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国师 by 故筝(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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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国师 by 故筝(六)(2)
·那信还是不信呢一时间王翦有些踌躇·一旦信了,那他原本的计划必然会被打乱·而依他过去与徐福接触时,对徐福的了解,他知道徐福是不会说谎的,所以他似乎也没有可以不信的理由。
“那……庶长如何治我这病呢”·“那要请将军暂住宫中了·”徐福一边说,一边转头往嬴政看去·说这话,他可算是越过了嬴政。
毕竟这王宫的主人是嬴政,邀请王翦留在王宫中住下,那是嬴政才有资格说的话··嬴政和徐福望过来的目光对上,微微笑道:“便依照庶长所说的去办吧·”说完,他才将目光落到了王翦的身上,叹了口气,道:“将军勿要忧心,寡人与庶长会竭力使将军病愈的。”
这样的话,已经算是极为放得下架子了··当然,嬴政就是觉得,自己和徐福摆在一起的时候,极为能让他愉悦起来··王翦此时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应了。
“多谢王上,劳烦庶长·”王翦正要起身行礼,徐福一只手就把他给按下去了··“请将军好生休息·”·话音落下,便有内侍进来的,带王翦离开了。
王翦想要告老还乡的想法,彻底破裂了··徐福说到做到,之后当真翻出了医术,一边利用上辈子所知的信息,再融会贯通古人的智慧,再与侍医们互相探讨,就在这样的过程中,徐福开始治理王翦的病情了。
因为只有他能清晰看出王翦身上的变化,所以也只有他才能对王翦动手治病了··毕竟这时候没有X光,没有b超,那就只有全靠徐福一双肉眼··这么一折腾下来,徐福倒是发现,自己的医术实在精进不少,对于中医中的望闻问切,也有了别样的心得。
这样忙碌起来之后,徐福倒是没空去想失忆的事儿了··而此时,王贲率军一路攻到了大梁··魏国国君缩在城中不出··一条护城河将王贲等人阻挡在了外面,不得前进。
大梁城作为魏国的都城,自然不是随便就能攻破的,何况守城者原本就比攻城者更具优势,当他们缩城中不出,一味只站在城墙头上驱赶王贲大军的时候,王贲一时间倒也拿他们无法。
他们都一路攻到此处来了,当然更希望能一举拿下,好让士气一鼓作气攻到底,而不会有半点泄气的机会··王贲作为主帅,当然不会在他的士兵面前表露半点为难,他转身进了帐中,还保持着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
该如何拿下大梁城呢·王贲倒是想起了从咸阳离开前,从徐福那里得到的锦囊·但是王贲并未抱有什么期待·那锦囊中,顶多就是告知他,这一仗会赢还是输。
希望是赢吧··如此这般,他倒也可以用锦囊中的话来鼓舞士兵们了·毕竟如今秦国上下对着驷车庶长,都是极为崇敬且信任的··王贲掏出了锦囊,取出里头的绢布条,缓缓展开。
王贲下一刻便瞪大了眼··他看着上面的一行小字:水、刃联合攻之,或破大梁··王贲有些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徐福塞进去的,并不是什么赢或输的结语,而是提供给了他这样的法子。
王贲本就富有打仗的经验,徐福稍微一点,便令王贲迅速在脑中形成了计划,他唤来了士兵,令他们引水淹大梁··你不出来,我便逼你出来·王贲脸上喜色颇浓。
直到最后,汴河的水大灌梁城,大梁城墙受到冲击和浸泡后坍塌·这座城池最后的防御,也就此解除了·大梁城中的百姓四下逃窜,而魏王在护卫之下来到了秦军的跟前。
魏王就此跪地请降··王贲忍不住高扬起手中的锦囊,道:“多亏此行前庶长与我一物,其中便是覆灭大梁的法子”·其余将士们听了过后,不由得欢呼了起来。
与魏国这一面的愁云惨雾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很快,攻魏的捷讯便传回到了咸阳,而咸阳百姓们也知晓了,在最后攻大梁城的时候,是驷车庶长给予了王贲将军的锦囊,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此时正值秋末··王贲率领大军,带着魏国降服的王室贵族回到了咸阳,进城时自然少不了百姓们的夹道欢迎··而徐福和嬴政并肩立在城墙上,占据了最好的视角,观看着秦军归来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嬴政很高兴··早从之前一任魏王对徐福心有恶念的时候,他便想要灭掉魏国了,只可惜后头出了些意外,竟是直到此时,魏国方才覆灭··不过这也值得嬴政为此欣喜了。
只要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最后都能达到·不管是征服六国,还是徐福··徐福根本不知道嬴政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盯着看了会儿,觉得眼睛有些酸了,便忍不住眯了眯,道:“我们该回宫了吗”他没记错的话,此时嬴政要在宫中召见王贲吧·嬴政点了点头,拉住徐福的手,将他裹在自己怀中,带着他就下了城墙。
激动的百姓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疯狂崇拜的庶长徐福,刚刚还站在他们头上的城墙之上··召见王贲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嬴政必须得马上安排人手,处置魏国的土地,将它们纷纷并入秦国的领土范围内。
