,登时脸上便没了血色,心头满是羞愧难当,恨不得立时钻个洞逃了才好。
偏贾母和贾赦二人都盯着他,要他给一句话,贾政纵心里再羞愤,也只得道:“周大人说得极是·咱们这样……的人家,长幼尊卑不可乱·大哥放心,只消半个月,我定搬出荣禧堂,还大哥一个清静。”
    贾赦和周大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满意的神色·贾赦也不是那等咄咄逼人的,见贾政很自觉地主动要搬家·便笑了笑说:“二弟说的哪里话,竟似我急不可耐地要赶你们走一般。
这荣禧堂原是老国公爷留下的,便是我不想住着,也只得认了·倒是二弟,那为娘娘省亲建的别墅空着也是空着,竟不如你们一家搬去那里便宜·”·    王夫人原本听见贾赦说到前面关于荣禧堂的话正气着,心里只说贾赦当真虚伪,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谁承想,贾赦倒是好心性儿,竟肯让他们一家住进娘娘的省亲别墅里去·想到大观园里处处好风光,凭他随手挑出哪一处儿来,都比这荣国府里富贵繁华,心里便有些得意起来。
脸上也露了几分笑意,直道:“谢大哥体恤,那园子给我们一家住着竟好·娘娘从前也说,这园子若是不叫人住,也是荒废了·”·    贾赦笑着眯了眯眼,只笑道:“二太太也别谢我,因着分家的缘故,这省亲别墅原是咱们一半一半儿的。
只是想到二弟向来喜爱清静,我又一向住不惯那些富贵屋子·只在这里把话说明白了,娘娘的省亲别墅统统给你们二房住了,只是有一样儿,按着这省亲别墅兴建时花费的银两,折算出一半来给我,才是两清的道理。”
    王夫人听他这么一番话说下来,险险要把一口的银牙崩碎·这省亲别墅用的钱银都是公中贴补进去,另又有和薛家借了来的·大房不过出了几分力,这时候眼也不眨地就要划一半儿银子过去休想·    王夫人正要回绝,贾政却是已经懒怠应对,只点了点头说:“大哥说的是,正是这个道理。
周大人,还请把公文添删几句,做个见证罢·”言下之意,也是要顺了贾赦的心思了··    分家的事宜在贾政的高度配合下,不消半日的功夫便已经办好。
周大人卷好盖了官府大印的文书,一一封装好,再递交给贾赦、贾政二人·末了道:“本官这就把这文书入档,日后若有什么纷争,只管来官府查阅·”说罢,正要告辞。
    却见门外亟亟地冲进来一人,身量挺拔,身上还背着蓝布袋,显是刚从学堂里回来·见了身穿官服的周留明却也不慌,神色恭敬地行了一礼后,才道:“请大人留步,为草民贾环做个见证。
贾环自请分家,从此与贾家再无瓜葛·”·    此话一出,不说贾政惊疑,就是贾母也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夫人,见她眼中似有惊恐和得意二色交错,心里便明了了几分。
当下在心中暗骂:好个蠢钝如猪的二太太,眼瞧着环哥儿有出息了,平日里隔三差五的敲打敲打便罢了,竟是暗中又作了孽··    周留明见贾环进退有度,心中已存了几分欣赏之意。
又见他小小年纪,目光清湛明朗,只笑了笑说:“哥儿何故说出此话,本官今日也为你分辨一二·”·    贾环便撩了衣袍下摆跪下,直直地看进周留明的眼中,“草民草芥之命,不足挂齿。
只是上有慈母还待草民报养亲恩,草民实不敢累慈母再与草民住在这龙潭虎穴之中·”·    “哦莫不是这府上有人要害你不成”·    周留明玩味地斜睨了一眼贾政夫妇,唬得王夫人脸上神色大变。
不等贾环回答,便大声喊道:“快来人,把环哥儿带回去·他魔怔了,满嘴胡说八道,莫要闹出什么疯言疯语来,平白让人笑话·你们几个,还不快把环哥儿带回去”说到最后,已是言辞狠厉。
    周留明登时怒喝道:“谁敢动他”说着,手便搭在了腰间的三尺青锋上·在场众人无一个敢置喙,也无一个怀疑,此时若当真有人上前拖拽贾环,只怕就要血溅当场。
    见众人已站定不动,周留明这才看向贾环,神色温和了几分,“你起来,实话同本官说了,本官好为你做主·”·    “嫡母不慈,祸害妾室庶子。
草民微贱,只怕等不及大人为草民做主”说着,重重地磕了磕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周留明·朗声道:“请大人为草民做主,今日分家从此以后,草民原与贾家断绝关系,自此不再往来。”
    ·    第151章 无题·    ·    贾环和贾家决裂,要是说这其中没有林泽的点拨,那是没人信的·可是贾家的人,那都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能分出几分心思看看脚底下的路就不错了,否则也不至于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贾政一个假道学伪君子,惯常说些要求子孙上进,好光宗耀祖,彰显门楣·可也不想想,于子孙教养方面,他却从未出面,也从未出力·想来,若非贾环争气,又有林泽看重他,私下里常因着贾琏凤姐暗暗接济,只怕也极难有出头之日。
    想那王夫人又是个面慈心狠的,贾环一径长到了六七岁了,却还只拘着他在屋里抄写佛经·小孩子家家的,只怕连念都磕磕绊绊,何况是要他抄写参悟呢。
这话面子上说得过去,也不过因着贾母看重嫡庶,从来不肯分心思给贾环等人罢了·王夫人一心只想着把贾环养成个废物,府上多他一口饭吃也就是了·谁承想,从前燎了毛的小冻猫子如今竟已高中举人老爷了呢·    贾家的这些个破事儿早传得街知巷闻,不需打听也随处可见。
    是以林泽第二日上朝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半点没有惊讶·只是命小厮送了一盒顶好的白毫银针给周留明,自己则安心做事不提·却说周留明得了这一盒白毫银针,只一眼就喜得眉开眼笑,立时先泡了一杯。
只见杯中“白云疑光闪,满盏浮花乳”,真真儿的芽芽挺立,十分喜人··    “怎么今儿个瞧你心情好得很”闻希白从工部抽了个空闲便来翰林院里找林泽打牙祭,见他今日看似埋头做事,偏嘴角凝着一抹挥不去的笑意,心里不觉有些纳闷起来。
    林泽斜睨了他一眼,“还没问你,工部就这么闲”·    “啧,本少爷天赋异禀,费费脑袋的功夫便把事情都做完了,何必巴巴儿地等到这当口儿。”
说着,把腿一翘,挤眉弄眼地冲着林泽说,“比不得你,多清贵的一个官职,还免了四年外放·”·    林泽冷哼了一声,也不搭理他。
倒是见他着实无事可做的样子,便甩了一本书过去,让他打发时间·闻希白向来脸皮厚度堪比城墙,就是裴子峻也要避退三舍·这样的人,软硬都没处使,饶是林泽也只得采取三不理政策。
    闻希白在翰林院坐了一个上午,也不见工部的人来寻他·细一想,便笑道:“我倒浑忘了,那贾家如今多事之秋,咱们的高大人上赶着去给人落井下石还来不及呢,哪里管得到我去了何处。”
    林泽挑眉,“怎么,竟是人人皆知的”·    “可不是”闻希白一见林泽理会自己,立马摆开一副要大谈特谈的架势,抑扬顿挫地开始解说:“且不说这贾家如何不分尊卑,袭了爵的长子被逼到小花园子里去住,反而是小儿子不占长不占名儿的,住在高堂大宅子里,忒得可笑。
偏贾家这二十多年来竟也无人理会这些,啧啧,我心说还奇了怪了·原来里头竟有两个无知妇人,一味儿的掐尖要强,把个家宅都搞得鸡犬不宁了·”·    说到这里,忙又吃了两口茶润润嗓子,见林泽还瞅着自己,才又接着说:“那贾家的老封君,身为一品诰命,亏得好意思。
偏心都要偏到胳肢窝了,活像是大儿子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了,只有二子才流着自己的骨血·成日的把个二房掂在心窝上,不仅让二房占着大房的名分好处,还净日里想把大房打压排挤死。
真说不得,比个后母还要狠毒呢·”·    “再有,那王氏,听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是没瞧见,分家那日闹出多少桩事情来·一桩桩一件件,数落得那王氏连个头都抬不起来。
