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家养子 by 赵四大爷(下)(4)

分类: 热文
[红楼]林家养子 by 赵四大爷(下)(4)
·    “刘太医说了,公主不过是因着腹内积食儿,饿两顿,清一清肠胃便好了·”·    宝钗这才放下心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松懈了几分。
“莺儿,劳累你了·”说着,又叹息道:“等再过两年,我定为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让你嫁出去做个正头娘子·”·    莺儿笑着福了福身,“谢娘娘为奴婢打算。”
说罢,却转头偷偷地擦了擦眼角滑落的泪水,宝钗的身子,不说她自己已经觉察到不好了·就是莺儿也能发现,如今听见宝钗的这句话,心中更是酸楚无限。
“奴婢不想出宫,求娘娘给个恩典,让奴婢就服侍在六公主身边吧·”·    宝钗只摇头笑而不语,这话便暂且撂开不提··    却说林泽在承乾宫里待着,早有些不耐烦。
又因身边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越发的烦闷了·这日午后,才歇了午觉,便听屋外有人声细语·林泽踮着脚走到窗下悄声听着,只听到有细细的人声说起“要见小公子”,“若老圣人高兴……也是造化了”等等,云云总总,却模糊不清。
    林泽蹙眉思索良久,又踮着脚跑回榻上,扬声道:“来人啊,我起了·”·    说罢,果然老太监立时就打起了帘子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笑容的白面太监。
林泽看了他一眼,就听他笑眯眯地上来打了个千儿,笑道:“给林公子请安了,奴才叫小安子·”·    林泽也笑着点了点头说:“公公好。”
    “哎呦,林公子真是俊俏非凡呀”小安子笑着上前凑趣了一句,又见林泽在老太监的服侍下穿好了一件玄青色交织绫绸衫,越发衬得面若冠玉,眉目清雅。
因忙讨好地笑道:“林公子,老圣人让奴才请您过去呢·”·    林泽“哦”了一声,眉梢微微一挑,便带出了一丝笑意来·“如此,还请公公在前面带路了。”
    小安子忙不迭地应了,林泽便跟着他往老圣人的寿安宫去·察觉到身后传来若有似无的目光,林泽微一侧目,就对上了老太监微露忧色的眼睛。
心中微微一动,到底也没说什么·这老太监说到底还是老圣人的人,于自己……纵有几分关心,只怕也不能全然当真··    想到这里,林泽眸色微沉,脸上的笑容却无端的温和起来。
    小安子偷眼儿一瞧,心里不由地低叹这林公子生的好皮囊,只微微一笑,不知要多少姑娘为之心碎了··    且不说这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心中百转千回,心思各异。
等到了寿安宫,林泽便被太上皇宣了进去·才一进屋,就见太上皇站在偌大的书桌后面,桌上是铺陈的巨大图纸·林泽看了一眼,那上面画的似乎是园林平面图。
林泽眨了眨眼,自觉无甚趣味··    太上皇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目宛然,不由地微微出神·却无意瞥见林泽嘴角一抹笑容,心思微顿,难得的露出一抹勉强算得上“温和”的笑容。
    “你来看看这幅画·”·    林泽走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微臣看不懂这画·”一副平面设计图,有什么好看的·    太上皇也不着恼,只笑了笑说:“你只说说,这园子好不好。”
    林泽又仔细地看了看,才说:“微臣是不懂画的人,实在是看不懂·若太上皇真要微臣说,微臣便直言了,这画在微臣看来,不过是几笔写意。
这园子若要画得好,只怕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不能成画·这园子若不当作画作来看,单瞧着它的构造,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
·    “依微臣拙见,竟不必把它当画,只当是个图纸看也就是了·”·    太上皇眉头一挑:“若由你来画,该如何呢”·    “微臣已经直言,微臣并不会作画。”
    谁知,这话也不知为何竟似触了太上皇的逆鳞一般,惹得他骤然暴怒起来,挥手便摔碎了一只成窑小钟,只怒喝道:“朕既问了,你就该好好的答。
纵然不会画,也须得答出来·否则,朕便命人拖你出去砍了”·    林泽看了太上皇一眼,他年迈的脸上皱纹横布,此刻骤然暴怒,双眉倒竖,青筋微凸,十分可怖。
林泽眉头一蹙,“微臣并未犯错,太上皇是明君,必不会以‘莫须有’的罪名责辱微臣·”·    太上皇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却冷笑道:“好一张伶俐的口齿,我原不知道你是这样字字珠玑的人。
只是,你须知‘慧极必伤’,朕若要怪罪你,多的是理由,岂容你轻易分辩·”·    林泽无力地耸了耸肩膀,既然太上皇执意如此,他也无谓做口舌之争。
说白了,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身为识时务的俊杰,林泽可不会傻得往枪口上撞·既然硬的不成,曲线救国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林泽沉吟片刻,才答道:“若是微臣作画,虽画技拙劣,却也有几分想法。”
    “微臣想着,若作画,头一件事儿,便须得先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
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
第三么……”·    林泽刻意地顿住了话头,偏头看了一眼太上皇,见他神色间半点不露,可眼中分明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来,林泽心里微笑。
这才缓缓开口继续说:“第三嘛,这画中自然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
依我看来竟难的很·”·    “只是这画若要极短的时间里画成,怕也难得很·依微臣看来,却应该要一个熟知那园子的人在旁照看着,并不是为要人从旁教着画,若是那样,就更误了事。
微臣想着,要这样一个人,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他好提些意见,另一个,这人若有相熟的会画的相公,倘或有不会的,一时拿了出去问人,多些人提点着,这画要成也就容易了。”
    太上皇听了,连连点头,看着林泽一面侃侃而谈,一面含笑吃着茶,心中更是满意·却也有更深一层的疑惑浮上心头··    “你……”·    见林泽看过来,太上皇只轻声咳嗽了两声,便带开了话题,只说:“你说你不善作画,可你这番话却极在理。”
    “朝中何成庸的工细楼台极好,方言之的美人是绝技,若要作画,去问他们倒极便宜·”·    说罢,又问:“我再要考考你,若要作画,如今且拿什么纸最好呢”·    林泽蹙眉思索良久,小安子见林泽许久不言语,惟恐太上皇等得着恼,便小声在林泽身旁说道:“宫中久有雪浪纸,又大又托墨,作画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不等林泽说话,太上皇已然冷笑道:“好个不中用的东西拖出去杖责一百大板”·    小安子立时脸上血色尽褪,吓得面色苍白如雪,浑身抖如糠筛。
一百大板,等同于是要活活打死他,想他向来聪明伶俐,太上皇惯来也是极受用的·谁承想今日竟因一句逆了太上皇的意,就要被活活打死,当真是悔之又悔··    林泽见状,心中虽对小安子并无什么好感,可想到这小安子也是想要替自己解围,谁想被太上皇这么重重地责罚了。
林泽想了想,才开口道:“雪浪纸不是不好,只是用来画园子,却是可惜了画,也可惜了纸·”·    太上皇听他这样说,见他并没有替小安子求情,心情好了几分,又因不想要人进来拖人责罚破坏了气氛,才笑道:“你倒说说,如何不好”·    “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
若拿了画这个园子,又不托色,又难滃,画也不好,纸也可惜。”·    “竟不如要一块重绢,叫人矾了,照着这园子原本的图纸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
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须得另配去·”·    太上皇听罢,抚掌笑道:“果然是个好法子·”笑罢,却倏然冷了脸色,“好个林公子,犯了欺君大罪还不跪下”·    ……这脸色变得都快赶上川剧了·    林泽表示他很想做出“╮(╯_╰)╭”这样的表情,可一见太上皇脸色冷沉,便只好先委屈了膝盖,嘴里却没几分诚意的说:“太上皇明鉴,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实在不知哪里欺君了。”
    “你既说你不会作画,如何把这作画的步骤一一说得这样明白,可见是在欺君”·    林泽无力地长叹一声,见太上皇看过来,便说:“微臣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如何当得起‘欺君’二字。
倘或微臣果然画技卓然,只怕做梦也要笑醒了·”·    太上皇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声音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你和她到底是不同的……她,最善书画的。”
说罢,神思恍然,好一会儿才叫林泽起来··    林泽微低了头看了他的脸色一眼,见他神色间少了怒意,心里更是惆怅了……这像雾像雨又像风的变脸节奏是肿摸回事啊··    话说水湛因见林泽那日进宫独见了水清,心中虽有疑虑,却听水清说起亲送了林泽出宫,心中倒放下了。
又因着这两日连着事情忙得很,好容易得了空儿,又着了些风寒·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病,请医生吃了两剂药也就好了,只怕过了病气给林泽,水湛强耐着相思不去见他。
    这日,才吃了药,水溶瞧他气色好了些,便笑着问:“这会子可又觉大安些”·    水湛淡淡的道:“今日可算的病好了。
亏得昨日管家给炖的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味道也好,肉吃着心里也受用·”·    水溶“噗嗤”笑了:“这原是我母妃的主意。
她因想着你在病中,自然口里没有滋味儿·又想着,你这里惯常是清淡的,你这病了,更是不沾荤腥·这才要我送了野鸡崽子来,今日听你这样说,方不枉她一番苦心了。”
    水湛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暖意·“难为王妃娘娘想着·”·    “别太早说了这话,我今儿个还带了些来。
你要人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吃粥有味儿·那汤虽好,到底味道还是淡了些,你现在吃着稀饭,很该吃点有味的·”·    管家在旁听了,连忙答应,命人去厨房传话。
    水湛这才斜睨了水溶一眼,“我这里虽病着,你倒是身子朗健,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去看看他”·    “你又不在,我何必去呢。”
水溶说着,不忘摸摸自己的鼻子,被林泽挤兑的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的日子犹在眼前,现下这位现成的挡箭牌偏又病着·他若一个人去了,岂不是自己找虐水溶表示,他又不是个笨蛋,才不要·    水湛心知他的想法,也不戳破,只淡淡的道:“你今日既来了,我这里倒有事和你商量。
不为别的,再有两日便是林泽的生辰,前两年我虽有心要给他做个生日,他却以他妹妹的事忙推了·今年林姑娘既嫁了人,咱们这里又齐全,料想着又没大事儿,竟不如大家好好儿的乐一日。”
    “别说你把这事儿放在心里,就是我也想着呢·”·    水溶笑了笑,又道:“要我说,这事儿竟是瞒着他先不告诉他知道,到时候一并说出来方才有趣。
他心里若记着自己的生辰,一时旁敲侧击地向咱们提起,咱们只浑做不知也吊吊他的胃口·若他本就不记着,到那日咱们给他一个惊喜,岂不妙哉”·    水湛听了,沉思良久,也笑着点了点头,自觉是个极妙的主意。
因将想去看林泽的心思强自摁下,只又苦等了两日··    而这一决定,便是间接地导致了林泽被软禁在承乾宫的日子又延长了两日功夫·等到水湛和水溶发现林泽被太上皇拘在承乾宫里时,脸色大变,心思急切,且是后话,此时不表。
    倒是林泽在太上皇这里说了一下午的话,正要走时,却听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皇上遣人来说:“江南甄家嫡女甄瑶是个品性极好的,倒是很得眼缘。
请太上皇帮着相看相看·”·    林泽心想着,这宫里要急着娶妻的,怕也就水湛、水溶这几个皇子,皇上这么说,岂不是……想到这里,林泽心头一坠,只怕……·    谁知,太上皇闻言之后,只沉吟了片刻,便头也不抬地说:“告诉皇上,十一皇子也不小了。
甄家小姐既然这样好,让他上点儿心罢·”·    “是·”·    林泽闻言不由愕然——·    这……到底是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呢林泽内心的小人儿几乎乐得手舞足蹈,那甄家小姐虽没有半面之缘,可想想当初自己因她蒙受的无妄之灾,对她自然没有半点好印象。
现下听到太上皇把这甄家小姐和水清拴在一起,林泽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不省心,若当真做了夫妻,只怕以后日子就有趣的··    次日一早,林泽因晚上心里记挂着这事,心情好得很,一夜没好生睡觉,天一亮就爬起来。
这时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果然天色大亮··    林泽此时心情欢喜非常,忙唤人进来。
自打昨日见了太上皇,那位喜怒不定的太上皇似乎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不仅赦免了小安子的死罪,还把小安子派来服侍他·又另使了两个手脚伶俐的宫女来,林泽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有自己的想法。
对这几个新来的,脸上半点神色也不露··    等盥漱已毕,林泽只穿一件茄色净面夹衫,罩一件彩晕锦小小鹰膀褂,束了腰,登上皂靴··    等出了宫门,林泽四顾望去,只见四下里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和其他宫中花团锦簇的样子大为迥异。
林泽脚下一顿,还是走至竹林之下,顺着山石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偏殿那里有十数株白梅如团雪一般,天光大明,显得分外玉洁冰清,好不漂亮·    林泽便立住,走过去细细的赏玩一回方走进偏殿。
    那偏殿仍是和先前来时一样,静谧安宁··    林泽撩起袍角跪在蒲团上,静心的颂了一会儿经书,便有人来请他去见太上皇·林泽双眼微合,并不说话。
那宫女却是新来的,见林泽不说话,心里着急,只怕太上皇一时气恼,拿她们出气·因加重了口气,道:“林公子,还请快些罢,若是太上皇等急了,只怕不好呢。”
    林泽念完最后一句经文,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就吓得她忙低下了头··    那眼神,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只消一眼便似浸在冰寒刺骨的河川之中。
那宫女不敢再看,一路都低着头跟在林泽身后往寿安宫去··    “小林大人,别来无恙·”··    半路被人拦下,林泽看着眼前这个脸色不大好的人,心情极好地笑了。
“殿下起得真早呀·”·    “比不得林大人·”水清冷冷的道:“小林大人口齿伶俐,本宫也自愧不如·皇祖父是个极难讨好的人,不知多少人因想着要讨好他而丧了命。
倒是小林大人,当真是不声不响,却一鸣惊人啊·”·    “不敢当,不敢当·”连说了两句“不敢当”,林泽笑得越发真诚,“微臣很该感谢殿下给微臣这样的机会。
否则,只怕微臣再怎么伶俐,也苦于没有机会施展呀·”·    “哼果然巧舌如簧”水清冷冷的笑了,“本宫好心告诫你一句,凭你想要扳倒本宫,只怕还要费些心力。
以为借着甄家能让本宫屈服哈,咱们走着瞧”·    直到水清甩袖离去,林泽这才反应过来··    这……水清该不会以为他是始作俑者吧虽然他也很想要推波助澜来着,只是还没等他出手,这事儿就被太上皇一锤定音了不是·    啧,自作孽,不可活呀十一殿下,您还是请好吧·    ·    第130章 十一皇子吐露心声·    ·    水清的婚事来的突然,就连皇上听了太上皇的话心中都有几分讶然。
