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家养子 by 赵四大爷(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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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林家养子 by 赵四大爷(下)(3)
·    她心里兜兜转转的想了许多,面上却不过一瞬之间的事儿,转眼便露出一丝笑容来·“不是我说,若不是宝玉成亲太早了些,这甄三小姐当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神仙似的妙人。”
    王夫人想到甄三小姐的风姿容貌,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她笑了笑道:“可不是么,你可不知道,甄家向来娇惯这幼女,教养这孩子的嬷嬷也是从宫中特意请了回来的。
比起她早早出阁的两位长姐,这位甄三小姐才是真真儿的被真老爷和甄夫人视若珍宝呢”·    薛姨妈眼波微微流转,想到薛蟠如今也懂事了不少,何况年纪还比宝玉大些,却无奈总找不到合适的姑娘肯嫁他。
若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她也断断看不上·可要想找个身份也贵重的,只怕他们家是……高攀了··    一边想着,一边却淡笑着问:“甄三小姐生得这样的容貌,将来也不知道什么人有幸能娶她回去呢”说着,薛姨妈便拿眼睛不住地去瞅王夫人,见她眸色一沉,心知有异,忙又叹道:“若是不方便,姐姐不说也无妨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王夫人哪里还有不说的道理呢,便缓缓道:“你不知道,这甄家的老太太和我们老太太那是从小到大的手帕交,不说未出阁时便是密友,就是如今也多有书信往来的。
老太太怕是有意认甄三小姐做干亲呢·”·    “且不说甄三小姐这样的人品相貌,就是嫁入公门侯府也是尽够的·不过么,老太太另有计较,白便宜了林家的那小子罢了。”
    薛姨妈听罢,陡然一惊·原来贾家打的是这个主意,也难怪·如今贾家拿得出手的姑娘,除去大房的迎春不说,惜春年纪尚小,到底和贾母是出了五服的。
真说起来,虽当作孙女儿养在身边,到底隔了一层·至于养在王夫人跟前的探春倒是个伶俐的玫瑰花儿,可惜的是未曾托生在太太的肚子里,占了一个“庶”字,那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林家的门第了。
    现下听见这话,薛姨妈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吞吞吐吐地说:“老太太若要认下甄三小姐,只怕甄老爷和甄夫人是不肯的罢·”·    “这事儿虽有些难,只是老太太既开了口,必然有法子的,不必咱们担心。”
说罢,看了看屋里滴答作响的自鸣钟,才向薛姨妈笑道:“瞧我,这都什么时候了,偏还拉着你说这许多话·你难得来一趟,可要累坏了·也是时候休息了,明儿个还得陪着老太太呢。”
    说罢,便叫了外头上夜的小丫头子们和妈妈们进来,薛姨妈眼神微闪,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二人卧枕而眠,一宿无话··    却说黛玉的亲事正在筹备中,林泽素日无事,索性就被水湛给拘在了沈府里头,除去每日里朝堂上见面的功夫,竟是片刻不离,黏人非常。
    林泽心里瞧着有趣,只苦了腰肢每日酸疼不堪,偏又有个最不省心的水溶在一旁打趣逗乐,更是不敢显露分毫,这不到几日的功夫,脸色也有些苍白起来。
水湛瞧着又是心疼又是不忍,偏管不住自己的情意,只得苦了林泽那小腰杆子了··    这日林泽从翰林院回来,正在沈府上吃着茶,冷不防就被水溶狠拍了一下肩头。
正要恼时,却见水溶面色凝重,一双嫣红的唇抿得死紧·心下正奇怪着,却见水湛也是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只消一眼,便能瞧见他眼底的沉郁之色··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有人给你们苦头吃了不成”这话自然是玩笑话,当今天下能给这二位排头吃的,只怕除了皇上再无别人了。
    水溶冷着脸看了他一眼,拣了个位置坐下先呷了一口茶,才阴阳怪气地笑道:“有几日不见,你小子的魅力倒是看涨啊·我瞧着只以为你是个足不出户的,谁想还能招蜂引蝶呢。”
    这话说得恁是没头没脑,林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宇间满是不悦,心道:也不知道是谁给这位年轻的王爷添堵了,偏拿自己撒气了·当下便淡淡一笑,眉眼舒展,一派温和如玉的气质。
    “与生俱来的,怕是王爷此生是学不会了·”·    “哼”水溶冷笑一声,很不客气地道:“我还不稀罕呢”说着,头一偏,已经瞪着沉默不语的水湛道:“我还说呢,你满心满眼地装着这小子有什么用,人家偏也不稀罕你,偏你稀罕的什么似的”·    林泽听他越说越不着边际,又听他句句夹枪带棒的,心中也不由地有了几分恼怒,声音立时也冷了几分,“王爷这话说得倒是好笑,才一进来便要拿我撒气,好歹说个缘由。
若是误会,解开了也好·若不是误会,你且说来大家听听,别每句话里都藏着针刺,听着要人心里不舒服的紧·”··    水溶一听,一下子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林泽怒道:“你也别装傻,如今你的亲事连皇后娘娘和皇上都听闻了,偏你装的倒跟真的一样。
骗着咱们值当什么,只怕你瞒着也瞒不了一辈子去”·    林泽听得一头雾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几个关键词,也顾不上和水溶置气,忙皱眉问:“什么亲事我自己尚且没消息呢,怎么你们倒在我前头听说了。
就是听说了,不说告诉我知道,偏还在我面前说一句藏半句的,有什么意思”·    水溶转头看了水湛一眼,二人脸上都是一样的冷凝,才又回头半信半疑地问林泽:“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问出这话时,他心里实际上早已经信了几分,毕竟林泽惯来是不爱开玩笑的,又最是个实诚的性子,要他瞒着什么,只怕难得很。
    林泽却不领情,只冷笑数声道:“王爷若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今日就此告辞,日后有缘再见就是了”说着,脚下步伐不停,已经举步走出了大厅。
    水湛伸手想要拉住他,却终究慢了一步,遥遥地望着林泽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幽深··    ·    第116章 触逆鳞政老爷啃泥·    ·    林泽才一回府,就直奔书房而去,进了门就见林如海沉着脸端坐在那里,下首林澜一脸愤愤然。
再瞧他对面,可不正坐着贾家的二老爷贾政和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贾琏么··    林泽眯了眯眼,将眼中的一丝冷凝掩去,只弯了弯唇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上前给贾政和贾琏都行了个礼,才安然自若的在林澜旁边坐下。
手上却似不经意地轻轻拍了拍林澜的肩头,一派温润和煦之色··    要说林澜心里最敬重的人,自然非自己的这位大哥莫属了·所以才在听见贾政三句不离林泽的时候,脸上怒意陡升。
此刻见林泽回来,一派泰然,又被他悄无声息地安抚了一瞬,立时也反应过来,忙调整了自己的神色,脸上便露出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来··    贾琏注意到了这兄弟二人的互动,心里暗暗钦佩,他此刻坐在贾政身侧,瞅着贾政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便冲着林泽使了个眼色。
林泽淡淡地笑了笑,联想到先前在沈府水溶和水湛的反应,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只怕这贾家二老爷是冲着自己来的了亏得他们贾家敢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真是嫌命长了。
·    林泽心里冷笑几声,就听贾政清了清嗓子,才笑道:“妹婿,妹妹走得早,留下弱子幼女,我身为他们舅舅,怎么好不为他们思量呢。”
    林如海眼神微冷,就连林澜心里也膈应的很·想到先前他们上京时,林如海不在身边,他们兄妹三人寄住在外祖家,不知道明里暗里吃了多少亏,更别提那位假惺惺的二舅母了,只差没狮子大开口的从他们身上剥削了银钱去。
这二舅舅好不要脸,此刻还好意思提起两家人的情谊来··    虽是如此,林如海却也不过语气冷淡地说:“小女待嫁在即,纵使我身为她亲生父亲也不能做主。
二舅兄的心意我领了,回去还请多替我在老太君面前尽孝才是·”他说的是“老太君”而非“老太太”,可见对贾家是没什么念想的了。
    贾政却是个听不出话音的,只想着黛玉如今身份尊贵,自然不好筹谋·可林家到底是个大树,如今前景一片大好,不说林如海已经官至吏部尚书,就是林泽也快要升任,况且他父子二人都是极清贵的人,林家祖上又素有好名声。
若要说从前,贾政对林家的看法不过尔尔,如今却是大有不同了··    当今圣上有多重用林家,不消旁人提起,光是看林家每年逢年过节宫中便有赏赐源源不绝,便是可见一斑了。
何须别人说呢·    自己除了有个嫡女,生得花容月貌又品性贤良,却是一着不慎,白白地去了太上皇的后宫·贾政每每想到此,心中还有几分怨怼。
倘或当日元春能再争气些,警醒些,或许今日他贾政也能在朝上有个位子可以站了··    再想想,探春虽也不差,到底出身太低了些·贾政虽贪恋赵姨娘容貌姣好,却也架不住赵姨娘隔三差五的撒泼胡闹,二房的脸面还是要的。
正妻王氏虽然古板无趣,到底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赵姨娘再得自己欢心,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妾侍·老太太先时也曾打算将探春嫁给林泽,心里想的不过两点·一是探春虽是庶女,可琴棋书画样样不差,又是教养在太太膝下的,走出去却不丢份儿;二来么,只想着林泽也就是个抱养来的儿子,哪里比得上正经出身。
拿探春配他,也是绰绰有余了··    只谁料得到,这事儿上林如海的态度强硬的很,不止当着众人的面儿落了老太太的面子,更是有近一年不与贾家来往了。
贾母这才有些着急慌忙,又听闻皇后娘娘和皇上亲自给黛玉指了婚,以郡主之尊下嫁裴家,妻荣夫贵,人间美眷不过如此了··    贾母眼见得事事都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心里哪里肯依,变着法儿的想和林家重修旧好。
林澜年纪到底小了些,不如林泽前程又光明,又是正近着要成亲的年纪·贾母和王夫人两下一合计,便合上了·甄三小姐花容月貌,又是那样的脾性那样的才情,不怕林泽不乐意。
再说了,甄家家大业大,就是贾家瞧着也不敢小觑的,他林家虽有清贵的名声,难道这送上门的好亲事还会推了不成·    是以,在这事儿上,贾母一锤定音,认定了林家必得就范。
    可怜甄家先时并不知道此事,贾母又想要甄三小姐认给自己家做干孙女儿,这样才是亲上作亲·也是一时间绑定了林家和甄家,贾家自此才能起来的道理。
谁想甄家并不作此念想,甄家老太君虽和贾母自幼玩在一起,可嫁了人这么些年,纵说有情分也不甚多·何况自己家里呕心沥血地教养了这么一个样样儿出众的嫡女来,自然打的是想要将这甄三小姐送进皇家的主意,哪里肯屈就林家呢·    这样一来,贾母的愿想便落了空。
索性也不顾念情分,雇了人便在外头散播起了谣言·你甄家想要把姑娘送进宫里去,眼界高,心也大,贾家偏叫你不如意这样一来,没两日的功夫,京中便流言四起,说起甄三小姐都是相对一笑,只说林家大郎人品最是相配。
·    这样的无稽谣言本不需理会,无奈水湛和水溶那是关心则乱,一听见这话哪里肯依,又拉着人问了几句,竟连什么婚期都定下的话也说了·这下可算是打翻了心头的醋瓶子,当下就拿住林泽好一通问。
    贾政便道:“妹婿是不知道,如今京里谣言四起,都说这甄三小姐和你家大公子早有鸳盟,若不然,那甄家也不会千里迢迢山高水长的来到京城呀”说着,似是十分自得的捋了捋自己的短须,又笑道:“不是我说,这江南甄家也是一门好亲事,林泽若娶了他家的嫡女,将来也是一份儿不可多得的助力。
依我瞧着,竟不如就此两家定下,也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了·”·    林泽这时把前因后果一理顺,顿时心里膈应的不行·自己白白地被人拿了当枪使,贾家乃是始作俑者,竟还敢腆着脸上门,妄图以舆论之势逼自己就范林泽冷哼一声,见贾政看过来,也不避开他的双眼,只冷笑道:“二老爷既然知道是留言,便可知外甥是清白之身,怎么二老爷读惯了圣贤书的人也会相信这些个无稽之谈不成”·    他的眼睛像是浮着一层薄薄的冰,那下面却似乎隐隐闪动着灼烫的火。
林泽一脸淡淡的笑意,看着极其温和,可是贾政却不知道为什么,这这个和宝玉年纪相仿的少年面前,背脊上却像是涌出了一股寒意,连额角都隐隐冒了几滴冷汗来了··    “虽是无稽之谈,可对两家的声名却也不好。
妹婿,这事儿你看……”·    贾政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分明底气不足·林泽无声地冷笑一声,眼底晃动的厉色却更加沉冷,只瞧着贾政额角迸发的冷汗,满怀关切的说:“二老爷身子不适么,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说着,不动声色地对贾琏使了个眼色。
    贾琏乖觉,忙笑着说:“是了,今早起时二老爷还嚷着头疼呢,想是昨夜吹了风受寒了·”说罢,已经伸手过去扶贾政起来,也不管贾政脸上的尴尬之色,只对林如海笑道:“林姑父,我们这就先回去了。”
    林如海不冷不热的点了点头,林泽才起身笑道:“我送你们罢·”一路笑容满面,满眼都是温和之色·只是瞧在贾政眼中,却是说不出的奇怪之色。
    等快到门口时,贾政脚下也不知怎么的,就在台阶上狠狠一绊,脚下失衡,竟是整个人都摔了出去·贾琏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事发突然正要伸手去拉,冷不防却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
再一细瞧,林泽满眼寒意,冷冷地看着半个身子都摔出林家大门的贾政,贾琏不由地肩头一颤··    林泽却已经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贾政,脸上全是关切之情,口中道:“二老爷还好罢,怪道说起您早起身子不适呢,正是该在家好生休养才对。”
说着,扶着贾政的手微微一紧,嘴角也浮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来·“看来,咱们家的事,是不能烦劳您操心了·”·    “二老爷。”
贾琏后知后觉地走上来,扶住贾政的手臂,心里虽吃惊,却还是顺着林泽的话说:“林表弟,你先回去罢,我们这就回去了·”·    林泽闻言,不过翩然一笑,端的是温润如玉,眉眼之间净是舒泰之色。
可脸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不消说贾家的仆从小厮瞧着心道林家大爷是个有礼又孝顺的,就是贾政心中虽觉有异,却也挑不出半点儿的错处来··    等贾琏扶着贾政上了车,这才惊骇的发现贾政右边的半张脸都是血迹,这才想起方才二老爷右边站着的是林泽,天色昏暗,他来不及打量,现下一看才发现竟是伤得不轻。
贾政似乎反应也有些迟钝,贾琏提起,他正想伸手去探脸上的伤势时,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右手竟然抬不起来,当下吓得面无人色,一迭声地喊道:“快——快——快去请太——”·    声音却是陡然拔高又陡然静止。
    ·    第117章 驳脸面大老爷发话·    ·    贾琏才回到贾府,连茶都没喝上一口,就被贾母给叫了过去。
心下顿时一咯噔,想来今日是逃不过被责问的了·又想到二老爷那脸上的伤,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等到了荣禧堂,就见铺着撒花银线绣祥云富贵红毡的软塌上,贾母斜斜地倚着一只金丝线绣福字引枕,此刻半低着头吃茶,动作不急不缓的。
    下首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人端坐着,凤姐儿站在邢夫人身后,不时地向他看过来,扑闪的丹凤眼里流露出几丝探询··    贾琏心里发苦,奈何还是不得不上前请安。
贾母也不拿眼去瞧他,只淡淡地说:“事情可成了”·    贾琏半天答不上话·心说:这事儿本就极难叫林家答应的,偏老太太心里头像是笃定的很,又让自己和二老爷一道儿去,说是彼此有个照应,谁不知道这是推着自己去唱红脸呢。
心里一时有些愤恨,又想到今日在林姑父家中,林泽那满脸的阴沉之色,临走时奉上的忠告,心里一紧,便低垂了头不说话··    贾母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贾琏开口,便蹙起了眉头,手里的茶盏“叮”的一声合上,在满室寂静中更加叫人心头微动。