我先时瞧着你们家澜哥儿和贾家的环哥儿时还说过,好可怜见的,一个模样俊的偏养得獐头鼠目,可见内宅必有人作祟了·这可应了我的话,若非那贾环如今高中举人老爷,只怕还得迫于王氏淫威不得伸展,日后不定养成什么窝囊废的样子来呢。”
    林泽闻言,也点头附和道:“我虽在贾家待的时日不常,却也知道贾环举步维艰·可怜好好儿的一个孩子,三天两头地就被拘着抄佛经,也不知是个什么理儿。”
    “原来还有这么一茬子事儿·”闻希白咂了咂嘴,有些惊讶,“那五城兵马司衙门的周大人亲自上门给断的案,摆明是站在贾环那一边的。
当场就做实了王氏毒害庶妾庶子的罪名,又立时就给贾环和贾家切了关系断了往来·依我说,这竟是好事·那贾家也就看着还是鲜花着锦,实则大厦将倾的日子只怕不远了。”
·    林泽心里微微一惊,只觉得闻希白目光忒长远了,连贾家的未来都料到了·后又想到,若闻希白只是个纨绔草包,自己又怎么会与之成为至交呢。
眼中含笑道:“竟是你看得清楚·想那荣国府如今分了家,日后尚可保全一脉,也是一番造化了·”·    “谁说不是呢·”闻希白笑眯眯地吃了一块枣泥糕,继而笑道,“瞧着大房还不怎样,倒是二房整日里作妖。
如今京城里都传遍了,那贾家的二太太面慈心狠,对待庶妾庶子也忒不慈了些,名声可算是尽毁了·再有,贾家的凤凰蛋如今也是臭不可闻,偏他还不自知,今儿个一早我还瞅见他穿了一身鲜亮衣裳,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呢。
啧,真真可笑极了·”·    “哦”林泽扬了扬眉,瞬时一想,又理解了·“以贾宝玉那没心没肺的性子,倘若要他理会俗事,那才是真真儿的要他的命呢。
他如今招摇过市,也不过是不把贾家的事情放在心里罢了,想来,除了那些个姐姐妹妹红颜知己,怕还没什么能让他上心的呢·”·    “可听说贾政是下了决心要拘着他读书,好考个功名回来的呀。”
闻希白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和林泽相视一笑··    “啧啧,可惜了政公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便是喂了狗也好过用在这么一个整日记挂着风花雪月之事的草包禄蠹身上好。”
    “很是·”·    林泽和闻希白又坐着闲聊了几句,到底因着在工部当差,也不想多招摇,闻希白只又略坐了坐便回去了。
林泽闲着无事,将手中的卷宗誊写完毕,又把书架擦了擦,瞧着时间不差了,便先遣了小厮去户部和林如海告了假,只说要去找水湛有事··    等到了北静王府,林泽前脚才下了马车,就听见门口有两个跑腿的小厮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笑道:“呸,我只当是什么纨绔公子都敢来找王爷,谁想是这么个草包。
还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脸面,又借着林大爷的名儿哄得王爷见了他,好意思”·    林泽闻言,眼底飞快的闪过一道冷意··    那两个小厮瞥见来了人,忙站起身来迎,又见是林泽,脸上的神色就有几分僵硬。
忙伸手架了凳子请林泽进门·等林泽进去了,那先头开口的小厮才狠狠地向地上啐了几口,嘴里念道:“呸呸呸,好日子的,偏晦气得很·才说了那草包,便见林大爷来了。
王爷现下还在里头,竟不知怎么收场呢·”·    林泽只听得那含义模糊的几句话,心里却有些憋闷,径直往水湛的书房去·只是人还没到,却先隔着窗子就听见里头暧昧不清的呻吟。
男子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颤动,似乎是咬着唇,故而沾了些鼻音,听着却更觉软腻··    林泽气得红了眼,心里怒火勃然,正要一脚踢开紧闭的书房门时,就听见里头水湛冷哼一声,说:“今儿个不过给你一个教训,瞧着林泽的面子我也不与你多为难。
只是日后再让我听见你狗嘴里提了他的名字,别怪我下狠手·”·    又听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轻笑道:“做什么这么生气,为着多大的事儿·打得他皮开肉绽也就罢了。
倒是我这里还有些事情好请教请教,来人啊,去请了贾政贾大人来,别镇日里窝在家里头装乌龟,这倒霉孩子是他亲生的不是,惹了祸事本王一样折了他父子俩”分明是水溶这厮·    小厮得了令,应了一声就来开门。
不妨见门口有个人站着,当下吓得一哆嗦·再细看时,才发现是林泽,忙着行礼磕头的,惹得林泽很有些不耐烦··    “得了,先把那贾政给本王带来,跟着林大爷腻歪个什么劲儿”·    待那小厮急忙去传口信了,林泽这才看清屋内的情形——·    只见一人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
端的艳丽无匹,却又趴伏在一条两人宽的长凳上,下面松花撒花绫裤子早腿到了小腿弯,那被银红撒花大袄遮住的一处却是鲜血淋漓·不消细看,便知其下定是血肉模糊,应是被杖打了才是。
    林泽正疑惑,水湛却先醋了·想到凳子上趴伏的人那样腌臜不堪,怎可污了心上人的一双眼睛·忙拉了人在自己怀里坐定,捧着他的脸颊不许他乱看。
    这一番模样看得水溶龇牙咧嘴直叫嚷道:“凭你们怎么好,也不该当着我这孤家寡人的面不是·说不得我也该找个可心的人在身边服侍了,到时也好叫你们心里闹腾闹腾才是。”
    说得林泽和水湛都笑了··    凳子上趴着的那人却低低呻吟不止,见林泽进来,唬得浑身哆嗦,竟是开口就叫道:“林表哥,救救我”·    ·    第152章 无题·    ·    “林表哥,救我”·    贾宝玉浑身都像是要散架一般的痛,额角的汗水不断地滑落,黏在他的眼睫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下半身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从腰部以下痛得几乎麻木·贾宝玉狠狠地咬住下唇,克制不住地呜咽出声,却没有任何人理会··    他错了,不该借着林泽的名义跑来想要结交三王爷。
他万万没想到,面对林泽时,那张柔情小意的脸上还可以透出那样冰冷无情的神色··    “贾宝玉”林泽眉头一跳,这货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他今儿个招摇过市出去显摆了吗探询的目光落在水湛的脸上,却只见水湛眼睛半点儿不错地盯住自己,其中柔情无限,蓦地要人心颤。
    水溶笑眯眯地抬起手,又给了贾宝玉一鞭子,“吵吵什么,好容易清静些·”果然,立马贾宝玉就哆嗦着不出声儿了··    林泽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水溶手上的马鞭,再看看脸色煞白的贾宝玉,默默地在心里给贾宝玉点了一排蜡。
虽然不知道贾宝玉又搭错了哪根筋,但是惹急了水溶,也算是他的造化了·水溶这厮看着唇红齿白的一个翩翩公子,实际上真下起手来,那也可以用上“狠辣”二字。
·    等林泽把一杯茶吃完了,外头便有小厮回禀说贾政带来了··    林泽眉头一挑,“怎么儿子得罪了你,你反倒把人家老子找了来”·    水溶从鼻孔里哼哧了两声,手里的鞭子甩啊甩的,吓得贾宝玉捂着脑袋直发抖。
“子不教,父之过·啧,能把儿子养成这么个废物,贾政也算是功不可没·本王可没那闲情逸致陪他们闹着玩,他不会管教儿子,本王就手把手地教”·    说罢,便命人把贾宝玉抬到前厅去。