这边甄三小姐却是喜气洋洋地开始了待嫁的日子,丝毫不曾想到那宫中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皇子每日里面色沉郁·倒是林泽虽然被困在宫里,偶尔被太上皇喊去说上两句话,反而在承乾宫住得愈发自在了。
    等到水湛身子好了,便亲自去了林府,当下方知林泽竟已有几日不曾归家,一时惊得脸色煞白·不止水湛,一直以为林泽是在水湛府上的林如海也脸色十分不好看。
    “太上皇……该不会……”声音艰涩的连完整的说完一句话都显得艰难,水溶才吐露几个字,就成功地使得水湛和林如海的脸色更差了几分。
    彼此心照不宣的真相在这一刻突然就变得极度微妙起来··    林如海眉头紧皱,“当务之急,是应该赶快把林泽给从宫里接出来。”
    水溶赞同地点了点头,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转头问水湛说:“等等,你不是说,那日林泽进宫,是水清亲自送出宫的吗”·    话音才落,水湛的脸上也闪过一抹疑云。
    想到那一日水清对自己说的话,正是因为听他说是之前和林泽相谈甚欢,故而听说他大病痊愈后,才想要见上一见·水湛一心只以为,这是兄弟间微妙的联系,谁知……恨自己不该轻信了别人,害得林泽被困深宫·    “我要进宫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吧”水溶上前一步,单看水湛冷凝的脸色,水溶便猜到他想要做什么·水清这次做得实在过份,先前林泽身中剧毒,那毒来历也是蹊跷。
饶是水溶见多识广,瞧着那毒时,也是心中一惊··    那毒,分明是宫中的秘毒·若非久在宫闱,只怕也难接触到那毒··    和水湛不同的是,作为和水清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的水溶自然会怀疑到水清的头上。
可水湛却很快的否认了他的想法·水溶能理解,十多年来朝夕共处的兄弟情分并不比和林泽两情相悦骨血相连来的少·身为旁观者的水溶只得按捺住心中的怀疑,好在之后林泽恢复情况良好,水清也并不曾有异动。
    水溶捏紧了拳头,他还以为,当初真的是他猜错了……·    水湛闭了闭眼,沉默地点了点头·两人临走时,还不忘向林如海保证会把林泽完好无缺的带回来。
    水清的宫里一如既往的清幽冷寂,水溶才一踏入,便满身的不自在·无关其他,不过是因为想到水清素日里的为人一贯冷幽清寂,再看看这满院子的太监,无一不是脸色苍白,看着便是全无生气的样子。
·    水湛倒像是毫无所觉一般,拦住了要通禀的小太监后,连门都没敲便推门而入··    “咳咳……咳……”水清斜签着身子坐在一张搭着灰鼠椅搭的椅上,小脸煞白,看着极为可怜的样子。
水溶斜睨了一眼,随手拣了个位子坐下,也不开口说话··    倒是水湛先是定定的看了水清一眼,才慢慢开口说:“他在哪里·”声音平静,却隐隐可以看见他眼底跳跃的火光。
    水清扯开唇笑了笑,因为咳嗽而发红的眼圈儿愈发衬得脸色苍白·听到水湛这么问,只笑了笑说:“我还说呢,三哥许久不来看我了,如今平白无故的来了,我还来不及高兴,反倒听见这句话了。”
    说着,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快说林泽在哪儿呢”看着水清这副样子,水溶登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水清的鼻子喝道:“你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盘算着些什么呢,林泽往日与你素无往来的,前一次见了你才多久的时日便中了毒,好容易如今身子好些了,你叫人请他进趟宫,好端端的竟把人叫太上皇给扣下了”·    水清含笑看着暴跳如雷的水溶,听他说罢,才叹道:“都说北静王爷最是风流不羁的,我从前还说王爷是个面冷心冷的。
如今方知,原来王爷也有热心的时候·只可惜,我是入不得王爷的眼了,王爷只管疑心我便是了·无非因着王爷挂心小林大人的安危,才说出这些话来,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他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丝毫不乱·水溶却双眉倒竖,双唇抿得死紧,几乎就要怒意喷薄而出··    “啪——”·    清脆的耳光猝不及防的响起,水溶惊诧的瞪大了眼睛去看面容平静的水湛。
单看水湛这样波澜不惊的脸色,他几乎都要怀疑,刚才甩了水清一耳光的人不是水湛·可是,转头看着水清脸颊上的红印,水溶默默地退后一步,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插手两个皇子的口角。
·    皇子即使有错,向来打骂也是不当着人面的·何况是打脸,这样严重伤害颜面的行为……·    “我再问你一次,他在哪里。”
    水清眼圈儿微红,眼中已经含了浅浅的泪光·听见水湛这样问,便慢慢地转过头来,眼眶中的泪水几乎要滑落出来·他却硬是强忍着不肯落下,只抿紧了唇,好一会儿才说:“三哥,难道你我之间还抵不上一个林泽吗”·    水湛冷冷地看着他,半句话也不开口。
    水清越发的觉得心中惶然绝望,眼中泪水莹然欲落,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三哥,你难道忘记了,从前你与我说过的话吗”·    “从前我病得重了,你也彻夜不睡的守在我床前,还为着我的病狠狠发落过太监和太医。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但凡我病一日不好,你便会一直照顾我的·”·    水湛默然不语,这些话的确是他说的,只是那皆出于兄弟之情·可林泽……·    水溶看了一眼水湛,目光落在水清苍白无色的脸上时,心中疑云顿起。
莫非……水清这些年身子时好时坏,药石也是断断续续·莫非便是因为……想到这里,水溶眼中划过一丝惊疑,看着水清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深思。
    倘或真如他所猜测的一样,水清的心机岂止一个“深”字了得·    这里正僵持着,就有小太监低头快步跑了进来,给三人请了安后,便手捧着一碗药来服侍水清。
水湛眉头紧皱着,见了那黑黢黢的汤药,终是轻叹了一声,“先把药吃了·”·    水清快速地抬头看了水湛一眼,忙伸手接过药吃了··    那药光是闻着便有苦味传来,可水清喝的时候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脸上的表情十分安然。
水溶在旁边看着,愈发的敬佩起水清来··    水清吃了药,苦笑了一声说:“这药已然吃了十多年,却从不见好·可见太医也是唬人的,竟连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
    水溶暗暗地撇了撇嘴,“十一皇子,这病也这么多年了,倘或你安心治愈自己的身子,怕不出两年,靠着太医的圣手也该痊愈了·只怕你心思太重,这病自然也难治的很了。”
    水清看了水溶一眼,听他说得阴阳怪气的也不以为意,只看着水湛道:“三哥,我知道你心里看重林泽,再不敢拿他如何·只是,我心里难过的很,从前三哥心里眼里只放着我一个,如今却变得大不同了,我心里不快活,为什么要别人快活”·    水溶在心里大骂了一句,脸上便露出了怒容,“呸你倒好个牵强的理由,林泽也是白受了你的迁怒,他是个傻的,只怕还当你是什么好人。
我现在才知道,从前都是小看了你,现下方认清了”·    “王爷,你不过一个外人罢了,何必急得上窜下跳”·    水清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只瞧着水湛道:“三哥,我是嫉妒林泽,他哪一点比我好我们朝夕相对十余年,难道竟比不上他三哥,自打他出现,你就变了。
从前你来看我,只关心我身子如何,只关心我吃药如何·可自打你认识了他,即使在我这里,你嘴里也从不离‘林泽’二字,你可知我心里作何想法”·    不等水湛开口,水清继而又说:“我是恨他,妒他,忌他。
所以恨不得他离了这世上,好一了百了·若他死了,三哥纵然心里难过伤心些,不过一段时日也能回转过来·到时候,三哥还是我一人的·我知道三哥自打他中毒以来,便疑心我了,可三哥不来质问我,便是不肯相信的。”
    “这次是我做的,林泽虽没有招惹我,可他却招惹了三哥·”·    “那样的长相,容貌,哪一点不叫人起疑”水清大笑数声,却突然被呛到了一般,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承载不住,点点滴滴的染湿了他的脸庞。
“三哥,你苦心要他避着皇祖父,不就为了瞒着皇祖父吗我偏要带着他去见皇祖父,我偏要皇祖父看看,林泽的长相,无一不和当年薨逝的沈妃娘娘异常相似”·    “你这个疯子”水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听着水清这么说,几乎想要冲过去狠狠地揍上他一拳。
    “他在哪里·”·    水清咳得几乎要断气,眼中泪珠恰如同断了线一般,止不住地落下·分不清那是因着咳嗽才呛出的泪,还是因着心中绝望到几乎要窒息的感觉才要痛哭。
    “他在承乾宫,在承乾宫”看着水湛毫不犹豫地离开,水清哭得连声音都嘶哑了··    “三哥,你就那么在乎他你有没有想过,你永远不可能真正的得到他”·    ·    第131章 无题·    ·    林泽觉得,他这几日的经历简直可以书写成一部个人回忆录。
看看脸上半点表情都不露的太上皇,再看看正中跪着还没法起的一个皇子一个王爷,林泽表示……还是充当壁花默默围观最安全了··    “老圣人,这是今早沏好的枫露茶,已经出了三四回的色了。”
薛宝钗一面笑着,一面捧过一只成窑小盅来给太上皇·等太上皇吃罢,才收回手,又指着桌上精致的小糕点笑道:“前儿个听说老圣人想吃莲子糕了,臣妾便亲自做了些,也不知合不合老圣人的口味。
也不求您夸奖了,只盼着您不嫌弃就是了·”·    太上皇“唔”了一声,却不伸手,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向林泽道:“你不是也说过莲子糕清香可口吗现下既有,你便用些就是了。”
    林泽眨了眨眼没说话··    现在这种气氛真的适合闲适地吃糕点吗他并不是林澜那个吃货小胖墩好吗··    且说水湛跪在当中,水溶也在旁边不便说话,只悄悄地拿眼去看林泽。
见林泽神色间还算精神,心中大为安慰,心道:这小子可算是要人担足了心,等此次事了,他定要他知道厉害·看他还乱不乱跑了·    宝钗听见太上皇说了这句话,便也笑了笑,莺儿便已经忙捧了果盘来给林泽。
宝钗笑道:“小林大人原是贵客了,这莲子糕现下吃着既解暑也清香,小林大人不嫌弃便尝尝罢·”·    林泽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头上盘了涵烟芙蓉髻,鬓间簪着垒花白银钿花,愈发映照的她面若春花,眸光闪动间便是无端动人妩媚。
    “谢端太妃娘娘,只是微臣这几日肠胃不适,太医也说要少碰甜食·”·    不冷不淡的回绝了薛宝钗的好意,林泽心里却半点负担都没有。
太上皇也不以为意,挥了挥手便要莺儿先退后些·看了宝钗一眼,才道:“你早些回去罢,别要孩子等你·”·    宝钗便柔柔地福下身去,巧笑嫣然道:“臣妾这便回了。”
    等莺儿扶着宝钗出去了,太上皇这才低沉着声音叫水湛和水溶起来·只是,却也不理会水湛,只对水溶道:“难得见你进宫一趟,今儿个竟不知道你为何故来的。
你母妃可还安好吗”·    水溶忙躬身回道:“母妃一切安好,在家时还常挂念老圣人呢·”要论起来,北静王太妃还是先皇后的内侄女,瞅着辈分只怕要叫太上皇一声姑父。
后来因嫁了北静王爷,更是亲上作亲,再有因着北静王太妃年轻时性子爽利,口齿也十分伶俐,很得太上皇的欢心·故而太上皇一向对北静王府颇多照顾,此时问起,也不意外了。
    “唔,那便好了·”·    水溶笑了一声,才继续道:“老圣人圣体安康,才是天下人的福气呢·偏老圣人常挂心我母妃,我这里还有些吃味了。”
    老圣人淡淡的笑了笑,便指了个椅子要水溶坐下·这才看着水湛道:“你来也是难得的事了,往日见你一面也难得很·”·    “因着小林大人几日不曾归家,林大人心中挂牵,我听说小林大人正在宫中,故而来此。”
    水湛话还没说完,水溶已经偷偷地掩了掩面·这……水湛啊水湛,就说你嘴笨吧,这话都不知道好好说吗你就不想想,林泽这小子瞧着脸色红润也不像是受了委屈的,可见得太上皇如今逆鳞还没起来,你这么一说,岂不是硬架着太上皇不痛快·    果不其然,太上皇眼睛微微一眯,说话时便带了几分怒气。
“如此说来,你是疑心朕软禁了小林大人不成”·    ……·    水湛抿着唇没有说话,但是脸上却绷得死紧。
这副样子,分明是在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林泽在心里长叹一声,忽然有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实话不是这么说的啊大哥三哥你表现的这么明显会害死人的啊默默垂泪的林泽只能偷偷在心里把眼泪擦干,强打起笑容说:“太上皇慈爱,留微臣在宫中小叙,谁想微臣却是个没气性儿的,被宫里的景致迷了眼,竟连家都忘记回了。
可见微臣这是‘乐不思蜀’,合该要罚的·”·    这话恁的牵强,才一说完,林泽就一点不落地接收到了对面水溶的一记鄙视目光··    可是太上皇却很受用,点了点头道:“小林大人是年轻俊杰,朕十分欣赏。”
言下之意,是想要留着林泽在宫里再多些时候·    水湛和水溶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是万万不能的事情·太上皇喜怒不定的性子就是当年那位沈妃娘娘也驾驭不住,何况是林泽想到这里,水湛沉声道:“皇祖父,小林大人乃是朝中俊杰,若是强留他在宫中,只怕迷了他的性子。
何况小林大人今年才升了官,正该大展拳脚的时候,若在此时消极怠工,恐有人说闲话·”·    “谁敢”·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林泽几乎想要起立,为太上皇这掷地有声的两个字鼓掌。
太有气势了,万恶的封建主义统治者,两个字就这么有气场,简直吓哭了好吗·    “皇祖父……”·    眼看着水湛就要硬碰硬了,林泽赶忙冲到水湛身侧,“噗通”一下就跪下去了。
    “太上皇看重微臣,是微臣三生修来的福气·只是微臣也十分挂念家中老父,何况幼弟年纪尚小,微臣也挂心的很·还请太上皇准微臣回去,若得了空,但凡太上皇召见,微臣必立时进宫,绝不拖延。”
·    太上皇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只见他眉目宛然,容色清丽,恍惚间竟似乎是记忆中久不曾出现的那一人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犹记得那一日,她也是这样,双膝跪地,容色清艳,菱唇嫣然地对自己说:“求皇上放过臣妾,只容臣妾在宫中安身立命,从此后再不相见·”·    他那时是如何回答的·    只记得,他气得双手微颤,硬是强忍着不叫她看出来。
一力在她面前逞强,用最冰冷的话语遮掩住心中巨大的伤痛··    “好·”·    低哑的声音犹带着几分黯然,太上皇这样说时,没有错过水湛和水溶同时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心中冷笑一声,再看着林泽时,目光却浮现出几丝复杂··    想……毁了他,却也想……留住她··    从太上皇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晚了。
水溶看了看时辰,忙带着林泽赶在宫门下钥前出了宫·至于水湛,他还需要处理什么事,和自己就无关了··    林泽才一进府,紧绷了好几日的神经便松懈了下来。
这才发现疲惫非常,沐浴之后半点力气都没有,才沾着枕头便沉沉睡去··    故而,等林澜蹑手蹑脚悄声来林泽屋里时,只见屋内灯光灿烂,却无人声。
心中正疑惑,便对青梅道:“难道白果姐姐她们都睡了不成哥哥既回来了,岂有睡得这样早的道理,咱们悄悄的进去唬他们一跳·”··    于是自己先蹑足潜踪的进去一看,只见林泽松垮垮的穿着中衣歪在炕上,外面有两个小丫头正在打盹。
    林澜只当那两个睡着了,才要进去,忽听屋内传来一声轻叹,继而说道:“可知大爷是个时刻不能错眼儿的,往日里外头疯跑惯了,如今几日不归家,我还只当他在沈府呢。
想来老爷也是这么想的,故而今日才听了三皇子和北静王爷说到这话,才唬了一跳·”·    说话的是白果,等她说罢,白芍也道:“正是·我再想不到,大爷原是被扣在宫里了。”
    林澜听了一回,忙转身悄向青梅道:“原来哥哥竟已经睡了·我这一进去,纵见了他,也是没趣,不如咱们回去罢,省得吵醒了人·还不如让白果姐姐和白芍姐姐两个清清静静的说一回。
哥哥不在家这几日,她们正一个个的都闷着,幸而今日回来了,咱们且先回去就是了·”说着,仍悄悄的出来,不在话下··    这里林澜才从林泽的院子出去,正和青梅走着,拐过了矮松石后面,就见两个婆子迎面来了,问是谁,青梅便道:“二爷在这里,你们大呼小叫的,仔细唬着人。”