    “成便是成,不成便是不成,有什么值当你吞吞吐吐的,还不快说”说到后面,声音到底扬高了几分··    贾琏把牙根一咬,顿住身子,头又低垂了几分,只沉声道:“老太太明鉴,这事儿怕是难成的很。”
    他开口还待分辨,贾母却已经狠狠地将手里的杯盏往他脚下一砸,顿时一只绘攀枝花纹的青花瓷茶盏便四分五裂开去,连着那温热的茶水和着青色的茶叶湿漉漉地沾在了贾琏的袍角。
    邢夫人见状,眉头一动,手中的帕子微微一抬就要说话·王熙凤忙在身后拽住了她的衣角,等邢夫人侧头过来,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边王夫人眼中精光一闪,见邢夫人和王熙凤都没有动作,便冷笑道:“只怕是有人笨口拙舌的,好好儿的便宜差事也办不好呢”这话分明是在说贾琏没本事,甄家这样好说的亲事也能说黄了。
·    这话也正是贾母心中所想,她自知甄家门第不低,和贾家也是伯仲之间·若非自己家中没有身份相当的适龄女儿家,何必要攀着甄家在她看来,甄家的三小姐出落的人品样貌都是拔尖,就是她也挑不出个错儿来,一心想着林家定要答应的。
谁想听见贾琏回来说出这话,顿时便十分不悦··    薛姨妈见贾母脸上不悦之色愈发的明显,便在旁边敲了敲边鼓,只淡笑着说:“老太太别着恼,许是林家哥儿心中有别的想法也是有的。
别一味儿的责备了琏儿,都是一家子的骨肉亲戚,谁还没有个不经心的时候呢·”·    凤姐一听,眼角便是一跳·瞧着薛姨妈笑意浅浅的样子,这话却着实的刺耳。
表面看来是帮着贾琏说话,可实际上却是告了黑状·这话明里暗里的,就差指着贾琏的鼻子说他在家里的事情上不用心了,真好个巧心思·    贾母果然更加生气,怒声道:“我平日事事都交给你们去办,一心想着你们在外头又有能耐又有人脉,谁想如今一件小事也办不好可见是我平日高看了你们,难道还要我一个老婆子亲自上门去说亲不成”·    贾琏暗暗咬牙,那边凤姐的脸色也越发的不好。
    正在这时,屋外却有丫鬟通禀说大老爷来了·贾母神色微变,沉吟了一声才道:“叫他进来罢·”·    贾赦一进来,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贾琏,先给贾母请了安,才站直了身子便道:“老太太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人给你气受不成”说着,便转身过来瞪着贾琏说:“定是你个不争气的,惹了老太太的不快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趁早该打死了干净”·    说着,便要去打贾琏。
贾母瞧着他嚷嚷的满屋子都听见,眉头微皱,沉声道:“要打家去打,别吵得我这里满屋子不清净”这话是半点情面不留,贾赦却不过是从耳边划过。
    看着贾琏怒道:“原本今日非得打死了你,才能要老太太消气·偏老太太仁慈,饶了你这一次,否则我是不肯的·还不快滚回去,在这里丢人现眼”说着,不忘冲贾琏使了个眼色,见贾琏忙不迭的起来给贾母告了罪,转身快跑了出去,贾赦又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声,低声道:“没用的东西,一点儿小事都办不好。”
    贾母瞧他这样,心里厌恶的很,也不想搭理·贾赦倒十分自如,冲着王夫人打了个招呼,坐下后又不咸不淡地和薛姨妈拉了两三句家常,这才对上座的贾母道:“老太太今儿个为了什么事儿这样生气,说来儿子若能替您分忧,定然万死不辞的。”
    贾母冷睇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含着笑意,心中却很不喜他这样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既然贾赦已经问了,这事儿也没必要回避着他,便道:“不过是为着你外甥提亲罢了,谁想竟没成。”
话中满是不悦··    贾赦笑了笑,才道:“老太太慈爱,为着大外甥这样奔波劳累·只是可怜了外甥他命数实在不宜在弱冠前娶妻,怕是要却了老太太的好意了。”
    贾母眼中冷意微现,盯着贾赦看了好一会儿,才冷笑道:“大老爷的消息倒是灵通,怎么我竟不知呢说来与我们听听,也好要我这个老太婆长长见识。”
    贾赦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愣像是没有听明白贾母话中意思一样,只笑眯眯地就钦天监的汤大人给林泽算过的事情这样那般的好一通说··    内室多少女子,对鬼神之说最相信不过的。
一听贾赦此言,当下脸色便变了几变·夏金桂脸上露出几分惊疑和好奇,向贾赦问道:“倘或弱冠前娶亲,林家大爷难道当真就会……”话未尽,其中意思却不明而喻。
    连皇上都金口玉言承认了钦天监汤大人的话,倘若林泽弱冠之前女立其旁,到时候玉石俱碎,只怕就不是简简单单能完结的了··    贾赦笑着摇了摇手里的折扇,一派慈和的笑容。
“侄儿媳妇儿到底太年轻了些,有些话你们小孩子家家的不知道,可若真出了事儿,上头……”贾赦说着,“呼啦”一下收起了折扇,指了指上面,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上头怪罪下来,就是谁呀……都吃罪不起。”
    “呀,当真么”夏金桂惊呼一声,立时发现自己的反应过度了些,忙拿帕子掩住自己的嘴巴·又见贾母神色越发的沉郁,方退到王夫人身后不再开口了。
    薛姨妈见王夫人和贾母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便轻笑着说:“倒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贾赦又重新打开了折扇,一摇一摇的,笑眯眯地开始夸赞林泽的种种好处来。
    “不是我夸我自己的外甥,他那样的人品,相貌,又是那样的家世,才学,将来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回来·只怕等他弱冠之后,林家的门槛也要被说亲的人踩烂了,啊呀呀,要说我这外甥女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典,嫁得金尊玉贵的,只怕我这大外甥也不会差呀。”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要贾母心里如同扎了一根针般,怎么听怎么不痛快·见贾赦笑眯眯的样子,贾母冷哼道:“凭他什么样儿的人品相貌,到底是你的大外甥,你这做舅舅的却也不上心”·    贾赦笑容半点儿没变,只笑道:“老太太别说,儿子可不是不为大外甥上心。
反而是为着大外甥事事留心呢”·    “昨儿个我上朝后,皇上留了几位大人叙话,妹婿和我都在的,说着说着,翰林院院士徐大人便提起他家的小女儿来。
老太太您是知道的,徐大人家的家教那在满京都里也挑不出第二家能比得上了,可偏偏呢,皇上还不答应呢·”·    贾赦还有一句话没说,不止皇上不肯答应,就是当时一同在场的三皇子和北静王爷也都不肯答应。
当场把人家徐大人的脸上就窘的通红,虽没有直截了当的拒绝,可搬出的理由却充分的很··    总不能为着你家女儿的好婚姻,把人家好儿子的性命都搭进去罢··    贾赦悠悠然的说着,又道:“不说这个,我昨儿个还听见了一桩奇事儿。
和咱们家脱不了干系,我却糊涂得很·”·    贾母一听,眉心微蹙,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贾赦却不管她的神色,自顾自的说:“昨儿个徐大人这话才说了没多久,御史便说起如今京都里都谣传说我这大外甥要娶江南甄家的三小姐了。
这可哪桩归哪桩呢”说着,贾赦便似笑非笑地看向贾母··    贾母脸上神色微变,却还强撑着说:“京都里的谣言向来做不得数,这话拿来到御前说话,想来是无稽之谈。
你好歹也是袭了爵的,怎么连这些都信了”·    贾赦却笑道:“老太太明鉴,儿子纵然糊涂,万没有为着二不当五的事儿得罪皇上的道理。
故而那御史才说了这话,儿子当面便驳了·不说甄夫人和甄三小姐都住在咱们家,这话传的实在有些不着调,再者说了,我那大外甥如今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谁还敢打他的主意呢又不是嫌命活得太久了,难道非得惹来皇上的震怒不可吗”·    贾母微微一震,半晌不言语。
    贾赦又笑道:“儿子知道,老太太留着甄夫人和甄三小姐在咱们府上暂住原是好意,只是老太太可也得掂量着,这甄家么,到底和咱们家没什么亲戚往来的,年下过节虽有往来,素日里却不亲近的。”
    “这住在咱们府上,外头知道的呢,都说咱们家以礼相待·不知道的,只怕还要有许多难听的闲言碎语·”·    “老太太可要仔细着呢。”
    贾母眸色微微一闪,心想着,甄三小姐这么好的棋子,到底要舍了,心中有些不甘·可一看着贾赦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贾母心里不免惴惴。
    “如此,二太太,你明日……不,今晚便派得力的小厮和仆妇去甄家在京里的宅院帮着拾掇·等收拾好了,便亲自送了甄夫人和甄三小姐去罢。”
    “老太太……可……”·    瞧着王夫人愕然的神情,贾母眼睛一瞪,“哪里那么多话,还不快去”·    薛姨妈忙扶住了王夫人,只笑了笑说:“老太太吩咐的是,姐姐是这几日劳累了些,有些反应不及呢。”
    贾母何尝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只是比起拉拢甄家和林家,当下最重要的是要保全自家罢了·至于被坏了名声的甄三小姐……哼,和她有什么相干呢·    ·    第118章 贾二老爷邪风侵体·    ·    贾赦所说的话句句锥心,贾母强忍着怒气,到底还是怒喝道:“什么东西,也敢来我面前叫嚣”·    此刻贾母端坐在内室,脸上再无半点平日里的仁慈和善。
鸳鸯正捧了茶来,听见贾母这声怒喝,手里微微一抖,心头不安,却还是勉力笑道:“老太太喝口茶罢,别气坏了身子·”·    贾母冷哼一声,眼中厉色顿显,“他林家什么东西,不过仗着如今声名显赫了起来,也在我跟前拿大”说着,怒气冲冲地挥开面前的茶盏,终究是不甘心极了。
·    另一边的王夫人院中,灯火通明,王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帕子几乎绞烂,心里却有一阵一阵的怒意愤愤不平·薛姨妈瞧在眼底,只无声地笑了笑,转脸便换了一副表情,宽慰道:“姐姐也别生气,没得为这些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说到底也是林家大爷没福气,甄三小姐的人品相貌最是拔尖的,只可惜了你和老太太一番好心·”·    王夫人恨恨道:“上赶着去说亲,他林家算是什么,还敢拿乔也不想想他家祖上虽有爵位,如今却也是没落了。
若不是想着他家现今在皇上跟前得力,谁还想沾染这些个事情,没得白操了这份儿心”·    说着,又恨声说:“倘或宝玉当初……如今岂不是一桩美事,哪里还有便宜了别人的道理”·    “姐姐快宽宽心,宝玉天资聪颖,纵然没有这样得力的岳家,将来也是人中龙凤。
他乃是衔玉而诞,前途只怕与旁人不一样的·姐姐你是见多识广的,难道连这也想不到吗”·    王夫人听她这样一席话,心里顿时好过许多,虽脸上还有残余的怒火,眼底却隐隐透出一丝笑容来了。
    “还是你会说话,唉,你不知道,这几年我处境有多艰难·”·    说着,竟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珠··    薛姨妈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数声不止,脸上端的是笑意温柔,温声又劝慰了一阵,到底让王夫人回转过来。
    王夫人正拉了薛姨妈的手说起她近些年的处境,外头却传来嘈杂之声,王夫人眉头一皱,沉声喝到:“什么人在外头吵闹,还不打了出去,别扰了我院子里的清静”·    话音才落,毡帘却已经被人掀起。
王夫人心里不悦,怒瞪过去,就见金钏儿满脸惶然之色,哆嗦着跪下,只带着几分哭音道:“太太,不好了,二老爷……二老爷他……”·    “啪——”一只雨过天青的茶盏顿时被拂落在地。
    贾赦从荣禧堂出来,脸上的笑意才渐渐隐去·回头看了一眼那荣禧堂的门匾,心里却是冷笑不止·见贾母身边服侍的琥珀和玻璃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贾赦眯了眯眼,冷哼道:“服侍好老太太,自然有你们的好处,若是在老太太跟前搬弄是非,哼——”其中狠厉之色不言而喻。
    琥珀和玻璃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如今老太太身边服侍的人大半都已经被贾赦拢络,倒不是说贾赦有多少财帛散给他们,只是贾赦此人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指点,别的一概不问,只把她们这些服侍的丫鬟家里的弟弟或是妹妹搁在大房院中服侍。
·    若是她们挂心家人,自然要听着大老爷吩咐了·唯独值得庆幸的是,大老爷未曾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琥珀和玻璃彼此安慰了自己一番,打定主意是要为大老爷做事了。
    等回了自己个儿的院子,贾赦见贾琏脸色不是很好,便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冷笑道:“今儿个你是犯什么傻,他们要说亲由得他们去说,你凑什么热闹。
白惹了你林姑父不悦,你这前程仕途还要不要”·    贾琏听贾赦话中冷意迸现,也惶恐地低了头,只说:“老爷教训的是,今日之事,是儿子想差了。”
    “倒不是你想差了,只是荣禧堂的那位和二房的那个整日里想着算计,你纵然有心想躲,哪里躲得开呢·”·    “老爷教训的是,二爷不过是念着一家子的骨肉亲情,被人算计了犹自不知罢了。”
王熙凤款款地走到贾琏身侧,一手扶住贾琏,一边向贾赦福了一福,歉然道:“也是儿媳的不是,竟没有早早地察觉此事·”·    贾赦见她服软,也不好过份苛责。
这几年来王熙凤性子虽是一如既往的爽快干练,可脾气却和从前管家时大相径庭·不说温柔贤惠,却也是相夫教子差不离的··    想到这里,贾赦低叹一声:“你林姑父家自有主意的很,毋须咱们操心。
倒是老太太和二太太,她们打量着旁人不晓得,一心想算计林家和甄家,哼,真打的好个如意算盘,也不怕将来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这话说得半点情面也不留,贾琏抬头看了贾赦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把二老爷摔了个狗啃泥的事情告诉给他知道。
    谁知这半刻的犹豫之后,院子里便有个小厮隔着毡帘禀报说:“老爷,二老爷受伤了,老太太请老爷、太太并二爷和二奶奶过去瞧瞧呢·”·    贾赦眉头微皱,心道:自己又不是大夫,喊上这么一大家子过去肯定没什么好事。
转眼见贾琏眼神闪烁,心里一顿,只沉声道:“知道了,这就过去·”说完,却是回身问贾琏:“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二老爷脚下一绊,我还来不及反应,人就已经摔出了林家门口。
待我上去扶起二老爷的时候,也未曾发现伤势多重·倒是上了马车,才发现二老爷半张脸都是血迹,似乎……”犹豫了一瞬,见贾赦眉头紧皱,贾琏才缓缓地补充道:“似乎,连右手也抬不动的样子。”
    贾赦眉头皱的死紧,可眼中却半点同情之色都没有·听完了贾琏的叙述,心里已经悄然冷笑了一声:“这才是真真儿的现世报呢”转念一瞬,便向贾琏道:“太太还说自己身子不爽利,就留了你媳妇儿在家守着罢。
你我二人过去就是了·”·    说罢,便携了贾琏一块儿过去··    贾琏临出门前冲着王熙凤使了个眼神,王熙凤立时便明白了过来。
二老爷既然受了伤,老太太定然不肯善罢甘休的,只大老爷和贾琏在那里还罢了,就怕自己和邢夫人到时候承受了无妄之灾·心里一时感动得很,揉了揉微红的眼圈儿,便笑着扶了邢夫人往内室去。
    “这是怎么了,怎么了”贾母气得很,瞧着躺在床上闭着眼呼痛的贾政,心里一阵阵的发寒·王夫人在旁边嘤嘤哭泣,哭得贾母心里烦躁,冷喝道:“闭嘴,都是你这蠢妇”一声喝骂,当下便骂得王夫人面上血色尽褪。
    赵姨娘得意地看了一眼王夫人,心里正痛快着,冷不防老太太斜睨了她一眼,额角冷汗顿时涔涔落下··    “哼,你们一个个的只怕都打量着我要死了,乱扑腾着就盼着推翻了我去”说到恨处,更是手里拄着沉香木拐杖重重地砸在地上。
    贾赦和贾琏正掀了帘子进来,听见这话,脸上神色不变,贾赦脸上更是满满的关怀之色,快走几步靠近床前,见贾政闭着眼睛神志不清的样子,焦急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说着,目光如炬地环视一圈,见王夫人和赵姨娘站在那里,两个都是脸色雪白一片的样子,便向王夫人身边的丫鬟斥道:“你是怎么服侍的人,好好儿的一个人到了你们手里怎么就变成这样,要是二老爷有个好歹,看不揭了你们的皮去”·    王夫人脸色一边,几乎是目光淬了毒一样看向贾赦。
贾赦却似浑然不觉,只怒喝道:“贱人,还不过来服侍着,难道还等老爷亲自来请你不成”他虽句句指着王夫人身后的金钏儿说话,可那目光却分明迎视着王夫人,口中所说的“贱人”,在场有耳朵的都听得出说的是谁。
    王夫人脸上神色越发的难看,绞着帕子的手握得死紧,指节青白,再看贾赦咄咄逼人的样子,恨不能冲过去甩上两个耳光··    贾母见贾赦越发的不像话了,又见王夫人已经是要端不住的样子,便沉声怒喝道:“你弟弟还在床上躺着,你便要撵猫打狗的像是什么样子”说着,也不顾王夫人更难看的脸色,只拄着手里的沉香木拐杖往桌边走了两步。