这才施施然地起身,对林泽龇牙笑道:“你要是没事儿干了,就跟我一起去前厅玩玩儿”·    水湛警告地瞥了水溶一眼,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不许去,脏了你的眼·”紧贴着耳廓的声音低沉性感,热气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感··    林泽瞪了水湛一眼,“我偏要去瞧一瞧”张牙舞爪的样子恁得有气势,偏耳尖红透了,泄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    大厅里,水溶一只手随意地支着下巴,一只手甩着马鞭,看上去既随性又慵懒·然而堂下跪着的贾政却双股战战,冷汗直流·在看到贾宝玉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后,他恨不得自己从未生过这个逆子,也好过如今因为他的缘故,被人逼迫至此。
    水溶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看着贾政笑道:“听闻政公家中今日还有喜事”·    “回,回王爷,乃是侄儿媳妇儿的生辰。”
    “唔·”水溶点了点头,就在贾政满以为对方心情转好的时候,却冷不防听见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啪——”的一声,狠狠地抽在了贾宝玉那张比女儿家还要秀丽的脸上。
    “啊——”·    水溶厌烦地皱起了眉头,立时便有得力的小厮急跑过去,扯了汗巾子堵住了哀叫不止的贾宝玉的嘴巴。
见满屋子清静了不少,水溶这才略展眉头,看向贾政的目光反而显出十二分的温和来,“政公家中既有喜事,怎么不见你们一家好好儿地在家里庆祝,反而一门心思地要咒本王呢”·    这话委实说得唬人。
贾政吓得趴伏在地上,额角的冷汗一滴滴地落在手边的地面上,把地面都打湿了·“王爷明鉴,小人并不敢如此啊其中定有什么误会,请王爷明察”·    “哦误会”·    水溶笑着又狠狠地抽了贾宝玉一鞭子,而后才对颤抖不停的贾政道:“那么,你家这位宝二爷当着本王的面儿都说,本王的爱妾死了,本王哭得那样儿。
难不成,还是本王耳朵出了毛病,听岔了”·    贾政闻言,立时狠狠地瞪住已经陷入昏迷的贾宝玉,脸上的表情已不足以用“狰狞”二字形容。
隐在屏风后面的林泽毫不怀疑,如果此时贾政可以动作,只怕会毫不犹豫地掐断贾宝玉的脖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林泽小声地嘟哝了一声,转过头对身后的男人说:“水溶有小妾的吗怎地我没听说过”·    “不是小妾。”
水湛伸手揉了揉林泽的脸颊,温润的触感惹得他低低地笑了两声·“是水溶的表妹,青梅竹马的情分,早就许了终身的·水溶爱惜得跟眼珠子一样,你说呢”·    “难怪了。”
    他就说嘛,和水溶这厮来往这些年了,也没见他有过什么小妾王妃的,虽然花边新闻就没断过,外头又盛传他是个风流王爷·可林泽拍着良心得替水溶澄清一句,这厮也就看着忒招桃花了些,焉知他府里头清静的很,连个暖床的丫头都没有呢。
    “政公如今已过天命之年,膝下得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只怕宠得很·只是本王在这里少不得要告诫你一句,捧得太高,仔细摔得他粉身碎骨。
管不住他这张嘴,来日更大的祸患还在后头呢·贾大人好生揣着本王今儿个的这句话,把人带回去吧,免得脏了本王的眼睛·”·    说罢,便命小厮拖了贾宝玉出前厅。
那几个小厮俱是眼明心亮的,哪里不知道自家王爷心里的意思·只把贾宝玉拖到了门外就松了手,见他烂泥一样软瘫在地下也不理会·直冲着双腿还在发软的贾政喝道:“王爷好心放了这破落户,你还不搀了他回去,回头再招了王爷的眼,看不撕了他的嘴”·    吓得贾政连忙拖住贾宝玉。
    只是贾政已是年过半百的人,又被水溶一番威吓,双腿软的不像话·这时又拖着神志不清的贾宝玉,哪里有力气·只脚下一绊,就连人带自己都摔了个狗啃泥。
贾宝玉早已是浑浑噩噩,只剩一个躯壳·府中都是水湛的心腹,谁又会去帮扶一把这俩人呢·说不得,贾政只好如同拖着一条死狗般,把贾宝玉拖出了王府。
    “倒不曾听说过你身边有这样一位佳人,也难为你捂得这样严实·”·    “不怪你不知道,是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吃药比吃饭还多。
原就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偏又身娇体弱的让人忧心·”水溶说着,似是想到了那人往常变着法儿撒娇躲懒不肯吃药的模样,眼中不觉染上点点温情··    林泽大呼惊奇,只笑道:“原说你是个万花丛中过的风流王爷,谁想竟是个痴情公子。
未来的王妃娘娘有福了·”·    水溶笑了笑,才道:“她身子弱,一向被姑母娇养在深闺里,不常出门·姑父和姑母怜爱得很,就是我父皇和母妃也是疼她像女儿多过像侄女儿的。
偏这贾宝玉,红口白牙的竟敢咒他,若不是碍着身份,我早拧了他的脖子泄恨”说着,不觉咬牙切齿··    林泽似有所感,叹息一声。
想当年黛玉及笄时,这贾宝玉也是一副痴心人般的模样到林家门上,一迭声地“林妹妹”,只恨坏不了黛玉的清白·当时也是气得他把人堵在后门,命人狠狠地揍了一顿,足足叫他安静了大半个月。
    谁想这厮这会儿又惹到了水溶,当真是上赶着来作死的节奏,拦都拦不住啊···    水湛眸色微冷,“倒不止为这事,还有他一心借着你的名义说要来见我。
见了我又满口疯言疯语,我见他那副样子就厌烦,所以才命人打了他三十大板·想来,这下子也得消停个十天半月有余了·”·    “哼,依我瞧着,竟是打得轻了。”
水溶说着,冷笑道:“那贾家最是个不着调的人家,这会儿子抬了死猪一样的人回去,瞧着吧,还不得乱了套了·只可惜了,也不知他家今儿个是给谁做生日,白瞎了个好日子,偏叫人给搅合黄了。”
    林泽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想了想,今儿个可不就是凤姐的生日么想到贾琏前几日遇见时还同自己说了,要是得了空闲,千万要到府上去做做客。
再又想到贾宝玉今日闹腾的这样,只怕凤姐生日也过不安生了··    想到这里,便皱了眉说:“贾家大房同二房分了家,也不知这大房做生日和二房有没有相干。
他们家倒有几个明白人,早撕掠开了也好,免得日后纠缠不清的·”·    水湛点了点头,又想到林澜身边常跟着的贾环,问道:“那个叫贾环的,听说是个好的。
澜哥儿常日家说裴家的岫哥儿和他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朋友·这会儿子贾宝玉出了事,别招了他嫡母的眼·”·    林泽笑了笑,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来。
    “贾环早和他们贾家断了联系,族里也应承了,这会儿合该带着他那姨娘找他舅舅单过了才是·贾家乌烟瘴气,满屋子上下不分,尊卑不顾的主子奴才,我只还怕移了他的性子呢。
早早儿地便替他在五城兵马司衙门的周留明周大人跟前透了几句话,当日分家可是一出好戏呢·”·    水溶也冷笑道:“这才是正经的道理。
瞧着他贾家上下蹦跶的欢,只怕不过一年的光景,这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呢·没瞧着,皇上已经开始把眼睛搁在江南甄家的身上了吗可怜这群被眼前利益蒙了眼的,还不知道呢”·    ·    第153章 册立太子水清失势·    ·    水溶所料不差,不过一个月的光景,江南便爆发了一场范围极广的贪污舞弊案。