    那两个婆子也是府上的老人儿了,听见这话便忙笑道:“我们不知道,差点惹祸了·青梅姑娘辛苦了,我们却不该这时候添乱·”说着,已到了跟前。
    青梅见她们两个手里提着食盒,因问:“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两个婆子笑道道:“是姑爷打发人送来的吃食,说给大爷压惊的。”
    说得林澜和青梅都笑了,林澜道:“再想不到,哥哥才回来,姐姐那里便得了消息·姐夫也是妙人儿了,这会儿子巴巴地送了吃食来,也不瞧着时辰。”
说罢,又笑命:“揭起来我瞧瞧·”·    青梅便上前一步去将两个盒子揭开·两个婆子也忙蹲下身子,林澜看了两盒内都是上等果品菜馔,点了一点头,“姐夫是好心意,只是现下时辰太迟了,哥哥也睡下了。
这吃食只怕摆到明儿个早上也不新鲜,青梅姐姐,提了回去咱们吃上一回也算是领了姐夫这心意了罢·”·    青梅掩唇笑道:“二爷好想法,我也这么说呢。”
说着,便向那两个婆子道:“二爷既说了,还不把东西装好了,送去二爷院儿里去呢·”·    林澜瞧着青梅脸上的笑,便知她是在打趣自己,却也浑不在意。
只笑嘻嘻地迈步走在前头,一心想着明日定和哥哥好生说道说道,这裴家姐夫的确是个极好的人··    ·    第132章 无题·    ·    “亏得你这样大的人,还总叫人担这样的心”黛玉一面说着,一面拿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对眼前笑意不减的兄长当真半点法子也没有·好容易回娘家一趟,先是看过了林如海,黛玉便脚下不停地来了林泽的院子··    结果呢,前几日连个人影都摸不着,如今见着了,反倒似个没事人一般。
    林泽讪讪一笑,只是想到太上皇对自己的态度,还有眼中时不时流露的几丝怨愤,心中也是惶惑不已·不过,至少他现在知道,水清之于自己只能成为敌人,绝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性了。
毕竟,他又不是傻子,会把一个眼睛都不眨就把自己推进火坑的人当成好朋友··    只要一想起自己先前还同情过水清,林泽就膈应的很··    “怎么,糕点不好吃”见林泽神游天外的样子,黛玉算是放弃了说教。
可一转头,就见林澜双手捧着脸,愣愣地看着自己,黛玉不由地好笑,“可算是转性儿了,澜儿如今也是大人了,这糕点我总还说你要少吃些呢·”·    林澜眨巴了两下眼睛,憨憨笑道:“这糕点是青梅姐姐特意给哥哥做的,可好吃呢。”
说着,一副与有荣焉的架势,活像是前儿个晚上半路截了林泽吃食的人不是他一样··    黛玉和林泽相视一笑,并不揭穿·林泽本就是思虑颇多,黛玉又是个敏感纤细的,反而是林澜,难得的生出这副憨态可掬的性子。
整日里也就是爱好糕点这一条儿,也并不有碍瞻观·林泽和黛玉私心里都极疼爱他,见他这样说,林泽也笑着把装着豌豆黄的碟子往他那里推了推··    “既是喜欢,就用一些。
只是别吃得太过了,仔细晚上积了食又闹肚子疼·”为着糕点吃得太多,又懒怠走动,林澜没少闹过肚子疼·故而林泽这么一说,黛玉也立刻嘱咐了两句,看着林澜连连点头才罢了。
    “裴二郎待你可还好”·    话才问出口,林泽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黛玉自是羞于启齿,可一双明眸顾盼生辉,两颊浮上点点晕红,完完全全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模样,林泽便是了然于心了。
当下也不追问,笑着吃了一口茶,才打趣道:“可见是个乖觉的,倘或敢对你有一丝一毫的不好,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黛玉斜睨了他一眼,掩唇笑道:“凭哥哥这样的身板”·    “……”林泽撇了撇唇,突然有些悲伤的发现,妹妹嫁了人之后越来越不贴心了。
    这样的发现果然让人伤心欲绝,以至于到晚上家宴的时候,林泽一直拉长个脸,虽然没有嘴上开口说什么,但是裴子峻也敏感的察觉到了对方不断迸射过来的丝丝寒意。
唔,这人,可见得是被拘得久了,火气越发大了··    林泽觉得,人生一定是要有来有往,有借有还的··    摸摸光华的下巴,林泽想想有点不甘心。
水清虽然是变相的受到了几分挫折,不过那也是太上皇给他的恩典,就算甄家三小姐不是什么好鸟儿,充其量也就只能让水清膈应一会儿就过去了·想到先前给甄家当了踏脚石的事儿,林泽觉得,他是应该给这对未婚夫妻送个贺礼才对。
    第一次想到就立刻干了,这么有效率简直不像是林泽本人干的···    可林泽却对自己很佩服,把甄家的底倒给薛家,之前的事儿他没忘记,薛家在里头推波助澜的作用不算小。
想借着贾家和林家交恶,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薛姨妈的智商的确看涨·不过可惜啊,她有个不上进的儿子,哪怕是之前被倒打一耙,事后回想回想还能跟贾宝玉那厮称兄道弟。
林泽默默地在心里点了个赞,让呆霸王去找甄家的麻烦,归根结底贾家和薛家一个都跑不掉·    其实林泽损的时候也挺损,当然了,大多时候林泽选择秋后处斩,延时处理,延着延着就忘了。
不过这一次,水清算是踩着了林泽的尾巴,而且是踩疼了林泽的尾巴·所以林泽连大脑都懒得过了,直接透过王熙凤的口把消息透露给了薛姨妈,又不经意地让薛蟠听到了些风声。
    嗯,说起来是个难度系数不算高的小伎俩·搁在常人身上,光是看一眼都能分辨出黑白是非对错善恶的,偏偏林泽这次下手的对象挑得好·就冲薛蟠那爆碳的性子,合着一脑袋的浆糊,只要给他点个小火星儿,立马能给你燎原。
    果不其然,没两天林泽就听说了薛家大少爷当街拦下了甄家的轿子,嘴里醉汉胡沁的话那叫一个难听·直说得坐在轿子里的甄三小姐羞愤欲绝,恐怕要好些日子不能出门了。
    林泽道听途说之后,给的反应也就是微微一笑··    重头戏还没来呢,着什么急·    就在薛蟠拦住甄瑶的轿子破口大骂后的第三天,甄家的老嬷嬷上了贾家,可据可靠人士称,这次会面不甚友好。
还有远在金陵的甄老太君亲自写了一封信来带给贾母,虽然不知道信里写得什么,可瞧着甄家人走后,老太太砸了一整套的成窑五色斗彩茶具后,大约也就心知肚明了··    这甄家和贾家,算是闹崩了。
    可没完呢,薛蟠是个浑人,听了王熙凤和薛姨妈的谈话,心里一股闷火怄着,总想找个时机出一出·恰好贾母想着,在这事儿上,他们贾家并没有站在明处,薛家和甄家就算有火也不该冲着贾家来,因而便仍作出平日的姿态来,用亲戚的名分让王夫人摆了两桌酒席,请薛姨妈和薛蟠来家里“坐坐”。
    这一坐……坐坏了·    “你是不知道,那薛蟠也是个妙人·外头总说他是个浑人呆霸王,我瞧着不尽然。
甄家的那位显见的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给皇子做了正妃也是好事儿·只是那薛蟠倒有几分眼力见识,不说当日拦着甄家的轿子,口口声声骂的都是贾家,半点儿没给甄家脸上难看的。
这回头才进了贾府,立马就抓着一个有能耐的姑娘,可见得也有几分手段了·”·    闻希白说得一时激动,连手里的茶都洒出去好多·林泽却淡淡的一点头,老实说,这事儿发展到这地步,可说是大大的出乎了林泽的预料。
不过想想,贾母先前盘算着给他做亲,为的不过是想拴住林家这棵大树罢了,只是她家适龄的姑娘少,加上身份也不般配,才舍近求远罢了··    现在被薛蟠这么一折腾,可好了,算是歪打正着地给林泽了却了一件烦心事儿。
    “只是可惜了·听说贾家二房的三姑娘是个最爽利的人,就是配个公门侯府的也使得·纵身份配不上了,与官宦子弟之间寻一个也相当。
谁想到头来,反而被薛家也拉了去,也是她的命了·”·    “你这话说得倒有意思极了,莫不是你早有心于她快说了出来,趁着生米没煮成熟饭,我好给你上门提亲去”林泽戏谑地瞥了闻希白一眼,见他涨红了脸急于解释,也不理会。
转开了话题便道:“甄家闹了这么一出子,也不知道这婚事会不会有变”·    “自然有些影响的·”闻希白低头吃了一口茶,才笑道:“薛蟠是个浑子,谁还和他较真。
只是皇家的脸面却要顾忌着,甄家姑娘被人当街拦了轿撵又不是什么值当骄傲的事儿,皇上还没发话呢,倒是太上皇先斥责了·原本的正妃之位,如今也是打了水漂,那甄家姑娘只得委委屈屈地抬进去做侧妃了。”
    “啧,真是可惜了·”林泽撇了撇嘴,可惜失了正妃之位,还捞着一个侧妃的位子·林泽原打算的是,叫甄瑶进门就做妾来着。
不过看看现在这局面,林泽摩挲了一下下巴,还是按兵不动好了··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闻希白看了林泽一眼,这几年,林泽的变化有目共睹。
不说容貌越发的精致了,就是眉目间的柔和婉约也是日渐加深·若非和林泽曾经是朝夕相处,闻希白只怕也要恍然,这样一个眉目清婉,气质雅淡的人,莫不是女儿家罢。
    “听说太上皇常召你进宫”顿了顿,闻希白还是犹豫着加上一句·“可是,太上皇喜怒不定是众所周知的,你……不会有事吧”·    林泽哂然一笑,太上皇的确对他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关心和关注。
只是太上皇十次召见里,八次倒被他推了·就算推辞不了的,林泽也是努力的绑着水湛或是水溶一起进宫·而且——·    “你也别担心了,每次我觐见太上皇的时候,皇上都在呢。
皇上的性子是最温和慈善的,我瞅着他在,心里便踏实大半了·”·    这也是林泽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一个政务繁忙的皇帝,居然会那么巧的每次都在他觐见太上皇时在场……一次两次就罢了,连着这么多次,若非偶然,这几率貌似太平凡了些吧。
·    “我不过白嘱咐你一句罢了,你是个明白人,别为着一时大意折了自己·”·    “我自然晓得·”林泽微微启唇一笑,端的是翩然尔雅,让闻希白都看的失了失神。
“只是最近,总有……不详的预感·像是……会发生什么一样·”·    闻希白眉头一皱,“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
    眼看闻希白脸上的神色越发严肃,林泽连忙笑着说:“我就闲话说了一句,往日里便总这么神神叨叨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偏你当真,换了别人再不理会的。”
·    “我……”闻希白抿紧了唇,他不想告诉林泽,最近他也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太上皇对林泽的态度十分蹊跷·可没有找到真凭实据之前,光靠嘴说,是最不靠谱的。
所以闻希白抿紧了唇,把到嘴边的担忧也咽了下去··    “……总之,你万事都要小心为上·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你该明白的。”
    ·    第133章 无题·    ·    三月初十日,一顶小轿抬了甄家三小姐进了庆王府·林泽翘着二郎腿,坐在京中观景最好的望江楼里眺望着不远处张灯结彩的庆王府,一手抚着下巴啧啧轻叹。
    “到底是大手笔,瞧这排场,这架势,哟,庆王爷可真是个有福气的·”说罢,还不忘冲着自己对面坐着的那人眨巴眨巴两下眼睛,示意他也偏过头去看看那庆王府门前一抬一抬络绎不绝的嫁妆。
    “这有什么稀奇,瞧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富贵荣华,那私底下的腌臜龌龊又有几个人晓得呢偏你这小子,一开口说话便是这样阴阳怪气的,还不老实交代了,这些个日子又琢磨着什么坏点子呢”水溶轻啜了一口茶,抬眼便见林泽笑得狡黠,心里自然清楚,林泽并不是个省油的灯。
又想着那甄家这着急慌忙的劲头,以及贾家如今两头着火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更加肯定是面前这厮捣乱呢··    这下便不客气,拿骨扇在林泽的脑袋上轻轻一磕,大有一副“今儿个你若不交代了,爷就让你交代在这儿”的架势。
端的是风流王爷,俊雅无匹··    可林泽是谁啊,那和水溶是实打实的交情,饶是当年被这水溶一副好皮囊给蒙住了,如今这些个年头朝夕相处下来,水溶几斤几两重的,哪里还有个不清楚的便也不言语,只抿着嘴唇笑了笑,另斟了一杯茶,自顾自地吃了一口,才笑眯眯的说:“我先前还说呢,贾家公侯之府,女儿家虽比不上咱们这样人家的出身,却也不算得差了。
唉,如今好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却偏偏嫁给了那铜臭满身的商贾之流,也莫怪乎我们北静王爷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啦·”·    “呸混拿我说事儿,正经的话是一句也没有,且也不瞧瞧,他们那样的人家,我还怕被沾惹上,每日里净想着绕道而行呢。
你这里倒好,一句两句话的,便把我捎带了进去·我这是得罪了‘小人’,又犯了‘太岁’,等初一十五,便去庙里烧香拜佛,让他严惩了作祟的‘小鬼’才好呢。”
    听水溶笑着“啐”了一声,林泽倒也不恼·又听他一口一个“小人”、“小鬼”的,更是混不在意·只笑了笑说:“好难得,咱们出来这一遭。
瞧了这庆王爷娶侧妃便也尽了·他府上我是懒怠去的,恐怕他也懒怠见我呢·正是相看两厌的说法了·不如咱们去薛家瞧瞧”·    水溶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凉凉道:“你这人不安好心,明知道这事儿是你撺掇出来的,何故想不到那薛家如今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你见了薛家得意,心里难道竟是舒坦不成”·    “世事无两全罢了·总有一家得意,一家失意的·”·    “水清自然不想见你出现,想来,就是贾家如今也是不愿意瞅着林家的人啦。”
水溶说着,又吃了一口茶,但觉口齿清香,顿了顿,复又笑着说:“你才说要去薛家看看,我这里倒有句话告诉你·那薛家如今有了亲戚来投奔,听说是已故之薛二老爷的一双子女。”
    林泽“哦”了一声,才问:“可有关联”·    “你这木头”脑门上又被水溶点了一下,林泽却也不恼,只看着水溶静待下文。
    “你可瞧瞧,这小半年里,薛家的铺子可是大有起色了,不消说这京中的,便是金陵那些老铺,利润也很是可观·否则你以为呢,单凭着你那些个小心思,再加上那薛大傻子一番闹腾,贾家便肯吃了这样儿的暗亏”·    林泽啧啧称奇,忙追问:“有何缘故不成”·    “正是薛蟠那堂弟的本事,瞧着是一副文人风骨,谁想做起事来却另有一番手段。
他家父亲在世时,为女儿许了梅翰林之子,这亲事原是极好的·只可惜啊,薛二老爷走得早了些,这些年二房也渐渐没落了·若不叫人提起,只怕这亲事也做不得准。”
    “所以……他们兄妹上京,竟不是为了投奔亲戚,而是为了赶婚”林泽虽然觉得自己的措辞有那么点词不达意,可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了,只好先吃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惊讶。
见水溶看着自己,又问:“快与我说说那人什么来头·”·    “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皇商出身,要论家底,只怕还不如薛蟠呢。”
说道这里,见林泽目露几分失望之色,水溶才又赶紧加上一句:“不过,那人的品性却是十分纯良,又是勤奋用功的,听说正准备下场一试呢·”·    “哦”林泽笑着挑高了唇角,一双清亮的眸子透出一道难掩的光芒。
    一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水溶心下立时便警醒了几分,忙问道:“你又有什么想做的了”·    “不过是些不相干的事儿罢了。”
淡淡地岔开话题,林泽瞥了一眼那热闹的庆王府,浅浅笑道:“瞧着当真是门庭若市了,想来三哥一时也是脱不开身的,我倒看得有些无趣,你若没什么事儿做,不如同我一道儿去裴府”·    水溶挑起了眉梢,“怎么这是怕妹妹受了委屈,特特儿地去给你妹妹撑场子了”·    “亏得你话多。
裴二郎若有你这样‘玲珑细致’的心思,只怕我还看不上他当我妹婿·”·    待奚落了水溶一番之后,林泽还是带着这个甩不脱的尾巴去了裴府。
才一进门,就见裴家的小公子小跑了过来,笑眯眯地凑在林泽身旁,一口一个“林大哥”的叫着···    林泽笑眯眯地伸出手,老大不客气地摸了摸裴子岫的脑袋,口中笑道:“岫哥儿又蹿高了些,回头澜儿又要抱怨啦。”
比了比裴子岫和自己的身高差距,林泽有些悲哀地发现,只怕这年后一过,不用多久,自己就要落得仰视裴子岫的地步了··    裴子岫一张干净清秀的小脸微微一红,却还是黏在林泽身边,皱着眉头:“林大哥,澜哥儿可有好些日子不来,我前几日才要去瞧他呢,却听贾环说他又病了,可是不是呢”·    林泽微讶,心道:这几年,林澜和裴子岫这二人的感情倒是见长,至于贾环……林澜和他虽有革命友谊,可裴子岫却并不十分亲近。
正出神时,才一低头便见裴子岫满脸忧色,林泽这才缓过神来,微微笑道:“便是病了,不过是贪吃了几口凉物,闹得肚子不舒服罢了·澜哥儿的身子底虽弱,这些年却调养的极好,你日日同他一道儿进学的,岂有不知道的道理倒是他既在病中,你且缓几日再去瞧他,别叫他过了病气给你,反而不好。”