    那桌边正坐了一个须发雪白的老太医,贾赦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宫中的张太医,忙上前施了一礼,满目急切道:“张太医,我这二弟伤得如何了可有性命之忧”·    张太医看了贾赦一眼,见他虽满脸急切,可眼底分明冷意不减。
便叹了口气说:“只怕,是极难的了·”·    “张太医,此话何意”·    贾母当下脸色就变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觉扬高了几分。
    张太医却只是淡淡道:“贵府二老爷只怕是……邪风侵体,若要根治,怕……是难极了·”·    贾母听完这话,只觉得眼前发黑,竟似支撑不住一般。
她虽把满心的希望都寄托在宝玉身上,可眼下她到底是偏疼贾政一些的·要是贾政当真中了风,只怕她的地位也是岌岌可危呀·    ··    第119章 促姻缘凤姐窥真相·    ·    听见张太医的诊断,贾赦倒也不慌不忙,伸手先扶住了贾母,迎着贾母怒视的目光却半点儿也不心虚,还唱作俱佳地挤出几滴眼泪来,语带哽咽道:“老太太千万珍重自个儿的身子,二弟的身子……唉,儿子定然遍寻名义替他诊治”·    贾母听罢,心头怒意陡升,狠狠地拂开贾赦的手,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之后,才对贾琏怒喝道:“还不跪下,你这小畜生”说着,便要举着沉香木的拐杖去打他。
    贾琏慌忙避过,瞧见贾赦递过来的眼色,顿时机灵地哭道:“老太太要责罚,孙儿不敢不领·只是,好歹请老太太息怒,万要珍惜自己的身子才是啊”·    贾母“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却到底不好发作了。
眼见着贾琏和贾赦一副情深意切的样子,她倘若在这当口儿发怒,只怕传出去也要被人说是自己不慈了··    想到这里,贾母眼中几欲喷出怒火来,可脸上的表情却平静了几分,狠狠地咬了咬牙,才怒道:“还不快滚出去”·    贾赦顶着一张苦脸,看似莫可奈何地携着同样脸色不佳的贾琏走了出去。
剩下一屋子的女眷,哭的哭,闹的闹,简直一团乱糟糟的要人心烦意乱··    等回了自己的屋子,贾琏长舒了一口气道:“今儿个看着老太太果真是气急了,竟然全然不顾有外人在场。
幸而你没去,否则也要吃挂落·”说着,贾琏伸手揽过凤姐,抬头见她笑容娇美,眉眼间是说不出的娇俏妩媚,心中微动,便笑着去抚了抚凤姐的小腹,低低道:“荀哥儿如今长到三岁大的年纪,咱们何时再给他与大姐儿添个弟弟妹妹呢”·    此话一出,叫凤姐脸上红晕乍现,娇嗔着捶了贾琏肩头一记,“二爷这样的不正经,我再不和你说话的”说着,扭了腰身便要走。
    正巧了,这时屋外平儿扬声道:“姨妈这时候怎么来了,我们奶奶身子有些不适,正歇着呢”·    王熙凤和贾琏对视一眼,都瞧见对方眼中的几分疑惑。
也不知道这个敏感的时刻,薛姨妈到他们这儿来是为的什么··    隔着毡帘,只听薛姨妈笑道:“你家奶奶是我的亲侄女,她身子不好,我更该来瞧瞧了。”
说着,已经自顾自的打起了毡帘··    王熙凤这时早斜倚着软塌坐下,贾琏也坐在一旁低头吃茶,见薛姨妈进来,忙见了礼,贾琏便笑了笑说:“姨妈来了,可好好儿地替我说说她,平日里身强体壮的也就罢了,偏这会儿子头疼脑热一时犯了病还不肯歇着,我是半点儿主意都没有的人,还请姨妈多关怀些。”
    薛姨妈轻笑了一声,便道:“你媳妇儿在家时便是这样的性子,但凡男子能的,她无一不肯相让·也怪道我那哥哥都把她假充男儿教养,她便是这样的性子,亏得你爱重她了”·    贾琏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见凤姐冲他眨了眨眼,心中了然,便笑着起身道:“姨妈坐会儿子再回去罢,我还有事,就不陪了。”
    等贾琏出了门,薛姨妈这才转头去看榻上的王熙凤·只见她穿了一身宝蓝妆花百蝠锻袍,领口上是一圈厚厚的白狐风毛,衬着她妆容素淡的样子,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因才笑着说:“我瞧着这几年不见,你越发的懒惰了·”一边说着,一边拿眼去看凤姐的气色,见她双目璀璨,容光照人,只笑道:“前儿个还听你姑妈说起你自打不管家后,整个人都懒怠了不少,平日里轻易是不出门的。
我先时还不信,现下才眼见为实了·”·    王熙凤闻言不过低低一笑,薛姨妈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性子到底没变多少·可王熙凤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横冲直撞半点儿不知道他人心思的傻凤姐了。
于是这边薛姨妈拉东扯西的说得起劲,凤姐却是斜倚在榻上,吃着茶听着这呱噪之声,倒也算是得宜··    薛姨妈说得口舌也干了,伸手拿起小几上的茶碗,只一眼,便满口赞道:“这茶碗倒是精巧,难为你这里有这样素雅精致的样式。”
原来,她手上正拿了一只缠枝莲青花茶碗,乃是极正的雨过天青色·这样一只茶碗,寻常不可得的,可瞧着凤姐这里,却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一般··    薛姨妈赞了一声,又就着茶碗吃了一口茶,见那茶碗中的茶叶碧绿青翠,茶汤颜色清亮薄透,更是赞不绝口了。
    “到底是琏儿疼惜你,这样好的茶,给你吃了只怕也是牛嚼牡丹·偏他舍得,你可得知道其中的福气呢·”·    凤姐掀了掀眼皮子,斜睨了薛姨妈一眼,只轻轻地笑道:“我虽是个粗人,倒是个爽利的性子。
姑妈是知道我的,我最不爱东拉西扯的说些闲话,你若果然有事儿,只痛快地说了出来·我若有法子,必然念着彼此亲戚骨肉,好帮上一帮·可若是姑妈再这么遮遮掩掩的,只怕我这里是要送客了。”
    薛姨妈闻言,脸上神情便有几分讪讪的·见凤姐眉宇间露出几分不耐之色,只好如实道:“唉,倒不是我说这话·你是知道的,蟠儿那样的性子,与人相处也极难的。
他如今虽也出息了,到底从前浑惯了,好人家的姑娘是怕了他,不如咱们家的……我也是瞧不上·小门小户出来的,竟连咱们身边的丫头也比不上呢·”·    “我原想着,好歹要娘娘给他指个亲事,可这样大的恩典,轻易是求不来的。
娘娘那里倒是有心,可太上皇却越发的不好说话了·”·    王熙凤眼眸微闪,她何尝不知道呢,太上皇年事愈高,脾性却愈发的坏了·便是身边服侍的枕边人,也是疑心甚重。
不说王夫人和贾母每每进宫省亲回来后满脸凝重,就是宫里不时传来的风声也够他们联想的了··    薛姨妈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打量着凤姐的脸色,见她并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心中大安,又道:“前几日我登府时,瞧着那甄三小姐,当真生的好人品好相貌,怪道都说她家的小姐个个儿都是拔尖出挑儿的,便只瞧了一眼,我也满意极了。
何况她说话处事都十分妥帖,倘或我日后的媳妇儿能有她一半也尽够了·”··    这话才落,凤姐便猛然从榻上直起了身子,倒吓了薛姨妈一跳。
凤姐再想不到,薛姨妈好大的胆子,竟然是打着这么个主意·她还说呢,先前贾母和王夫人是哪来的心血来潮,竟然做出败坏甄家三小姐德行名声的事情来··    女子未嫁,待字闺中时却满京都的传出婚约,而这男方……并不承认。
不说这事儿成不成,只说贾母和王夫人此心可诛,这样的谣言简直无异于逼甄三小姐去绝境·    凤姐微眯了眯眼,她之前还想着,以王夫人的手段,断然想不出这样的招数来。
老太太倒有几分可能,只是大多可能下是不屑去做的·现下听着薛姨妈一番话,凤姐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样的手段竟是薛姨妈撺掇着使出来的,而背后的私心也不明而喻了。
    --不过是为着想把甄三小姐求娶到薛家罢了·    凤姐越想越心寒,可脸上却还是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来,只笑着对薛姨妈道:“不是我说,这事儿着实难办极了。
甄三小姐的人品相貌,姑妈既知道是样样儿拔尖的,我可怎么好去开这口呢”·    薛姨妈见凤姐这样说,忙道:“蟠儿如今也出息了,比起当年,可长进了不少。
他到底是你的弟弟,一家子骨肉亲戚,哪里有不互相帮扶着的道理·再者说了,若是蟠儿和甄家结了亲,与咱们两家岂不都是一股助力”·    说着,又笑道:“蟠儿虽比不上林家小子那样的有造化,可到底是咱们自家的孩子。
你是看着他长大的,难道他的脾性你不知道,他的人品你信不过不成”·    凤姐心道:就凭薛蟠那德行也好意思和林表弟相提并论,这薛姨妈不害臊,她听着都脸红。
再说到这薛蟠的脾性,凤姐心里冷笑,她最是知道薛蟠为人的,便是因为看着他这几年的长进,她才越发的不信呢·    可见薛姨妈一副心急的样子,凤姐也不想把人给回绝了,只轻轻抬手拢了拢有些松散的云鬓,扶住了发鬓里的一只衔东珠金步摇,淡淡笑道:“姑妈这想法虽好,可要托了我去说项”·    “正是这个理儿了,到底是你,嘴皮子又俐落,说话又讨人喜欢。
那甄夫人不日就要搬离府上了,好歹请你替蟠儿掌掌眼呢·”·    凤姐笑着说:“姑妈也太高看了我一些,我如今一不管家,二不管事儿的,只怕那甄夫人还不知道我是圆是扁呢。
别我去了,人家打了我出来才是个大笑话·”说着,眼睛轻轻地眨了眨,掩唇笑道:“依我看来,竟不如请了二太太亲自过去说说,她和甄夫人相交甚笃,有她在其中转圜,或许是能成的。”
    薛姨妈听了,只低叹道:“我虽有这想法,到底怕你姑妈多心·这原是她相中的人,眼下我想说与蟠儿,只怕你姑妈听了心中不快,遑论替我去说项呢”·    “再说了,你姑父……二老爷如今半个身子都瘫了,日后还不知道什么光景。
你姑妈正伤心,我也不好意思叨扰·”说着,一手已经握住了凤姐的双手,薛姨妈满目恳切道:“好孩子,到底是你疼我,好歹替我办成了此事,我方了了心愿。
日后便是去了底下见了你姑父,心中也是无愧了”·    ·    第120章 促狭鬼打趣绛珠草·    ·    贾政自打瘫在床上后,日日脾气见长。
贾母瞧了两三次,回回遇着贾政在屋里发脾气,又是打骂小厮又是欺辱丫鬟的·饶是向来偏心爱护幼子的贾母心中也有些异样来··    王夫人被贾政狠狠地发作过几回,心也渐渐地冷了,大多时候便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做出一副吃斋念佛的样子来给人瞧。
    贾母心里纵然明白二房早不如从前,可到底也是有心无力·只表面儿上日日叫史湘云和夏金桂在宝玉身边劝着宝玉好好进学,好要贾政心中宽慰几分。
    王熙凤和薛姨妈自打那日一番恳谈,彼此间倒似亲热了几分·住在贾家半月之久的甄夫人眼瞧着就要带着甄三小姐搬走了,薛姨妈心中焦急的很,可偏偏王熙凤不骄不躁的,每每去见她十回里倒有六七回见不着人。
·    薛姨妈一时疑心凤姐存了别的意思,明里暗里好一番探访,却又得不到消息,只得作罢·又一日,亲自到凤姐这里来,见凤姐正和荀哥儿在屋里,便笑着说:“可见我今儿个是赶得巧了,荀哥儿,好些日子不见了。”
    荀哥儿抬头看了一眼薛姨妈,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姑奶奶好·”说罢,又低头玩起了手里的九连环··    薛姨妈笑着应了一声,见凤姐笑眯眯地坐在一旁,便笑道:“正是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你也别整日里拘着他。
荀哥儿生的这样聪明伶俐,你可是心满意足了·”·    见凤姐没有搭腔的意思,薛姨妈脸上神色微微一滞,继而又打起精神笑道:“只是呀,都说儿女是来讨债的,你这个倒是个乖巧的,若是像蟠儿那样的,岂不是要背着人抹泪的也有”·    凤姐眼中嘲讽一闪而过,却面上含笑道:“姑妈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蟠哥儿眼瞅着出息了,可怜姑妈在这里哭天喊地的,别叫人瞧着也笑话。”
    薛姨妈脸上微沉,却见凤姐脸上笑意盈盈,并不见恶意·心中虽有怒意,到底不好发作,便别了脸坐到一边儿,好一会儿才道:“你今儿个若没事儿,怎么不去瞧瞧甄家太太。
她拖家带口的来京里头,眼下贸贸然地要搬走,这一大家子哪里那么容易的·你最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伶俐人儿,如今正用着你的时候,怎么反倒缩在后头”·    凤姐闻言也不说话,只抿唇笑了笑,才道:“不是我说,姑妈也太心急了些。
如今咱们府上人多口杂的,要是这时候提出这话来,岂不是要人传出多少闲言碎语去何况蟠哥儿如今还在庆州,少说得要半个月才能回来·纵现在说了,保不齐还有变数。”
    “那照你的意思……”··    “依我想着,竟不如等甄夫人搬回了她家里去,咱们一道儿上门见她来的便宜。”
    薛姨妈眉头紧蹙,见凤姐说得有理,心里虽有几分不信,却也觉得在贾府说出这话来很是不合时宜·再看荀哥儿一派天真,凤姐笑意盈盈,便也起身道:“既是这样,我就不多留了。
你姑妈那里正伤心呢,你若得了空,好歹过去瞧瞧她·说到底,你虽嫁的是琏儿,可论起亲疏远近来,还是得多亲近亲近你姑妈呢·”·    王熙凤低头笑了笑,嘴角一丝讽意一闪而过,只笑道:“姑妈说的是,自是一家子骨肉亲戚,合该多亲近亲近呢。”
等哪一日,要叫你们知道我的厉害,你们方才罢休呢·    薛姨妈见凤姐垂头恭听,满以为她都听进了自己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去了。
    等到午后,王熙凤哄了荀哥儿睡下,便叫来平儿在屋里看着,自己带了旺儿媳妇儿套了车往林府去··    “好妹妹,许多时日不见了”王熙凤才进花厅,就见黛玉坐在正厅里,一身水碧色的夹袄,下身着一条月白色长裙,下摆绣着几朵墨荷,才一动作,那墨荷便摇摇曳曳的,恍若有暗香来袭。
    王熙凤笑着拉住黛玉的手赞了一回,彼此才坐下,王熙凤便打趣道:“我请人下了帖子请了妹妹好几回,偏回回不凑巧,妹妹不是忙着去北静王府上,便是被皇后娘娘召进宫去了。
唉,可怜我要见上妹妹一面,竟也这样难了”·    黛玉抿着唇笑了笑,只道:“凤姐姐别笑话我了,今儿个可不就见着了么。”
    凤姐仔细地打量着黛玉的神色,见她目若秋水,两颊微红,一双菱唇轻轻抿着,带出一股优美的弧度,光是瞧着也恁的要人赏心悦目·显然这几年在家时受尽呵护,越发的滋润了。
    因笑道:“好妹妹是大忙人呢,我听说,等年底裴家就要迎亲了”·    黛玉娇嗔着跺了跺脚,忙别了脸过去不看凤姐脸上促狭的神色,可偏偏一张小脸晕红一片,娇俏得很。
    凤姐又笑了一回,在黛玉渐渐着恼中缓住了,才又笑道:“好妹妹别恼,我这是真心实意地为着你高兴呢·从前我便知道你是有大福气的,不说林表弟那样护着你,便是林姑父也断舍不得委屈了你的。”
    说着,又轻叹了一声:“可怜老太太白算计了一场,到头来还是拗不过二太太·宝玉如今……唉,不说也罢了·”·    黛玉见她神色不快,心知贾家如今已经大不如从前,更有二房的名声早臭了。
听着王熙凤的这些话,黛玉咬了咬唇,终是淡淡笑道:“凤姐姐也别说我是有大福气的,如今凤姐姐和琏二表哥夫妻和美,又儿女双全,听说如今大舅舅和大舅母的感情也甚好,这才是真真儿的大福气呢。
偏凤姐姐生在福中还待来取笑我,我是不依的·”·    凤姐吃吃的笑了,好一会儿才掩唇道:“好一张伶俐的口齿,也不知道你家姑爷日后如何的被你欺负呢。
我只以为我的口齿也算伶俐了,如今听你一席话,方知一句‘人外有人’了·再想不到,从前你是半句话不出声儿的,却是在这儿等着呢·哎呦呦,我只盼着未来裴家的姑爷是个好性儿的人,也能和你较量一二,别一来就甘拜下风才是了。”
    凤姐这一番话说得风风火火,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她本是个促狭人,说起话自然没有遮掩·反倒是黛玉一个云英未嫁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被凤姐这一番话打趣的脸红如火,恰似一片云霞映在脸上。
    黛玉正要说话,就见青梅捧了糕点来,这才对凤姐道:“凤姐姐说了这么多话,好歹吃些点心罢,别饿着了肚子,白要人恼怒呢·”·    “哎呦呦,你家姑娘这是害羞了,原还说她如今性子倒比过去明快些了,谁想还是一样儿的小性儿呢。”
    这是在打趣黛玉的意思,黛玉再没有听不出来的,倒也不恼·反而看着面带微笑的青梅问:“你怎么来了”·    “回姑娘的话,大爷听说贾家的琏二奶奶来了,怕小厨房里今日不动灶火,怠慢了琏二奶奶,特意拿了今儿个宫里送的点心来给琏二奶奶尝尝呢。”
    说着,便又向王熙凤福了福身,只笑着指了指桌上那盒子点心道:“琏二奶奶可别嫌弃了,旁的倒还罢了,这其中有一碟莲花糕,寻常是见不到的,听说制法也新奇,我们大爷平日里喜欢的很。”
·    王熙凤一听,连忙打开盖子一瞧,只见盒内五颜六色的小糕点整齐有序地排列着,其中有一碟形似莲花的糕点,粉白相间,只靠近一嗅,便满是荷花的清香味儿。
    当下便笑着盖起了那盒子,只对青梅笑道:“你家大爷越发的会疼人的,这样好的糕点白便宜了我·”·    说得满厅的丫鬟都掩唇笑了,黛玉更是掩唇笑道:“快瞧瞧,竟是拿了好糕点来也堵不住你的嘴呢。
叫哥哥听见了,怕是要伤心极了·他千万省下来也舍不得吃的糕点,拿来了还要你这没良心的打趣儿一场,我也得为他哭上一哭了”·    说得众人又都笑了起来,青梅更是福了福身笑道:“琏二奶奶再别和我们大爷客气的,这原是特地送来给琏二奶奶尝的,琏二奶奶倘或推辞了,才要我们大爷难过了。”
    凤姐原先就觉得这青梅是个性子品貌不输平儿等人的,眼下听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教养,心中满意,便笑着道:“替我向你家大爷道谢了,我可就不客气了。”
    青梅便笑着福了福身,转身退出了花厅··    等到了傍晚,黛玉亲自送了凤姐出了花厅,转身便向身后的绿柔道:“去请大爷来花厅。”