皇上果然大为光火,在朝堂之上狠狠地斥责了一通,又命吏部将犯案官员羁押彻查,语气之狠厉,态度之坚决,让朝上一干人等十分惶恐不安··    水清神色如常,可掩在宽袖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而无声无息就破了这样一桩官场贪污舞弊大案的三皇子水湛自然也成了当之无愧的储君,名声和民声都达到了空前的地步·皇帝抚须轻笑,震怒后的龙颜稍有缓和。
    林如海早在前几日就被召见,同皇帝互通了气儿·这会儿朝堂上众人鸦雀无声之时,他便一马当先地站了出来,“天佑我朝,三殿下顺应民意,勘破如此大案,实属功臣。
臣请皇上论功行赏,以安众心·”·    皇帝笑道:“爱卿所说极是,朕正有此意·”·    自林如海开口后,更有几位内阁大臣纷纷站出来举荐:“依臣愚见,请皇上早日册立储君,安定天下”·    水清冷厉的目光一一在林如海等人面上划过,透出一抹沉郁的暗色。
可在触及站在皇子们最前方的那个背影时,却又不经意地流露出几许软弱的温柔··    “好,朕也有此意·老三,上前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朕奉太上皇诏命登基以来,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勤,不敢自逸。
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朕之嫡子水湛,宗室首嗣,天意所属,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朕年渐暮,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升太极殿,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官所奏之事,皆启皇太子决之·今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当天子近侍掐尖的嗓子念出这道册立皇太子的诏书时,水清就知道,自己日日夜夜汲汲营营的那些小动作,全成了笑话。
    这天下,父皇始终是要留给三哥的·不管旁的人如何争夺,亦无法动摇三哥的地位·水清苦笑一声,甄家眼看着是要完了·而他,因娶了甄家的嫡女,只怕也要受到言官诟病。
今日之事,看似突如其来,实则是父皇筹谋许久··    储君迟迟未有册立,只是为了给三哥更多的时间去历练罢了·想到这几年来,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相继被过继,七皇子又因身染顽疾不能出门见风。
八皇子性子软弱,一向不为父皇所喜,只封了个王爷便远远地打发去了封地·九皇子和十皇子因口角之争,大打出手·父皇龙颜震怒,命他们在府中思过,不得令不得出,相当于变相的圈禁。
    水清额角滑落一滴冷汗··    原来,除了自己还每日里挖空心思想要拉拢朝臣,妄图争夺储君之位·其余的皇子们早已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下去。
自己却还浑然不知·    “众卿可有异议”·    水湛的能力、才华放在那里,这几年治水,剿匪,学习帝王之策,无一不令人钦佩。
何况他本就出身高贵,中宫嫡子的身份,众人自然无话可说··    然而却有一人,忽然跨出队列,跪倒在地,朗声道:“臣请皇上三思”·    “哦甄大人有什么话要说”皇上的表情十分微妙,轻轻眯起的眼里分明隐藏了几分不悦,然而脸上却还染着点点笑意。
打眼看去,只以为皇上性情敦厚稳重,不以为忤··    水清的指甲狠狠地掐紧掌心,传来的湿意让他在这一刻清醒的意识到,因为甄家的蠢货,自己只怕逃不了干系了。
    甄鹏乃是甄应嘉的亲侄儿,早年得中进士,苦熬了四五个年头,才得以升迁·如今正在光禄寺当差,原任光禄寺丞,乃六品官职·年前才又升了光禄寺少卿,官至四品。
其中若说没有水清的推手,只怕也无人信的···    “微臣以为,储君乃国之根本·皇上如今正值壮年,过早册立储君,只怕朝臣动荡不安。
若因此而集结党羽,动摇国本,实乃大祸·还请皇上收回成命,三思而行”说着,磕了一个头下去,抬起头来时,更为坚定地道:“何况皇上膝下并非只有三殿下,更有其他皇子优秀不下于三殿下,请皇上斟酌。”
    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轻轻地瞥了一眼脸色微白的水清,而后笑道:“只怕甄大人这几日因天气太热,一时头昏脑胀说错了话也是有的·”·    一句话,便将甄鹏所言全部推翻。
    甄鹏双股战战,这一刻才体会到什么叫作“天威难测”·上一刻皇上还面带笑容,可下一刻,便收起了所有的喜悦之色·甄鹏后悔极了,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走出来为十一皇子造势皇上分明早已属意三皇子继位,今日朝堂上,只怕不过是皇上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罢了。
    “甄大人不如好好休息休息,等身体好了,再办理公务不迟·”·    水湛笑着扶了甄鹏一把,可嘴里说的话却如晴天霹雳一般砸在甄鹏耳边。
甄鹏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上·见皇上嘴角略带几分笑意,并无要开口的意思,便知自己今天已经输得彻底··    “微臣多谢三殿下体恤。”
    “甄大人此言差矣·”林如海微笑上前,“此时该改口称皇太子殿下才是·”·    “……是,林大人所言极是。”
甄鹏与林如海对视一眼,最终在对方含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狼狈之色而败下阵来·只得垂下头,拱手道:“多谢皇太子殿下体恤·”·    “无需客气。”
    下朝后,林如海才要上轿,斜刺里便有个小厮疾跑过来,磕了个头说:“给姑老爷请安,老太太今儿个大寿,特特命小人来请您过府·”·    林如海眼底划过一抹厌烦,却还是不得不点头道:“老太太寿辰,我自该去贺一贺的。
这便前面带路罢·”说罢,又命自己的小厮去翰林院给林泽递了话,才上了轿子去了贾府··    却说贾母不止给林如海这里递了信儿,便是裴府那里,也是一并递了信儿的。
只是裴老将军见自家儿媳妇儿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哪里肯让她出门·就是裴子峻也是万分的不舍得,把黛玉好生劝了一通,才命嬷嬷去对贾家递信儿的婆子说:“咱们家夫人大腹便便,只怕过府多有不便。
只把贺仪送去贾府,尽一尽心罢·待了来年,生了孩子,到时定亲自去给老太太请罪呢·”·    那报信儿的婆子也是个乖觉的,见那嬷嬷嘴上说得温和,可脸上却无半点温情。
只扯了笑脸说:“老姐姐说得是了,姑娘的心意尽一尽就是了,老太太那里自有我去说道,半点不会怪罪的·到底是姑娘身子打紧,老姐姐说得很是在理·”·    那嬷嬷脸色依旧冷着,只道:“那便有劳了。”
说罢,便命小厮牵了贾府的马车来,送了那婆子出门·待人走了,方才回过身对身后一个嬷嬷轻啐了一口,道:“凭她的身份也配叫我一声老姐姐,别脏了我的地界儿,埋没了我的脸面儿。”
    原来那嬷嬷便是当日教养黛玉的崔嬷嬷,听她这样说,只笑着劝道:“好歹忍了这口气,他们贾家向来做事没甚规矩的·幸而老爷和大爷都不是糊涂的人,姑娘也远着这不着调的外祖家。
如今有了今日的造化,合该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到底没经过他们家的事儿,许多事只怕还不知呢·这会儿子既打发了那婆子回去,便丢开这事罢了,免得要自己白生了气。”