    这话原是为着裴子岫着想之故,谁想裴子岫反而一挺胸脯,“澜哥儿果然病了,我再没有待在家里的道理·林大哥快进去找二哥说话吧,我这就去府上看看澜哥儿。”
说罢,全然不管林泽惊讶的脸色,也不等林泽出声,已经一阵风的去了··    “林大爷·”·    “嗯·”微微一颔首,林泽对慢了一步的裴子岫身边的小厮催道:“还不快跟上,若有个好歹,可仔细了。”
    “是”·    眼见着那小厮快步跑着追上裴子岫,二人翻身上了马车,林泽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就见水溶正满脸戏谑地瞅着自己,眉头不觉一皱。
“你这是什么眼神,端的是个甩手掌柜,清闲王爷了·”·    即便是被撒了气,水溶却仍是好脾气地笑道:“我这又是哪里招你惹你了,偏又拿我撒气。”
见林泽不理会自己,一径儿地只往里头去,水溶紧跑几步,才又道:“不是我说,林澜那小子和裴家这个倒是良友,不说旁的,便冲着这小子的义气,你也该高兴些。
平白无故的生什么气,没得吓坏了人·”·    他一面说着,一面不忘挤眉弄眼地冲林泽做起了鬼脸,林泽便再拿不住架子,不觉露出一丝笑意来。
见水溶表情松乏了几分,忙想端住了,却终于是破了功·只得使劲瞪了水溶一眼,再不去管他··    “倒是难得的稀客·”·    林泽才一进花厅,早有裴子峻和黛玉二人笑着在里头坐了,见他身边还跟了水溶,裴子峻便笑着引了水溶往书房去,只留了林泽和黛玉兄妹二人叙话。
    林泽打量了一眼黛玉的气色,却见她面色有些恹恹的,虽挂着笑容,可也瞧得出眼中露出的几分疲惫·心中一凛,直觉是黛玉受了欺负,便拿眼去看黛玉跟前奉茶的绿柔。
    “哥哥快别这么瞧着绿柔姐姐,我身边如今统共这么一个可心儿又知冷热的人,别是你瞧上了,我再不依的·”黛玉一面笑着,一面作势拉住了绿柔不放。
“好姐姐,你可不能顾念着哥哥是作主的人,若要是离了你,我可要哭上一哭了·”·    林泽越听越觉得不快,眉头登时皱得死紧,只怒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裴二郎欺负了,只管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黛玉愣愣地眨了眨眼,有些反应不及。
倒是绿柔先听明白了,立时拿帕子掩住了唇,却仍挡不住笑声·见林泽看向自己,绿柔这才解释道:“可见得大爷是太过关心姑娘的缘故了·”·    黛玉这才明白过来,当下也笑了笑,向林泽说:“哥哥若要疑心他,却很是不该了。
不说旁的,单是哥哥和他同窗数载,这些年来的交情,难道竟不知道他的为人”·    林泽哼了哼,说:“便是同窗,倘或他有一丝一毫怠慢了你,且看我如何收拾他”话音才落,门口便有脚步声一顿。
紧接着,裴子峻表情讪讪地走了进来,后面水溶风度翩翩地摇着扇子,脸上笑意端的是风流潇洒,可一开口却叫林泽吓得措手不及··    “只怕再不久,你便要做舅舅了,眼下还惦记着怎么收拾人家的爹”·    ·    第134章 无题·    ·    林泽瞪大了一双眼睛,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水溶刚刚说什么来着他、他……他居然要当舅舅了注视着黛玉那并无半点不同的小腹,林泽使劲地晃了晃脑袋——真的假的这成亲才多久啊,裴子峻这小子下手也忒快了些罢林泽不可遏止地想到了当年黛玉还没嫁过来的时候,他拉上水溶和水湛作陪,半是威胁半是警告的在裴家和裴子峻的那场对话。
    犹记得,当年裴子峻还满脸诚恳的应承了下来,连声保证绝不会让黛玉过早、过早……那什么来着·怎么这才成亲一年不到,黛玉竟连孩子都有了·    黛玉瞧着林泽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的样子,忍不住抿着嘴笑了笑,偏过头向绿柔笑道:“好姐姐,快捧杯热茶给哥哥吃罢,瞧他,一副傻愣愣的模样,连我瞧着都不忍啦。”
    绿柔也是笑出声了,见黛玉打趣起林泽,便福了福身,果真亲自捧了一杯热茶给林泽,嘴里说着:“大爷竟是个见惯了世面的,这下子猛然听见自己要做舅舅的人了,半点儿也不露声色呢。
怪道老爷过去总说大爷最是心性儿沉稳的,眼下瞧着果然不差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林泽也回过神来,斜睨了绿柔一眼,见她浅笑嫣然的样子,虽知不好辩驳,到底还是嘟哝道:“我不过偶一失神罢了,只你们眼力劲儿这么好,一下子就给瞧了出来。”
说罢,也不言语,只把绿柔捧来的热茶吃了一口··    绿柔被他这一说,连忙笑着附和:“大爷这是哪里的话,我竟是要告了罪去,可盼着大爷顾念我如今年纪大身子又不利索,千万别太计较了。”
·    黛玉闻言又是一笑,才刚起身,裴子峻已经跨前几步扶住了她·不免又是斜飞了一道眸光,却也不推辞,只借着裴子峻扶着自己的力道,慢慢儿地走到林泽身边,作势轻轻地打了林泽手臂一下,嘴里却娇嗔道:“快别这里装傻充愣的,看一会儿得罪了绿柔姐姐,等日后来了,再没你的好果子吃呢。”
    林泽看了看绿柔,又看了看扶着黛玉的裴子峻,到底抿着嘴,好一会儿才道:“从前说的话,可见得是都忘记了·只是玉儿身子骨本就弱些,她又惯常有些小病小痛的,若不好好看顾着,只怕吹了风受了寒,又要引起一番忙乱。”
    顿了顿,便诚心诚意地起身向绿柔作了一揖,“好姐姐,你从小照顾我们姊妹三个,不说旁的,玉儿和你最是亲厚不过的·我一个男人家,哪里懂得女儿家的曲曲绕绕。
究竟她如今怀了身孕,衣食住行都该小心·这话原不该我说,也不该我操这份儿心思,可她总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子,只请姐姐千万替我再多尽一份心意·”·    他言语之间诚恳万分,便是本来要拿他打趣的绿柔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了正脸色方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沉声道:“大爷尽可放心,姑娘的身子,我定会看顾好了,绝不叫大爷担心的。”
    听绿柔这般说,林泽点了点头,又看向黛玉身旁正小心翼翼扶着黛玉的裴子峻,眉宇间露出一丝褶皱来·“自你和玉儿成亲后,我许久不这么叫你。
可今儿个,我还是叫你一声‘裴大哥’·裴大哥,玉儿她是个心思敏感的,但凡一丝儿的伤春悲秋我也是不肯叫她看见·她如今既嫁进了你家,自是该裴大哥你来照顾的。
只是我这里,十几年来的习惯只怕不能说改就改·只请裴大哥稍稍担待些,往日的事儿再不提起了,日后还要裴大哥多照顾些我妹子才是·”·    “裴大哥,我这些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只请你也别笑话我就是了。”
    这些话,原早该在黛玉成亲时就应说出来·可那时候,一则因着林泽心里还别扭着,张不开口·二则也是因为,那时裴子峻的言语行动也都近乎完善,林泽哪里还有置喙的余地呢。
今日说到这些,说到底,也是因着黛玉这怀孕的消息太过突然,林泽沉思良久,还是拉下了脸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可裴子峻却一点也没有要笑话的意思。
    同样是记挂着怀里的女人,眼前林泽所说的字字句句,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想当下便道:“你放心罢”不过四个字,一如既往的简练沉稳,却又让人安心无比。
    林泽总算放了心,转头看向黛玉时,不期然地撞见黛玉那微红的双眼,心里立时紧张得不行,忙不迭的道:“好妹子,快别哭·你不喜欢我说这些话,我从今后再不说了。
你若不喜欢见着我,自此后我也再不来·我知道自己今日说的话,你心里有些不快活,只请你千万别哭,如今你怀着孩子,若哭坏了眼睛,可怎么使得·”·    林泽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可偏偏这样,更显得心意诚恳十足。
黛玉眼角微红,却佯怒道:“谁不许你来了,偏你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自己先说了这些话·我哪里说过不喜欢你说这些话,不喜欢瞧着你来看我的了倒是你,这样一说,我可怎么是好了”·    说着,琼鼻微皱,眼角的红晕更深了两分。
    “我不管,如今我坏了孩子,你再不许三天两头地跑得不见了踪影·他如今在我腹中,不说是我的孩子,将来也要叫你一声舅舅的·你不疼他,还有谁来疼他”无视了身侧裴子峻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黛玉伸手便捉住了林泽的袖口,一迭声地说:“我不管,我不管,纵是我嫁了人,却仍旧是你的妹子。
如今又怀了身孕,你岂有不来看我的道理”·    “姑娘说得正是了·”绿柔见他们兄妹二人眼角都有些泛红的样子,不免笑道:“大爷就是不能日日来瞧姑娘,也很该隔三差五地来陪姑娘说说话。
夫人去得早,姑娘几乎是大爷一手拉扯大的,怎么在家时还好的一个人一般,可嫁了人反倒生分的”·    听绿柔这么一说,黛玉登时便更有底气了。
忿忿地瞅着林泽说:“正是这话了,哥哥从前在家时对我那样好,可没成想等我一出了门子,竟是理会都不理会了·反倒是我,心里惦记着娘家,时常还要回去看看,可见得哥哥心里是根本没有我这个妹子了。”
    “说的什么话”·    眼见着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配合默契,把自己差点给描摹成了一个在家是疼爱妹子的五好青年,现在却成了漠不关心妹妹婚后生活的恶劣大舅哥。
林泽在心里默默地呕了一口血,差点被她们给气得跳脚··    伸手就想掐一把黛玉养得微微圆润了几分的脸颊,可到底是舍不得对这么粉雕玉琢的妹子下手,这动作才到一半儿就转了个弯儿,狠狠地给了水溶一肘子。
哼,对上水溶那又是震惊又是吃痛的目光,林泽洋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嘿,让你在一旁看小爷的笑话,这会儿有你受的”·    且不说黛玉和林泽二人互诉了衷肠,裴子峻这厢陪着大舅哥又在书房里叙了话。
加上水溶,这仨爷们儿美其名是进行了一场“男人的会话”,实际上也就是林泽发挥他那内心三姑八婆的本质,把生活上一系列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拎出来给裴子峻耳提面命了一遍。
说到底就是不放心黛玉的待产时期,瞧着那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裴子峻几乎要怀疑,若非是林泽还存有几分理智,只怕眼前这位妹控就要把黛玉给接回林府去,日日搁在眼皮子下面才安心了。
    可不是·    裴子峻这猜想那是一点儿没错··    跟着林泽走出裴府的水溶暗暗点了点头,他可没错过走在前面的人那一句小声嘟囔,“真是的,早知道就该把黛玉留在林府待产,到底是别人家的地盘,没什么安全感啊。”
想到裴子峻在书房里不时露出的困顿神色,水溶手里摇晃了半天的骨扇顿了顿,照着林泽这妹控指数,只怕那裴二郎日子是不甚好过啦·再又想到某人,水溶在心里暗暗偷笑了两声,瞧着这妹控指数都这么高的林泽,就是不知道,这夫控指数有多少了。
··    阿弥陀佛·水溶在心中轻念了一声佛偈,为某个还在婚宴上的男人默默求了道平安··    “玉儿也要做娘了啊。”
    月色上移,书房里,林如海听完林泽的话,不免露出了一抹笑容来·想到那被自己呵护着疼宠着的女儿,如今也是要做娘的人了,林如海的心中便生出一股又骄傲又失落的矛盾情绪来。
再看看林泽,林如海叹息了一声,说:“玉儿都做了娘,你这做哥哥的,婚事却还没半点儿着落了·唉……也是当年钦天监误了你·”·    误了自己林泽摇了摇头,“父亲不必为此忧心,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料想儿子的缘法未到,当年汤大人既说了,未及弱冠,贸然娶妻只会玉石俱裂,自是有他的道理的。”
说罢,见林如海眉头依旧紧锁着,林泽才又笑着安慰道:“儿子虽未娶妻,可比起娶了不贤女为妻之人,还是要好上许多的·”·    闻言,林如海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当下便大笑着说:“也是奇了,难得你竟也有这样的兴致,嘲笑起那贾家的人来了”·    而林泽,不过唇角微勾,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痕。
    ·    第135章 无题·    ·    林泽笑话贾家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贾家安静了没多久,眼瞧着元春在宫中日益站稳了脚跟,又有薛家明里暗里的扶持,竟将多年前的事儿一股脑的抛在了身后。
眼馋心热的打起了旁的主意来··    且不说探春如今已经是薛蟠握在手心里的人,纵然不是,凭她的身份只怕也难登天·贾母心里虽深觉可惜,转念想来,又满是庆幸。
探春自小得王夫人的教养,虽身份低了些,却也好过那木头美人儿迎春的木讷,也好过东府里一向冷心冷情的惜丫头··    说句私心的话,贾母膝下的女儿家,抛开黛玉、宝钗、湘云这几人不提,自己家里的姑娘有几斤几两她心中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自打元春在宫里为太上皇生了个白净的小公主之后,贾家一门的荣耀恍惚间又回来了一般·她不是没打过主意,想把探春这样精明能干的丫头嫁个高门,攀上一门好亲事,于贾家也是一个助力。
    只是,贾母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了林家的身上··    在和林泽的谈判破裂后,王夫人又把脑筋动到了黛玉的身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林泽这样护犊子的性格,就是嘴上没说出来,可暗地里早摩拳擦掌地要给贾家一个报复了。
把这么一个贾家精心培育寄予厚望的探丫头,草草地嫁给那薛大傻子,大抵也是林泽仁至义尽了··    薛蟠这厮虽是个浑人,可有一点却是尽好的·对那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也是疼着惜着,舍不得敲打的。
他虽生得纨绔,却有一副怜香惜玉的心肠,半点也没输给贾宝玉这货·何况,薛家的家底也是丰厚的,探春嫁给薛蟠,倒不算委屈了她··    只是娇娥爱少年,本是人之常情。
    只是,于探春而言,再不会有这样美好的感情了··    林泽眯起眼睛,手里把玩着一只碧翠的杯子·小巧玲珑,放在掌心里,透出莹莹的光泽,即使是外行人的林泽也能看出来,这只夜光杯,造价不菲。
    “在想什么”·    带着淡淡酒香的气息在身后袭来,林泽坐在椅子上的身体连动都没动,就被人从后面抱了个满怀。
等他转过头来时,已经是坐在了水湛的怀里··    仰起头,林泽眯起眼笑了笑,“听说今儿个庆王爷府上开了整整八十多坛上好的女儿红,宾客尽欢,意犹未尽,又命人快马加鞭地从城南酒窖里起了五十多坛。
满打满算,可见得今儿个果然是个大喜的日子呢·”林泽扒着手指头,在水湛含笑的目光下慢悠悠地说着,才说完,唇边便被人偷了一吻··    轻抚着林泽半羞半恼的眼睛,水湛轻轻地笑道:“偏你是个爱呷醋的。
我原说带你一块儿去,你又不肯·这会儿子我吃了酒回来,你又这样多的酸话要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嘴上逞强,白苦了自己·”·    “哼”满不在乎地拍开水湛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林泽好整以暇地站起身,看着水湛泛着红光的脸,咧嘴笑道:“爷可没有这心思功夫和你较劲呢。
庆王爷娶妃,那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儿·不过,连庆王爷都娶了侧妃了,想来,殿下你的终身大事不日便要被人惦记上了罢·”·    闻言,水湛的眉头不觉也皱了起来。
    “京中是非甚多,流言一起,你我都难保全·不如殿下你还是——”·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拦腰抱起,林泽勉力维持的冷傲脸色也一瞬间崩塌,踢着腿嚷道:“你发什么疯,还不放我下去”·    水湛眯着眼睛,狭长的凤眸透出一道锐利的幽光。
林泽被他这样的目光紧紧凝视着,心头不觉一颤,气势立时便低了几分下去,嘴里却仍不甘心地嚷道:“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枉费你那样聪明的人,竟故作不知·我不过戳了这层窗户纸,你我二人之间的问题一直都在,不消说当初庆王爷看我诸多不顺眼,只怕日后要有许多想要攀上你的达官贵人也要视我为眼中钉了。”
    “那又如何”·    水湛一字一顿道:“我要的,自始至终,唯你一人尔·”·    说罢,长臂一掀,就把林泽推进了大床,顺手落下的层层帷幔也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床笫间的满目春光。