    不一会儿,就见林泽往花厅这里来了·一进花厅,就见黛玉低头吃着茶,凤姐却已不在·林泽便知她们事情已经谈完,只轻撩着袍角拣了一处坐下,淡淡笑道:“也不知为什么请了我来,你和琏二嫂子说话便是了。”
·    黛玉斜睨了他一眼,见他眉目温和,气质雅淡,当下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只轻声说:“大哥可听说过江南甄家”·    “甄家”林泽眉头微微一挑,继而笑道:“你既说甄家远在江南,我如何得知呢”·    ·    第121章 甄三小姐另有打算·    ·    黛玉斜睨了他一眼,见他眉目温和,气质雅淡,当下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只轻声说:“大哥可听说过江南甄家”·    “甄家”林泽眉头微微一挑,继而笑道:“你既说甄家远在江南,我如何得知呢”·    黛玉笑了笑,她如何看不出林泽分明是假话呢,再看林泽脸上笑意淡淡的,便道:“我可不管,你只自作主张从不与我和澜儿说的,就怕你一时意气过了头。”
    黛玉所说的一时意气,不过是先前外头乱传的谣言,几乎已经把林泽和那甄家拴在了一块儿·作为和林泽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兄妹,黛玉又何尝不知道林泽的性子。
他虽然一贯温和有礼,可触到逆鳞也是要付出几分代价的·今日王熙凤来府上,几句话里的意思她也可算听明白了··    薛家肖想着甄家的家世,恨不能眼下就把那甄三小姐迎进府里去。
这事儿若搁在平时,那也没什么·左不过笑一声薛家痴心妄想罢了·可现下,见林泽笑意盈盈,偏偏眼底冰寒沉沉,黛玉便知这事儿倘或成了,恐怕自家兄长在里头的作用不可谓不大。
    林泽见黛玉脸上神色微微有些凝重起来,不由地低低一叹··    “我知道你的想法,左不过想着那甄家并没有作恶,说白了也算是受害人。
我若真促成了甄家和薛家的亲事,你心里有些膈应是不是”·    黛玉垂头不语·不错,她是觉得甄家并没有什么过错,她们不过是寄住在贾府中,京中谣言盛传,却也只是有心人的散布。
甄三小姐清清白白地从江南远道而来,名声却因此受了污损,若是再和薛家有了什么牵扯,以薛蟠素日的习性,恐怕将来的日子就毁了··    花厅的薰笼里焚着百合香,味道沉郁温柔。
林泽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绣着的图案,那是一丛青翠的竹叶,挺拔清冷,林泽勾起了唇淡淡一笑:“玉儿,莫不是你当真以为甄家没在其中有牵涉吗”·    “大哥,难不成……”黛玉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望着林泽淡笑着的侧脸,似乎有几分不可置信,“大哥,当真吗”·    “若甄家没有此心,你以为贾家散布这样的谣言,甄夫人会按兵不动吗”林泽嗤笑一声,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眼中划过一道冷厉。
“只不过甄家的算盘远不止如此,比起对我们家的想往,恐怕还有一个地方,他们更想去呢·”·    “甄家,当真作此想”黛玉讷讷地说出这一句后,脸上的表情也瞬时变了几变,之先对甄家的同情心也一泯而尽,只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大哥,这事儿还是你做主罢,我娇养在深闺,再不知道外头事情的。”
    林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还一本正经地严肃了口气,道:“大家闺秀本该如此,何况你待嫁之期已近,正是应该赶绣嫁衣的时候·这些个事情,又繁琐又扰人,很该我来应对。”
    黛玉闻言,立时脸上一红·站在她身后的几个丫鬟都以帕子掩住了嘴巴,“噗嗤”笑了出声·黛玉脸上红霞满面,对林泽恼道:“大哥使坏,我再不和你说话了。”
说罢,秀足一跺,便疾步走了出去··    黄昏时分,林泽从府里出来往沈府里去,才进了沈家大门,便见管家小跑过来,胖嘟嘟的脸上满是急切之色。
林泽心里纳闷,忙问何事·管家便道:“哎呦喂,小主子,你可来了·这都好几日不见你来了,可是和三爷置气呢”·    林泽想到那日和水溶的一番争执,最终不快散场,此时被管家一提,心里也有些气闷,便道:“我今儿个来不过来瞧瞧您的,想来今日天寒,您每到这时便有咳嗽。
我给您带了些腌渍金桔,去年您吃了不是一整个冬天都不曾犯旧疾么”·    老管家闻言,满心都是暖意,他去年犯了咳疾被小主子听见了,小主子便寻了好些药膳来。
都说是药三分毒,小主子只说这化药入膳才不伤身·他这一生看惯了冷暖无常,朝夕起落,讨好自己的人不是没有,可真心实意的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林泽把手里的腌渍金桔交到老管家手里,还没等他再和老管家寒暄几句,正厅里猛然有个人影大步跨了过来,一见林泽站在院中,立时扬声道:“你这小子,都进了大门怎么还在院子里磨蹭”·    林泽斜睨了他一眼,也不说话。
    水溶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见林泽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便笑了笑说:“还生气呐,你也忒小气了些·”见林泽依旧不理不睬,水溶终于败下阵来,耷拉着脑袋说:“我那天……是有些急切了,不过因着我们自小的情分,我想着这样大的事儿,你还瞒着我们,我心里可不是滋味了。”
    “你走了以后,我后悔的很·到林府三趟了,你府上的管家都说你不在·我又在翰林院堵着你,偏你每次都另辟蹊径,从别的门路就出去。
我这就是想赔礼道歉不也找不到机会么·”说着,当真情真意切,眼睛眨了两三下,竟有几分可怜之态··    林泽看得好笑,却绷紧了脸皮,冷冷地说:“我今日不过是来看老管家的,与二位爷都是无关。
我自是小门小户的出身,比不上你们二位高贵体面·”·    水溶一听,心里便叫苦不迭·这小祖宗分明是气得很了,到现在还不肯原谅自己呢。
水溶此刻恨极了当初的一时口快,不过白听见徐大人在殿上提起这事儿,他急什么呀又不是他心仪这小子,水湛这家伙半句话还没说呢,自己倒是走在前头惹了这小子满肚子的怒火。
·    悔不当初之际,就听得身后有沉沉的脚步声,水溶回头一看,罪魁祸首正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呢··    “你……”不过一个字,水湛就止住了话音。
一双阗黑的眼睛贪婪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一寸一寸,铭心刻骨,恨不能把眼前的人拆吃入腹,才能缓解相思之苦··    林泽看他一眼,眼中含笑:“三殿下,微臣给您请安了。”
说着,当真行了一礼下去··    水湛的面色一下子就白了,却抿紧了嘴唇不说话·目光中隐隐有痛楚流动,叫水溶在旁看了都于心不忍。
    林泽笑道:“听说三殿下要娶亲了,这也是一件大喜的事情·微臣身份低微,也不知有没有资格同殿下讨一杯水酒喝”·    水湛扯着嘴干笑了笑,说有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那不过是谣传,你不要当真·”·    林泽歪了歪头,面带疑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道:“殿下当真会说笑,甄家怕早有人托了王大人向陛下奏请这事儿了罢。
唉,先前竟因着微臣和殿下走得近了,便传出许多话来,白白地扰了殿下的声名和甄三小姐的闺誉,当真该死该死·”·    他满口都是“殿下”,又连连口称“微臣”,字字句句都如淬了毒的刀子割在水湛的心上。
偏偏林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意盈盈,眉目间更是一派天真宛然,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的样子·水湛心头钝痛,一手已经克制不住地握住了林泽的手腕,迎着林泽玩味的眼睛,水湛只沉声道:“我们进去说。”
    “殿下,这可于礼不合·”林泽低头看了一眼握住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干净、修长而有力,力道大的让林泽毫不怀疑,下一刻他会不会握断了自己的小胳膊。
    笑了笑,林泽看着水湛说:“难道只有殿下责辱我的份儿,便没有我回敬殿下的时候”说着,又勾了勾唇,“白给人做了踏板,我尤未问罪,偏殿下怒气冲冲地打我脸面。
眼下甄家既借着王家上了折子,殿下好歹怜爱他家小姐一片真心才对”·    甄夫人并非是蠢人,如何看不出贾家的热情之下掩盖的图谋。
只是一来,贾母与甄家的老太君是闺中就要好的姐妹,一时不好拂了贾母的面子;二来,甄大人说白了也是个闲职,太上皇从前是看重他们家,可自打太上皇退位,他们家便大不如从前了。
贾家说到底也是个国公府,同他家打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只是,贾母提出要认甄三小姐做干孙女的时候,甄夫人的想法便有些变化了··    自己千辛万苦教养出来的姑娘,白白地做了你贾家的孙女,日后还要为你贾家带去荣耀不成甄家原就打算着,自家的姑娘品性,相貌,才情无疑不差,说句托大的话,纵是入宫侍奉也使得了。
只是想着京中贵人也多,甄夫人倒也算是个疼爱女儿的,进了宫既难且也是甄三小姐这样娇养在深闺的姑娘受不了的,不过若是嫁了个王爷却也不差·    这不,等薛姨妈一上门,背地里钻营的那些小动作一使出来,甄夫人立时便看透了她的想法。
    哼,一介皇商出身,如今又被夺了皇商的名号·不过是靠着在太上皇跟前献媚取宠才能维持如今的门楣,这样的人家,竟也敢肖想自家的女儿·    甄夫人心里恼恨的很,又听说那薛姨妈伙同王夫人撺掇着贾母,想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林泽,一计不成,顿生二计。
背着两家在外头传出许多闲话来,迫着林家答应,又逼着自家肯首·甄夫人到底心里有计较,在甄三小姐恼怒暗恨时,按兵不动,等风头稍过,搭上了王熙凤这条线便攀上了王家这棵树。
    王子腾如今正是风光得意之时,甄夫人又拿了大笔的财银说动他,到底是去御前奏请为三皇子娶个正妃··    至于这一环套一环的,不过是甄家另有一番计较罢了。
    而林家,林泽……对于甄家来说,恐怕也只是一块更快速接近皇家的跳板而已·    ·    第122章 幕后黑手出人意表·    ·    水溶第一次这么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如坐针毡”,用这四个字来形容他此刻的处境恐怕再合适不过了。
这正厅里一个是满脸含笑看似心情明朗,另一个面上冷凝一瞧就知道乌云密布·再加上一个自己,苦哈哈的坐在旁边,这厅里的气氛当真说有多让人窒息就有多让人窒息。
    林泽笑眯眯地吃了一口茶,看了水溶在椅子上神色不安的样子,只笑了笑说:“王爷,难道椅子上有针扎着你不成”·    水溶冲他咧嘴笑了一笑,几乎快要舍下脸皮子去求他好歹哄住水湛了。
可是水溶也知道,这里最生气的恐怕还是眼前这个笑吟吟的少年,偏他半点怒意都不露,叫他们也无从下手去哄他·唉,苦恼啊·    “咳,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眼瞧着这两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水溶也呆不住了·恨不得立时就跑出大门逍遥自在去,总好过在这里干等着,大眼瞪小眼的有什么意思··    林泽盯着他,目光里露出几分不解来。
“王爷难道是要去会翠儿姑娘么听说红袖招的妈妈每日里都盼着王爷去呢·”·    水溶闻言脸上立时就有些讪讪的·红袖招——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个风月场子,那翠儿姑娘也不过是有几分才情,他多顾念了几回,怎么就被林泽知道了水溶这里笑得满脸尴尬,正想把话题带开时,就听林泽轻轻地笑了笑,又继续说:“哦,看来王爷是不想去红袖招了。
也不知道今日畅春园有没有开场,那个叫祺官儿的,啧啧,那扮相,那腰段,王爷定然最是喜爱的了”·    林泽话音才落,水溶脸上就红了红。
哎呦喂,这年头,有几个皇亲贵胄,纨绔子弟不去戏园子的偏眼前这两个愣是奇葩的很,从不沾染这些烟花柳巷,一眼撇过去都嫌弃的很·水溶也知道,林泽不是瞧不起这些娼妇粉头,只是心里嫌恶他们谄媚之态罢了。
·    不过……知道归知道,乍然被林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水溶还是很有几分廉耻之心的·这位年轻又英俊的潇洒王爷尚且知道和戏子、娼妓混迹是十分不光彩的,脸上尴尬的潮红一直褪不下去,终究是举起茶盏半偏过身子自顾自地吃茶去了。
    得,白被小林泽挤兑一番,他也算是让林泽出了那一口恶气了·瞧着林泽那眉宇间的舒泰,水溶在心里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爷容易么就这么着被人挤兑还不敢反驳,窝囊,太窝囊连连唾弃了自己好几句,可水溶却乖觉的很,安安静静地再不出声儿了。
    水湛看着他们俩人的互动,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看林泽出了气后,对水溶的笑容也温柔了不少,心里更加不快了·到底,挣不过自己心中的爱恋,水湛软下了语气,“泽儿,别生气了好吗”·    林泽放下被子,良久,神情间似乎有些苦恼,“三殿下这话如何说起,微臣可担不起。”
他一边说着,口气倒是满满的惶恐,可脸上却半点儿敬意都没有,慵懒地斜靠在小几上,可爱又可气··    水湛眉头微拧,明明有满肚子的话想要和眼前这人说,偏偏无从说起。
看着林泽脸上浅浅的笑意,水湛突然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平日里的冷静自持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眼前这个人,嘴角微微上翘着,一双眼睛清亮又明朗地看着自己。
    林泽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人,被握住的手腕能感受到炙热的温度,滚烫地几乎要把他的心都灼伤·可是……林泽用力的挣了挣,却发现眼前这人突然固执起来。
仰起头,林泽几乎可以说是“怒瞪”着,偏偏水湛刀枪不入,双手微微一使力,没有反抗能力的林泽就被揽进了他的怀里··    水溶窃笑了两声,在这两人拥抱的当口,蹑手蹑脚地跑了出去,顺便还贴心地帮两人把门给带上了。
    林泽被水湛抱在怀里,瓮声瓮气地哼哼:“喂,放开·”·    “……”·    没有回应,连手上的力道也不曾减弱半分,可见水湛已经打定了主意绝不松手了。
林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小小的欣喜,更多的是羞恼·明明他早下定决心,要好好地给这个人一通教训,两个人在一起,感情本就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基础上。
他不是柔弱的藤萝,也不需要依附着乔木生长··    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患得患失,彼此猜忌,这样的负面情绪就是热恋的男女也难以承受。
何况……他们走得这样艰辛,更该珍惜得来不易的幸福和安稳··    “你打算怎么办”半晌的温情之后,林泽被水湛揽抱在怀里,懒洋洋地问。
    半天没有人回答,林泽微微抬高了音量,“喂”·    水湛只低头看了他一眼,就笑道:“这个需要说吗”看着林泽嫣红的唇瓣,水湛心里有些发痒,一时把持不住,先低下头亲了亲,贴着林泽的唇瓣说:“别担心,一切有我。”
    声音被堵在的嘴里,双唇偏又被水湛紧紧地贴着·林泽冷哼了哼,“谁担心了,谁爱要谁要去”说完,迎来的却是一记更深的吻。
    次日,林泽才下了朝,那边就有一个小太监小跑过来,急匆匆的样子让林泽都有些疑惑·再看这小太监,面皮雪白,一双嘴唇还泛着青色,瞧着倒是冻得很了。
再看看他肩头那洇开的水迹,怕是在殿外候着的时候不短呢··    那小太监动作利落地跑过来,给林泽低头请了安,才紧接着起身道:“林大人,我们爷请您去一趟。”
    林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直到小太监把头又垂低了几寸,才淡淡地笑道:“好啊,走罢·”·    水清的宫里和先前来时是一样的,清清冷冷,连这宫里服侍的小太监都是沉默寡言,一个个弯着腰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血色,连眼神都是一样的委顿幽寒。
林泽把身上的披风拉紧了些,惹来旁边带路的小太监一个疑惑的目光··    “小林大人,到了·”·    林泽点了点头,便朗声道:“下官林泽给十一皇子请安。”
    屋里寂静无声,林泽也不着急,依旧笑眯眯的站在檐下·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有人道:“进来吧·”·    小太监推开了门,躬身让林泽走了进去。
    “十一皇子·”林泽笑意宛然,看着水清苍白的脸孔,脸上浮现几缕关切之色,“殿下身子还好吗瞧着脸色竟差了些,可得顾虑着自己的身子。”
    水清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森冷的眼睛里迸射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恨意,林泽却似全无所觉一般,径自拣了个位子坐下,反正室内并无别人,他也不需要守着规矩做事儿了。