哪怕是徐福,这样想一想,也都觉得体内热血澎湃,难以抑制了··秦王嬴政距离坐上皇帝的位置,越来越近了··徐福按捺下胸腔中涌动的情绪,叫上侍从,以困倦为借口,先行回了寝宫。
此时他也帮不了嬴政什么,还不如先行离开,这样嬴政方能更好地集中注意力去处理眼前的事··徐福回到寝宫中,令人关上了殿门··然而他却并没有去休息。
他拿出了手札··就在这份手札里,他找到了很有趣的东西··面相可以换,记忆也可以换·当然,徐福感兴趣的不是换记忆,而是唤记忆·如何唤醒一个人的记忆,才是现在他最需要的。
徐福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情感淡薄,不会对任何男女动心的人·或者换句话说,他觉得自己跟谁,都能凑合着过下去,只要对方勉强符合他的标准,那就可以·至于爱与不爱,徐福半点也不在意。
可是现在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从带着对原主的歉意和愧疚,接受了嬴政的亲密行为,再怀着凑合下去也还行的心情,和嬴政朝夕相处到如今·徐福至今都无法确定,失忆前的徐福,究竟和他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现在却能确定一件事,他对嬴政的态度有了变化·他被嬴政所打动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如果没有这点心思,那么他就充当秦王的情人,一辈子过下去也没关系,他可以选择不告诉嬴政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人。
可是一旦有了这种心思,徐福会觉得自己宛如一个小三,心安理得地抢走了属于别人的东西,现在还要享用别人的情感··这是徐福的三观绝不能容忍的事情··所以他要想办法把记忆唤醒,确认一下他和失忆前的徐福,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确认不是同一人,那他就想个办法招魂,把原主的灵魂给唤回来,他自己的灵魂就该去哪儿去哪儿。
徐福觉得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这些日子本就是他捡来的··他该死了,他本就该死了·真让他顶着原主的东西活下去,他做不到··徐福低头画了一张符纸,裹着一颗药丸,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那味道实在不怎么好,但是见效就行··手札上记载,“……制符咒吞下,可从梦中追溯记忆,能否在醒来后抓住那些记忆,便要看造化了·”·徐福会吃药丸,只是为了帮助自己睡得更沉而已。
他不相信造化,他需要更好地去做一场梦··另一头嬴政刚刚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务,犒赏了王贲等人后,他便没有在殿中多留,而是选择转身往寝宫去了·他到了寝宫外,见宫人们都守在了外面,嬴政的眉头皱了皱,冷声道:“为何没有守在庶长身侧”·宫人忙低头道:“庶长在里头休息,令奴婢们勿要进去扰了他。”
嬴政的面色却异常冷漠,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那床榻前的帷帐晃了晃,影影绰绰间,他能看见那床榻上睡着的人··嬴政缓步走近了,借着昏暗的烛光,瞥见了徐福睡得正熟的脸庞,他忍不住伸手轻抚过徐福的脸庞,心底缓缓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真的困极了睡着了……·嬴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他转身走到了另一边去,正要叫内侍将竹简搬进来,他便守在徐福的身旁看竹简就是··谁知他才刚开了口,目光就突然注意到一边桌案上摆放着的手札。
绢布摊开,上面的字很容易便能入了人的眼··“……唤记忆之法”·“从梦中追溯过去的记忆”·嬴政默默念道,脸色却是陡然沉了下来。
他转身走到床榻前,握住徐福的胳膊,摇晃两下,企图唤醒他,但是徐福却丝毫反应都没有·他哪里知道,徐福服下药丸,就是为了抗拒外界的干扰··嬴政面色极冷,盯着徐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内侍们进到殿中来,望着嬴政冷漠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们全然不知道殿中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究竟能发生什么样的事···第249章··徐福从入睡后,便完全失去了对周围的感知,他像是进入了一条狭长的甬道,最后整个人被一股力突然间推了出去。
刺眼的亮光陡然出现在眼前,有人来到他的身边,低声问:“您醒了”·徐福着实被吓了一跳,他不是该在做梦吗徐福睁开眼坐起来,看见的却是陌生的面孔。
对方作仆人打扮,见徐福醒来,忙笑道:“您醒了就好·”·徐福刚要问“这是哪里”,却听自己口中发出了全然不同的话语,“那些人如何了”··那人道:“都救下来了,他们正在府外等着您。”
于是徐福看着自己掀起了被子,动作迅速地披上衣袍·那人忙上前为徐福系好了革带·而后,徐福才跟着他往外面走去··一出屋子,外面的日光便格外刺眼,徐福皱了皱眉,脸色愈加冰冷。
但那人却是笑了起来,“金乌出来了……”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神色,显然他已经对此期待很久了··几乎是瞬间,徐福便推导出来,此处应当刚刚经历过一场灾难。