一室安然,窗前明月高悬,银华流泻,只闻得纱幔后有人影摇曳,语带喘息·偶有一两句赌气的话语,不消片刻便被低喘和羞恼取代··    次日,林泽扶着腰际,狠狠地瞪了一眼满脸餍足的水湛,这才踏上马车,一路从郊外往林府去。
想到再有几日,就是浴佛节,林泽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看得水湛不免啧啧称奇,笑着凑过来问:“何事如此开怀”··    “与你何干”在床笫间一直被压制着毫无反击之力的林泽用力地瞪了水湛一眼,才摇头晃脑地哼哼说:“若你答应我昨日的事儿,我便说与你听,也是无妨的。”
    “昨日的事儿,咱们不是已经谈好了吗”水湛轻轻地按揉住林泽腰间的一处,果然林泽立时便变了脸色,腰间一瞬间绷得紧紧的,半点开口的力气也是没有了。
·    忿忿地瞪了水湛一眼,林泽索性也不再开口,把头一别,便要睡去··    倒是水湛摩挲着下巴,想到再有几日便是浴佛节了,也很该趁此机会打消了那起子有心人的心思才好。
目光温柔地凝睇着身侧的某人,见他眉目间有淡淡的疲倦,眼下也泛出微微的青影,水湛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昨日是不是太狠了一些,让林泽竟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水溶最近有点忙,忙得几乎可以说是“焦头烂额”··    看着手里面厚厚一摞子的资料,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偏偏坐在太师椅上悠闲自在的还大有人在,水溶表示内心极度的不平衡了。
    “我说,这薛家也就到这份儿上了,你说你有什么好搀和的·”眼瞧着浴佛节也不远了,林泽这厮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闲情逸致,偏要把这薛蝌的祖上八辈儿全捣鼓出来,少了一个旁支远亲的都要皱着眉头大呼不满。
水溶这里纳闷极了,要说这收集情报吧,他北静王爷一出马,多少密探没有可……一想到林泽这心血来潮的劲头,水溶就要郁闷地吐口老血。
    杀鸡焉用牛刀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想他手里头的人,哪一个不是精英中的精英,被指派来打探一商贾之家的不受宠没存在感的年轻人……水溶表示,他最近受了很重的内伤,近期是没办法笑脸迎人了。
    “你懂什么,这是为了日后打算·”眨了眨眼,林泽心情甚好地吃了一口云雾茶,才笑着问:“对了,贾家的那位何日过府贾家的凤凰蛋莫非还没有动作么”·    水溶“嗤——”地笑了一声,一双狭长的凤眼带了几分讽意。
“你不说也就罢了,原也不值当咱们费心费神的·只是那贾家忒不知好歹了些,我瞧着若是老国公泉下有知,非得被这些不肖子孙气得从地下跳起来,只恨不得要亲手掐死了才罢。”
    见林泽饶有兴趣地瞅着自己,水溶接着说:“你不是不知道,那贾家的三姑娘说白了也就是个姨娘生的,纵然从小养在贾家二太太身边,又有什么呢到底是没有真正记在正房太太名下的,庶出的地位可算不得有多高。
倒是薛家那呆子,虽说人是浑了些,可好歹也是个正经嫡出的·以商贾的身份是低了些,只是依着太上皇和皇上的意思瞧着,皇商娶妻么,这面子也是做足了的·却不想那贾家倒是攀惹是非的主儿,贾宝玉也忒可气了些”·    “我只听说,那贾宝玉非闹着要进宫一趟,因贾老太君不允,在家又犯了一回痴,是也不是”·    听林泽这么说,水溶反倒有几分吃惊,因道:“这事儿也是之前的旧篇儿了,你那时正在别院里头待着呢。
现下听你这么一说,可见这风声也是传播出去,那贾家当真是名声都败了·”·    林泽随意挥了挥手说:“贾家的凤凰蛋何时在意名声过,他惯常只把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当宝贝似的哄着惯着,惟恐落了坏人之手。
何况于他而言,贾家的三姑娘也是个出挑的玫瑰花儿了,如今反倒要栽在泥沼中,他如何肯依呢·”·    “纵不依又如何”水溶眉头一挑,冷笑着说:“贾妃倒是心疼着胞弟,脑子一热便去要太上皇赐婚呢。
也不想想,这薛家既有这样的胆子要去娶贾家的姑娘,自然是诸事都打点好的·就算没有在太上皇那里过明路,可冲着之前甄家三小姐……现在该说是庆王侧妃了,就冲着庆王侧妃甄氏,也觉不会轻轻放下的。”
    “这倒是太上皇的作风·”林泽低声地笑了笑,这局面是他一手促成的,太上皇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且不说那贾元春最是疼惜贾宝玉的,只王夫人这扶不上墙的烂泥,见着宝贝儿子犯了痴病,心中哪里搁得下,少不得一日要往元春那里跑上四五趟不止,这还是往少处说的。
    可太上皇最是厌恶有人挑战皇家天威,即使是这些他一力提拔重用的老臣也不行·    贾元春在太上皇跟前妄想吹几句枕头风,那也得瞧瞧太上皇如今是向着谁说话。
后宫之中可不止她贾元春一个妙龄女子,只说承乾宫的那位薛家娘娘就不是省油的灯·如今薛家和贾家互为水火,却又互相扶持·这微妙的平衡,贾母心中比谁都要清楚,轻易是打破不得的。
    林泽眸色微闪,他们不想也不愿打破的这层微妙的合作关系,他可乐意得很去推波助澜一把··    “听说,贾家的三姑娘也曾许过亲的,是不是”·    ·    第136章 无题·    ·    在这个年代,一丝半点儿的风言风语都会给姑娘家带来灭顶之灾。
林泽此言一出,不啻于给了贾家当头一棒·是以,水溶听后好一会儿才讷讷道:“莫不是真的”·    “自然不会有假。”
林泽唇角一翘,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你该不会想将此事宣扬出去罢”水溶瞪大了一双凤眼,语气中满是不赞同。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难不成你还不知道我吗”见水溶面上一哂,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却蓦地笑了起来,“宣扬出去倒不至于,满城风雨不是我想见的。
倒是这事儿既有其事,就该告知新郎官一声,不是么”·    林泽和水溶双目对视,一双清亮的眼中满是坚持··    好半晌,水溶才败下阵来,只叹息了一声说:“也罢了,说不得也该我走这一趟。”
说着,眼见着林泽笑容清浅,只撇了撇嘴道:“合该我是个没事情要忙的人,堂堂一个王爷只替你做小厮去呢·”··    此话既已应下,自然便成了了局。
    林泽便笑了笑,并不言语了·二人又坐着吃了会儿子茶,叙了几句话,看天将黑,水溶忙叫了下人套了马车,亲自送了林泽回去··    却说这日风朗气清,薛蟠起了个早,在薛姨妈的敦促下吃了两口早饭,便上了几分兴头。
一力要去铺子里逛逛·薛姨妈见他容光焕发,又听他说:“妈妈,我自是薛家的当家,很该时时往铺子里看看·倘或有个爱懒的,我见了也好打发了他家去。”
    薛姨妈果然笑道:“竟是个一心为家的,从前竟没有过今日这样的兴致呢·”·    “瞧妈妈这话说的。
我不过这样一说,平日隔三差五的也常去呢·以前也不见妈妈说这些话来,今日倒是怎么回事”·    “我有什么事,左不过为着咱们家就要添人了,心中高兴的缘故罢了。”
说着,不免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只满怀欣慰道:“我们蟠儿也是要成家的人了,想来宝钗在宫中也甚开心的·”·    薛蟠闻言,脸上便飞上一抹红霞,忙嗫嚅了两句便大步跑出去了。
    只剩薛姨妈含笑在屋内,见薛蟠走远的身影,抿唇一笑,心道:“好啦,我们蟠儿如今也知羞恼了·贾家的三姑娘是个有见识的,我瞧着甚好。
如今为蟠儿娶回家来,正是美事一桩·”·    薛蟠正从老古董铺子里出来,就有小厮飞跑过来,耳语片刻,便见薛蟠脸上一沉,大步流星地便去了快意楼。
    才一进了快意楼,只闻人声鼎沸,放眼看去,竟是座无虚席··    薛蟠虎目一凝,只略微一顿,便往二楼雅间去了··    隔着门扉,只听堂外人声嘈杂,却也隐隐能将几个醉汉的话听得分明。
    只听其中一个醉汉高声说:“我原说呢,这宫里的娘娘们自是有派头的,他荣国公府上的小姐也是命好得很·听说,再过不久就要嫁人了,可是一门好亲事。”
    另一个醉汉“嗤——”地笑了一声,“公侯小姐下嫁商贾之家,可见如今国公府也是大不如从前的了·”·    “咦这是什么话,我竟没听见这缘故。”
先前说话的醉汉满是疑惑,又确认了一次,方才嘟哝说:“呸,是哪个东西赤口白牙地胡沁,我只记着先时贾家早和梅翰林家通过气声儿,两家皆是过了明路的。
怎么如今斜刺里又杀出个薛家来,这荣公府上的小姐莫不是生得国色天香,人人争着求娶罢”·    薛蟠坐在雅间内,一双手早捏得死紧。
    好一个贾家,好一个贾探春·好女儿百家求,这原不是贾家的错儿处·只是,贾家既先与梅家过了明路,如今还作出一个姿态来,端的是要他们薛家低了一等。
薛蟠只觉得胸口怒意昂然,再一细听这梅家,竟还是梅翰林府上,更是怒不可遏··    “啪——”一挥手砸了桌上一只粉彩小盖盅,薛蟠咬牙切齿地低吼道:“好个看着碗里想着锅里的梅家,我薛家纵是没落了,却也是有骨气的。
他梅家既做出这等没脸没皮下三滥的事情来,莫怪我薛蟠不讲情面·”·    说罢,便又风风火火地携了小厮出了快意楼··    只是等他走后,那原高谈阔论的两个醉汉却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清明的笑意,哪有半点醉容掂了掂手中的银两,那俩人也十分知情识趣,只略吃了两口酒,互相便各自作别家去了。
    只是薛蟠这头怒火正炙,才一回家,便找上了薛蝌,劈头盖脸地便把薛蝌好一顿训斥··    “想我堂堂薛家也是皇商出身,你纵是旁支,如今来投奔我,我也从未有过半点轻视的。
只是如今我有一句话,你也别不爱听·你带了妹子来京城,原是想着秉承你父亲之托,让你妹子嫁进梅家·可依我瞧着,如今却是不能了”说着,急喘了一口粗气,才皱眉气道:“那梅家虽有翰林的名声,内里却是酒囊饭袋一般的人物。
他们眼界可高着,我这里提醒了你一句,你听进去也就罢了,倘或你听不进去,一力要腆着脸去上他家的门楣,我丑话可要说在前头,到时候被羞辱了,万万别找回我家里来。”
    薛蝌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头雾水,可越到后面,越是觉得心凉·他只想到,这薛蟠从前虽是个斗鸡走狗之辈,可近几年却越发长进了,况他在京城有许多年头,这满京城里官宦子弟的事儿不知凡几,既他都如此说,必是有什么风声了。
    想到这里,薛蝌也顾不上其他,只抖着声音问:“大哥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不成那梅家、梅家……是要悔婚么”话已至此,尾音却是带了几分轻颤。
薛蝌家道中落,父母俱已不在了,从小他最看重的莫不是小妹宝琴,今想到那梅家或会有悔婚一说,登时心如死灰··    薛蟠见他面色惨白,也不忍藏话,只是他迎娶探春之事已是人尽皆知,若在这当口传出什么来,于自己脸上也无甚光彩,便只含糊其词道:“我只听说,那梅翰林之子是个不成器的,沾花惹草,又与别家的小姐姑娘拉扯不清。
梅翰林也是个糊涂的,混似不知道咱们家似的,竟还与别家定了亲过了明路,你道可气不可气”·    薛蝌却不明就里,听见这话心里又气又苦,一则想到那梅翰林竟是如此不守礼法之人,自己兄妹二人苦苦上京,也是为了当年老父尚在时的一句承诺。
否则,凭宝琴那样的姿容才学,那一家嫁不得了,偏巴巴儿地上他家去二则,却也顾念到宝琴的名声,听见薛蟠一语点到那梅翰林家竟还与别家定了亲事,心中郁气沉结,只想到宝琴命苦,这样好的年纪,倘或背上被男方悔婚一事,岂不是毁了她一辈子·    薛蝌从来是个勤恳的老实人,今日听薛蟠这一席话,更是措手不及,思来想去,一个男儿家,竟是双目含泪,只看着薛蟠恳求道:“大哥哥,我求你一事。
宝琴年纪尚小,若当真要被退亲,只怕……只怕日后,也难了”说到最后,已是语音哽咽不能继续···    薛蟠想到宝琴,容貌美艳轻灵,又有满腹诗书才华,素日里在薛姨妈跟前服侍也是勤谨小心,又惯讨得人欢心的。
比起自己的胞妹宝钗来,却也是丝毫不差·若不是机遇不巧,只怕宝琴尚比宝钗还要能干几分··    想到这里,薛蟠不免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间或想到那梅翰林家欺人太甚,这样的事儿,岂止是打了薛蝌兄妹的脸面,更是连薛家的脸面都打了·薛蟠虎目一凝,沉声道:“此事我另有主张,你只看顾好你妹子,旁的事,等我成亲后再议。”
说着,见薛蝌仍是满面颓色,不由得厉声喝道:“你如今只管好生读你的书,等开了春闱,到时占了名次,难道还怕不能一解今日之恨不成再有,你身为男子,倘或不思上进,那你妹子才真是没有活路了”·    薛蝌闻声一颤,像是第一次见着薛蟠一般,二人对视半晌,才应道:“大哥哥这话教训的极是,我定好生读书,将来挣回功名,好叫咱们一家都风风光光的。”
·    薛家这里不过是按捺不发,薛蟠一心等着探春过门后好生对付贾、梅两家·却不知道,另一头早有贾环也听闻了此事,心头火急火燎,忙去找探春说明情况。
    探春向来极不待见贾环,只觉得自己托生在赵姨娘的肚子里乃是一生不幸·再兼有她从小便养在老太太跟前,大了些后,又有王夫人肯给她脸面,自以为得意十分。
可每每看见赵姨娘和贾环母子二人,便心中不快,只觉得丢人罢了··    此时见贾环满头大汗地来找自己,探春倒没有半点感动的神色,只厉声呵斥了一番身旁的侍书,“你是怎么当的差,怎么守的门爷们儿不知道,难道你也没记性不成我如今也大了,环哥儿也大了,岂有不避嫌的道理这青天白日的,叫人看见也罢了。
倘或是三更半夜,难道不怕人在背后嚼舌头根子不成”·    侍书被探春厉声教训了一番,一句话不敢支吾,只垂头唯唯应诺。
贾环却是满眼惊痛,只觉得眼前这女子,虽然容色极艳,可那字字句句却恍如利刃割在自己心上·他原是好心好意来提醒她多提防着些,谁想才一进门便被自己的亲姐姐这样一番指桑骂槐。
    贾环心中一冷,几乎想掉头就走,可才走到门口,终究不忍·只在心中叹息一声,回过头来对探春说:“三姐姐,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当日二太太为你和梅公子牵线的事儿,如今已经有人传了出去,只怕薛家得了消息,三姐姐你往后的日子——”一语未尽,却听探春神色俱厉,抬手就砸了一只徽州湖笔。
    “我当是什么,多早晚都想我死了才好·”探春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劈头盖脸的一顿让贾环脸色也难看起来·正要挥袖离去时,冷不防撞上门口进来的一人,贾环还未来得及抬头去看,就听到方才还横眉冷竖的探春立时换了一副口气,含笑道:“二哥哥,这是什么时候了,怎么来我这里了”·    贾环冷笑一声,“到底是我人微言轻,只当我方才说的话全是放屁,三姐姐是女中诸葛,又有宝二哥护着,倒是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说罢,已是对探春再无留恋,举步就出门口去了··    侍书在一旁看着,又是着急又是不敢开口,见宝玉已经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只得忙端了热茶过去给他吃,才退了出去。
    “三姐姐身边也不能无人服侍,你这会儿子出来了,岂不是要她不痛快”·    拐角处,贾环眉目淡淡的看着侍书,早两年前,他就已经瞒着府里上下,偷偷地使了银两,又托林家大哥找人赎了侍书的老子娘,放他们回乡下养老了。
如今侍书的哥哥嫂子做着小本买卖,家里又在乡下置了田买了地,快活得很·侍书知道这些,自然对贾环另眼相待·比起只会嘴上怜香惜玉的贾宝玉,贾环才是真实可靠的好呢。
    侍书闻言,只低下头轻声说:“宝二爷在屋里和姑娘说话,有没有我们服侍着,都是一样儿的·”·    这话虽是不假,可是想那贾宝玉如今已是做爹的人了,还毫不避忌地往姊妹房间里乱闯,传出去与探春的名声又有损害。
贾环眉头一皱,便道:“虽说是姊妹间的情分,却也该避讳些·你还是快回去陪着罢,我这便走了·至于梅家那事儿,我说一句,你家姑娘便有十句要驳我。
只怕她一心赌气,将来于她无益·她向来是看重你的,这事儿,倒是你得了机会,在她跟前小心透露着些,好叫她有个防范才好·”·    侍书应了一声,见出来了一刻钟时间,便也告辞回去了。
    贾环却在原地伫立良久,才轻叹了一声·探春的冷情冷性儿,他今日算是尝到了·想那贾宝玉进门时,探春待他的态度与待自己的态度截然不同,贾环虽不指望探春能把自己当成最重视的亲人,可这显而易见的冷落和疏远,却让早做了心理准备的贾环仍有些心寒。