水清见他如此,正要开口说话,却冷不防一阵咳嗽涌上喉咙,断断续续地咳了许久,才缓过来··    “小林大人当真好大的架子,本宫不让你坐下,你竟然敢坐下”说着,水清怒喝道:“还不知罪”·    林泽嗤笑道:“堂堂皇子都不守着规矩,竟干些背后害人的龌龊勾当。
上行下效,下官难道还有什么做错的不成”说着,林泽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唇角的笑意说不出的讽刺··    水清胸口一窒,过了许久才大笑道:“你果然已经知道了”他大声笑着,笑声中却透出一股悲凉,连眼底都有着一丝悲伤。
“我真后悔,当初在知道你的时候,就该除了你·”·    “可惜殿下后悔得太迟了·”林泽笑了笑,水清此人看似弱不禁风,可行事手段却出人意表,光是甄家这件事,就能看出他心思之深,步步为营。
此刻再见他目光莹然,苍白的面孔上隐隐有悲伤之色,林泽也丝毫不为所动··    “是啊,后悔也迟了·”水清低笑了一声,表情却有些落寞。
“他说起你小小年纪,一派安然,在金陵初见时正是遇险,他不便暴露身份,又因有几分顾忌,下手轻了些·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你,可自那以后,他便时常与我说起你,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把一个人放在心上过。”
·    林泽暗暗有些心惊,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乖僻阴沉的十一皇子之所以处处针对,原来是因为他心里有着难以启齿的秘密··    “三哥,他也是很看重你的。”
林泽慢慢道:“若要他知道,此事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恐怕他是极伤心的·你既这样看重他,为何要伤他的心呢”·    水清咳了咳,突然站起身来,望着他冷笑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有你没我,他心中如今早看重你多过了我,我若要争,除非先除去你你想要我们安然共处,呵这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当真是痴人说梦”·    林泽笑了,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柔和清丽,此刻微微一笑,眉目间更是宛然雅致,在幽暗的室内,他面色如浅玉,眼底光华流转,清光潋滟,只一眼就让水清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既然如此,十一殿下日后也请自求多福吧·”·    ·    第123章 林泽中毒命悬一线·    ·    一晃眼,光阴如箭这四个字着实有道理的很。
    林泽大清早起来的时候,就觉得鼻子堵塞的厉害,连灌了两大杯浓茶下去好歹把精神头撑住了·等上完了早朝,又把翰林院的公务文书都办好以后,实在支持不住了,只得破天荒地告了假,拖着疲软无力的身体回了府。
    谁想在回了院子,就见白果等人都不在,看了看日头,这个点儿只怕正在黛玉的院子里领对牌呢·脸上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来,林泽自己伸手打起了毡帘,连外衣都没力气脱下,只蹬了两脚上的鹿皮靴子便往叠好的被褥里一栽,从头到屋捂得严严实实连个缝儿都不露,总算合上眼睡了过去。
    等众人领了对牌出去做事,喧闹的院子才安静了下来·廊下放了一把红木镂金凤的椅子,上头担着一匹毛色光亮的虎皮,正是林泽去年和水溶等人打猎后带了回来的。
黛玉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悠悠然喝茶··    青杏在一旁瞧了,忙拿过披风给黛玉披好,才笑道:“姑娘可累着了,日日不得歇呢。”
    黛玉吃了一杯茶下去,方觉得精神了些,只笑着向白果等人说:“素日里行事,也亏你们在旁为我担待了,只是眼见着你们年纪也一日日的大了,我到底不能为着私心一力拘着你们的。”
    黛玉这话自然有缘由,除了绿柔还在身边服侍着,红杏却在去年就由林如海做主出去嫁了人,如今做了正头娘子,也时常往府中送些庄上的时鲜瓜果。
白果几个想到红杏,脸上都是不由地一红,青梅掩唇笑道:“姑娘如今是要嫁人了,竟也为我们操起心来了·可瞧瞧,哪里是个姑娘呢,分明是个夫人啦”·    黛玉脸上一红,作势要去打她,偏有青杏和白果在里头拦着,白芍更是笑得极大声,恼的黛玉转身就要去掐她的脸。
绿柔忙拉住了她,好一通劝,才又笑着对白芍等人说:“你们这些个小蹄子,只仗着姑娘往日里疼爱你们,这会儿子便腆了脸上来,竟敢打趣姑娘了”说着,又笑道:“倒是姑娘却也别气,若气得狠了,别叫新姑爷心疼了才是。”
    一句话说罢,立时也躲到了青杏和白果身后,她年纪虽和红杏一般大了,早该趁早寻个亲事·可念及青杏等人还不能立时稳重起来,便又放心不下,只不肯出去。
这会儿子竟如青杏等人一般,笑容也明朗活泼了许多,竟比往日里的老成持重更多添了几分娇俏来··    黛玉辩驳不过,只得跺了跺脚嗔道:“好一个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赶明儿都打发了你们出去,方知道厉害呢”说着,又指着白果和白芍道:“你们两个如今也大了,我是做不得你们的主儿,等大哥回来了,我只管回了他去,再不敢要你们在跟前服侍了。”
    白果和白芍相视一笑,忙过来拉住了黛玉,一迭声的“好姑娘”叫着,又笑道:“姑娘快别说这话,凭谁怎样,哪个敢在大爷跟前拿大的但凡姑娘略提了一句,只怕大爷发卖了咱们出去也是有的。”
    黛玉这才抿唇笑了:“原来你们也有害怕的时候,当真要我好气又好笑呢·”·    正说着,就听得外面有小丫头禀报说:“裴夫人遣人送了东西来。”
黛玉才一起身,就迎上几人打趣的目光,顿时把头一低,又抬头瞪了她们几个一眼,“还不把人迎进花厅去呢”·    青梅和绿柔忙笑着应了,打起毡帘就往前面花厅去迎人。
白果这里给黛玉把披风系上,把黛玉身上的褶皱都抚平了,这才笑道:“姑娘今儿个穿的也好看,正该出去见见人呢·”说着,就打起毡帘陪在黛玉身边往花厅去。
    来人正是裴夫人身边的陪房赵妈妈,一见黛玉穿着一件玉色折枝牡丹雨花锦绸衫,芙蓉鬓间斜斜的簪着镂空雕花赤金钏,容色清丽雅致,端的是明媚可人。
便笑着过去行了个礼,才又道:“这是我们夫人才从芙蓉阁里拿回来的衣裳,都是比照着姑娘的体格身量做的,姑娘可别嫌弃·”·    黛玉哪里会嫌弃,忙让绿柔把包着衣裳的包袱接了过来,又见赵妈妈笑呵呵的坐着,才笑道:“请赵妈妈替我转达谢意,芙蓉阁的衣裳千金难求,听说她家的绣活儿就是宫中的绣娘也比不得,最奇的是花样奇巧,又总有心意,夫人的心意当真重极了。”
    赵妈妈听着黛玉清清琅琅的说着,虽是恭维的话,却分外好听,本就慈和的脸上更是展开了一抹真切的笑容来·“夫人说了,可不能委屈了姑娘,到底是自家的孩子呢。”
一语未尽,就见黛玉脸颊绯红,便又笑呵呵地说:“是我失言了,只是姑娘别见怪才好呀·”·    等送走了赵妈妈,黛玉回房打开那包袱一看,就见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樱草色团花缠枝花古香缎狸毛袄,一件团花五彩宝瓶纹样缎面鼠褂,另有一件桃红色遍地滚花绫子银鼠皮裙,俱是光彩夺目,颜色鲜亮。
    绿柔打眼儿一瞧,便笑着说:“裴夫人可真疼姑娘,每每年下过节便送了衣裳来·要说,芙蓉阁的衣裳的确精致异常,瞧这缎子倒在其次,只是这上头的纹样奇巧精致的很呢。”
·    两人在屋里正说着,就听外头一阵动静,青梅白着脸跑了进来,一见黛玉先福了福身,起身后忙道:“姑娘,大爷发了热,整个人烧得滚烫,老爷还在当差,这可怎么是好呀”·    黛玉一听,手里的茶盏一个不小心便打翻了,正要说话时,却发现自己被这消息吓了一跳,竟连喉咙都似哽住了一般。
绿柔倒是皱着眉喝道:“哪有这样慌慌张张的,老爷既不在,还不拿了帖子去请太医来瞧瞧”说着,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黛玉,柔声安慰道:“姑娘也别着急,先系上披风,去大爷那里瞧瞧才是。”
    黛玉听她这样说,忙让人拿了帖子去请太医,又由绿柔和青梅陪着往林泽屋里来··    林泽园子里栽种着许多的翠竹,笼在一片明媚的晨光中,更是显得青翠挺拔,颇有几分清高自持的意味。
只是,黛玉此刻挂心林泽的病情,脚下步子急切又带了几分紊乱·才一进屋,就见林泽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却还嚷着说冷··    黛玉眼圈儿一热,急切道:“这是怎么回事,早上出门时分明好好儿的,眼下这是怎么了”说着,不顾白果的拦阻,就往林泽床边一坐,探手摸了摸林泽满是冷汗的额头,只觉得触手滚烫,黛玉心头一跳,直觉不好,连声音也拉高了两分。
“你们是怎么服侍的,病成这样竟也没人发觉·”·    白果等人也暗自悔恨,“今早大爷起身时只说头疼,强灌了两杯冷茶才稍好了些。
又因赶着去上朝,怕耽误了时辰,我们也不敢深劝啊·”·    “糊涂,他不肯,你们就不知道劝着么”黛玉说着,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
    “姑娘快别哭了,要大爷知道了,定心疼的很·”绿柔一边给黛玉擦了眼泪,一边又打发小丫头往外头去催,不多时,才见有人引了宫里的王太医进院子来。
绿柔忙带着黛玉往屏风后头去,只留了白果在里面陪着黛玉,自己与青梅在外头听王太医诊断··    黛玉心里着急,握着白果的手不由地紧了几分,白果小声劝道:“大爷身子素来是有些单薄的,一时染了风寒也是有的。
姑娘别太心急,王太医是太医院里的圣手,这点儿子小毛病必定看得好·”·    黛玉含着泪点了点头,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只想着若林泽有了个好歹,自己也是……一想到这里,眼眶中的泪水便隐忍不住。
    绿柔见王太医给林泽搭脉的时间比从前长得多,心里便浮现了几分不详的预感,正想开口询问时,就听见门口的毡帘一掀,一个玉面公子大步走了进来··    “王太医,他是怎么了”·    王太医见着来人,慌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来人伸手拦住,满目急切关怀竟不下黛玉等人。
    绿柔瞧着暗暗心惊,这三皇子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当真是奇了怪了,再看他面色焦急,满心满眼只瞧着大爷,莫不是……·    王太医应声坐下,伸手搭在林泽的腕上,眉头紧紧的皱着,一手抚着花白的短须,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王太医……”·    水湛的口气不自觉地冷了几分,看着王太医眉头紧皱却不说话的样子,再看林泽满头大汗,脸颊烧得通红,心头一阵一阵的钝痛。
    “林公子……只怕,不是寻常的风寒·”·    说出这一句之后,王太医便止住了话音,下一句话如何也不肯说。
    水湛轻轻地眯起了眼睛,“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三殿下恕罪,这林公子的症状和脉息……分明是中毒的症状啊”·    ·    第124章 黛玉出嫁水湛进门·    ·    垂幔外隐约有人影晃动,林泽垂在锦被上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眼皮子却沉重的连睁开都费力。
他蹙起了眉头,只听到床前似乎有人轻声地说:“林大爷的身子须得好好调理着,否则日后只怕还有病根落下·”·    “这都月余了,为什么还不见他醒来”·    “这……”王太医的声音带了几分迟疑。
    “月余以来,每日只进些流食,连眼睛都不曾睁开一下,王太医你倒是说说,林泽他怎么还不见有起色”听声音,竟然是水溶强忍着怒火和担忧在质问王太医,那口气,活像是下一刻就要把王太医拎着提起来才罢休一般。
    “王爷,林大爷虽说是中了毒,幸而发现的及时,不曾伤及心肺·只是林大爷素来身子单薄,不能用药太极,否则反受其害·”王太医说得不急不缓,但只有他自己内心震动可知。
林泽身中剧毒,本来难得解药,他纵是看了大半辈子的病,于用毒方面却还有些棘手·幸而有三殿下……想到这里,王太医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水湛,见他面色微沉,立时低下头去不再开口了。
    良久,寂静无声,唯有浓郁的药味在室内弥漫··    林泽神智已经有几分清醒,只苦于睁不开眼睛,想要动手引起水湛等人的注意也不能够。
    又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得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进得屋内,就听林如海急切道:“今日可好些了”·    王太医便又把之先的话重复说了一遍,复又道:“林大人不必心急,贵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将养些时日定能好转过来的。”
    只听林如海沉声叹息一声,“玉儿亲事将近,偏出了这样的事儿……唉……”·    水湛这才想到,林泽向来宝贝黛玉,若因着自身耽误了黛玉的亲事,只怕心里实在愧疚。
因向林如海道:“林大人,林泽素来最是疼爱林姑娘的,何况这门亲事也是父皇和母后亲自赐婚,体面尊贵不在话下,若耽搁了下来,只怕要累及二府的脸面·”··    “何况,我料想林泽定然是不愿因为自己的原因耽误林姑娘出嫁的。”
    林如海抚着短须的手一顿,片刻沉寂后,只得低低一叹,“是啊,他惯常是为人着想的·”说罢,想到黛玉每日里在房中暗暗垂泪,心里也是疼惜的很。
只是,水湛的话说得不无道理,裴林两家的婚事,早已经是尽人皆知,若因林泽的缘故耽误了下来,总是皇上和皇后不怪罪,也难保有心人不会存心捏造寻衅··    林泽躺在床上,听见这话,心里很有几分震撼。
于他而言,不过一觉过来的事情,谁想听这几人说话,竟已经过了月余,连黛玉的亲事也迫在眉睫·想到裴子峻那小子这么快就要抱得美人归,林泽难得还分出几分心思好好地琢磨着等黛玉出嫁时,自个儿身为大舅子该如何好好刁难一番。
现下听见林如海和水湛等人在外头说起这事儿,正想开口,却发现气力微弱,连声音都发不出,更是连着胸口腹腔一片尖锐的痛楚··    外面并无一人发觉,只白果进来回禀说:“老爷,裴家遣人送了聘礼来,请老爷去花厅呢。”
    林如海和水湛对视一眼,就听水湛沉吟片刻,悠悠然地说:“既是如此,本王陪林大爷一道儿罢·”·    不多时,屋内只剩了服侍的丫鬟和躺在床上的林泽,不多时又因精神不济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总算有了几分力气,干涩的喉咙发出难听的声音,虽然微弱,到底引起了一直伏在榻上浅眠的青梅注意,忙披着外衣跑过来看了看林泽·见林泽睁着眼睛,嘴唇干裂,却是慢慢地扯出了一个微笑,不由地又惊又喜,眼中泪水莹然。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大爷可算是醒了”·    等白果、白芍进来掌了灯,青梅轻手轻脚地扶起林泽,又捧了茶来给林泽吃了几口,林泽才淡淡地笑了笑,问:“哭什么,好容易见着我醒了,不说大家乐乐呵呵的,反倒哭起来了。”
    青梅破涕为笑,只哽咽道:“姑娘自打嫁去了裴府,一日倒要打发人三四回的问起大爷的病情,偏大爷睡得那样沉,如今好容易醒了,可不叫人欢喜呢。
我们白为你担心了这么久,大爷还嫌弃起我们来,呸”·    林泽讶然,“玉儿竟已经出嫁了吗”·    白芍抹了抹眼泪,啐了一声道:“大爷以为自己昏迷了多久,再不肯醒的话,只怕小少爷都能叫舅舅了。”
    一句话说得几人都笑了,白果笑着捶了捶她,才看着林泽说:“大爷既醒了,可要吩咐了人去禀报老爷呢”·    青梅回头看她,笑道:“你这个笨丫头,竟也糊涂了。
这是什么时辰,不说老爷明儿个还得上朝,就是不上朝,也早歇着了·贸贸然的去禀了此时,累着老爷走了困,明儿个也不精神·再有,这夜凉,老爷从主院过来,还要些脚程,若有个风寒,你也吃罪不起。”
    “是呀,要我说,还是明儿个,一边遣人去告诉老爷,一边遣人去告诉姑娘和姑爷才好呢·”·    林泽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只是含笑看着并不说话,等瞧着青梅偷偷地揉了揉眼睛,才笑着说:“想来这些日子也是苦了你们,我如今既醒了,可见身子好得也差不多了。
明儿个下了帖子请王太医再来瞧瞧,若要好了,也免得你们这样担心受怕的·”说着,又道:“青梅姐姐,你快去歇着罢,白果也是,白芍,今儿个累你辛苦些,守个夜就是了。”
    白果和青梅对视一眼,齐声应了个是,俱退了下去·留下白芍揉着眼睛,又去拿剪子剪了烛芯,才拿灯罩把那红烛一罩,满屋子亮堂堂的光登时暗下去几分,又晕开几分温情来。
白芍一边给林泽把帐幔放下,一边笑着抱怨:“大爷只管舍不得青梅姐姐,竟从来不曾怜惜我们几个·也是了,正是我们皮糙肉厚,很该给人支使来去的·”·    白芍说罢,伸手过来想要扶着林泽躺下,可林泽却笑眯眯地望着她,连个挪动都不肯。
眼见着白芍柳眉一竖,就要说话,林泽忙抢先道:“我躺了这么些日子,连骨头都要碎了,你快拿个引枕来叫我靠一靠·”·    “我说呢,别人想着偷懒儿还难得,偏你是个不知福的。”
虽这样说着,到底还是取了一个石青色金丝线绣缠枝宝瓶云纹样的引枕放在了林泽腰后面,正要起身时,就被林泽先拉住了··    “我留你守夜,是因有些话只好问你的,你可得老实回答了。”