等走到府门外,徐福着实被吓了一跳·府门外竟然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如果不是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怀着感激,徐福都要以为他们是守在外面等着攻击自己的了。
“辛苦先生·”有一人喊出了声来,沉寂顿时被打破,其余人也就跟着喊了起来,甚至还纷纷朝着徐福的方向跪地叩拜,“辛苦先生救我们了·”·徐福茫然地看着这些人的表现。
这就是他过去的记忆吗·他救了这么多的人·他身后的下人道:“先生累了,还需要休息,诸位便早日回去吧·”·那些人闻言,竟然还当真渐渐散去了,只是他们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回头来看徐福,让徐福有一种,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超级英雄的错觉。
不过想一想之前咸阳城中那些百姓们的反应,徐福又觉得并不稀奇了··徐福转身走了两步,的确感觉到了疲乏,他由那下人扶着,再度回到了屋中·徐福以为自己要往床榻边走,谁知道,他却挥退了下人,选择走到桌案边,从怀中掏出绢布,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写起了什么。
徐福细细辨认了一下,最后确认那应该是手札,因为上面记载的也都是徐福的卜筮心得··看来这的确应该是属于过去的记忆了··徐福松了一口气··只要没找错就好。
只是这时候的徐福,完全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念头并没能持续上多久··徐福写完手札之后,方才回到床榻上休息,徐福倒是很想清醒着去了解更多的信息,只可惜记忆中的他还是选择了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有些久,徐福都有些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了。
直到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徐福睁开了双眼··是嬴政·徐福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已经从梦中醒来了,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并不能操控自己的身体。
他从床榻上坐起来,目光冰冷又充满戒备地看着嬴政,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那声音竟然还带着几分厌恶··嬴政的面上反而带着丝笑意,他轻声问道:“你找到了吗”·徐福的声音更冷,“还未所以请陛下回到咸阳继续等待吧。”
“继续等待不,朕等不了那样长的时间了·并不止你一人去寻药,既然如今你寻不到,那便只有随朕回到咸阳了·”嬴政悠悠然地道,语气莫名地令人想要咬牙。
而徐福在被动经历了这样的情绪之后,他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醒,并且,这段记忆也很诡异··嬴政自称“朕”,而他则称对方为“陛下”,再仔细打量的时候,徐福也发现,嬴政眉间带有深纹。
那不仅是代表他年过四十了,徐福还能从中看出,这个嬴政的身上覆着一层浓浓的阴霾,这是和那个嬴政全然不同的一点··面前的这个人,残忍冷酷,更有手段,正是因为他冷酷的时候居多,所以他的眉间才会有这样一道深纹。
想必他皱起眉的时候,一定能吓坏不少人··徐福彻底地迷茫了,毫无疑问,眼前的这一幕,应该发生在秦王统一六国之后,既然它存在于后面的时间段里,那它为什么又会以记忆的形式,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徐福从来未曾遇见过这样神奇的事。
这些记忆是真是假·徐福不知道··而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地,在梦中和嬴政发生了强烈的争执,徐福在极端的愤怒之中,说出口的话句句尖锐,若不是他没有武力,甚至他可能会将嬴政揍上一顿。
而嬴政抿了抿唇,并不与徐福争执,他只是将徐福直接地推倒了下去··接下来的场面便令徐福实在地惊骇出了一身汗··来自梦境中的刺激让他条件反射地睁开了双眼。
在梦中,他竟然被强上了·徐福喘了喘气,颇有些魂不附体的味道··“做噩梦了”一只大手伸来,将徐福揽在了怀中,徐福陡然对上嬴政的面孔,差点控制不住伸腿将对方踹下去。
不过此时嬴政向他传递来的是温柔的目光,渐渐倒是将徐福心底的惊骇都驱散了··嬴政很少看见徐福的脸色,有这样难看的时候,但他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只是用手紧紧搂住徐福的背,以此传递给徐福安心的氛围。
徐福现在满脑子都是梦中的画面,他哪里还能好好地和嬴政躺在一起但是徐福挣不开嬴政的手臂,最后也就只能闭上双眼,强装入眠了··接下来的半个夜晚,徐福便再也没有睡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各种疑问和猜想··他甚至快以为自己患有人格分裂或是妄想症了·但就算是妄想,又怎么可能将每一个细节,都想得那样细致入微呢除非梦境中的那些情节,真的发生过。
也许……也许不是这辈子呢·他都能穿越来到秦国,还有什么样的事不可能发生呢·或许他所梦到的记忆,该是属于上辈子的·一旦开始这样猜想之后,徐福便觉得自己脑中的思路清晰了不少。
“阿福·”嬴政的声音又在徐福耳边响起了,徐福不得不中断了脑中的思绪,睁开眼,翻身起了床·其实因为后半夜没能入眠,此时徐福的状态并不大好。