    “林大哥,这事儿……你可有功劳啊·”低叹着摇了摇头,贾环回去赵姨娘的院子时,却只字半语也未透露·这事儿只他一个操心便罢了,何况拉上脾气火爆又藏不住话的赵姨娘,到时候嚷嚷出来,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却不想,这日才睡到半夜,便听见间隔不远的王夫人院子里人声鼎沸,丫鬟仆妇嘈杂忙乱·贾环睡得迷迷糊糊,披了一件大衣推开门一看,只见王夫人院内灯火通明,远远地听见有小丫鬟喊着:“不好了,宝二爷疯魔了,要杀人呢”·    ·    第137章 无题·    ·    贾宝玉疯了·    贾环的眼中闪过一道沉郁的色泽,盯着王夫人的院落久久不语。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略显尖刻的声音,贾环才回过神来··    “正该死了才好,这平白无故的闹得人醒来,哼,真是晦气·”·    赵姨娘话中满是怨怼,侧脸就见贾环站在门口,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中衣,登时嚷了起来,“要死了,你这是做甚么多早晚的时候了,还站在这里吹风,仔细吹得头疼,一时又起不来去学里”说着便要来扯贾环。
·    贾环脸上神色淡淡的,不着痕迹地避了几分,口中只说:“姨娘也快回去罢,太太那里正忙着,只怕明日又好些话来说·宝二哥既是身子不适,少不得老太太和老爷都要过来看顾的。
瞧这阵势,只怕大家都没得睡了·”·    赵姨娘闻言,立时神色一凛·嘴里啐了几句,却还是快步往自己屋里去,一面叫了彩云几个丫头起来给自己梳洗,一面又打发了人先去王夫人房里探探虚实。
等她俐落的穿戴好,贾环仍站在门口,只看了她一眼说:“姨娘这样瞧着,倒是素净,人也清爽·”说着,抿唇笑了笑,才扯了一件大氅披在身上,快步往王夫人的院子里去了。
    赵姨娘母子往王夫人屋里去的时候,正巧瞧见贾政扶住贾母,一迭声的嚷着要请太医来瞧·赵姨娘见满屋子上下,丫鬟婆子乱作一团,心中正得意着。
便见宝玉身边的湘云哭得双眼通红,哽咽道:“原以为不过是受了凉,吃了一碗热茶便让人服侍着宝玉睡下了,谁想半夜里听着宝玉忽而大叫大哭的,我们也唬了一跳。
起来瞧时,竟是口里吐了白沫……”·    贾母听湘云如此说,登时一口气上不来,脸色也惊得煞白·吓得贾政连声喊人来扶,王夫人那里早哭得眼睛浮肿,见宝玉躺在床上痴话连连,更是心口瘀滞。
再看几个平日里跟在宝玉身边服侍的丫头都畏畏缩缩的样子,更是深觉无妄之灾··    贾环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床上的贾宝玉,见他面色青白交加,嘴里还不断吐着白沫,也便信了几分疯魔的说法。
只是,再一看那夏金桂有几分慌乱的眼睛,贾环眸色微闪·莫非今日这事儿,与二房的人有干系·    他正沉思着,那边赵姨娘却已经劈手提溜出一个丫头出来,厉声喝问:“平日里你们是怎么服侍的宝玉,要他无端端的受这样的罪。
可怜见的,如今他遭了罪,正是你们不尽心的缘故”·    被提溜出来的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着个鬏,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
此时听见赵姨娘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登时也吓得不轻,忙跪了下来,哭着说:“我原不是在屋里服侍的,今日二爷在外头回来,便往宝二奶奶的屋里去了,旁的我们是不知道的。”
    贾政先还有些责怪赵姨娘在这当口的添乱,可此时见站在床尾那里的宝蟾满脸慌张,心下立时一个咯噔,也泛出了几分疑惑来··    “好个贱蹄子,还不快招了。
你是怎么害得爷们儿变得这样了,说”不等贾政开口,王夫人早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劈手就甩了宝蟾一个耳光,丝毫也未顾及她是为宝玉诞下长子的女人。
    “太太饶命啊,我只是、只是给二爷吃了一碗茶,并无其他啊”·    “茶,什么茶”·    “是我从马道婆那里求来的,说是可以让……让夫妻恩爱的茶。”
    “去请马道婆来,快去”·    当夜,那马道婆好梦正酣,谁想半夜却被人猛地从床上拖起,竟是手段十分粗鲁。
马道婆才惊醒,心中又惊又怒又怕,不由地扬高了声音喊道:“什么人,竟敢在这里放肆”话音未落,脸上已经挨了一记耳光·马道婆“哎呦”一声,痛呼道:“打死我了”却不敢再做强辩。
    等到了贾府大门口,马道婆抬头一看上书“敕造荣国府”的正匾,登时心里一凉,再被押进王夫人院内时,三魂早就去了六魄·“老太君饶命啊”不等贾母等人开口,马道婆自己已经先跪了下去,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看上去狼狈又可笑极了。
    宝蟾见她这般,心里害怕,却不敢表露,努力冷静下来,才向那马道婆啐道:“都是你这个害人精,害得我好苦·你给我的是什么劳什子汤药,我服侍了二爷才吃下去,人便仰躺下了。
倘或二爷有个三长两短,这可要我如何是好”·    “呸小贱蹄子,也轮得到你在这里发狠”夏金桂冲上前去先给了宝蟾一个巴掌,见宝蟾期期艾艾地淌着眼泪,想到这贱人平日里仗着给宝玉生了个儿子便横行无忌,气焰愈发嚣张,心中便怒意横生,忍不住反手又给了宝蟾一个耳光,嘴里却说:“二爷好好儿的,你竟敢咒他”·    这可怎么了得·    贾母和王夫人都气得双手发抖,尤其是王夫人,一双利眸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宝蟾和马道婆,那眼中的神色活似要将这二人生生撕了一般可怖。
    宝蟾吓得浑身颤抖个不停,膝行到贾母腿边,哭得几乎肝肠寸断,“老祖宗明鉴啊,我万不敢有这样的心思·奶奶的话是要冤枉死我啦,二爷待我那样好,我岂敢起这样的歹意。
老祖宗,都怪我被奸人蒙蔽了,黑心瞎眼地犯下这样的罪过,只求老祖宗念在我给二爷生了芩哥儿的份儿上,千万饶恕我这一遭罢”·    贾母看她这样,心中只觉厌恶,抬手就命鸳鸯把宝蟾拉开。
这才分出眼神给那马道婆,只说:“我不管你给我那玉儿吃了什么不清不楚的汤药,这样害人的东西,便是扭了你去官府,或是一力打死了,也是为民除害的事·只是,我一心向佛,也不愿作孽。
唯今只一句话问你,我这孩子的病,你是治不治得好”·    马道婆抖得浑身有如筛糠,听贾母如此一般说词,半是威胁半是唬骗,更是深觉无望。
这药剂本是作法得来的,便是吃下去也伤不了身·只是见那贾宝玉如今的情状,竟似中了什么降头一般,这可不是普通人能解的··    马道婆不敢欺瞒,只道:“哥儿这症状,并非因着我那汤药,实在是……”一语未尽,早有一膀臂粗壮的婆子使劲一个耳光挥下,马道婆呛咳了两声,地上便落了两颗沾了血的牙来。
    那婆子瞪着一双牛眼,见马道婆还有胡话要说,膀臂便先抡圆了,只等贾母示下··    贾母到底是有阅历的人,见马道婆如此,心知她是无法可解宝玉现今的情状了。
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    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那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
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心中亦希罕,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    见那和尚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
那道人又是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庙里焚修·”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话。
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    贾政道:“倒有我儿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    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希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    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王夫人早已耐不住,因抢先一步上前说道:“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祟,谁知竟不灵验。”
    那僧道:“你夫妇二人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
    贾政听说,忙命人去与贾母说项,贾母闻言,只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让人将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叫人递与那二人·待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念毕,又摩弄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此子安在室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
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说着回头便走了··    贾政赶着还说话,让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谢礼,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贾母等还只管着人去赶,那里有个踪影。
少不得依言将宝玉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将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个人进来··    至次日晚间宝玉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饿。
    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旋熬了米汤与他吃了,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纨并探春、惜春,平儿,紫鹃等在外间听信息。
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湘云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嘴里说道:“幸而有惊无险,否则我可是活不成啦·等再好些了,且先抱了芩哥儿去看他才要紧。”
    贾母便回头看了她半日,抿唇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来·众人都不会意,唯独探春道:“二嫂子心底真好,只是二哥哥房里实在不安生了些,难为二嫂子这样为她母子二人着想了。”
    湘云便笑道:“我平日里和老祖宗一道儿吃斋念佛的,这些年也有些悟了·宝玉今次也是遭奸人所害,只怕命里注定的一劫,幸而有贵人护佑着,如今方好了,正是该好生教导着芩哥儿的时候,如何不好好让芩哥儿尽孝在宝玉跟前呢何况,那宝蟾……哎,到底不是我身边的人,竟不知如何说了。”
    夏金桂正坐在旁边剥橘子,听见湘云这话,又见满屋众人都抬举她,心中不觉便气得狠了,啐了一口道:“那贱蹄子,平日里嘴上抹了蜜,心思却歹毒阴狠,来日也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外人学的贫嘴烂舌,我虽是故主,如今却也管教不得啦。”
一面说,一面拿眼睛去看湘云,只冷笑道:“好妹妹,你倒是有这样的本事,那紫鹃如今被你一番调教也乖觉了不少,既是如此,怎么不帮着管教管家二爷屋里的莺莺燕燕”说罢,脸子一甩,转身便摔帘子出去了。
    探春等人见她如此不识规矩,在贾母面前也如此放肆,登时各个吓得不敢出声·好一会儿,才听贾母冷哼了一声,说:“到底是低贱的出身,纵飞上了枝头也是鸦色不减。”
说罢,犹似带了几分深意般睇了探春一眼,只吓得探春背后渗出一身冷汗··    ·    第138章 无题·    ·    说起宝玉浑浑噩噩了几日,到底身子在众人的看护下也是日渐好了起来。
这日天朗气清,便穿戴齐整,带了一个小厮叫焙茗的往外头去了·不说在二门里就被贾政养着的两个清客相公好一番打趣,待得出了门来,只见寒风凛凛,过路行人皆是满面风霜的样子,心中便老大没意思起来。
    焙茗见状,便凑过去说:“二爷,前面不远处便是薛大爷家的铺子了,咱们要不要过去瞧瞧呢”·    宝玉抬头一看,可不正是么当下拍掌说:“正是一个好去处,只是不知道薛大哥哥此时在不在铺子里呢咱们且去看看罢”说着,已经当先往薛家的铺子去了。
    哪知正巧,薛蟠这日正在铺子里查看账目·才和管事的说到铺子里几样物件古玩的摆设,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穿红戴绿的身影往这里来·薛蟠连忙转身细瞧,可不正是贾宝玉么当下便把手中的账簿一合,笑着迎了贾宝玉进来,一面迎,一面笑道:“好兄弟,这当口儿怎地有空来这里了往日要见你,也难。”
    贾宝玉便也抿唇笑了,只说:“薛大哥哥不知道,前几日我浑浑噩噩地犯了痴病,好容易被什么术士道长给救治好了,老祖宗和太太那里便惟恐我再有乱子,一力拘着我在府里不让我乱跑。
你瞧,眼下我这身子可不是好得很了,若不是这样,她们还不肯放我出来呢·”说着,自己倒先笑了··    薛蟠笑着摇了摇头,再看看这铺子里进进出出的客人,侧了侧身子说:“宝兄弟快和我去后面坐坐罢,这会儿子铺子里着实忙了些。
咱们何必在这里站着,倒十分无趣·”·    宝玉闻言,岂有不乐意的道理·立时便携了薛蟠的手臂往后面去,只是他满心喜悦,全然没有看见被他拉着的薛蟠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之色。
·    “薛大哥哥当真不知道,先前我犯了痴病,三妹妹和四妹妹在我床前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贾宝玉想着,这薛大哥就要和三妹妹成亲了,自己正该趁着和薛大哥在一起闲谈时,多提起些三妹妹,才好要他们日后夫妻和睦。
    这倒是他一腔好心,只是却忘了,姑娘家的闺名哪有常挂在嘴上说的·便是京中许多纨绔子弟也少有如此做法的·贾宝玉向来自诩怜香惜玉,可这脑袋却总不往常态上发展。
    薛蟠在一旁听见这话,笑着不曾说话·二人正吃着茶,便有一个小厮打了毡帘进来,笑着给二人打了个千儿,才开口道:“大爷,二爷来了,正和帐房先生说话呢。
大爷要不要去瞧瞧”·    薛蟠一听,便知是薛蝌来了,于是笑着对宝玉说:“这是我一个堂弟来了·”说着,又向小厮道:“这大冷的天,快请二爷进来坐坐。”
    那小厮忙不迭地去了,不过转眼的功夫,薛蝌便打起毡帘走了进来·宝玉抬头一看,心中登时一怔,心道好个俊朗的公子·但见薛蝌一身青色长衫,面若冠玉,发束青冠,一见之下,竟是唇红齿白,少有的温润如玉。
    宝玉心里不由地奇道:我只道薛大哥哥这样的商贾人家,但有公子哥儿出来也是五大三粗,腰缠万贯的俗物·谁想他家里竟还有这样的一个妙人当下心中便起了想要结交的心思。
    薛蟠斜睨了贾宝玉一眼,见他两眼发直地看着薛蝌,又是满目赞叹之色,岂有看不明白的道理·心中冷笑了两声,脸上却不显分毫,只笑着开口说:“这位便是荣公府上的宝二爷了。”
薛蝌闻言又是一揖··    宝玉连忙扶住了他的双手,这一靠近,二人四目相对,宝玉更是把薛蝌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恨不得此时好好亲热地说上几句话,却又怕自己一时犯了左性儿,叫人看了笑话。
因一时有些扭捏,薛蟠见状,只佯作不知,指了自己旁边的位子叫薛蝌坐下··    薛蝌应了一声,便坐下了·这贾宝玉的眼光他倒有几分察觉,只是他一贯是深居简出,向来不问这些京城纨绔的,如何知道贾宝玉的脾性。
只当他是一般的公子哥儿,转头便与薛蟠道:“大哥哥,昨儿个蜀中才送来的蜀锦和金陵老铺运来的双耳方尊瓶我已看过了,均是按着份例的·什么时候给宫里的娘娘送去,还是大哥哥拿个主意吧。”
    薛蟠笑了笑,说:“这急什么·左不过娘娘在宫里头,时常有太上皇的隆恩眷顾,咱们家这些,未必赶得上呢·”说着,拿眼瞅了瞅贾宝玉,见他一脸无知无觉的样子,不免心里又是一阵冷笑。
如今宫里头的开销日渐大了起来,就是宝钗在宫里使的银子也是流水一般·且不说宝钗如今还深得太上皇心意,便是宫里头那些惯爱捧高踩低的太监、宫女,也要打点些。
这贾家的那位,只怕在宫里的日子也不甚如意呢··    贾宝玉睁圆了眼睛问:“怎么,这竟是要送进宫里头给宝姐姐受用的”·    “正是呢。
宝兄弟,你正该瞧瞧,这蜀锦不愧是贡品,那针脚细密得很,比咱们京城里织的锦缎不知道好了多少呢·”·    贾宝玉一听,果然更感兴趣·因不免追问说:“薛大哥哥怎么忽而用起这蜀锦来了。
从前只听你说这京中锦缎光滑柔软,最是舒适的·只是从什么时候起,薛大哥哥竟瞒着我们用起这个来了呢·”·    薛蟠因大笑了两声,才道:“你是不知道这其中缘故的,正该我带你去瞧一瞧,你方明白过来呢。”