    白芍微微有些吃惊,见林泽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脸上神色立时肃然,口中忙道:“我再不敢欺瞒大爷的·”·    “嗯。”
林泽沉吟了一声,便问起黛玉出嫁当日的情形来··    白芍想了想,才说:“因着咱们都是内宅里服侍的,裴家二公子迎亲,我们一则要照顾大爷,二则又是内宅女眷,不敢冒然出去,唯恐冲撞了。
只是,那日青梅姐姐就在姑娘的院子里帮忙拾掇,故而听她说起当日的情形来·”·    “原说下定时,寻常人家不过用一对假雁儿对付就是了,偏裴家二公子和旁人不同,这样的时节,竟还能猎了一对活生生的大雁来下定。
哎呦,大爷可没瞧着,那对雁儿通人性儿的很,扑棱棱的可活泼啦·”·    林泽撇了撇嘴,“不过一对大雁你们就被收买了不成往日里多少好东西不曾见过,竟这样眼皮子浅了起来。”
    白芍捂着嘴唇笑了笑,见林泽一脸别扭的神色,又径自往下说道:“姑娘出嫁的时候,那当真是十里红妆长又长,不知道多少人盼着这样的场面呢。
不说皇后娘娘和北静王太妃亲自为姑娘添妆,就连沈夫人都来了,还请了‘十全夫人’来给姑娘梳头·哎呀呀,可惜了大爷那时候没清醒着,白错过了·”·    林泽听到这里,倒是把眉头一挑,“竟连沈夫人和‘十全夫人’都来了”··    “可不是蛮京城里,谁家姑娘出嫁不想着要请这两位呢,偏她二位深居简出的,若不是因着先前的情分,只怕沈夫人是不肯来的。
至于‘十全夫人’呀,我听说,那是裴夫人亲自去请才来的·”·    林泽这才放心了些,裴夫人既然肯这样为黛玉,说明是真心疼爱黛玉的了。
裴家一向人口简单,裴子峻又是排行老二,上有兄长,下有幼弟,黛玉嫁过去也不会和妯娌有什么利益冲突·当然了,有林家在一日,林泽也绝不容许裴家给黛玉什么委屈受·    “大爷,时候不早了,您快歇下罢。”
看了看外头的自鸣钟,只见短针已经指在西洋数字四的位置,白芍打量着时候不早了,忙服侍着林泽躺下,又道:“大爷好好安歇着,明儿个精神好一些,老爷和三殿下瞧着才安心不是”·    正昏昏沉沉准备睡下的林泽陡然一惊,睁开眼睛疾声问:“什么三殿下”·    “大爷还不知道呢,自打姑娘出嫁,这三殿下便住进了咱们府上,一进一出的还叫青梅姐姐说得笑话过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上门女婿林泽表示,他承受能力略有些欠奉啊·    ·    第125章 传八卦闻希白提点·    ·    林泽的身体还很虚弱,但是看着面前的损友,还是很给面子地坐起身来,笑眯眯地说:“怎么着,瞧着裴二郎成亲了,你心里不平衡了”·    闻希白嗤笑一声,十分不屑道:“谁稀罕呢”说着,斜睨了林泽一眼,似笑非笑道:“不是我说你,你妹妹成亲这样大的场面,亏得你平时爱护疼惜的跟什么似的,到临了的时候反而缺席了,哎呦呦,要是换了是我呀,可得悔得肠子都青了”·    林泽肠子没悔青,可是冷被闻希白这些酸话给刺激得差点胃痉挛。
老大不客气地抬脚就给了闻希白一下子,瞅着被自己蹬到床尾的闻希白气哼哼地说:“得,要悔你悔去,别跟大爷这里说这些个挑拨离间的话”·    闻希白倒不生气,只悠悠然地掸了掸衣角,他本就生得极俊美,今日又穿了一身石青色广陵锦衣,腰间扣着玄色连勾雷纹玉带,果然瞧着面若冠玉仪表堂堂。
他又惯爱做些拿腔作调的差事,越发的像那些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的纨绔子弟了··    林泽越看越好笑,索性也不在床上躺着了,直起身就要拿外套穿起来。
吓得闻希白连忙一手拦住了,嘴里忙道:“小祖宗,我可不敢再说什么了·林大人千万交代的,再不许你从床上离开半步,要是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敢下床,那今后可有我吃不了兜着走的份儿了”·    闻希白的眼睛里明晃晃的传达出:你可别害我·    林泽了然,不就因着这小子如今被调到了吏部领着差事么,这真本事还没瞅见呢,倒是溜须拍马的功夫见长。
得,林泽也没有为难人的兴趣爱好,既然闻希白左右拦着不许他穿外套起来,他也不折腾了,只往引枕上一靠,闲适地开口:“都说闻大公子是京中消息最灵通的了,我这里耳闭目塞的,还请闻大公子别藏私才是。”
    一句话,那就是:不许我起来,行那你好好儿地把最近京里头的八卦消息给爷说说,说的好听了有赏,不好听了么,哼哼,掂量着办·    闻希白抚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见林泽放弃了下床的念头,自然乐的高兴,往长榻边一坐,手里端着茶就要开讲。
    “你可不知道,就你昏迷的这些日子里,皇上的脾气愈发的坏了·从前也不觉得,我还只当皇上是个没脾性的好人儿呢,你从前可见过皇上发怒过左不过斥责一两句也就是了,谁想这小半年里,就你这在家躺着的不知道,每日里我上朝啊,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后背都汗湿湿的。”
    林泽讶然:“当真如此么”·    “可不是,谁还唬你呢”闻希白呷了一口茶,又叹道:“唉,我说呢,林大人什么都好,不说你和林澜吧,一个是翰林清贵,一个是小小解元。
再有你妹妹,那也是个极有造化的,连皇上皇后都亲自指婚,多大的体面,又是个郡主,不提尊贵,就是这身份搁着也是瞧着要人艳羡了·”·    “不然怎么说呢,林大人如今官做得挺大,朝中人脉又广,声名又好。
可在我瞧来呀,林大人可有一点,唉,最提不上嘴说·”·    林泽歪了歪脑袋,见闻希白一副唏嘘不胜的样子,心里倒疑惑起来,忙问何故··    闻希白卖了好一会儿的关子,才说:“我瞧着林大人也忒没亲家运了不是就说你外祖家吧,那一家子都不是肯安分的人,这才多少时候呢,捧着薛家进了老圣人的宫里头,惹得多少人笑话。
不说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偏还跳上跳下的·”·    “哎,去年京里头把你和那甄家三小姐的事儿都传遍啦,就是我听了心里都替你膈应·虽说甄家的姑娘恐怕也差不到哪里去,可这赶鸭子上架的活儿,我这才是第一回瞧着,好歹最后没成,否则心里还不要被他们一家子算计去”·    林泽听到这里,只挥了挥手说:“不过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捡点儿时新的来说说。”
    “你别着急呀你是昏迷着不知道呢,那段日子,瞧着你脸色青白,嘴巴也紫了,人也消受了,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我看着也心慌。
你那外祖家倒好了,我这外人看着尚且心里担心你呢,偏你那外祖母,亲自拄着拐杖来,进来和林大人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你的病情,竟然是要冲喜哎呦喂,我当时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憋坏了。”
    这一茬倒是从来没听过,林如海没提过,他也不知道,至于水湛……林泽想了想,恐怕这人巴不得自己不知道这些事儿,免得分出精力去应付罢了。
·    闻希白见林泽脸上神色淡淡的,还以为他为这个事情担忧,只笑道:“不过你也别担心啦,好在林大人是个明白的,一口便回绝了·我听说,你外祖母想的是把二房的庶出姑娘嫁给你,啧,当真异想天开。
不是我在你跟前夸口,就你如今的身份,往后的前程也是可以想见,何况你生得人品相貌样样儿不差,就是尚个公主也使得了,偏你外祖家拎不清,一股脑地要来丢人现眼。
活该被御史参了一本,如今倒老实了些·”·    “御史参了他们家什么”·    “还不就是参了贾政治家不严之罪,又有人提起贾赦袭了爵位,却偏居一隅,贾家的二房反而占着荣禧堂。
当着早朝的时候,多少人多少双眼睛瞅着,贾家二老爷当时脸上就红得像是要滴血,也是了,这么丢人的事儿被当面儿讲出来,是个有羞耻心的都会不好意思·”·    “唉,那贾家二老爷也可怜,正赶上皇上心情不快的当口儿,可谓是送上门给皇上训斥的。
皇上全然也没给贾家留脸面,连‘不忠不孝’四个字都说了,当下就叫他回去‘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官复原职’。
想来,若非有皇上主动想起来,恐怕他的官位也是到头了·”·    林泽眉梢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见闻希白看过来,只勾了勾唇笑道:“窃居高堂,本来就是全然不顾礼义廉耻之徒。
偏此人满口仁义道德,又总把规矩挂在嘴边,时常还拿这一套去训诫子侄,如今蒙羞布被当场揭开,岂不是羞煞人也”·    “不过贾家的大老爷却聪明得很,从前虽不见得,经此一事却能发现此人颇有心计了。”
    “皇上斥责贾家二房窃居正房,责令二房三日内搬出,可贾家的大老爷却上了一表,言明老太君年事已高,居于荣禧堂颐养天年再合适不过。
自己虽已袭爵,却不能罔顾老太君抚养之恩,请圣上明鉴·这一招以退为进着实巧妙,明眼人一瞧谁不知道这是因着老太君偏心之过,纵是平日里看贾赦不顺眼的人,听了这些也开始倒向他了,你说是不是极妙”·    林泽听罢,大笑着鼓起掌来,“妙哉妙哉,诚然老太君偏爱幼子之心人尽皆知,可贾家大老爷未必干干净净。
经此一事,这道折子倒是上的极好,又打消了老太君怨怼之心,又把二房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里头,众人还得为他说话,岂不妙哉”·    “可不是么”·    “不过贾家的大房的确出息的很,那贾琏这几年领了实差,越发的干练了。
早几个月前已经带着老婆孩子去灵州上任了,这样一来,离了贾家的泥沼倒是件大好事呢·”·    林泽有些惊讶:“不是说六月才有调令,这才什么时候,怎么去得这么突然”·    “快别提,灵州知州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得了急病,一夜之间忽而去了。
人心惶惶的,皇上也不想灵州没人,反正调令早晚是要下的,不过前后差了几个月罢了,有什么要紧·”说着,闻希白把手里的茶盏一放,仔细地看了看林泽的脸色,刻意压低了声音问:“说到这里,我倒存了件事情要问你。”
    见他这副谨慎小心的样子,林泽表情也严肃了几分,只说:“你我之间何必如此,有话只管说就是了,这还是在我的屋子里,有什么要防的。”
    闻希白这才开口问道:“我只有一事,至今想不明白·当日你分明是中了剧毒,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可三殿下一进一出,你这小命便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岂有这样便宜的好事儿我之后虽也向人打听起,却都是三缄其口·”·    见林泽表情变了几变,闻希白抿了抿唇,沉声道:“我知道你和三殿下的情分不一般,只是……我是见不得这些肮脏的手段,倘或你这次的事儿当真同他有关系,我这里有句话,你自己好好思量着。
别因着和他感情好,便一味的相信他,到时候真丢了性命,只怕哭都没地方哭去·”·    林泽心里微微一暖,见闻希白皱着眉头,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严肃又冷凝的表情来,便弯唇笑道:“我哪里是这样蠢笨的人,你和我同窗数载,咱们又同在翰林院里这几年,难道我的为人你竟瞧不过人若敬我一尺,我必敬人一丈;可人若要欺我……哼,只管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罢。”
    闻希白“嗤——”地笑了,斜睨着林泽说:“我还当你说什么狠话,原来是这些·”·    “正是因为和你同窗这些年,我看透了你为人方才和你说这些。
你这人,平日里惯是个能忍耐的,我有时倒宁愿你有仇报仇,当场就报了那才爽快·偏你唧唧歪歪地,每日里磨刀霍霍脸上却笑意盈盈的,算是怎么个回事呢你不憋屈,我还喘不过气呢,麻利的解决了,别总悬着,烦人”·    林泽笑道:“遵命”·    他也是时候回报那人一份大礼了·    ·    第126章 推波助澜巧舌如簧·    ·    “小林大人果然是有福气的人,也不枉本宫今日请你见上一面了。”
水清口气低柔,脸上的神色也不见怨愤,一双清幽的眼睛注视着林泽,怎么看都是十分和善的样子··    林泽也浑然不觉一般,笑眯眯地躬身道:“微臣多谢殿下关心,现下身子也好了许多,想来不日就能在庙堂之上为君分忧了。”
    “呵,果然春风得意呢·”水清低笑了一声,复又盯着林泽笑道:“小林大人不觉得本宫这里太过幽静吗”·    “十一殿下素来喜爱幽静,这本是殿下品性高洁的表现,微臣又怎会不明白呢。”
    林泽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一双眼睛满是崇敬,半点儿也没有不满或者不快·水清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突然发现自己竟从未看透过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差不大的少年。
·    “小林大人果然少年才俊,连这样的深意也瞧得出来·本宫独处深宫十数载,今日方识得你这样的知己·只是啊,可惜了……”水清摇头轻叹,脸上当着露出十分惋惜的神色来。
    林泽看得心中有些好笑,只拿茶盏佯作喝茶的动作,遮住了唇边的冷笑··    香鼎中有缕缕幽香袅袅缭绕,屋子里却连日光都透不进来,满是清冷的感觉。
水清向来不喜欢有人在身边服侍,故而在他和林泽说话的时候,也将门紧锁着,身边连一个宫女太监都不曾留下··    好半晌,在林泽以为水清不会开口时,水清却突然说:“我以为,你不会搅合进来的。
如果没有你,三哥……就不会变成这样·”说到后面,竟隐隐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林泽轻轻地笑了,并不是因为水清说出这样的话而轻视他,只是觉得感情的事情,若不是你情我愿,又怎么能长长久久看着水清眼底泄露的几分嫉恨,林泽淡笑道:“殿下,难道是因为未曾的出现,才让三殿下改变了心意吗”·    “与其把所有的原因都归结在微臣的身上,殿下还不如好好地想想,在微臣出现之前,难道三殿下就对您有心了吗”·    水清哑然,是啊,林泽说的并没有错。
水湛对自己并无情爱之心,这原是事实,可是……恨啊如果情能自已,他怎么会深陷泥淖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林泽,水清的眼底浮现一抹恨色。
这样眉目清婉的样子,连笑起来都温和如玉,水清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比之他见过的王孙贵胄并无丝毫逊色··    可是……水清忽而冷笑一声,恐怕连林泽自己都不知道,容貌有时也会成为伤人的利器。
尤其是,当他的容貌并不仅仅是属于他自己的,更是延续自另一个人·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对于水清来说,这完全不在他的思考范围里··    “小林大人,你的话,本宫会好好想想。”
沉吟了片刻,水清继而道:“时候不早了,你身子未曾痊愈,正是该好生将养着的时候·本宫送你出宫罢,也算是……多谢你今日进宫开解了本宫一番。”
    林泽也笑着弯了弯唇,“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坦白来说,水清的长相也是上乘·虽因着常年不见天日的缘故,脸色较之常人略显苍白了些,可模样却是顶好。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用来形容水清也最合适不过的·林泽不由得遥想起他曾听水湛略提过关于水清的身世,才一出生,生母便病故,又因身份低微不受重视·若非皇后娘娘慈爱,恐怕今日的水清……想到这里,林泽在心中长叹一声,到底是个可怜人,若是从今以后当真能走出阴霾,他也是不愿与之为敌的。
    然而,落在水清身后两步距离的林泽却没看到,水清在瞥过御花园的人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尖锐如针,见血封喉·    停住了脚步,水清突然皱眉道:“我的骨扇呢”左右遍寻,都不见踪迹,饶是一向面上不动声色的水清也渐渐露出几分恼怒来,只怒声对身旁的小太监喝道:“你是怎么办事的,难道是个死人不成这骨扇丢了竟也不声不响,难道是因我平日太宽和的缘故,一个个奴大欺主了吗”他的声音十分暴怒,吓得那小太监脸上血色全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泽眉头一挑,眼睛看向水清腰间,那赭色宝相花纹金缕带上不过挂着一只半新不旧的荷包而已,哪里有什么骨扇的影子·再回想起先前几次见面,何曾见过什么骨扇,林泽心中越发的起疑。
若果然是珍视若此,为何之前从来不见水清握在手中把玩,就算是因为重视而舍不得见人,也不会在平时随意挂在腰间招摇过市罢··    想到这里,林泽心头猛然一凛,直觉不好。
    可已经迟了·    水清喝骂小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怒气冲冲的样子连隔着一个花圃的太上皇都听见了·循声看过来的时候,见是宫里养在皇后膝下的水清在喝骂宫人,心中便有些不喜。
    “这是怎么回事”太上皇举步走来,看着那伏地发抖的小太监和一脸惶然的水清皱了皱眉·他原本就很看不上身份卑微的女子,对于出身不高的水清自然也没有什么看重。
不过因着皇后的缘故,对水清不冷不淡的罢了·今日一见水清竟然公然如此喝骂宫人,太上皇觉得身为长辈,他很有必要教教这个皇孙别以为仗着皇后的关爱就能“恃宠而骄”。