嬴政将他唤醒以后,便先行去洗漱了,而此时内侍还站在一旁,抓紧了时间向嬴政汇报紧急军情··“李信将军遭遇了楚国大将项燕,初战已败·”··徐福对李信这个名字已经没了记忆,但是项燕……那日嬴政似乎与他说,项梁便是项燕的儿子。
“项燕十分厉害”徐福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了··那内侍便识相地顿住了声音··嬴政点头,转身问徐福:“王翦将军如何了”·“恢复得不错。”
嬴政当然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无缘无故问起王翦,徐福立时就猜到了嬴政的心思,“你要让王翦将军替下李信”·“项燕是老将,堪与王翦并论之,李信太过年轻,经验、心性都多有不足。”
“那之前为何还派此人前去”徐福不解··嬴政笑着道:“年轻将军,总该有此历练·”不历练一下,他怎么好整治李信呢·徐福闻言,低声道:“那我今日再去瞧一瞧王翦。”
当日徐福去见王翦的时候,王翦大约也猜到了是为何事·毕竟在朝上的时候,李信战败的事,也已经从赵高的口中说出来,告知给众人了··王翦对徐福的确是心存感激的,因而这时候,不管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谢徐福的恩情,王翦都得应下。
“王翦虽老,但为国出这一战,还是能做到的·”王翦在徐福跟前笑道··他这般爽快大气的姿态,倒实在令徐福佩服不已·这大概便是古人的身上存有的魅力了。
次月,李信、蒙武失败归来,王翦则是率六十万大军,从咸阳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楚王深知此时唯有项燕能与其一战,于是再度派出了项燕·这一战打得极为激烈,但对于王翦的战争生涯来说,并不算如何艰苦,他甚至一路攻占了陈县往南直到平舆县的土地。
项燕在他手下大败,还遭遇了王翦的追击··不久之后,徐福在宫中又听闻了楚国传来的消息··楚王将受伤的项燕召回了··嬴政胸有成竹地笑道:“楚王要杀项燕。”
“为何”楚王难道不应该知晓,项燕就是他如今的保命符了吗他怎么还敢下手杀项燕·“若是你没有救项梁,那楚王也就不会杀项燕了。”
“因为我救了项梁,楚王便疑心项家的忠心了之前不是已经放出项梁身死的消息了吗那楚王又怎么会知晓”徐福并不大能想得通,在这样的危难时刻,哪怕心有猜忌,楚王也不应当杀项燕啊。
·若是徐福还保留有赵国的那段记忆,看一看李牧是如何死的,徐福便不会惊奇楚王会做出这样的愚蠢行为了··“楚王有眼线盯着项家,若是项梁不归去,那楚王就不会知晓,但只要项梁回去,楚王便会发现。
一个本该死在秦国的人,为何能活着回去,而且还没能将你带过去,楚王怎么能不多想而项家人若是知晓,楚王想拿项梁的性命来换你,项家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毫无芥蒂何况项梁曾经吃了那么多苦楚,如今他受你恩惠,再得重生,项家人哪能再完全将秦国视作敌人呢两方态度都有异,自然,只消一个小小的契机,那楚王便舍得下手杀了项燕。”
徐福会意,“这个契机,便是项燕败于王翦将军之手”·“一个引他猜忌,又不能为他带来胜利的将军,死了也不可惜·”嬴政淡淡道,只是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却透着股令人发寒的冷意。
徐福转了话题,道:“你去处理事务吧,我去休息一会儿·”近来他总是难以找到独处的机会,不能独处,自然也就无法再度入梦追溯记忆·在恢复记忆的事上半点进展也无,徐福心中难免有些焦躁。
本来这样的情绪,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心底··嬴政的目光闪了闪,倒是奇迹地答应了徐福,“好,那你留在寝宫好好休息·过段日子,寡人带你离开咸阳。”
“离开咸阳做什么”徐福一愣··“寡人已经拿下燕国、魏国,自然要带你前去巡游一番·”·徐福点了点头,“嗯。”
反正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嬴政转身出了大殿,徐福微微松了一口气,马上将宫人们都挥退,自己则是再次拿出了符纸和药丸,放入口中··待到他平躺在床榻上之后,很快便入了梦。
待他在梦中睁开眼后,徐福发现自己换了个地方·他此时住在了王宫之中,只是那从殿外大步跨进来的,还是前不久他在梦中见过的嬴政··之后的发展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两人之间再度起了冲突,不过这次,嬴政倒是没有将他粗暴地推倒,反而是抱着他从宫殿中出来,低声道:“朕为你修了阿房宫,你不愿去瞧上一眼吗”·徐福被雷得一哆嗦,瞬间就惊醒过来了。
阿……阿房宫·就是传说中为秦始皇心爱的阿房女修建的阿房宫·徐福瞬间感觉到自己变身成为了玛丽苏女主角,他被雷得哪怕是睁开双眼,也好一会儿都没能醒过神来。
“睡不着了吗”当听见温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的时候,徐福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嬴政的声音·徐福往外面望了望,殿中点起了烛火,窗户外更是黑黝黝的,什么也瞧不清,看来他这一睡又睡到了入夜。
徐福捏了捏手掌,转过头,看向嬴政,淡淡道:“嗯,今日睡得有些久了·”·徐福的姿态看上去与往日无异,但这只是对于别人来说·而嬴政与徐福朝夕相处这样久,又怎么会发现不了徐福眼底情绪的变化呢·嬴政从床榻上坐起身来,轻柔地搂过了徐福,然后让徐福的头靠在了他的怀中,他动作极尽温柔地抚过了徐福的头发,而后垂下眼眸,淡淡道:“闭上眼,没一会儿,便能再睡着了,今日你要好生休息。”