说着,便先站起身来··    宝玉只得也起身,见薛蝌仍坐着,便问道:“薛大哥哥,就你我二人吗”·    “难不成你要带上他”薛蟠“哈哈”笑道,“这可是个书呆子,若要他去看帐簿,看四书五经倒是可以,要他和咱们一块儿去寻乐子,只怕难极了”·    一听这话,宝玉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几变。
看着薛蝌那俊朗的面容,心里满是失落·他再想不到,这样一个如斯俊朗的男子,竟读这起子经纶世故的书来,岂不是腌臜了自己正要开口说上几句离经叛道的言论时,薛蟠的小厮已经打起了毡帘,笑得满脸讨好:“爷,马车都套好了,这就能走了。”
    薛蟠便拍了拍宝玉的肩头,拽着他就往外头去了·至于薛蝌,见这二人渐走渐远了,手中的茶碗一搁,笑着抬头问道:“大哥哥这是往哪里去呢”·    一个机灵的小厮笑着打了个千儿,笑道:“大爷这是拉着宝二爷往飘香院去啦,二爷你快别打听,仔细大爷知道了,回头又要捶我们。”
    薛蝌闻言不过笑了笑,便撩开了手··    却说,这薛蟠命小厮套了马车,拉着宝玉便去了京中最大的青楼楚馆——飘香院。
马车才刚停下,那飘香院里便走出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来·一见马车上的装饰,立时便精神一抖,掩唇笑着便凑上来笑道:“哟,这不是薛大爷么,才什么时候呀,就来咱们飘香院了”一面说着,一面已经伸手撩开了车帘。
    宝玉还没缓过神来,这猛然见车帘一撩,面前就凑过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妈妈·鼻尖充斥着的脂粉味与家中姊妹丫鬟身上的清香甜美全然不同,宝玉一下子便皱起了眉头。
    “张妈妈,你这也太着急了些·我这兄弟可是头一回到这儿来,别叫你吓着了,那可不得了·”薛蟠说着,便拉着贾宝玉下了车。
见飘香院大门不过开了一扇,又看里头光线不明的,心知此时并不是飘香院接客的时候,却也不以为意··    “张妈妈,我这兄弟可不是那寻常的公子哥儿,你可紧着些好姑娘来服侍。”
说着,便使了个眼色给身后的小厮·那小厮十分知趣,见薛蟠使了眼色,忙从怀里取了一锭金子放进张妈妈手中·只向贾宝玉的背影努着嘴道:“别说我不告诉妈妈,这位公子来头可大着呢,寻常的庸脂俗粉只怕难入他眼。”
    张妈妈此刻睁圆了一双眼睛看着手里的那锭金子,心中早喜悦得说不出口了·耳边又听见这话,忙笑着说:“可不是,我这就去叫楚翘来。”
说罢,扭着微胖的腰肢一晃一晃地跟在薛蟠和贾宝玉二人进去了···    “倒是好兴致·”在飘香院不远处,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里,林泽盘膝坐着,一手撩着车帘,一手轻轻地扣着桌面。
唇边一抹浅浅地笑容,十分惬意··    水溶透过那车帘往飘香院门口张望了一下,正巧见那贾宝玉被飘香院的老鸨拉扯着往里头走,一张脸上早涨得通红,不免笑道:“可见得,这飘香院也是有几分能耐的了。
那贾宝玉平素自诩怜香惜玉,如今也入了这虎狼窟,也是他该有此一遇的·”·    林泽却冷笑了两声,“他是不是怜香惜玉,我竟不知·只是有一条,眼下青天白日的,这官宦子弟明目张胆地进出勾栏院,你可别说,这也是该有此一遇的。”
    水溶闻言微微一窒,他方才只顾着笑,哪里注意到此时正是天光大量,那飘香院分明还未开张·贾宝玉此时便往这飘香院赶,岂不是“白日宣淫”当下也正了正脸色,沉声道:“果然如此,就该告诉御史。”
    “急什么,一次罢了·”林泽唇边的笑容越发深了几分,贾宝玉青天白日地便往窑子里头跑,一次还可以说是无心为之·可,倘或日后时时趁着这时候往这腌臜地儿跑呢那御史的口诛笔伐,想来贾家是要有罪受了。
    “与咱们何干呢,不过是薛家的大爷亲自掏了银子带他来玩一玩的罢了·咱们不过偶然瞧见了,就此别过也就是了·”林泽说着,在车壁上轻轻地扣了扣,马车便缓缓地走了起来。
    水溶听他这样说,正暗自讶异时,却听林泽又是一声轻笑:“我这里新得了一罐子云雾茶,前儿个陈大人还说起他最爱这云雾茶的,择日不如撞日,这便去陈大人府上叨扰叨扰了。”
    陈大人,那可是最刚正不阿的一位御史·别说是普通官员犯了错儿要被他好一通训斥,便是有皇亲国戚触了逆鳞,这陈大人也是毫不留情,愣是敢在金殿上和这些个人对簿。
这么一个人,此刻去找他……水溶在心里为那陷在温柔乡的贾宝玉轻声地念了一声佛··    自求多福罢··    ·    第139章 无题·    ·    林泽这日得了空闲,正得了一瓶难得的好酒,准备给水湛送去。
谁想才出了翰林院,在门口就遇上了一样才出吏部的贾琏·二人彼此厮见了一番,又寒暄了几句,贾琏便笑道:“常日家总说起林表弟不常往我们府上走动了,倒分薄了骨肉亲情。”
    林泽便笑了笑,只说:“如今贵府忙得很,岂有贸然去叨扰的道理·”这话到底带了几分讥诮,可转眼见贾琏笑容温煦,并无坏心的样子,林泽在心里暗暗地说:这贾家大房到底与自家还带了几分情面的,贾琏也不算得坏人,何况他此时见我,也是好心,我又何必不饶人的咄咄相逼呢。
    想到这里,不免笑了笑,才说:“前儿个听环哥儿说起,现在大老爷最爱种花溜鸟的,过得十分惬意,是也不是呢”·    “可不是呢,老爷也是上了年纪,荀哥儿年幼,时常缠着他玩闹,叫老爷也吃重些。
如今养花弄草的,很是惬意呢·”说着,便似又想到了些什么,贾琏笑着对林泽说:“前儿个老爷还说,等找个好日子,还要请林姑父和林表弟到府上坐坐呢。
林表弟可有没有空,若得了空儿,不如今日便随我回去小坐片刻吧·”·    林泽笑了笑,并不推辞·再又想到贾家也是大厦将倾,对于大房,他也不想太过为难。
    “也好,也有些日子不见荀哥儿了·”·    大房仍住在西北角上的小花园子里,只是和荣国府相通的那一扇角门早被封死了。
林泽目光微微落在那封死的角门上,贾琏便有几分察觉,只淡淡地说:“前两年老太太又说起大房来,口口声声指摘大房不曾为家里出过半分力·又说宫里的娘娘吃穿用度一概是二房出的,大房只管捞了好处,钱财却不见往外面拿。
老爷一气,便命人封死了那角门,只喝令下面的人一概不许与那头有联系了·”·    这岂不等同于分家·    见林泽看向自己,贾琏唇角的笑容微微泛出几分苦涩来,“谁说不是呢。
只是倘或不是老爷一番发作,只怕大房还要担着这样的污名·二太太管着公中的账,从里头拿了多少去贴补宫里头和宝玉,这概不提了·再有老太太那里的私房,哪一个不是落进了二房的口袋。
大房纵钱银没有二房那样显赫的,岂有不分担家中用度的道理·只是老太太的话着实要人寒了心,既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彼此撕掠开了也好·”·    林泽闻言并没有再说什么,这贾家一贯是没甚规矩的,只是没想到贾母竟能偏心至此,莫怪乎一向是孝字当先的贾赦也要起火了。
见贾琏脸上笑容甚是苦涩,林泽也只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劝慰说:“琏二表哥很不必为此伤怀,依我瞧来,如今分开也是一桩好事·二房人多口杂,日后再生嫌隙,免不了要把这祸根推到别人头上去。
这大老爷一通火发下来,想来日后纵有个好歹,与大房的干系也是不大的·”·    贾琏点了点头,说:“正是这个道理了·只是一家子的骨肉亲戚闹到今日的地步,着实可叹。”
    林泽抿唇微笑,摇头不语·在他看来,这贾家便是一锅乱炖的粥,二房根本就是过街老鼠,就算不是他伸手推波助澜,将来也风光不了多少时候。
贾母倒是把二房的人搂在怀里疼惜爱护,可她年事已高,说句不好听的,待她撒手去了,这贾家的烂摊子,只怕还有的闹呢··    不过,眼见着贾琏这副十分愁郁的样子,林泽也无谓当这个坏人。
毕竟么,他和贾家可是半点关系也没有,不过担个虚名,这样的亲戚,他可要不起··    “哟,二爷回来了”二人正走着,才绕过了一道便门,正在水榭边说着话时,就见亭上有一个身穿一件茜红色妆花缎交领斜襟对襟长袍,外头罩着一袭湘妃色三镶盘金葫芦双喜纹云肩大氅,端的是明艳照人。
一双丹凤眼斜飞着,在见着贾琏身侧的林泽时,笑着惊呼一声,道:“怪道说今儿个日头也好,早起时那喜鹊叫得人头也疼了·我还说是为着什么,竟是贵客稀客来了”说着,三步并作两步便下了亭子,这一近看,更是珠玉熠熠,映衬得凤姐一张芙蓉秀面愈发得动人了。
·    “请琏二嫂子安了·”林泽含笑施了一礼,看向凤姐身后的小哥儿,从怀里拿了一只小金锁来,笑眯眯地半弯下身,笑道:“荀哥儿愈发壮实了,这锁儿便算我赔罪了。”
    贾琏忙说“不可”,凤姐却不扭捏,一手夺过了那锁儿,笑着往林泽怀里一掷,又伸手拉住荀哥儿,指着林泽笑骂道:“荀哥儿可别被你这表舅骗了,那锁儿怪没个意思的,他这做表舅的,多少时候不来瞧你呢,眼下一只锁儿便要哄你原谅他,这天下哪里有这样便宜的事儿,你可别上了他的当儿非得好好缠缠你这表舅不可呢”·    荀哥儿正长到三岁的年纪,平日里被贾赦和邢氏宠着,什么好的玩意儿没见过。
这时候听王熙凤一通说法,再看那锁儿,虽不明白价值几何,只是锁上头雕的实在讨人喜欢·又看这表舅,一脸笑吟吟的,当下也不怕生,伸手便拽住了林泽的衣角,笑眯眯地仰起头叫了一声:“表舅舅。”
    林泽心里一动,难得起了玩笑之心·他本喜欢小孩子,见贾荀这讨人喜爱的模样,心里已经十分喜欢了·再听他开口脆生生地叫自己“表舅舅”,更是高兴。
便将那锁亲自给贾荀戴在脖子上,因天气冷,怕锁冻着贾荀的心口,便又取了自己脖子上的貂毛裘脖给贾荀围上,这才笑着点了点贾荀的鼻尖,笑道:“荀哥儿是个聪明的,改日表舅舅还带上好东西给你玩。”
    贾荀一听,岂有不开心的道理,双手抱住林泽的脖子便好生地亲热了一番··    凤姐见状,直笑得不停,在旁道:“你们倒似亲生的一般,可要我们往哪里站呢”说着,见贾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自己,又忍不住笑着点了点他饱满的额头,笑道:“这会儿子想到你亲娘来了,可晚了,再不要你,今晚只找你表舅舅家去住罢”·    贾荀年纪不大,可见凤姐这样说,话里意思虽不能完全明白,却也大概能听得几分。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立马便湿润了起来·林泽一见,忙抱起了贾荀,对凤姐道:“琏二嫂子也是,和我争风吃醋,不怕说了笑话·我倒喜欢你家的荀哥儿,等晚上抱了他家去住,你可别哭。”
说着,又用手刮了刮贾荀的鼻子,只笑道:“好孩子,和表舅舅回去,表舅舅给你好吃的好玩的,不比家里差·”·    贾琏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见凤姐和林泽一来一往的,当下也笑着说:“林表弟这舅舅当得却像亲生舅舅一般了。”
说着,似乎又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便是表亲,却比那亲生的好上不知多少呢·”·    凤姐和林泽立时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贾家的人口虽多,可真上得了台面的不过寥寥几人。
更何况,大房一向子嗣单薄·二房那里老太太一心偏着,贾宝玉是家里的凤凰蛋,全家惯着他还惯不过来,哪还会分出精力去看顾贾荀呢贾环虽是个有心的,可耐不住二房如今是王夫人和夏氏只手遮天,纵有心也是无力了。
    凤姐见气氛有些低落,连忙笑着打起圆场,“好端端的,林表弟来一趟可不容易·二爷快收起这副样子,不知道的,只当我平日在家怎么欺负了你呢。
林表弟是不常来的稀客,倘或叫他误会了,看我回头捶不捶你”说着,便作势打了贾琏胸口两下··    贾琏笑着握住凤姐的手,笑道:“何必说什么误会,本就有的。”
一句话,说得凤姐粉面羞红,当真是要捶他了··    荀哥儿却在林泽的怀里转悠着脑袋,见自己的爹娘大秀恩爱,眨巴眨巴眼睛,忽而咧嘴便笑了笑。
把贾琏和凤姐都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这才接过了贾荀,三人往大屋里去了··    才一进屋,凤姐便让平儿抱着贾荀往邢夫人的院子去,自己这里打点起茶点。
又去给贾琏掸衣服上的落雪,又命小丫头子进来看茶,又命婆子进来点薰笼的,忙得几乎要转起来··    林泽看了,忙道:“琏二嫂子快歇着,我不过略坐一坐就回去了,哪有这样劳累你的道理。”
    凤姐却指着他笑道:“你休说这话,前儿个我去林表妹那里,听他说你这人,外头瞧着是最好打发的,在家时规矩可多着·咱们既是一家子骨肉亲戚,我又从不拿你当外人的,如何到我这里来,还有怠慢你的道理不成”说着,便把小丫头子拿来的手炉亲自给林泽拢在怀里,抬头笑道:“我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你琏二表哥这里,只管当成自家,是一样的。”
    贾琏在旁听见这话,也连连点头,“正是这个话了,林表弟原是咱们自家的人,如何这样生分呢·”·    林泽被他夫妻二人这样一说,也不好推辞,只得笑着应了。
    三人吃了两口茶,又闲叙了几句话,也不知是怎么的,凤姐便说到了二房和薛家的亲事来·因皱眉道:“前儿个我去裴府看林表妹,正遇见了李夫人和陈夫人,她们家的大人都是御史言官出身,听她们说到咱们府上三姑娘的事儿,我原不该插手,只是探丫头到底还是个姑娘家,怎么外头就传起她的许多闲话来,这闺誉……”说着,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般,竟有些不忍再说了。
    林泽吹了吹茶碗里的茶沫,并不接凤姐的话,待吃了一口茶后,反而笑着问凤姐,“府上二姑娘可有婚配了”·    “有了,去年就下定了,是吴守备家的长子,等开了春就该来迎人了。”
说到迎春的亲事,凤姐暂且也把探春的事儿先搁在了一边,只拿帕子掩唇笑道:“那吴守备家的长子也是有出息的,上个月才升了校尉,虽是从六品,可也是个有出息的呢。”
    贾琏也笑着说:“他家虽是武夫出身,可性子耿直,我和老爷瞧着都很好·”·    林泽点了点头,笑道:“他家是个好的。”
只是一句短短的评语,可贾琏和凤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林泽绝不是一个无端提起什么事的人,他既说到迎春的亲事,必是有什么话要透露的。
想到林泽颇得圣上和太上皇看重,又和三皇子、北静王爷等人甚是亲近,贾琏心里也放下心来·看来,迎春的这个未来夫婿,是选对了··    正说着,门口却有小丫头子隔着毡帘扬声道:“环三爷来了”·    林泽眉头微微一扬,抬眸就见贾环走了进来。
如今贾环已经长得比林泽都高出一头,五官也都长开了,他虽和贾宝玉同父异母,可却和贾宝玉那春花秋月般的圆盘脸蛋不同,继承了赵姨娘的瓜子脸庞,在这几年的历练里,原本还带了几分柔和的五官竟越发的硬朗了。
    贾环早在来的时候就听说林泽也在这里,这下进了屋子,见林泽含笑看着自己,不觉也露出一抹笑来,“琏二哥、凤姐姐、林表哥”·    “环兄弟也来了,快坐快坐,正说道你呢,可巧你就来了”凤姐一面说着,一面递了手炉过去,见贾环双手通红,气得骂道:“又是哪个黑心瞎眼的奴才跟着你后面,爷们儿的手都冻伤了,也不说给你拿个护手的,看我不打发了他出去”·    贾环忙笑着拉了凤姐一下,“凤姐姐快别骂他们,我身边原服侍的人就不多,可怜好容易有个不嫌贫爱富见高踩低的,凤姐姐好歹别吓着他。”
    凤姐一听这话,便笑着“啐”了他一口,转头对身边服侍的小丫头说:“听见环三爷的话了,还不打发了人去告诉那小子,再有下次,看不揭了他的皮”说罢,才坐回原位,指着林泽道:“瞧你林表哥,多稀奇,这会儿子来了,我还说可想着法儿也把人给扣住了。
他是个风一样的人儿,再不拉紧了,只怕下回再要见,我们荀哥儿都得进场去考科举咯”·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林泽也笑着说:“琏二嫂子惯会拿我做筏子”·    “快住嘴罢,你只问问你琏二表哥,再问问环哥儿,这话是我胡说不是你是一溜烟就能跑没影儿的,你自己说,一年到头,除了年下过节命人送着瓜果礼品来,平日里可有亲自来就是林表妹,她有孕前还时常要来陪我说几句话呢,怎么,你倒忙得这样”·    林泽说她不过,凤姐的口齿一向伶俐,林泽也不强辩。
只笑着说:“琏二嫂子这样厉害,只怕我下回都不敢来了·”·    “你敢”凤姐佯怒地瞪圆了一双凤眼,双手掐着腰,故作凶狠的模样。
    林泽笑得不行,忙告饶说:“琏二嫂子饶过我罢,我再不敢的,定是随叫随到了·”·    几人又笑了一会儿子,贾环才缓缓开口说:“林表哥,我有一事想要问你……三姐姐的事,那里头可有你的手笔么。”
此话一出,就连方才说笑的凤姐都噤了声,见林泽不说话,忙拿眼去看贾琏,却见贾琏冲她摇了摇头,凤姐才强按捺住不安,只不言语了··    “若说有,你待要如何若说没有,你可信么”·    ·    第140章 无题·    ·    林泽对贾环并没什么恶意,只是说到好感,却也没有太多。
左不过是因着林澜的缘故,对贾环多几分照拂罢了·贾家这个泥潭,曾经让林家三兄妹吃过多少苦头,贾环清楚得很·只是他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况且年纪身份又在那里搁着,岂有他说话的份儿。