    林泽余光瞥见太上皇不太愉快的脸色,心里大骂水清这惹事儿的毛病,暂且却没想到多长远的地方去·只觉得自己运气太背,碰见谁不好,竟然还碰着太上皇带着贾元春在这里赏花看鸟的,太倒霉了·    太上皇先是斥责了水清几句,当着宫人的面儿,倒也没怎么落水清的脸。
眼神一瞥,就见那边还跪着一个少年,眼睛微微一眯,开口问道:“你是何人,宫中重地,难道是外男能随意进出的若是冲撞了,便是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林泽心里大呼冤枉,听着太上皇余怒未消的口气,心里把水清翻来覆去地骂了不下数十遍。
可脸上愣是丝毫不显,反而镇定自若地回禀道:“太上皇容禀,微臣应十一殿下之邀入宫觐见,不想冲撞了太上皇,是微臣的罪过·请太上皇责罚·”·    太上皇一听,便斜睨了水清一眼,“原来是你请进宫来的”说着,语气陡然一变,立时冷喝道:“不懂规矩的东西便是你三哥都不敢轻易如此,你是什么身份,越俎代庖”·    这话说得太过诛心,连水清的脸色也瞬息变了,一下子跪在地上道:“请太上皇恕罪,是孙臣不知礼数,冲撞了。”
说着,苍白的脸上更是血色尽褪,眼圈儿红通通地哽咽道:“孙臣只是挂念小林大人的病况,听三哥提起他身子好了些,这才想着请他进宫说说话·这原是孙臣的不是,一时要私心冲昏了头,竟枉顾了宫中规矩,还请皇祖父责罚。”
    见他口口声声自称“孙臣”,太上皇倒不好过多苛责···    这些年来,他空有个太上皇的头衔,实际上服从他的人却是越来越少。
不说如今的皇上翅膀硬了,就是水湛也是羽翼渐丰,隐隐有隐性太子的声名在外·遍观如今膝下的皇子皇孙,竟无一人可堪他重用·今日一看,这水清倒有几分有趣,说话字字句句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还不动声色地讨好了自己,看来并非省油的灯。
    往日,怕是自己也小瞧了他去,一时看走了眼,到今日方真正的认识了他··    想到这里,太上皇低低地“嗯”了一声,才道:“你也是心思急切了些,原不是大过错,且站起来罢。”
说罢,转头去看跪在地上的林泽,“你也起来罢,既然不是你自己有心要冲撞的,所谓不知者不罪,只记得万不能有下次了·”·    林泽应了一声“是”,这次站起身来,恭敬地垂手低头站在一边。
    而充当了半天移动背景板的贾元春却在暗暗打量了林泽好一会儿后,这才掩唇笑道:“哎呦呦,我才说是谁呢,原来竟是旧相识·”见太上皇目露疑惑,贾元春娇笑道:“老圣人不知道,这位怕和臣妾还有些亲戚情分在呢。
若说起来,也不算冲撞的·”·    “哦”太上皇起了几分兴趣,“是什么亲戚,竟从不曾听你提起过·”·    “臣妾原是笨口拙舌的,哪里事事儿样样儿都说得清呢。”
元春笑着指了指林泽,“这位定是内阁侍读小林大人了,说起来,还是叫林表弟亲切些呢·”·    林泽在心里把贾元春骂了个半死,之前自己被太上皇责骂的时候没见此人在旁说半句好话。
如今太上皇眼见着要轻轻放下了,这厮却又不甘寂寞地跳出来折腾,当真气死个人·    可林泽也知道,在这深宫禁苑里和太上皇或者是贾元春起冲突,吃亏的定然是自己。
所以,林泽也很识时务地低头说:“娘娘抬举了,微臣不敢当·”·    “既是你娘家的表弟,也算是沾亲带故了·姓林”太上皇这些年虽不管政务,可宫中耳目却还有一些,对于前朝的动向虽说不能事事件件都掌握在手心里,可大的人员调动还是有数的。
当下便联想到了如今官至吏部尚书,又身兼内阁大学士的林如海身上,眯起眼问:“林尚书和你可有关系”·    “皇祖父,林尚书正是他的父亲呢。”
水清乍然插嘴说了一句,见太上皇看过来,又笑了笑,脸上神色十分天真地说:“孙臣记得曾听父皇提起过,当年林尚书高中金榜,还是皇祖父钦点的探花郎,丰神俊朗可见一斑。
可皇祖父却不知道,这位小林大人也不输其父,他也是父皇钦点的探花,一门两探花,当真可传为佳话了”·    “果然如此”太上皇脸上露出几分兴味,打量着垂头不语的林泽,突然笑了。
“须知状元榜眼轻易可得,探花二字却得生得容貌出挑才堪胜任了·当年林卿丰神俊朗,气质翩然,已然是公子无双·你,抬起头来,也叫我瞧瞧”·    ·    第127章 见上皇林泽命危矣·    ·    太上皇脸上露出几分兴味,打量着垂头不语的林泽,突然笑了。
“须知状元榜眼轻易可得,探花二字却得生得容貌出挑才堪胜任了·当年林卿丰神俊朗,气质翩然,已然是公子无双·你,抬起头来,也叫我瞧瞧”·    一听这满是打量的口吻,林泽心头不详的预感便越发的沉重了起来。
自打他入京以来,不,或者说,自打他踏足官场以来,他还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心里头像是压着沉重的石头,逼迫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太上皇此人性情如何,林泽不是没有听说过。
在水湛的描述里,太上皇并不是一个面目可憎的人,虽然他好大喜功,又刚愎自用,但是却也没有坏得不可救药·然而,林泽出入深宫禁苑多次,却意外地没有一次碰上太上皇。
    似乎,在有意无意间,被刻意的避免了这样的相遇··    水清眼神微微一闪,看着躬身垂首的林泽,勾唇笑道:“小林大人可是害羞了吗皇祖父最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你不要太拘束了。”
    太上皇闻言,也只以为林泽迟迟不抬头是因为胆怯的缘故,又听水清这么一说,顿时笑了笑,脸上的表情也温和了几分,“难得听你这孩子这么惦记一个人的,着实要人好奇了。
小林卿不必拘谨,抬起头来说话吧·”·    明明是温和的口气,却无端的让林泽额角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住太上皇那犹如实质的目光。
林泽给自己做好了一番心理建设后,终于缓缓的抬起头来··    初夏未至,然而阳光却较之早春明显炎热了许多·皇宫中的柳树枝上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蝉鸣。
波光粼粼的湖畔也像是被骄阳渡上了一层薄薄的日光,水面上层铺的荷叶将这片清澈的湖水染成一片碧色··    太上皇怔怔地看着面前微扬着脸的少年,脸上温和的神色顿时僵住。
    那样眉目清婉的样子,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的像是能看透人心,如同染了胭脂的唇瓣即使是寻常的微微抿着,却还能瞧见嘴角上翘的弧度··    犹记得,那年他还是众皇子中的一个,没有大哥的文韬,也没有三哥的武略,甚至连六哥的机敏,八哥的善辩也沾不到边。
在父皇和母后的眼中,他的存在感那样低,几乎是被众人遗忘在皇子的队列里·即便,父皇膝下的子嗣并不繁盛,可他,却始终未曾受到重视··    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好天气,父皇的亲妹妹,向来在朝中也举足轻重的大公主在府中设下了牡丹宴。
百花之王,争相竞放,姚黄、魏紫,相映成辉·在那花瓣层叠,水波潋滟里,他的目光却无端端地被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漂亮的少女,一身杏白底弹墨提花荷叶裙,松散的流云髻上只斜斜地簪了一只串珠吊穗玉石篦。
在那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犹如百花斗艳的官宦小姐之中,唯有她,清淡雅致,恰似芝兰玉树,别具一格···    后来,他辗转打听到了她的身份·原来是当朝沈相嫡女,沈宛。
    自从知道了她,生活中就如同处处都能看见她的身影·母后同皇妹说起大家闺秀时,会含笑提起她·父皇留下看重的臣子在勤政殿垂询时,会朗笑着提起沈相家门有幸。
大公主设宴时,纵然他过去从来不爱出席这样的场合,却不知为何,心中有一处会偷偷的喜悦起来·——大约,是想到,她也在··    他永远不会忘记,与她的第一次交谈。
她安然浅笑,站在湖畔,风轻轻地拂过她的青丝,带来缕缕幽香·他听见她微笑着说:“九殿下·”·    他也永远不会忘记,他为了能够配得上她,有多努力的向上攀爬。
以至于当他终于能够有资格向父皇求娶她的时候,几乎要得意忘形地笑出声来··    他永远忘不了,燃着龙凤喜烛的洞房里,他揭开她的喜帕,迎上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那样的通透纯净,连同她嘴角浅浅的梨涡,一一看在他的眼中,竟比那日的美酒更醉人心田··    可后来呢……·    他想要给她更多的东西,不只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爱。
他还想,把天下都握在手里,想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他越来越执着于权利,也越来越贪婪·皇位的宝座时时刻刻地吸引着他,为此,他不惜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人脉和关系。
    联姻,结交大臣,虚以为蛇……·    她的脸上笑容慢慢的少了,然而他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暂时的,等他登上了皇位,到时候,一切唾手可得。
为了能够得到更大的支持,他娶了李氏,李大人是父皇最看重的臣子,往往他的一句话可以瞬间关乎最终的结果·为此,他不得不降她为侧妃,以正妃之礼迎娶李氏过门。
·    他终于登上了帝位,那时候的豪情万丈,满腔热血,冲击着他·使他暂时忘记了,后宫中的尔虞我诈,忘记了宫廷倾轧,忘记了一个女子,若得不到夫君的怜爱,面临的也许是风剑霜刀。
    直到他安定了朝堂内外,回首想要将这些与她分享时,却猛然发现,她变得瘦削、沉默,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双眼,也失去了过往的神采·她就像是一朵渐渐枯萎的花,尽管外表依旧是那样的光鲜,然而内囊却慢慢的锈蚀着,将她的生命蚕食鲸吞。
    太迟了,哪怕想要封她为后,他却也要顾忌朝中大臣反对的声浪·沈相年纪渐高,已经不能在朝堂上一锤定音·沈家一门人才辈出,却大多是文人风骨,不屑争持。
他无奈,只得以皇贵妃的尊荣加在她的身上··    然而,她拒绝了··    拒绝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当着满室宫眷,半点情面不给他留下。
    她冷冷地看着他,无神的眼中一片空洞·她问:“皇上,你知道臣妾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吗不是皇贵妃,不是皇后,这些虚无的称号,于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助益呢”·    “臣妾只想要皇上念在曾经的情分上,还臣妾一份清静。
请皇上再不踏足臣妾宫中,也请皇上……断了与臣妾的情分·”·    他从未听过她那样冷漠的声音,字字句句像是被霜雪覆盖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扎在他的心口。
身为君王的尊严提醒他,她是这样的不识好歹,他应该冷一冷她,教会她什么叫服帖顺从,也教会她,在他的面前,不该有“恃宠而骄”··    他真的没有再踏进她的宫殿,从那一日她说出那些话后,承乾宫的大门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宫中不缺美人儿,纵然不去承乾宫,他也有别处可去·长春宫里,住的是正得宠的慎贵人·同样是清秀可人的容貌,只因眉眼间的几分神色像极了她,说话时轻柔的语调也好像与她如出一辙,他便破例封了她封号。
    小小的贵人,竟也有封号·遍观阖宫上下,只怕也只有慎贵人有这样的恩宠·然而,“慎”与“沈”同音,这样小小的秘密,却只隐藏在了他的心底。
    那一晚,他在长春宫歇下,怀里是眉目清秀的慎贵人温声软语·可那一声悲鸣,却像是打破黑夜的重重一击,连自己是怎么走出长春宫的,他也毫无头绪。
满心只有一句话,“沈娘娘薨了·”说的是谁沈娘娘·    冰冷的脸,手也凉得让他浑身都要发抖。
他瞪着她,她却睡得那样安详,脸上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如果不是她的脸色那样苍白,他真的会以为,她正在睡着··    “宛儿,醒醒,别闹别扭了,我在这里呢。
宛儿……宛儿,你醒醒啊,你回答我你应我”那一晚,他发了疯一样在她的睡榻边暴跳如雷,然而声音激昂却始终不敢身上去折腾她。
他,舍不得,如果打扰了她,他会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沈宛走了,悄无声息,却也惊天动地··    他的心像是和沈宛一起长埋在一处。
    “生同衾,死同穴·”那日王府凉亭,沈宛手里捧着一对陶土做的娃娃,笑得眉眼俱弯·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才封了亲王的皇子,那时的他,还不曾有问鼎皇位的野心。
那时的他,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的女人,只想好好待她,待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宛儿,宛儿……”夜半无人时,他也会叫着沈宛的名字从梦中惊醒,总想着也许他这样时时刻刻的记挂着她,她就会心软了。
他忍不住会想,她会不会也有一点点的舍不得,舍不得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还是,她生气了,再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九殿下。”
那日杏花春雨,湖畔相遇,沈宛鬓间的海棠娇艳欲滴,看着他,柔声笑道:“殿下,沈宛若堪当窈窕淑女,殿下可愿意一逑吗”·    那一刻,呼吸微窒,一双眼睛里只装得下这个笑容恬淡,清雅淡然的女子。
    “你……”太上皇的声音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嘶哑的不像话,“终于,肯……回来了吗”··    ·    第128章 无题·    ·    林泽被太上皇留在了宫中,或者用“软禁”和贴切一点。
    林泽环顾着四周,这座宫殿已经很苍老了,甚至连一点人气都没有·林泽在这里已经待了有三天,这三天里,除了一个老太监跟在身边,别无他人。
然而就连这个老太监……林泽瞥了一眼寸步不离的老太监,冷笑了一声,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却是一个耳聪目明的得力助手··    林泽知道,这个老太监名义上是太上皇送来服侍自己的,说白了,不过是监视罢了。
    不过,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林泽慵懒地往榻上一躺,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玩味·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太上皇那一天那样失常,在问出那句话后,脸色陡然一变。
几乎可以说是面目狰狞地瞪视着他,那样的目光,带着恨意、爱怜,却夹杂着无边的恼怒,复杂的让林泽都暗暗心惊··    “来人,把他带去承乾宫。”
    承乾宫,听闻曾经住着的是一位德艺双馨,品性高洁的娘娘·那位娘娘姓沈,出身于书香门第,祖上也是世代为官,父亲更是曾官至一品宰相之位。
然而,她死得却很突然,韶华正茂时,她垂垂病矣,芳华寂寂··    林泽猜想,或许那一天他心惊于太上皇那样复杂的目光,也是因为察觉到,那样的目光并不是在看他,而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别人。
    这座承乾宫,似乎隐藏着许多秘密··    明明是空悬着无人居住的宫殿,却没有一丝灰尘和脏污·从薰笼里的香片,被褥上时新的绣纹来看,林泽可以肯定的是,这宫殿一定有人定时来打扫。
不管这里有没有主人,在后宫中,唯一能做出这样决定的,恐怕也只有太上皇一人了··    然而,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听闻沈妃在世时,太上皇也从不踏足她的宫殿,后来沈妃过世,太上皇更是从未提及过这位娘娘。
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林泽摩挲着下巴,越发觉得自己猜到的是真相,眼角的余光觑到那个老太监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林泽猛然从床上直起了身··    “带我去偏殿看看吧,听说承乾宫里有个小佛堂”·    老太监微微一愣,似乎未曾料到林泽会这么说,可也只是一会儿,便躬身引路在前面,林泽脚下的步伐一顿,腹诽道:莫非是他猜错了可是,等到了小佛堂,林泽才发现,自己绝对是有成为侦探潜质的。
    小佛堂很幽静,佛龛正上方有一副观音像,眉目祥和,面容安然·林泽一撩袍角,虔诚地跪在了蒲团上·他的脸上满是诚恳,连那老太监看了,也露出了几分满意来。
    林泽恭恭敬敬地给观音像磕了个头,然后才跪直了身子,一派安然自若虔诚恭敬地开始诵读起了法华经·林泽本身并不爱礼佛,只是因着每逢初一、十五要去庙中进香,久而久之对法华经等经文便也耳熟能详了。
    犹记得,京郊香火最鼎盛的镇国寺主持曾在细细观看了他的面相之后,感叹道:“世易时移,诸法自然,施主是有缘之人,望自珍重,珍重·”·    法华经的殊胜处,第一是花果同时,第二是出淤泥而不染,第三是内敛不露。