    那嬷嬷点了点头应道:“还是崔姐姐说得是了·如今太太正是要生养的时候,很该打起精神来·”·    崔嬷嬷笑道:“正是这个理儿了,咱们且把贺仪齐备了,料想那贾家也挑不出错儿来。”
    说罢,二人便携手去备了贺仪,此为后话,不必再表··    倒是林泽紧跟着林如海的步伐先后到了贾府,亲自给贾母拜了寿,才往前面男宾的席面儿坐了。
巧的是,林泽正和贾琏、薛蟠一桌,三人又是厮见一番,贾琏见林泽笑意温和,又见薛蟠十分知礼,倒似往昔的龌龊一扫而尽般,心里大安·又笑着给二人斟了酒,才坐下向林泽道:“原以为林表弟今日不得空,只打发了人去问一问罢了。”
    林泽笑着轻抿了一口酒,才笑道:“链表哥这话外道了,我哪里那样大的架子·”·    贾琏笑了笑,倒是薛蟠吃了酒,脸颊烧得红了不少,因笑道“林兄弟的架子不大,只是贾家的门第如今却不大好舍了脸面来请呢。
今儿个若非大老爷递的帖子,我也不大想来呢·”·    贾琏笑了笑,没有说话·林泽斜睨了一眼薛蟠,见他目光中隐隐有几分讽意,便知他早与贾家的二房生了嫌隙,只怕就是老太太那里也有不少龌龊。
想到这里,只道:“薛大哥很不必为此烦扰,日后这威烈将军府还不是大老爷和琏表哥说了算的么·”·    薛蟠沉默不语,细细想来,可不就是如此。
二房如今仅剩一个身在宫闱不得见人的太妃罢了,还有什么说话的余地·想通这些,薛蟠不觉朗声笑道:“正是这个理儿了,林兄弟说得极是·是我榆木脑袋,一时想不通罢了。”
说着,举起酒来豪饮一碗,冲着林泽亮了亮自己的大白牙··    ……·    ·    第154章 庆寿辰贾琏暗讥讽·    ·    贾母的八旬寿辰办得极为盛大。
不止宾客如云,就是宫里头的赏赐也是络绎不绝··    林泽和贾琏推杯换盏,二人脸上都是温和得体的笑容,可眼里却半点喜悦也无·林泽向来对贾家无甚好感,遑论这贾母明显是借着生辰的事儿拿他们林家作筏子。
只可惜,林家如今还不能一下子和贾家撕掠开来,只得莫可奈何···    贾琏脸上神色倒还温和,只要有人来敬酒,便轻抿一口回应·既不失礼,却也不甚热络。
    来敬酒的贾珍因笑道:“琏儿好没个意思,往日里三五壶酒那都是少的·怎么今儿个大好的日子,抿一小嘴是怎么个意思”·    贾琏只笑了笑,“珍大哥哥太为难人了些,若我多吃了酒,回去少不了又要被念叨。
我不比珍大哥哥,回去以后只管躺下,无一事操心·到底我是个劳碌命,不得歇了·”·    贾珍想到王熙凤那泼辣的劲儿,心里也是一凛。
脸上忙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弟妹也是为着你好,偏你不识趣儿呢·”·    “这是我的福分了·”贾琏笑着举起酒杯,又敬了敬贾珍,才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道:“只是珍大哥哥虽是族长,可咱们贾家祖上的根底儿只怕都要挖空了。
我这里不过白瞎一句话罢了,到底还该珍大哥哥做主才是正经·”·    ……·    “我省的·”贾珍脸上笑意微滞,吃了一口酒便走了。
剩下贾琏把玩着手里的杯盏,笑意浅浅,却不达眼底··    却说贾珍等几个本与贾琏平日里吃惯了花酒的,可这两年来,贾琏愈发的不大与他们来往了。
一心只恋着家里头的那只胭脂虎,贾珍几个背地里笑了几句,到底丢了开去·只是这回分家,待贾珍以族长的身份把荣国府的财产分配给二房时,却着实吃惊不小··    他原还以为大房只得了个虚衔儿,贾琏纵捐了官儿,也不过了了。
谁想,几年没拿眼睛瞅他,他便已经升任了正五品的官职,又得了赞誉,前途一片大好·再看贾府的中馈,一向由王氏管着,贾珍翻翻账本子,便发现金陵老家那里好几块极好的地都卖了。
这银子没见着一分入了公中,究竟进了谁的腰包,只打量他不知道呢·    想到这里,前来敬酒的贾珍脸上笑意微冷,那二太太只把他们贾家的人个个当成死人不成他贾珍虽斗鸡走狗无一不精,可也不是个傻子。
只等老太太寿辰一结,他定要拿出族长的款儿来,好生把这其中的事情掰扯开了不可·    “怎么,琏表哥是说了什么,怎么瞧着他的脸色十分不好呢”林泽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转着手里的酒盏,笑得一脸纯良。
    “无事·只是家中有只老鼠吃得太多,我先知会珍大哥哥一声,免得家中百年根基都被啃断了他还不知道·”说罢,又笑着乜了一眼正吃的开怀的薛蟠,“蟠兄弟,论亲疏,我倒该叫你一声妹婿。
不知妹婿你进来家中可好后宅可清静呀”·    “自然极好的·”薛蟠从前是个贪图美色的,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之后,虽然这毛病深深地埋在了土壤里,可娶了探春这样的娇玫瑰,这毛病自然破土发芽,岂止满意,简直满足。
“夫人管着后宅,倒省了我母亲多少事去·常日家说起,都说我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能娶这样一个好夫人·”·    贾琏笑着又打趣了他几句,才罢了。
    林泽一杯酒下肚,脸上已经微微作烧·这时见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地敬酒,便只撑着下巴,睁着一双迷蒙的桃花眼看向他俩·倒是贾琏见他面露红霞,一双眼睛更是湿漉漉雾蒙蒙的,便知他这没有酒量的定是吃醉酒了。
    只笑着说:“好多日不见,林表弟的酒量却不见长·这才多一点儿的酒吃了,脸上就红的这样·”说罢,到底也是想着林泽酒量浅,命人去给林如海说了,才又亲自送了林泽出去。
    林泽站在门口,见有一辆青毡蓬的马车赶了过来,只以为是贾琏叫来的·便也不等贾琏来,就先上了马车·待得贾琏取了斗篷来,只见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忙又是寻人又是问话的。
只一个小厮垂头道:“小的远远儿地见了,那马车是青毡蓬的,车壁上刻了祥云图样·因林大爷问也不问,便上了车,小的只以为那是林家的马车呢·”·    贾琏一听,本还要斥责几句,可又想到那车壁上的祥云图样,立时不语了。
见那小厮垂着头蔫了吧唧的,只拿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笑骂道:“倒难为你这么多心思转悠着,日后再有这样儿的,只揭了你们的皮都是轻的·”说罢,兀自回去了。
    那小厮摸着脑袋半晌回不过神,只想着,怎的爷竟这样轻轻放过了·    却原来贾琏听闻那青毡蓬的马车车壁上刻着祥云图样,心思急转,便想到那定是太子府的马车了。
今日皇上才立了三殿下为皇太子,他又最是个低调的,出门一概是青毡蓬的马车·这会儿因做了皇太子,内侍监定是将他府上的马车车壁上都刻了祥云图样,以昭身份了。
    又想到林泽向来和三殿下交好,那交情可不比寻常·贾琏心里更是放心,亲自去和林如海说了,林如海也只摆摆手说不妨·贾琏登时心中大安,含笑回了席面,和薛蟠又是一番推杯换盏不提。
    倒是林泽一脚才跨进马车,就见车里坐着一人·他脑袋还带着几分醉酒的迷糊,见了人也不多细想,瓮声叫了一声“琏表哥,怎么难为你还亲自送我”,便坐下了。
    水湛听见他声音瓮声瓮气的,睁开眼看去,只见少年白皙的脸颊上红晕如霞·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湿漉漉雾蒙蒙的睁着,恁得可怜可爱,只叫人恨不得把他搂紧怀里细细揉搓一番才好。
水湛身随意动,一把将林泽揽进了怀里,修长的手指抵在少年的唇瓣上慢捻厮磨,惹得林泽不满地哼了两声··    不觉笑道:“酒量不好,偏又馋嘴。
这会儿还没清醒过来,倒难为你还知道要回去呢·”·    林泽听见他的声音,奈何大脑不甚清明,只睁着一双水汽弥漫的眼睛看向他,委委屈屈地说:“我才吃了酒,这会儿渴的很。”