寂静的夜里,就只有嬴政低语的声音,徐福听着听着,倒是不自觉地睡着了··嬴政就这样靠着床柱,也没有再挪动过位置··第二日,嬴政起得比徐福还要早,徐福睡眼惺忪地拥着被子坐起来,瞥见嬴政正在穿衣袍,隐约间,他似乎看见嬴政的肩背上有点淡淡的青痕。
·嬴政并没有给徐福仔细看个清楚的机会,他突然转过了身,对着床上的徐福道:“该起身了·”·徐福点了点头··今日嬴政还是要带着他一同上朝。
有些枯燥,但徐福实在拒绝不了·除了他在奉常寺授课时,其余时候,徐福便几乎时刻都同嬴政在一处了,有时候他都觉得惊奇,难道日日与他腻在一处,嬴政都不会觉得难以忍受吗这张脸看得久了,他就不会有一刻的乏味吗徐福觉得嬴政实在难以捉摸得很,尤其是将他和梦中的形象联系起来之后,徐福就觉得更难捉摸了。
徐福起身后,照常洗漱,又慢吞吞地用了食物,然后宫人收拾了什么东西,送到了徐福的跟前来··徐福一怔,“这是何意”·嬴政此时才道:“今日我们从咸阳出去。”
徐福:“……”你明明说的是过些时日啊,怎么突然一转眼就要离开咸阳了徐福颇有些措手不及,不过想一想,符纸和药丸都能带在身上,只是到时候实在麻烦了些。
但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了··“你清点一番,你的东西可都带足了”·说到这一点,徐福便没心情与嬴政争辩怎么这样快便要离开了。
因为徐福一向很重视自己的行李,他难以忍受自己出远门时,遗漏了什么物品,因而他必须要亲自地仔细地清点一番才行··徐福打开了包袱··在清点的过程中,他发现这里面准备的东西,竟然极为符合他的习惯·但是那些宫人又怎么可能会知晓他的习惯呢·徐福沉默地合上了包袱。
那便只能说明,他与失忆前的徐福当真是同一人了·但是到这个时候,徐福却难以感觉到放松,毕竟他很可能还有一个诡异的前世·明明只是一个现代的算命师,徐福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陷入这些麻烦之中。
嬴政低声道:“如何”·“好了·”·嬴政点头微笑,“那便走吧·”说着他就走上前来,牵动了徐福的手,侍从走进来,拿起了包袱,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嬴政带着徐福上了马车,很快,马车就出了宫门··徐福坐在马车内,瞥了一眼手边放置着的点心·这还当真是说走便走啊··等马车出了咸阳之后,徐福才从嬴政的口中得知,在楚王将项燕召回之后,那王翦的大军便愈发地势如破竹了,一鼓作气直接攻到了郢都。
嬴政不疾不徐地道:“想来等我们到郢都的时候,那郢都刚好被拿下,日后便也再无什么楚王了·”他的口吻寡淡,那种从骨子里的透出来的强大自信,都已经不需要再宣扬了。
徐福也实在佩服他,这样便敢带着自己上路了··此次嬴政带的队伍便和从前的低调大相径庭,他们的马车打头,从咸阳出来以后,后面还跟了长长的队伍·此行,只要不是遇上什么大军,那么他们的安危都是可以得到充分保障的。
·知晓秦王要携驷车庶长离开咸阳巡游,咸阳城中还有百姓出来送行,声势不可谓不浩大··等队伍完全从咸阳城中离开后,此时的国尉府中,尉缭颇有些烦躁地摔了手中的笔刀,抬头问蒙恬:“君房已经走了”·“应当已经出咸阳了。”
蒙恬并未将他的烦躁看在眼中,他躬身将笔刀捡了起来,又送还到了尉缭的跟前··尉缭握住笔刀,面色不虞地抿了抿唇,道:“……秦王当真要这般为之吗”·蒙恬无比镇静地点了点头。
尉缭忍不住道:“可这从前也断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啊·”·蒙恬平静地道:“王上统一六国,也是前人未曾做过的事呢·这般,倒也不算什么了。”
尉缭细细一想,竟然发觉自己有些被说服了··“……总归也是为了君房·”尉缭咬咬牙,攥紧笔刀,在竹简上继续刻了下去。
他要做什么·他得趁着徐福被拐带出去之后,一手操办一出婚礼·而这一切,还是先瞒着秦国满朝官员来干的·此时知晓此事的,唯有他与蒙恬。
多年前,尉缭还在担忧着自己的师弟,会不会有朝一日成为“祸水”,结果到现在他发现或许是要成真了·多可怕啊,秦王要为师弟升的官职是秦国王后···陈县在春秋时,还是陈国,后来,却成为了秦国的领土。
徐福和嬴政一行人花了两个月的功夫,慢悠悠地抵达了陈县··此时已至年末··徐福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和嬴政一起下了马车··陈县之中的百姓,仓皇地看着这些陌生来客,他们躲得远远的,全然不敢上前,并不知晓那马车中走下来的,便是秦王。
“今岁便只有你我二人一同度过了·”嬴政一边带着徐福往府邸中走,一边低声在他耳边道,至于他们身后的队伍,则是被嬴政选择性忽视了··徐福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突然有人惊呼一声,口中忙叫道:“王上王上见过王上”伴随着话音,匆匆忙忙跑出来的是个中年男子,他穿着官服,瞧着约莫是个县官。
那男子打断了徐福要出口的话,因而嬴政面色有些不大愉悦·徐福和他一同转过身来,打量起了那鲁莽的男子,男子小心地抬起头,骤然瞥见徐福和嬴政那出众的面容,男子哪里还敢直视忙又低下头去了。
像他们这样的官员,说不准一辈子也见不到秦王,所以他才会在听闻秦王进城了以后,这样大失分寸··“去吧·”嬴政根本没心思去见这些官员,他直接用两个字就打发了。
男子听了这两个字,倒是仿佛如获至宝一般,忙点了点头,随后便老实退下去了··嬴政带着徐福在府邸中转悠了一圈,最后挑了个喜欢的地方作为住处··徐福走进屋子,惊异地发现,屋中竟然还摆有书架,而书架上面的竹简,都是徐福会感兴趣的类型。
徐福哪里还会想不到,这应当是嬴政准备好的呢不过他们在这里也停留不了几日,值得嬴政如此吗··徐福随手选了一个竹简拿过。
上面记载的竟是陈县的风土人情··陈县这个名字陡然勾起了徐福脑海深处的记忆,他不自觉地低声道:“叛军陈胜在此处建过都啊·”话说完,徐福自己都呆了呆。