林泽虽并不爱好礼佛,可对这经文的精神还是很崇尚的·秉持着做人的气节,把自己的锋芒藏而不露,也并非人人都能做到的··    林泽静心诵读着经文,那老太监便在门口站着。
林泽诵读到一半时,嗓子微微一痒,便重重咳了几声,很快却又重新诵读起来·只是没读几句,又接着咳嗽了几声·如此反复数次,那老太监眉头便紧紧皱了,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犹豫。
终于,在林泽不厌其烦地第六次咳嗽声响起时,老太监快步地走了出去,看样子似乎是要去找什么··    林泽含着一抹笑意,手里的法华经也放回了佛龛边。
    从蒲团上站起身,林泽仔仔细细地把这小佛堂看了个遍儿,却也毫无收获·正要放弃时,眼角却瞥见内室里悬着一副微旧的画作·林泽走过去仰头一看,那副画上竟是一个美人儿。
眼角眉梢温柔如水,眉如远山含翠色,唇若胭脂一点红·更因那女子眉目清婉,笑容恬静,平添了几分柔和··    林泽仰着头怔怔地看着那副画,好一会儿才猛然发现,这画上的女子……似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林泽微微咬紧了下唇,这样气质宛然的女子,倘或自己见过,定然是不会忘记的·林泽眉头微微一蹙,转身过来时,就见内室的妆台上放了一面铜镜··    那铜镜上有繁复华美的背纹,看着便知是制作工艺十分精良。
然而林泽的目光却一片怔然,不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精美的铜镜,而是在铜镜光洁平整的表面上,他看见了自己,虽然他的面容在铜镜的表面看来隐隐绰绰,可是温和的眉目,宛然的气质却和画像上的女子如出一辙。
    “我……”林泽愣愣地抚上自己的脸颊,神色间满是不敢置信··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画像上的女子应该就是仙逝多年的沈妃娘娘。
可是自己……与沈妃娘娘并没有半点沾亲带故的,怎么长得也忒像了林泽这时又想到那日御花园里太上皇瞧着自己的目光,顿时有些庆幸起来。
    幸好自己是个爷们儿,太上皇纵然透过自己这张脸皮子忆念仙逝多年的沈妃娘娘,那也是在合情合理合法的范围之内·倘或自己是个女子,只怕今日便不是被软禁在承乾宫了,瞧瞧贾元春、薛宝钗以及这几年太上皇身边不时冒出头拔尖儿的小姑娘们,个个儿生的水葱儿一般,那年纪,只怕和自己也不相上下吧。
亏得太上皇下得去嘴,就两人年纪,都隔了一辈儿不止了··    林泽这么想着,又回头仔细地看了一眼画像,只见画像上还提了一句诗词·林泽,眯着眼睛仔细地瞅了瞅,到底没有什么诗词歌赋过目不忘的天赋,只得悻悻然的作罢。
倒是那落款儿,林泽瞧着分明,下面是个小小的四方红印,里头印着晋王水析四个字···    “晋王水析”——·    林泽的记忆如果没有出错的话,这位晋王恐怕正是当今的太上皇。
先帝膝下共有十一子,活到成年的却不过半数,太上皇还是皇子时排行第九,也称九殿下·后来先帝分封诸子,太上皇的封号正是一个“晋”字··    晋,进也。
日出,万物进··    大概,这也是先帝对太上皇的期盼之心,盼望他能长进、上进··    林泽轻叹了一声,重新跪在蒲团上,手上执着法华经,可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林泽收回了思绪,回头就见那老太监手里捧着一盏茶来,脸上虽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可眼中分明有几丝关切。
想到先前自己为支开这太监而故弄玄虚,林泽心里微微一晒,接过那杯茶时,脸上的神色便柔和了几分··    “公公,不知太上皇想要留微臣在宫中多久呢”林泽一边吃着茶,一边笑眯眯地问。
    可那老太监却紧抿着嘴唇,他虽不会说话,可动作却十分灵活·这几日相处下来,林泽也渐渐地能和他做一些简便的沟通·可此时,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点的改变。
    林泽心中涌现出几分挫败,这座承乾宫分明是沈妃娘娘生前居住的宫殿·按照宫里宫外的传闻,太上皇对这位沈妃娘娘并无半点好感·甚至在他还是亲王时,便迫使沈妃让出正妃之位,偏居侧室,另娶了正妃李氏,也就是后来的皇后。
    林泽想不出,太上皇对自己那复杂的目光到底来自何处·或许是因为太过厌恶沈妃,所以才在看到和沈妃容貌有些相似的自己时,便迁怒了可也不像呀倘或果然是因着太过厌恶而鄙弃自己,太上皇则应该狠狠申饬他一顿,为何却不发一言,只命人把自己软禁在承乾宫呢·    林泽想不明白,而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一人。
    贾元春一手无意识的扯着帕子,桌上的茶早已经凉了,她却也没有眼睛去瞧,只轻咬着唇目露忧色道:“妹妹,你说老圣人到底是为何这样生气恼怒我在他身边这几年,竟从未见过他这样。”
    贾元春对面正坐着一身鹅黄色宫装的薛宝钗,只见她轻摇着绢扇,闻言,丰润的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一面笑一面道:“姐姐别忧心了,老圣人如今是小孩子的脾性,纵使有时候脾气一时上来了,也不是因着恼怒姐姐。
姐姐大可放心,这不,早上才和姐姐这里摔了杯盏,晌午便又让人接了五公主过去,又怎会恼着姐姐呢·”·    薛宝钗所提到的五公主,就是贾元春所生之女。
因太上皇膝下子嗣稀疏,皇子尚且存活率偏低,更何况不如皇子那样金尊玉贵的公主呢是以,能活下来顺利长大的公主也不过寥寥数人,其中还有好几个因生母位分太低,只一成年便做了政治联姻的棋子,为太上皇拢络朝臣成了铺路石。
    元春一想到今儿个早上太上皇无端端的发了一通火,心里本来惴惴不安的很,可晌午太上皇身边的太监却又传话来说要接五公主过去午睡,贾元春正摸不着头脑呢。
这会儿子听着薛宝钗如此这般的一开解,登时也明白了过来··    因忙笑道:“到底是妹妹懂得老圣人的心意,姐姐这里是要自愧弗如了·”说着,又笑道:“妹妹最会揣度老圣人心意的,姐姐这里也要请教妹妹一二。”
    “要说林表弟当日在宫中出入虽有些不合时宜,可我那时瞧得真真儿的,半点儿也不曾逾越·老圣人那时也不曾恼他,也不知为何,只瞧了他一眼,便有雷霆之怒,当真吓坏了我。”
    ·    第129章 无题·    ·    贾元春自打前几日在御花园里见着太上皇震怒,心中便老大的不自在。
她虽对林家并无多少好感,可心里却也明白,林家如今在朝堂上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她虽是国公府的出身,说到底,袭爵的却并不是自己的父亲·加上之前贾政被御史参了一本,皇上重重斥责了一番,就是连五品的官位都怕不保。
    元春心中着慌,越发的惴惴不安,服侍太上皇时自然比之平时更加勤谨小心··    谁想那日在御花园里,瞧见两个玉面公子远远儿的站着说话。
元春本觉着其中一个有些面熟,却又想着到底是外男,她又是深宫女眷,到底不好先开口·哪知道,其中一个公子却板着脸喝骂起宫人来,元春瞥见太上皇的脸色,就知道他心里已经着了恼。
    果不其然,太上皇沉着脸就去把那十一皇子好一通训斥·元春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个低垂着头不言不语的小公子竟是林姑父家的大公子,心里好生奇怪。
    想着林家如今的地位,元春有心交好,便开口在太上皇面前卖了个乖·原以为这是个巧宗儿,谁想也不知道惹了太上皇哪里不快,反倒让林泽受了无妄之灾。
    元春越想越是摸不着头脑,没两日的功夫又被召去太上皇跟前服侍·可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回太上皇沉默良久,开口也只问询了几句关于林家的话。
元春轻声细语的答了,心中却是惊疑不定·这林家,何曾要太上皇如此上心过··    再一细想,林泽这无妄之灾也是因自己而起··    元春心中有些后怕,惟恐这林家把这事儿怪罪到自己头上来,因挂念着此事,元春一时走神,竟把放在桌上的墨玉镇纸给打碎了。
太上皇的脸色一下子便沉郁了下来,只冷冷地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不滚回去”说着,已经命人“送”她出去··    元春当下便白了脸色,双股战战,太上皇是喜怒不定的性子,她哪里还敢分辨,连忙便从屋中退了出来。
只是没走两步,便见迎面走来一位宫装丽人,仔细一瞧,可不是人到中年却仍旧颜色逼人的慎太妃嘛·    只听慎太妃掩唇讥笑道:“妹妹怎么惹得老圣人发了这样大的火,若是气坏了太上皇的身子,妹妹如何吃罪的起呢。
都说妹妹是在老圣人跟前服侍的老人儿了,谁想反倒越发的不如新人知进退了·”说着,便指着身畔一个清秀可人的女子笑道:“你可别学了那些低三下四狐媚子的做派,若是有一日也惹得太上皇不高兴了,可没好果子吃呢。”
·    那女子低低的应了一声,复又抬起头来,只笑着说:“娘娘说的,臣女省的·”·    元春打眼儿看去,只见这女子鬓发如云,容颜秀美,加上穿着打扮皆不俗,更添了三分娇美。
元春心中正奇怪呢,就听那女子又笑着给她行了一礼,口中道:“臣女给贾妃娘娘请安·”·    元春看了一眼慎太妃,眉眼微微一动,“你是谁家的姑娘”·    “臣女乃是江南甄家嫡女,甄瑶。”
    元春微微吃了一惊,竟是甄家的姑娘·想到王夫人之前来请安时常挂在嘴巴提起的话,元春不由地便多打量了甄瑶几眼·一时想着甄瑶这样的人品相貌,如何怕没有良配,倘或宝玉如今尚未娶妻,能有甄家这样的助力岂不是极妙的事儿只可惜了,到底是一本折旧书。
    慎太妃看了元春一眼,便笑道:“怎么,妹妹如今也是瞧着美人儿便直了眼儿不成若说起来,甄姑娘这样的人品相貌,连我看着都要赞一声的。
何况妹妹呢”·    元春听出慎太妃口气不善,不欲与之有口舌之争,便笑道:“妹妹还有事儿,如此便不多陪了·”说着,又看向甄瑶道:“甄姑娘难得进宫一趟,很该多走走,多看看呢。”
    甄瑶微微抿了抿唇,淡淡笑道:“贾妃娘娘说的是,臣女晓得了·”·    元春一路回宫,便遣了抱琴在出宫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只交代了倘或甄瑶从慎太妃那里出来了,便请到自己宫里一叙。
谁想这里还没有请到人,那厢才发过脾气的太上皇却遣了人来接五公主过去歇晌午觉··    元春不敢阻拦,心里却十分担忧,身边又没了抱琴好商量一二。
元春咬了咬牙,便往宝钗宫里去了··    听罢元春的这些话,宝钗也只笑了笑,“大表姐也太过忧虑了些,依我瞧着,倒是太上皇喜欢五公主的缘故,所以才遣人来抱了五公主过去呢。”
    元春掖了掖嘴角,想到宝钗这里还有六公主歇着,便压低了声音道:“好妹妹,我说句真心的话,若说起太上皇最疼爱的是哪个孩子,只怕还是妹妹的六公主呢。”
    想到平日里太上皇一日不见六公主便心里不踏实的样子,元春心中就浮现了几分嫉妒·瞧着宝钗那明艳照人的容貌,伸手一抚上自己的侧脸,只觉得自己的容日渐枯老萎顿,比起宝钗和那些新进宫的年轻女子,越发的不如了。
    宝钗只消一眼,便看透了元春心中所想,借着吃茶的动作遮住了唇边的一抹冷笑,这才开口道:“不过因着公主年幼的缘故,老圣人多疼惜一些罢了。
大表姐也别妄自菲薄,前儿个太上皇在我这儿闲坐了一小会儿,只片刻便坐不住了·一心记挂着姐姐和五公主呢·”·    果然,元春因这话脸色回转了不少,这才笑道:“到底是妹妹这里留得住人。”
    两人正坐着说话时,就听莺儿进来道:“娘娘,刘太医来请平安脉呢·”·    宝钗不着痕迹地看了元春一眼,见她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也不回避道:“请他进来罢。”
    一时莺儿出去叫小太监请了刘太医进来,这里便有几个宫女和嬷嬷请宝钗和元春进幔子里去坐·元春看了一眼那垂下的重重纱幔,便笑嗔了一句说:“我这样的年纪,不说已经大了些,就是还笑着,难道还怕他不成竟要这些劳什子的东西,我那里是从不要放幔子,都这样瞧的。”
众宫女和嬷嬷听了,都不言语,只低着头··    宝钗倒是抿唇笑了笑,说:“大表姐说的是呢·”转头便对身边服侍的宫女道:“把帐幔挂起来罢,有什么可回避的呢。
刘太医都多大的年纪了,偏你们防的这样·”·    几个小宫女低低的应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才命人请刘太医入内··    一时只见莺儿并两个相貌平平的宫女将刘太医领了来。
    王太医不敢抬头,一路低着头躬身走着,到了阶矶上,早有两个太监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嬷嬷在屋内导引进去,又见莺儿迎了出来··    宝钗今日穿着一斗珠湖绿色的对襟褂子,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旁边又斜坐着一位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
刘太医不敢抬头,先上来请了安··    元春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也便含笑问:“供奉好,这位供奉贵姓”·    宝钗笑看了莺儿一眼,莺儿会意,忙上来回道:“回贾妃娘娘,姓刘”。
    元春又笑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    刘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王太医年事已高,去年已经致仕。”
    元春听了,笑道:“原来这样,我还说呢·他原是个有手法的,每逢他请脉时,都是最谨慎不过的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
“不知刘太医的脉息诊的如何,本宫从未见识过呢·”·    莺儿见元春老大不客气的样子,不由地多看了一眼·只见宝钗含笑点了点头,莺儿忙命老嬷嬷端过一张小杌放在小桌前,略偏些。
    刘太医余光瞧了莺儿一眼,见她微微点头示意,这便屈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才忙欠身低头退后几步··    元春见状,便笑说:“劳动了。
本宫原是多叨扰的,刘太医不必放在心上,倒是很该为妹妹好好诊脉才是呢·”·    刘太医忙答了几个“是”,复又上来给宝钗请了脉,这才退到外室写方子。
    莺儿轻轻地走了出来,只留了一个药童在门口守着·莺儿低声地问了宝钗的脉息,王太医说:“娘娘并无别症,偶感一点风凉,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暖着一点儿,就好了。
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娘娘爱吃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待吃,也就罢了·”说着吃过茶写了方子·才写罢宝钗的方子,就听莺儿又问起元春的脉息,只叹了一声说:“两位娘娘原是金尊玉贵的人,虽有些凉意伏在体内,究竟也无大碍。”
·    说罢,刚要告辞,只见旁边的偏殿走出一位奶嬷嬷,笑说:“刘太医也请来瞧瞧六公主·”一边请,一边道:“公主这几日只嚷着腹痛,睡也睡不安慰。
好容易哄着了,到底是娘娘心里也放心不下,务必请您看上一看·”·    刘太医听说,忙起身往偏殿去,就着奶嬷嬷抱着六公主的姿势,左手托着六公主的手,右手诊了一诊,又摸了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笑道:“我若说了,只怕公主心里又该怪我了。
公主原无大碍,不过是腹内积了食儿·只要清清净净的饿两顿就好了,也不必吃煎药,我回去后命人送丸药来,临睡时用姜汤研开,吃下去就是了·两天里准好的,请娘娘不必担心。”
说毕作辞而去··    莺儿拿了药方来,回明宝钗原故,将药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话下··    这里元春和宝钗见大夫出去,方又说起了先时的话来。
一时见莺儿回来了,带了药方儿,又听她说到刘太医的医嘱,便笑道:“我原还说,自打王太医回乡去了,这太医院便也少了有能耐的太医·如今瞧着,妹妹这里请平安脉的刘太医倒是很好。”
    宝钗笑了笑,“大表姐若喜欢,便让刘太医日后也在大表姐宫里请平安脉便是了,左右不过小事儿·何况,刘太医的医术,就连老圣人也是称赞过的,想来,很是信得过。”
    元春一听,眼中飞快的闪过几丝郁色,很快便笑道:“妹妹说笑了,能在太医院做事儿的,哪里有医术不精这样的笑话呢·原给我请平安脉的太医便很好,妹妹自己这里受用罢。”
说罢,只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了··    等元春一走,莺儿这才小心地服侍着宝钗躺下·只见宝钗脸色微白,额头上冷汗密布,连唇色也失了血色。
    原来自打生了六公主之后,宝钗的身子便似掏空了一般,这两年来,只靠着药物调理着,却是难以根治·宝钗自知身子不如从前,又因从胎里带来的热病一年重似一年,连冷香丸都失了几分药效,心中也是惶急。
    今日元春来说话,宝钗虽有几分不耐,却也不得不强撑着应付·她身子如今也不耐久坐,陪着元春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便有些架不住了·元春才一走,宝钗便由莺儿扶着躺下了。
见莺儿忙着服侍,宝钗无力地挥了挥手,“公主那里如何了,刘太医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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