    水湛笑着给他倒了一杯水,亲自喂他喝了·见他还伸了脖子要来喝,水湛眸色微暗,快速地饮了一口水含在嘴里,俯身哺了过去··    四唇相接,那柔软丰润的触感让水湛在心底满足的喟叹出声。
·    林泽轻轻张口双唇,难得乖顺的模样引得水湛喉间发出几声低沉的笑意·大舌贪婪地搜刮着少年口齿间的蜜津,来不及吞咽的津液从二人紧贴的嘴角滴落。
水湛闷哼一声,靠着过人的自制力停住了动作·然而却在抽离的那一刻,恋恋不舍地又轻轻地咬了一口林泽的下唇··    “唔——”·    少年的声音清亮中带了一丝软糯的鼻音,只是轻轻的一声呻吟便让环抱他的水湛下腹滚烫。
“三哥·”·    水湛搂住他的手紧了几分,额头抵住少年的额头,看进那双因沾染了情欲分外迷蒙的双眼,温柔地笑道:“酒醒了”·    “唔,三哥。”
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眼前的人是水湛无疑,林泽撅起嘴唇在水湛坚毅的下巴印上一吻·吻罢,退开几分,笑得一脸纯良·“真好,我还以为是做梦啦。”
    看见林泽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恋,水湛的心微微一紧·他这一年来,在京城待的时间屈指可数,他知道父皇有意想要历练自己,安排自己去剿匪,又命自己去建堤修坝,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给自己今日登上储君之位铺路。
    身为中宫嫡子,这是他一出生就背负的命运··    他不能,也无法拒绝··    也许对于其他的皇子们来说,父皇是个杀伐果断,毫不留情的帝王。
可对于水湛而言,他清楚而明白地感受到父皇对他殷切的期盼,以及对林泽温和的相待··    “小九·”轻轻呢喃出声,水湛低头,薄唇精准地吻住少年的双唇。
品尝着少年馥郁的唇齿,水湛餍足地抱紧怀中的人··    他如今已贵为储君,来日更是要睥睨天下之人·林泽的身世在这世间不过寥寥几人知道,想要瞒天过海并非不可。
想到这里,水湛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郁色·倘或有人胆敢阻挠,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水清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愈发的猖狂起来·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水清至于自己而言,不仅仅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更多的是因为迫于无奈与林泽分别那么多年,在水清身上多少能捕获几分少年的痕迹罢了·从前,水清也是极好的。
身体孱弱却待人谦和有礼,也给父皇和母后带去不少温情··    然而……·    水湛的眼底划过一抹戾气··    赝品就是赝品,即使伪装的手段再高明,和真正的少年比起来,其间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儿·    ·    第155章 林哥哥狠打王爷脸·    ·    “王爷,咱们在宫里插的人手都被捋了职儿,远远地打发了。
别说替咱们办事,只怕连传递消息也难得很·”·    水清沉着脸,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    “王爷”·    “罢了。”
水清轻叹一声,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我亲自去找三哥,希望他念着往昔的情分,不至于太过为难我们·”·    水湛虽然被立为储君,然因他早年便已出宫建府,故而并未住进东宫,依旧是在当初的三皇子府。
只是门匾早换成了“皇太子府”四字,御笔亲题,明晃晃地映着朝阳··    水清在门口站了站,才举步往里走去··    “这一笼是你最喜欢的水晶虾饺,昨儿个累得你很了,快先吃些。”
    林泽聚精会神地举着竹筷,一口一个迅速消灭着面前的美食·听见水湛如此说,虽然羞得耳尖发红,却见那水晶虾饺皮薄馅多,一瞅便知其中定是汤汁满满。
立时笑眯眯地夹了咬进嘴里,果然满口留香··    水湛瞧着他那鼓鼓囊囊的双颊,亮晶晶的眼睛,享受至极的表情,只觉得无一不显得生动有趣·就是平时早起没什么胃口的水湛见了他这样的反应也差点失笑,只觉得嘴里的食物美味了不少。
    “三哥……”·    林泽夹着虾饺的动作顿了一下,听见这一声期期艾艾的轻唤,眼角余光瞥见水清站在门口,心知他们定有话要说,暗暗挣扎了一下,还是忍着八分饱的肚子站起来了。
    “怎么不吃了”水湛疑惑地看着林泽,他记得林泽的胃口一向很好,昨晚累着了,第二天大早一定会吃个够本··    “我吃饱了。”
恋恋不舍地搁下竹筷,林泽客气地同水清点了点头,只说:“听闻太子殿下书房中多有孤本,下官也想借来看看·”·    水湛笑了笑,再没有不知他心思的,便道:“那书房里孤本倒是有,只是放着时日久了,恐有些发霉。
你挑一本干净的看,别薰了自己·”·    “我省的·”背对着水湛二人的林泽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就往书房方向去了·剩下水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兀自又露出一抹柔和至极的笑容来。
    水清又叫了一声,“三哥”不要看他,不要只看他·    急促而又慌张的语气如愿以偿地换来水湛的目光。
水清沉闷的胸口像是被安抚住了,露出一抹乖巧的笑意·“三哥,我是不是打扰了你·”·    “无妨·”目送林泽出了门,水湛才回过头来,就着桌上吃剩的几笼虾饺和糕点吃了起来。
    水清局促的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倒是水湛,吃完之后好整以暇地看着水清道:“薛太医、李太医年纪大了,想来不适合在太医院供职。
我已经作主让他们俩递了折子回乡安老·还有服侍父皇的张公公,昨日惊了驾,但念在他服侍父皇多年,只责打了他五十大板·只是这样不经心的奴才,也不好留在身边服侍了。”
说罢,水湛笑了笑,“水清,有些人有些事,不要做得太过了·”··    水清脸色微白,一只手几乎是狠狠地掐着门框才能保持住自己站立的身姿。
他一直都是知道的,知道三哥的能力,知道他有多心狠·可是他也暗暗幻想着,从前的自己和水湛那样的要好,他生病时,是三哥陪在身边·烧得神志模糊时,三哥日夜相伴。
就连吃药,三哥也从不假手他人··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里像是住进了一只困兽·嘶吼着,哀鸣着,想要破开锁住他的牢笼··    水清的目光中透出点点悲凉,声音近乎嘶哑地说:“三哥,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水湛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水清的面前,直直地看见他的眼底·“我知道,自从你娶了甄氏,就一直在筹谋。
拉党结派,勾结朝臣,豢养门客·你做得很好,动作小的几乎察觉不到·尤其是在老五、老六他们那样张扬的势头下,你表现出来的澹泊寡欲更加没有惹起别人的怀疑。”
    “三哥”水清咬紧下唇,想要阻止水湛继续说下去··    静默半晌,水湛突然有点疲惫··    “父皇一向是很疼爱你的。”