他的历史确实学得不大好,他脑子里也只记得个陈胜吴广,但陈胜在陈县建过都,他根本就不记得半分啊,怎么不知觉地就从口中说出来了·徐福微微皱眉。
难道这是处于潜意识中的记忆因为他最近追溯记忆的动作,而被翻出来了·徐福将其撇到脑后去,低头继续看起了手中的竹简。
见徐福刚一到,便拿起竹简看了起来,嬴政半分觉得被冷落的滋味都没有,他反倒还体贴地接过了下人送来的食物,最后亲手送到了徐福的身边··若是被方才那官员看见了,他定然会忍不住疑惑,这二人中,究竟谁才是秦王·……·翌日,府邸中摆起了宴席,不过除却徐福和嬴政外,谁人都没资格前来坐下。
嬴政面上的笑容很是浓厚,他似乎极为享受在外面度过蜡祭日··待下人将食物都送上桌来后,便只余下徐福和嬴政坐在一处,共用一桌案了·这二人靠得太近,嬴政不由得笑道:“他们都退下了,只余下你和寡人,这像不像是普通人家娶妻的场面”·娶妻·徐福完全想不到,嬴政是如何联想到这上面来的。
徐福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享用自己的食物··嬴政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也只低头默默吃食物,不再多言··待到用过食物后,他便牵着徐福在院中走动了起来,徐福也想消消食,便顺从地与他一起散步了。
只是这么一转动,没多久,便让陈县中人,弄清楚了他们二人的关系··要不是那城中百姓知晓这是大人物,不能招惹,说不定还会悄悄到府外看热闹··徐福在王宫中早就习惯了和嬴政亲密的姿态,因而一时间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对,直到他们再从陈县启程离开的时候,之前那名鲁莽的官员,瞠目结舌地看着徐福和嬴政离开的身影,这时徐福才觉得哪里似乎不大对劲。
后头,徐福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似乎……嬴政这是在毫无顾忌地,向所有人展示他们二人的关系·就差没直白地让那些人,对他们再说些祝福的话了。
徐福怎么想都怎么觉得实在违和·从陈县离开后,嬴政也依旧和徐福一路招摇着过去了··待入了楚国境内之后,徐福原本还担忧那些楚国百姓,会在国仇的基础上,对他们投来厌恶和仇视的目光,谁知道,那些楚国百姓只是好奇又畏缩地打量了他们几眼,便远远地避开了。
在到达郢都之前,他们先寻了个小城池歇脚··此时楚国境内大部分的城池都已经沦为秦国的属地,现在徐福想要住在哪里都没问题··徐福用过饭食后,与嬴政一同上了街。
徐福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毕竟一路上,嬴政都在不遗余力地和他秀恩爱,瞧上去虽然不动声色的,但实际上徐福怀疑他都恨不得昭告天下了··徐福和嬴政出色的容貌的确占了便宜,他们进城时,那些还避而远之的百姓,此时见了他们,却又忍不住睁大眼仔细打量了起来。
一个当地的老妇人,用方言叫住了他们··徐福并不太通这里的方言,不过大致是能听明白一些的··“何事”徐福低声问她。
老妇人大约是想要兜售她篮子里的玩意儿,于是便局促地指了指篮子,又生硬地道:“你好看,你长得好看”·徐福心底有些哭笑不得,这样兜售的技巧实在也太过粗暴了些。
但不得不说,老妇人基本的眼光还是有的,至少她一眼就瞧出来了他们两人都是有些身家的··于是嬴政命人取来了钱币,给到了那老妇人手中··老妇人将篮子往徐福面前送了送,示意徐福选一个。
嬴政便在此时笑道:“他长得好看吧”·老妇人笑眯眯地点头,“好看·”·嬴政道:“他是我的·”·徐福:“……”这个对话真是又幼稚又羞耻,他能选择不听吗·老妇人半点惊奇也无,口齿不清地道:“相配相配的”·嬴政心情极度愉悦,于是一挥手,又让人给那老妇人拿了钱。
老妇人拿着钱,笑得更灿烂了,口中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话,估摸着也是夸赞的话·虽然徐福很怀疑她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使,因而对男都不是很能分得清了。
徐福收敛起心思,低头凑近了去瞧那篮子·他惊异地发现,原来里面是一窝小狗,因为布被掀开了,光线透进去,里头的小狗抽了抽鼻子,小声地叫了起来·还有只狗,伸舌头舔了徐福一下。
徐福先是被吓了一跳,不过紧接着,徐福心底就软了软,忍不住抬手抚了抚里头的小狗··老妇人要将那篮子往徐福手里塞,徐福吓了一跳,哪里敢接这样一窝带走,他能养活几只徐福最后只摸了那只舔他的狗出来。
那小狗用巴掌就能托起来,估计出生后没有多久··嬴政倒是在这时候舍下了架子,抬手摸了摸那小狗,道:“这可算作是阿福与寡人的儿子了·”·徐福:“……”·秦始皇当真心宽狗儿子也能认得这样愉快他着实没想到嬴政此时会有那样超前的理念,养狗当儿子养。
将那老妇人打发走之后,徐福便抱着那小狗,和嬴政一同继续往前走··其余的人见那老妇人得了那样大的好处,当即激动不已,于是他们也踌躇着堵了上来,企图从徐福和嬴政这两个冤大头身上,赚点钱走。
只是徐福对这些玩意儿都不大感兴趣,最后只买了些楚地的手工制品,便和嬴政转悠回府中去了··这小狗的到来,完全分走了徐福的时间,徐福少有这般耐心的时候。
·从前要说他多么喜欢动物,那倒也不是,但是将小狗带回来之后,徐福便一定会对其负责到底·这样折腾下来,徐福意识到了一点,他能做梦追溯记忆的时候更少了。
嬴政将这小狗买给他,当真……没有什么别的用意吗·不过徐福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嬴政应当是最希望他能早日恢复记忆的那个人,又怎么会这样刻意来阻绊他呢·徐福蜷了蜷手指,心想,若是不成,那便在马车中的时候,选个嬴政没有注意他的时间服用下去吧。