    对于林泽的做法,他理智上即使能理解,可到底探春和他一母同胞,若他果然不闻不问,岂不是同禽兽毫无分别可,看着林泽那一双浅笑盈盈的眼睛,贾环的声音仿佛哽在了喉头,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环兄弟小孩子家家的,这其中缘故多着呢,你林表哥是个热心肠的人,你可别错怪了他·”见贾环和林泽二人气氛有些僵持,王熙凤连忙端着笑脸拉过贾环在一旁坐下,又笑着对林泽道:“林表弟也是,这好晴好日儿的,偏做出一副打雷下雨的模样来干什么,莫不是吓唬环兄弟呢”·    林泽微微一笑,“不过是和他说几句玩笑话罢了。”
瞧着屋里几人都有几分不自在的样子,林泽倒也不以为意,只坐了片刻便推说时候不早,该家去了云云·王熙凤闻言,虽有心再留他一会儿子,可见贾环脸色不甚好的样子,心里轻叹一声,到底没有强留,笑着送了林泽到门口,又让贾琏亲自套了马车命几个得力的小厮送了回去才罢。
    这边贾琏和林泽才刚离了门,王熙凤便收了一脸的笑容,转头对贾环说:“环兄弟,不是我说你,这林大爷是个什么角色,你比我这妇道人家还看不清些不成他既有这一手段,怎么早不使晚不使,偏生这时候使了出来”·    贾环闻言微怔,他只觉得此事有几分蹊跷,探春的亲事向来是被王夫人拿捏在手里的。
这先头传出探春被薛家看中,他遣人打听了,也只是回来禀报是那薛家的呆霸王硬闯进贾府里,驳了老太太和二太太的面子,二太太看在一场亲戚的份儿上,不得已才让探春顶了这薛蟠的怒火。
    想那探春是何等的人物,神采飞扬、顾盼神飞,一朵鲜妍的玫瑰花儿竟配与薛家那不成器的·探春如何肯依纵是贾环初初听闻此时,也是心中恼恨非常,只苦于无力挽回这劣势。
等他回过神来,想到要找林泽帮忙时,谁想京中又传出探春和梅翰林家订过亲事的闲话来··    这事来得又急又快,便是贾环也被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幸而探春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否则以她那样的烈性子,倘或知道了这事,哪里还肯活呢··    贾环先时并不曾怀疑到林泽的头上,只是派人在外头细细的打听了这事儿,又让侍书在探春身边看着,没几日便得了消息。
这消息一早儿是从几个京畿营里的二等侍卫里传出来的,贾环虽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可再一思索,京畿营和北静王府一贯是走得极近的,再想到北静王爷水溶和林泽的关系,那可是亲如兄弟骨肉般的交情。
若说探春这名声被坏了,其中没有林泽的手笔,贾环却是不肯信的··    王熙凤见贾环并不言语,只怔怔出神,也是叹了口气,说:“环兄弟,你年纪小,许多事情看不明白,倒不怪你。
你三姐姐这事儿,说到底,竟不该怪林表弟,也不能怪探丫头·”··    贾环还待细问,贾琏却已经送完了林泽,才堪堪进门·一进门,见凤姐和贾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自己也是撩着袍角往椅子上一坐,先吃了一口茶,这才看着贾环说:“环兄弟,林表弟临走时还有一句话托我告诉你。
你三姐姐的事儿,的确是他的手笔,不过他正大光明,便是承认了也不怕什么·倒是要你回去好生打听打听,二房和老太太借着你三姐姐算计些什么,你三姐姐自个儿又打了什么主意。”
    “这话我倒是不曾料到·”王熙凤听完贾琏的这些话,也是一愣,只道:“我从前都说,林表弟风光霁月般的人物,自是不肯走下流的。
只是他做便做了,竟是半点都不肯推诿,委实要人佩服·”·    说罢,一双丹凤眼斜飞着睨了贾环一眼,冷笑道:“环兄弟,你林表哥的话你也是听明白的。
这事儿,竟也不需要你再往别处打听,省得叫人蒙蔽了眼耳口鼻·你若信得过嫂子,我只管说与你听便是·”·    “这话原不该我们做晚辈的来说,只是老太太的心忒大了些。
你林姐姐那里才刚传出孕事,老太太就急不可耐地带着探丫头往裴将军府上去了·说是让你三姐姐陪林姑娘解解闷儿,可这都是经过事儿的,谁心里不是跟明镜儿一样儿老太太这分明就是要把探丫头给裴二爷做小呢。”
    “琏二嫂子,你这话可当真”·    王熙凤冷笑道:“也不怪你这会儿子不信,老太太瞒得紧,口风丝毫没露过。
便是带着探丫头去裴府,那也是打着亲戚骨肉的招牌·可是环兄弟,嫂子这里有句话,你千万记住了·若是你三姐姐没有这个心,老太太纵有这打算,难道你三姐姐是个任人摆布的主儿”·    贾环心里早已经信了七八分,这会儿听王熙凤说到这句话,心中更是悲凉。
想到探春一贯是要强惯了的,在家管家时,连赵姨娘和亲舅舅的脸面也要踩在脚下立威名,她那样刚烈的性子,用王熙凤的话来说,哪里是能轻易就叫人摆布的,只怕老太太有这个意思,透了口风给探春,探春自个儿也有心,这才一拍即合,赶上门去给林姐姐添堵的吧。
    见贾环脸上的神色渐渐回转过来,王熙凤微微叹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林表哥那样的人,被人欺负了,只笑笑也就罢了·可对家里人,那是再护短不过的。
依我瞧着,倘或老祖宗只把主意打在他身上,你林表哥不过一笑置之,或许给个难堪,却也是不了了之的·当初老太太还想着要和林家结亲呢,林姑父只淡淡地驳了,小辈儿跟前并没有失了颜面不是可如今老太太和探春竟打起了林妹妹的主意,你林表哥再好的脾气,只怕也是不肯善了的。”
    “你嫂子说得正是这个理儿了·”贾琏皱着眉,想到这老太太惯来就偏心二房,这几年没少给家里添堵,心里就老大的不痛快。
又想到自己和林家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些,大房也日渐有好起来的势头,今儿个一闹,又是几日的不舒坦·这么想着,口气里不觉便带了几分出来,只道:“要我说,也是自个儿心太大,变着法儿地折腾。
这倒好,便宜半点儿没占到,反倒把自个儿的名声给赔了进去·要我说,也是机关算尽,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王熙凤嗔了贾琏一眼,回过身却对贾环道:“环兄弟,我和你琏二哥都是想家里好的。
你也知道,老太太年纪愈发的大了,如今许多事也做不得主·二房又是二太太主持中馈,将来探丫头嫁到薛家,少不得要看薛家人的脸色·你还是好生读书,将来挣个体面,也好要你姐姐挺直了腰杆子在夫家做人。”
    贾环点了点头,只是他还没到挣功名的年纪,探春却已经是嫁期将近·如今外面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真真假假早不可辨·他不信薛蟠竟没听到一点儿风声,若照往常,只怕已经打上门来好一通闹腾。
如今薛家隐而不发,这才是叫贾环最担心的地方·倘或薛蟠强捺住心头的怒火,只怕探春嫁进了薛家,也是没好日子过了··    且不提贾环这里为探春之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说林泽这边,才进了林府大门,就见管家迎了上来,开口便说:“大爷可算是回来了,老爷正在书房里等大爷呢。”
说着,又低低地凑到林泽身旁小声说:“还有一位贵客也来了,瞧着老爷的态度很是尊重,大爷可仔细些·”·    林泽抿唇笑了笑,对管家点了点头,“多谢林叔提点。”
    才一进书房,林泽便瞧见了房中一坐一站的两人,嘴角微微一勾,上前便道:“微臣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你倒是乖觉。”
皇上轻笑了一声,对林泽道:“快起来罢,朕既是来你家小坐片刻,便不用拘着身份,你也别满口皇上、微臣的了·”·    林泽应了一声“是”,这才起身,看向林如海,笑着行了个礼,“父亲安好。”
    林如海抚了抚美须,笑着点了点头·和皇上对视一眼,不意外地在皇上的眼中看到几分艳羡,不觉更得意了几分··    瞧着林如海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皇上冷哼了一声,转头却对林泽温声道:“小林卿这几年愈发的长开了,比你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
常言说‘君子如玉’,想来便如小林卿一般了·”·    林泽忙欠身说:“微臣不敢当此美誉·当年父亲乃是钦赐‘探花’,文采飞扬,世难有匹。
微臣萤火微光,岂敢与父亲一争高下·”·    林如海闻言,朗笑出声,笑骂了一声:“你这猴儿,满口浑话,愈发顽劣了·”他心知林泽是会错了意,皇上说的“父亲”,只怕是说的他自己,只是林泽这般会意,于林如海来说,却是舒心喜悦得很。
    “其他的倒也罢了,你父亲像你这样大的时候,早已经娶了美娇娘,贤内助,小林卿可不要落于人后啊·”·    啊林泽愕然,敢情皇上不辞辛劳地跑来自己家里,是上赶着给自个儿找媳妇儿的·    ··    第141章 无题·    ·    “小林卿芝兰玉树,可见是林卿教养之德,朕膝下的孩儿,能与之一较高下的怕也少见。
何况小林卿温润如玉,一贯是谦谦君子,以礼相待,更是难得的很啊·”·    “皇上过誉了·”林如海抚须微笑,看向林泽的目光中也不觉带上了几分为人父的骄傲。
    虽说这些年在水溶的锤炼下,林泽的脸皮厚度是见长了·可面对着天家威仪,又是皇上和林如海两人的交口称赞,便是林泽也不免微红了双颊·只得满口谦虚地说:“微臣愧不敢当。”
    “唔·”上座的皇上沉吟一声,见林泽局促的站在哪儿,便伸手指了指林如海下首的位置示意他先坐下·才道:“刘尚书前日还和朕说起,他家有个小女儿,琴棋书画都是专精的,又是自小有嬷嬷教养,很是知书达理。”
    林如海闻言点了点头说:“臣也有耳闻,只是刘尚书之女年方十三,瞧着却是小了些·”说着,又道:“犬子年过二十方能娶妻,只怕耽误了刘尚书之女也未可知。”
    “若果真是个好的,便早早定下也不妨事·等小林卿弱冠后上门提亲,那时男俊女俏,岂非佳话一段”·    林泽额头上冒了几滴冷汗出来,只觉得坐在这里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可是想到再过个三年他就要弱冠了,心里不免有些埋怨钦天监的汤大人当年没把这日子往后多拖延个三年五载的·害得他如今被皇上和林如海都惦记上了,还不知道该怎么脱身呢。
    总不至于撂出一句话来:他喜欢的乃是当今圣上的三子吧忒大逆不道不识好歹了,这明显是上赶着要被推去午门斩首还顺带要连累家门不幸祸及子孙后代的事儿呀·    林泽心里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见皇上和林如海已经把目标又落在了十二岁以下的幼女身上,只得站起身硬着头皮说:“微臣身体不适,不能随侍御前,还请皇上恕微臣不敬之罪。”
    正在热烈探讨中的皇上和林如海闻言都是一阵不语,见林泽果然脸色不佳,这才关心地垂询了几句·又见他着实没什么精神,便笑着嘱咐他回去歇息。
二人未等林泽告辞,便又迫不及待地开始讨论朝中哪家的闺女堪称贤良淑德了··    “哟,大爷今儿个回来的倒早·”身量已经拔高了不少的白芍远远儿地见林泽过来,立时放下手里的花洒,笑吟吟地迎上前接过林泽手里的大氅,一面笑道:“往日里不到天黑也不见人影儿呢,今儿个可见是太阳打从西边儿出来了,稀奇极了。”
    她本是丫鬟里模样最标致的,又是有头有脸的服侍在林泽跟前,便不是主子,却也是娇生惯养的·这几年因身量抽高,林泽和黛玉又都赏了这些丫鬟不少精致吃食和物件,出落的愈发水灵了不说。
    白果在屋里听见白芍的声音,也忙打起了毡帘,只抿嘴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猴儿,竟打趣起大爷来了,仔细后院儿里的嬷嬷听见又要捶你·”说罢,仍笑着迎了林泽进屋,一回头就见白芍也快步跟了进来,满脸笑容的样子。
    白果不免奇道:“你今儿个倒似转了性儿,这样说你也不跳脚,莫不是换了灯芯儿不成”·    白芍便吃笑了两声,伸手给林泽先倒了一杯热茶,又把手里沾了雪的大氅搁在薰笼上后,才挑了挑眉,说:“怎么,只许我爆碳似的受你们欺负,竟不许我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不成你也忒无理了”·    “听听,这才是你惯说话的语气呢。
如今反倒怪我们编排你了”白果失笑,见林泽一副出神的样子,便问:“大爷这是打哪儿回来,一脸闷闷不乐的可是小厮惹了你生气若是这样,只管打他们出口气也就是了,何苦憋闷在心里头,反倒让自己身子受累。”
    林泽这才回过神来,见白果和白芍两人站在桌前,二人都是满眼的关怀之色,心中微微一暖,笑了笑说:“只是难得回来的早了些,偏生听见你们一来一往的打趣戏谑,我不好插口,这才不理会的。
怎么这会儿子倒知道关心我了不成”·    “呸”白芍轻啐一口,指着林泽手边的茶道:“大爷这话好没道理。
这霜寒雪冻的天儿,我站在外头瞧着大爷过来,立时便给大爷接了大氅又迎大爷进屋,大爷自个儿摸摸手边的茶,那可是我和白果轮着换的滚水沏的,就怕冷着大爷·可大爷这么说我,我断不依的”·    “竟是我错怪了你们俩,可别再生气了,仔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日后想嫁个如意郎君也难。”
    也不知道是言者无心还是听者有意,白果和白芍都是俏脸一红,皆摔了帕子就要走·林泽还待要拦,门口便先有一个穿着缠枝铺碎金线红袄夹衫的人影先拦住了。
再待细瞧,可不就是嫁给了林成的红杏··    只见红杏笑着拉住了白果和白芍,笑问说:“这是怎么了,又是脸红又是摔帕子的,好大的响动,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说着,目光又落在了林泽身上,便笑着福了福身给林泽请了个安,才道:“大爷若有什么话说的不好了,你们只管说出来呀,何必脸红脖子粗的,反倒是伤了往日里彼此间的和睦。”
    “红杏姐姐,你是不知道,大爷方才说了什么浑话呢”白芍到底是个急脾气,只是话一出口,却又涨红了脸,咽下不提了。
    红杏却从她们的神色间猜出了几分,不免笑道:“大爷一向是个宽慰体贴的,为你们打算岂不是好事儿呢何况,难不成你们不想聘了人做个正头娘子,当家太太难道还不如丫鬟的好”·    林泽点了点头,“正是这个话了。
红杏姐姐,你好生替我劝劝她们,如今也是一年大似一年了,姑娘又嫁了人,我到底是个爷们儿,许多事情顾不上的·倘或有好的,红杏姐姐只管告诉张嬷嬷她们去,我这里早给她们几个备了嫁妆,不会亏待了去。”
·    这也是林泽今日猛然间想起的·他自己的亲事既然已经提上了日程,自己身边服侍的几个丫鬟更是该早早地做主让她们好嫁个称心如意的。
黛玉如今身怀六甲,哪里分得出功夫·这几个丫头虽是自己房里服侍的,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好亲自说亲·还是要抬出张嬷嬷来,这些丫鬟才服气··    想了想,林泽又道:“红杏姐姐,不如领着她们两个去澜哥儿屋里玩吧。
想来,青梅这时候也在呢·”青梅的年纪可比白果还大两岁,既给白果和白芍这样的脸面,如何能忘了青梅呢··    红杏便笑了笑,“既是这样,那我可就带着她们去了。”
说着,又抿唇笑道:“大爷别怪我逾矩,青杏年纪也和白芍相当,我这一趟本来也是要问问大爷的·大爷既有这打算,我便一并带了青杏去了·”·    林泽笑着挥了挥手说:“她是你的亲妹子,白芍她们几个难道不是你的亲妹子你这做姐姐的可得替她们找个好人家,别让人亏待了才是。”
    “大爷只管放心,咱们府上的丫鬟,只怕那些寻常人家的小姐还比不上呢·何况又有我照看着,外头想要聘了她们做正头太太的人可多着呢。
也不必着急上火的,慢慢挑儿也就是了·”·    林泽不免失笑,摇了摇道:“你们女儿家的心思,我是一概不管的·待挑了好夫婿,只管秉了张嬷嬷去。
到时候还要林成大哥帮帮忙,上门提亲的事儿他出面也尽够了·至于嫁妆,我这里是齐备的·玉儿也早留了她们的份例,到时候一并添妆,也是美事一桩·”·    红杏“啊呀”一声,笑着拍了拍手,“竟不知道大爷和姑娘这样为我们打算,我这里先替她们几个脸皮薄的谢过了。”
说罢,便拉着满脸通红的白果和白芍出去了··    一时屋内寂寂,林泽吃了两口茶,又觉无味,想了想,还是打算过两日去找水溶和水湛商量商量自己的亲事。
    可没等林泽先去找水湛、水溶二人,贾府那里却隔日便下了请帖,请林如海和林泽、林澜父子三人共赴喜宴·林泽把那喜帖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信,这探春的确是要嫁给薛蟠了。
    薛家乃是皇商出身,薛蟠又是独子,按照他一贯喜好铺张浪费的习性来看,这次的喜宴也定是大肆铺张·林泽虽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喜宴上,却还是被惊了一下。
    别说浪费了,这喜宴简直是艰苦朴素的不二代表·想当年黛玉出嫁时,那也是十里红妆,喜宴上也是人头攒动·这薛家既是皇商,又一向与京中达官贵人多有往来,谁想这喜宴竟是办的朴实无华,让林泽不免啧啧称奇。
    “听说你三姐姐在家时便极利害,也不知道如今做了薛家的媳妇儿是不是一样那样张扬·”·    “我三姐姐向来是爽利的,便是嫁了薛大哥哥,也是夫妻和睦。”
    林泽发誓,他真的不是有意听见这番对话的,只是他也没料到,那贾家的凤凰蛋就在隔壁桌,当着满桌男宾的面儿,大肆谈论闺中女儿……也是醉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红楼]林家养子 by 赵四大爷(下)(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