淡淡的一句话,轻易地击溃了水清的防备··    水清狠狠地闭上水光闪烁的眼睛,掩饰住自己突如其来崩溃的防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颤抖的声音,“父皇都知道的,是不是三哥,我的所作所为你都知道,父皇他也一定都知道了,是不是”·    “是。”
    “我知道的,父皇都知道·甚至我不知道的,父皇也都了若指掌·”·    “我是被父皇立为储君,然而父皇心中未必没有考虑过你。
他一向待你与旁人不同,就是才干不下于我的七弟在父皇面前,也不如你多矣·可是水清,你太心急了·”·    水湛所说不假··    立储乃是大事,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国本。
水湛虽说占了嫡子的便宜,但是这一点优势,水清同样也是具备的·何况这么多年,皇上也是把水清护得严严实实,甚至可以说,在水清身上看见的当年小九的影子,使得这位当初迫不得已痛失幼子的皇帝更加怜惜体弱的水清。
    然而水清太心急了·急着想要在朝臣中拉党结派,急着想要动摇皇上的决定·水湛不明白,为什么从未有过夺储心思的水清在这两年近乎疯狂一般地迷恋上了权势。
他找不到答案,可是愈见激烈的夺储之争却已经从水下浮出了水面··    同父异母的兄弟们的异动,他在外办差时,几次三番暗下杀手·那些死士是受命于谁,他一清二楚。
只是令他心寒的是,水清虽然不曾向他痛下杀手,却也暗暗地储备力量,想要从父皇身边的近侍一一渗透,妄图动摇皇上的心思··    “水清,宫里的钉子,我是一定会拔掉的。
若你果然有心改过,我劝你趁早收手·不要等到不可挽回时,赔上了一切·”·    水清低垂着头,没有言语·只是在水湛看不见的地方,眼角的泪珠忽而滑落,砸在脚下光华的石板上,甚至还没洇开就已经消失。
一如他暗藏于心,不曾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    “三哥,你就那么喜欢林泽吗”·    “他就那么好值得你喜欢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你的眼里却只装得下他”终究是不甘心,水清猛然抬起头,瞪着水湛的眼睛通红一片。
如同一个垂死挣扎的人,明知尽头是飞蛾扑火的灭亡,却还是心有不甘,执意想要问个一清二楚··    “三哥你是储君,你是皇太子了你知不知道,如果御史台的那些言官知道了你和林泽的事情,他们会怎么写口诛笔伐,你会遗臭万年的”·    “那又如何”水湛挑眉,他从不畏惧自己的名声是好是坏。
    在其位谋其政·从前他是皇子时,只一心办好父皇交付的差事,从不会与官员朝臣过往甚密·如今他被立为储君,以皇太子之尊,他也只会辅佐好父皇,处理军国大事。
至于言官谏言,百姓口中的评论,他何须在意功过是非,并不是这等事情可以掩盖的·纵是如今受了污名,待他百年归老,后人也定有公论··    “三哥”看清水湛眼中的决绝之意,水清惊恐地嚷道:“你真甘心要做一个分桃断袖的储君,可有没有替林泽想过他如今深受父皇看重,在翰林院里也口碑甚好。
来日新皇登基,只怕为相做宰都使得·可是一旦打上了‘太子娈宠’的污名,只怕就是如今对他颇为看重的父皇也会狠心下手·三哥,你便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他想想。
难道你真忍心看他背负着佞臣的名声,身首异处,不得好死,受万民唾骂吗”·    水湛眉头皱得死紧,水清一番话,竟道出了他藏在心底最不敢触碰的隐忧。
    是的,他害怕·他害怕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毁了林泽的大好前程·林泽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皇待他那样好都是有原因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太上皇每每见了他,就会时而宽和时而暴戾·这些,都是后宫辛秘,不足为外人道··    他不怕自己被口诛笔伐,可是他却非常的害怕,怕林泽因为自己而成为众人口中祸国殃民的奸佞。
    “庆王爷多虑了,下官官声如何,满朝文武都可为证·难不成捕风捉影的事儿还能当着不成”·    闻声,水湛和水清齐齐转头向院子里看去。
只见林泽正缓步而来,少年长身玉立,一袭玉带轻袍,衬得面如傅粉,唇如点朱·更兼他眸光清亮,一双桃花眼似嗔还笑,眼角微微斜睨着,恁得诱人·水湛轻轻地笑了两声,上前几步拉住了他的手,笑道:“怎么又回来了,不是才说要去寻几本书瞧瞧”·    “唔,那几本书平日里怕没什么人看,放着都霉坏了。
改日也当要人搬出来晒一晒才好·”·    水湛笑道:“由你做主就是了·”·    二人谈笑间温情脉脉,哪里还有旁人插足的余地。
水清站在原处,远远儿地看着他们说笑,只觉得自己如同一个笑话·他处心积虑想要握紧的人,想要得到的东西,林泽却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    林泽止住话头,抬头看向半张脸都隐匿在树荫下的水清,冷冷地说:“我劝庆王爷还是回去好好劝劝你那岳丈大人,别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御史台的言官只怕如今都把眼睛搁在江南呢,甄家根基深厚,从前是好事儿,如今只怕树大招风,不日要引来祸端·庆王爷有这等闲情逸致来挑拨离间,我劝庆王爷还是好好儿地回去筹谋一番,免得到时候落得更凄惨的下场才是。”
    “本王知道了·”水清声音压低了几分,便似当年从未遇到林泽时,那等谦逊恭和的语气··    头顶落下的树荫遮盖住了他大半张脸,使得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但他眸子里一闪而逝的冷光依然被目力敏锐的林泽捕捉到了··    那冷光含着怨恨·    那又如何·    林泽冷笑一声,他早想动手整治水清了。
只是碍着水湛,不好动作·可如今水清动作这么频繁,妄图左右朝堂,还把手伸进了后宫·皇上和水湛都默不作声地剁了那几只爪子,还替他遮掩着,可林泽却没那等好性儿。
    也许这两年,财大气粗根基深厚的甄家是庆王爷水清的助力,也是他争夺储君之位时的重要筹码·可是,在水湛已经成为板上钉钉儿不可更迭的皇太子的那一刻,从前风光无俩的甄家就注定了会从高台上重重摔落。
    甄家,气数已尽了·    和甄家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贾家,只怕也逃不过抄家的命运··    至于庆王爷水清,呵——林泽启唇轻笑,不死也该捋一层皮来·    ·    第156章 无题·    ·    甄家败落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
    贾母八月初才过的八旬寿辰,到了八月初七,江南便有甄家的四个婆子并几个小厮带着十几口箱子从荣宁街后门进了贾家·贾母和王夫人亲自见了来人,又命将那十几口箱子抬进了库中。
这番动作虽瞒得过外人,却瞒不过家里人··    贾赦抽了一口旱烟,冷笑道:“老太太倒是好算计,半句话也不搭理就把东西物什都接了下来,只怕咱们家不败落呢”·    转而又道:“往日里总以为老太太掌管公中这么多年,脑筋是十分清醒明白的。
今日方知原是我想错了·王氏那等没脑子的胡闹也就得了,谁想老太太竟也跟着起哄·甄家的东西眼下瞧着是富贵金银,只怕日后成了个烫手山芋·说不得,等皇上那里转变了心意,这十几口箱子便成了抄家灭族的祸根了”·    贾琏坐在下首,听见贾赦如此说,他身为小辈,此时并不敢开口。