……·徐福和嬴政离开了小城池,赶往郢都··嬴政坐在马车内,低声问道:“阿福,你可知晓,为何那些楚国百姓脸上并不见愁苦之色,反而还能继续认真又平稳地过着他们的生活”·这一点,徐福在上辈子就知晓原因了。
“许多百姓一辈子能见一面君王吗恐怕连一面都不能·那么对于他们来说,君王有何用呢都不如手中的食物来得实在,他们不会为国破难过太久,毕竟他们都要生活下去。
只要有食物吃,有衣穿,那便没什么能值得他们去在意和难过了·”徐福淡淡道··“阿福实在聪颖·待到寡人一统后,希望诸国百姓都能这般淳朴吧。”
嬴政这句话,倒是勾起了徐福的一点儿想法··其实就算百姓们心中有怨愤,那也是可以平息的,端看本事罢了··若是以暴制暴,以强权压制,那才是得不偿失·徐福刚要开口说,不如此后便换自己去安抚各国百姓,就听外面的侍从道:“郢都到了。”
·第250章··楚国有将都城命名为“郢”的习惯,早在公元前278年,那时位于长江中游水陆交通中枢的郢都,就被秦国大将白起攻破了,那时郢都成为一片废墟,楚国险些就此覆亡。
但是逃过一劫的楚国,没有想到,在百年后,他们再次栽倒在了秦国手中··如果没有历史上那个西楚霸王项羽,或许楚国就再没有再起的可能了··当徐福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抵达到王宫外了。
王翦就站在宫门口,见他们下来,便立即上前,朝嬴政行了礼,而后便先同嬴政说起了楚国如今的状况·徐福对这些倒是没甚兴趣,便不远不近地拉开距离,走在了一旁。
他的目光扫视过眼前这座王宫,最后无意中瞥见,有些宫人在偷偷朝他们这边瞥来··那是在偷看他们·不过很快就有士兵上前驱赶了··因为楚王是被活捉了的,他这王宫中的宫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于是王翦便没有下令杀了他们。
早在来之前,徐福就告知过他,若无必要,不要屠杀其他人·毕竟徐福实在不希望,这些账最后被历史算到了嬴政的头上·何况,人命本无辜,能保全下来总归是好的。
他们走了没一会儿,便到了关押楚王的宫殿外··徐福还没见过那楚王是什么模样,便跟着嬴政一同进去了··楚王被捆在了柱子上,发冠歪斜,衣袍不整,看上去颇为狼狈,一见有人进来,他便立即抬起了头,憎恶地看向这方,只是他发现自己见到的并非王翦,而是一个高大的男子。
楚王怔了怔,最后从嬴政的衣着上推测出了他的身份··“你……你是秦王”楚王不甘地咬着牙道··“不错。”
嬴政淡淡点头··楚王被他这副模样气得够呛·秦国的君王,却能在他楚国的境内来去自如,再一想到如今他就成了亡国之君,楚王便更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你、你为何要如何待我楚国你莫要忘了,楚国贵族还曾在你秦国做官”楚王死死地盯着嬴政的方向,口中不甘心地骂道。
嬴政并未将楚王这副模样放在眼中,在他看来,这也不过是失败的人,最后叫嚣的机会了··“你是说昌平君和昌文君他们已经死了。”
嬴政残忍地提醒了对方这个事实··而徐福却对这两个名字陌生得很,于是站在他身后的侍从,就小声提醒道:“庶长,那二人屡次想要害您,后来便死了。”
徐福愣了愣··意思是,还是他引起的·这一边楚王闻言,情绪更为激烈了,“那你也莫要忘记,秦国的华阳太后,曾是我楚国的贵族”·“很可惜,华阳太后也死了。”
嬴政淡淡道··徐福马上转头去看那侍从,心道,这不是因为他而死的了吧那侍从低声道:“华阳太后极为喜欢您,曾在去世之前,承认了您和王上的关系。”
这一点,凡是在宫中待得有些年岁的人都知晓··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宫人们对待徐福,才是一年比一年更为崇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认为,徐福实在太有本事了。
那楚王已经没什么可以拉出来攀关系,指责秦王的了·他重重地喘了两口气,最后目光又向嬴政身后看了过去,站在嬴政身后的正好便是徐福··徐福便瞧着那楚王,在望向自己的时候,眼底升起了得救的光芒。
不过没一会儿,他眼底的光就熄灭了··或许是他察觉到了徐福的冷眼旁观··徐福也觉得这楚王实在挺蠢的,不管他想要向谁求救,都不应该是向着自己。
那楚王盯着徐福道:“听闻秦国的驷车庶长在秦王身边极为得宠,难道庶长就没有劝诫秦王,这般肆意行为,终究是要遭祸报的吗”·徐福常对人说起福祸之事,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人在他面前这样指责嬴政。
大概是因为楚王不知晓“关公门前耍大刀”什么意思吧··正当徐福要反击楚王的时候,嬴政就已经当先开口了··“楚王倒是提醒了寡人一件事。”
嬴政冷冷一笑,“你曾派了人,潜入咸阳,妄图掳走我大秦的驷车庶长今日你落到这个地步,倒还真是遭了祸报·”··楚王脸上的表情变幻无数,最后定格在了心虚的表情上。
“楚王竟敢肖想寡人的驷车庶长·”嬴政又冷笑了一声··徐福听着听着,就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怪的··“那寡人便只有先剁了你的手了。”
嬴政接着说出了后半句··而楚王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被吓傻了,他哆哆嗦嗦口中几乎不成句,最后只道:“寡人……寡人已经自降,秦王怎能再取寡人的性命”·徐福好心提醒了他一句,“此后没有楚王了,你怕是不能再自称‘寡人’了。”
说来也觉奇怪,嬴政如此自称的时候,徐福只觉得说不出的英武霸气,但是楚王如此自称,徐福却只觉得心中别扭和好笑,就好似原本属于嬴政一人的称呼,被谁胆大地夺走了一般。
楚王脸上一片青白,倒是再说不出话来··按理来说,身为一国君王,起码的硬气还是要有的,不然以他此时这样畏缩的模样,如何能做楚王但也正是因为他做了楚王,养尊处优许久,所以才更畏惧去死,于是他被捉住之后,便立即求饶了。