    倒是王熙凤抱着荀哥儿亲了亲,才笑道:“老爷很不必担心,咱们和二房早就分了家,他们作甚与咱们大房却是无干的·何况,东西一概不曾入过咱们的眼,便是日后被告发了,咱们只一口咬定不知情,当今圣上是位明君,必不会错怪忠良。”
    邢夫人原还觉得甄家那样多的财产都进了王夫人的私库,心中还老大不情愿·这时见贾赦脸色十分难看,心中渐渐便有些明白过来·想必甄家那十几口箱子非但不是天降横财,而是飞来横祸。
想到这里,更是恨得咬牙,嘴里骂道:“好个烂了心的婊子,只打量着府上还是由她做主的不成,眼睛只搁在银钱上,半点不替满府上下打量,真该撕烂了她的嘴”·    王熙凤忙劝道:“太太快别生气,仔细伤了身子。”
    她不劝倒还好些,邢夫人向来有些左性儿,往日里被王熙凤顺着服侍倒不显了·此时心里因憋了一团火气,又见王熙凤那张明艳照人的脸俏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心里就怄得很,到底冷着脸啐道:“呸你是她正经的内侄女儿,倒和她亲厚。
这会儿子做什么来劝我,还不如去和你那好姑妈好生亲厚亲厚,看她也分写好处给你才是·别跟我面前卖弄这些文啊字的,我不稀罕”·    王熙凤听见她这样说,便知她左性儿上来了。
嘴里也不分辩,眼圈儿一红便在邢夫人脚边跪下哭道:“太太好狠的心,我自是大房的媳妇儿,这会儿子把我赶出去了,却为的什么道理呢·我一心只想着出嫁从夫,在家好生服侍了公公婆婆,太太这样说,岂不是拿刀子在戳我的心么,我不如一气儿撞头死了也就罢了”说着,更是“呜呜”哭泣不止。
    荀哥儿因见了娘亲哭得这样,小嘴一瘪,也哭得抽抽噎噎·只拉着王熙凤的袖子哽咽道:“太太不哭,太太不哭·”·    邢夫人见王熙凤哭得这样,心里也十分不忍。
那些个怒火早被冲淡了,又见荀哥儿小小的一个人儿,站在王熙凤身侧,哭得脸颊通红,更是怜惜得紧·忙把荀哥儿抱进怀里,一迭声地道:“乖孙儿莫哭,我这是和你太太闹着玩的,并不真气她的。”
说罢,又怒道:“你们都是死人不成见太太跪在地上不说搀她起来,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那几个丫头闻言,连忙上前扶起王熙凤,扯帕子的扯帕子,打水的打水,好不忙乱。
    待王熙凤收拾妥当,重新坐下时,贾琏便伸手握住了王熙凤的手·见邢夫人搂着荀哥儿不撒手,只向贾赦拱手道:“如今瞧着二太太的意思,竟是要把甄家的东西收下了。
只不知老太太那里是个什么主意,倘或她们一心想要助甄家得势,只怕落不的好·便是咱们,到时候虽不是主犯,到底也牵连其中·”·    贾赦何尝不知,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
老太太此举,当真是要把贾家放在烈火上烹烤··    “琏儿,到底还是把这事儿同你林姑父提一提·你林姑父向来深得圣心,且皇太子与你林表弟又一贯亲厚。
这事儿咱们不能沾染半分,却得想办法要把咱们一家子给尽早摘出来才是·”·    贾赦虽然斗鸡走狗的事情没少做,可好歹年轻时也曾被祖父和祖母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过。
若非老国公爷夫妇过世太早,也轮不到贾母来掌家·更遑论将如今的国公府弄得嫡庶不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当年在国公爷手把手的教导下,该学的一样没落下过。
只是可惜,后来贾母偏疼幼子,反使得他这正经袭爵的嫡长子倒退了一射之地··    想到这里,贾赦脸上的神色有一瞬的沉郁·只是很快调整了过来,看了看贾琏和王熙凤夫妻俩,叹了口气说:“甄家这样的人家,要败也是从内里坏上来的。
咱们府上看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内囊却也都尽上来了·”·    也曾管过中馈的王熙凤闻言岂有不知的,贾家早已不如当年那般光鲜·她管家时,不知贴了多少的体己进去,却还是补不了公中的亏空。
想到那时王夫人曾提点过自己的法子,王熙凤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老爷,我这里倒有些话想说·”·    贾赦自知这个儿媳妇是个有手腕的,当初管家时也厉害不输男子,便是贾琏也多有不及。
今见她语气略带几分踌躇,眼中却透出几分坚定,贾赦心中一转,便点了点头,让她尽述下文··    “咱们府上的公中从来是寅吃卯粮,入不敷出。
这些想来老爷心里是有数的,我从前管着中馈时,不说把自己的嫁妆体己全贴补了进去,可要说贴了十之七八也总是有的·好歹是一夕醒悟回转了过来,这些东西还是该留着给巧姐儿和荀哥儿的。”
    贾赦闻言道:“这我自是知道的·府上向来不乏偷奸耍滑之辈,你们都是主子,底下采买的人不知同你们隔了多少层去,但凡他们有心要亏了银子,你们纵是再厉害,也是没有法子的。”
    王熙凤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邢夫人在旁听了,却把眉头一皱,“难不成那些奴才还敢欺上瞒下不成何况采买的活计,向来是由管事嬷嬷管着的,老爷你这样说,莫不是连这些管事嬷嬷也信不过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贾赦抽了一口旱烟,嗤笑道:“那些个管事嬷嬷大多是家生奴才,一家子都在府上·且不必说底下新来的丫鬟小厮们有多少好的都拿来孝敬他们,只怕他们活得比咱们这些主子都强出多少去呢。”
    “果真如此”·    王熙凤见她仍旧不敢置信的样子,忙道:“太太有所不知呢·老太太身边的赖嬷嬷,因服侍过老主子,在老太太面前也颇有脸面。
她家的孙子从小宝贝疙瘩似的,由丫头、老婆、奶妈子养着,身骄肉贵只怕不比咱们府上正经的哥儿差·因他们一家子得用,老太太又向来惯着他们这些老人儿,便给了恩典,叫他赎了身,也不拘是咱们府上的奴才了。
如今长到二十岁,读书写字无一不差,走的还是仕宦科举的路途,听说正打发了人要求二老爷给个恩典在朝中捐个官儿做呢·”·    邢夫人一听,当下怒从心起。
“这还了得”·    “太太别气,这倒也罢了·可巧的是,先头我过生辰的那一日,老太太还带了宝玉并夏氏、史氏等人去赖家的花园子里坐了一下午呢。”
说着,王熙凤也冷笑了两声,“凭老太太那样的人,什么好的没见过·赖家是什么样儿的家底,如今倒造出比咱们家更气派的花园子来了·老太太既在他家坐了一下午,想来那花园子必是顶好的了。
我倒是奇了怪了,他们一家子家生奴才出身,如今倒比咱们家更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    邢夫人听后,更觉气怒·贾赦瞥了她一眼,不觉冷笑道:“你倒有心思为这些小事着恼,这会儿子倒该把你那些个陪房好生敲打敲打,一个两个的糊涂东西,日后别为着他们这起子小人白带累了咱们一家子。”
    邢夫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先头因着王善保家的撺掇着自己不成,反去撺掇王夫人抄捡了怡红院,把怡红院一干丫鬟都狠狠发落了·那时邢夫人虽有些暗气王善保家的多事,却又见王夫人在宝玉的怡红院中大闹一场暗暗称快。
现下一想,那王善保家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味的只知道撺掇着主子胡来,幸而之前自己不愿搀和二房的事,才没有被人捏住话柄·可若是再把这么一个不安分的搁在自己身边,不说旁人,便是邢夫人自己心里也是膈应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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