曾经嬴政对待有些降了的他国后代和贵族,便是手一软放过了的··只是这楚王到底想的太天真,他曾经对徐福下了手,还能指望现在有个好结局吗·果不其然,嬴政缓缓道:“你自降,王翦将军没有杀你,那已是饶了你一命;但你冒犯庶长,寡人要惩处你为庶长出气,有何冲突”·楚王瞠目结舌,已经被嬴政的这个逻辑噎得说不出话来。
楚王实在是怕极了,他忍不住又道:“庶长,庶长难道不看往日情分吗”·什么徐福整个人都呆了呆,往日情分何来的往日情分·徐福冷了冷脸,目光紧盯着楚王,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楚王对上徐福那张脸,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曾经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少年,会有一日成为秦王身边的驷车庶长,还会有一日站在他的跟前,要杀了他啊。
嬴政的脸色也冷了冷,口吻更是冰寒至极,“楚王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楚王先是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我与庶长确实是旧识,当初我也并非为了掠走他,只是……只是想见一见故人罢了。”
徐福仔细盯着楚王脸上的表情看了一会儿,最后他确认,楚王的确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徐福只得转头问嬴政:“我说过我认识他吗”·“未曾。”
那就算是认识又如何反正他现在也不认识了··于是徐福点点头,无比自然地道:“嗯,那就是不认识了·”·楚王顿觉自己喉头哽了一口血,他不由得道:“我并未胡说庶长曾经在楚国停留了几月,那时我对卜筮极为感兴趣,还曾请教过庶长,后头就差一些,差一些庶长便做了楚国的客卿。”
嬴政的面色总算好看了些,他知晓这应当是在秦王政九年之前发生的事了·而且听那楚王叙述,二人顶多也就有个君子之交,可现在徐福半点记忆都没有,那再有交情也变成没交情了。
难怪刚才一进殿,那楚王便先对着徐福开口了,只可惜此举反倒会惹得徐福厌烦罢了··“哦,这样啊·”徐福淡淡道,“我既然没有在你楚国做客卿,可见当初是你得罪了我,那这点也算不上是交情了,说是仇怨还差不多。”
“不不是……”楚王连忙辩解,他拼了命地想攥住最后的稻草,全然没注意,徐福和嬴政的口吻,都十分的轻飘飘,可见根本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当初庶长之所以会离开楚国,是庶长一心想到咸阳去·”楚王道·其实当年他也分外想不通,为何这人一定要到秦国的咸阳去,却不肯留在他楚国这人能在楚国做客卿已经十分了不得了,所以知道对方离开的时候,楚王心中还是有些不快的,他认为对方实在蠢了些。
那秦国与楚国相比,自然是楚国更好·楚王现在却不得不怀疑,以徐福当初的本事,说不定他那时就已经预言到今日了,所以他才一心要到咸阳,他就是要留在秦王身边。
楚王舌尖发苦,若是知晓徐福有这样大的神通,当初他又怎么会让人走这也正是后来他得知徐福的身份,心中久久不甘,同时也想利用徐福为自己改命,于是才派人想办法将徐福从咸阳掳走。
·楚王还陷在悔恨之中,而此时嬴政已经忍不住笑开了,“原来那时庶长是为了到咸阳来,方才放弃了客卿之位吗”嬴政笑了笑,随后看着楚王道:“幸亏当年你未能留住庶长,方才让庶长到了咸阳。
那寡人便饶了你,不剁去你的手·来人,为楚王留具全尸·”·听到前半句话的楚王还未来得及笑出声,现在就已经懵住了··……什、什么留具全尸·徐福也忍不住笑了。
他笑的时候本就少,此时嬴政瞥见徐福脸上冷淡之色褪去,露出浅淡的笑意,心中的愉悦更浓了·这一切不正是天意吗年少的徐福游方到了楚国,与楚王相谈甚欢,但最后徐福却不屑楚国客卿之位,转而到了咸阳。
那便是注定无论如何,对方也会来到自己身边啊··可以说,此时嬴政心中是分外满足的··只是他不知道,假如真的每次徐福失忆,都会重复以为自己刚从现代穿越而来,那么徐福一定会知晓,以后六国都会覆灭在秦始皇的手中,那么此时他怎么还会选择留在楚国呢自然是先到咸阳去,此时没有比咸阳更安全的地方了。
嬴政握了握徐福的手,带着他往外走,一边低声道:“寡人容忍不了楚王活在这世上了,他不仅错在派了人掳你,他还害得你在途中失了记忆·”嬴政的声音有些低沉。
当初他是确实极为担心,若是徐福在外没了记忆,又被他人诓骗,那该如何所幸一路上徐福也没接触什么人,最后回到王宫的时候,倒也信了他的话。
徐福心中微微一揪,点了点头,面上分毫不显露出情绪来···他就知道,嬴政果然还是在意失忆一事的··徐福将思绪撇开,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先不要杀楚王。”
徐福低声道··“为何”·“我也厌恶他,若是这样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了他”徐福淡淡道,“那楚王既然说我曾经在此处停留过几月,那我便就选在这里吧。”
“做什么”嬴政一怔,本能地觉得徐福似乎又要做一桩大事出来··“郢都是楚国都城,这城中的百姓,可以说是与国君接触最多,距离最近的了。
不如此次便从他们身上下手试一试,就来试试如何在战后迅速抚慰住当地的百姓·”徐福顿了顿,又道:“征服六国对于你来说极为容易,但如何安抚住民心,让他们迅速从国仇中摆脱出来,这还需要花些功夫。”
徐福私心里实在不希望秦二世而亡··秦会亡的原因有很多,跟胡亥之流有关系,但是与暴政也的确分不开·一旦这些百姓认为过得不舒服了,而这个不舒服已经值得他们冒险造反了,那么他们必然就会反动起来。
在现代有个很有意思的词,“文化软实力输出”·从那时候起,徐福就知道,文化是非常有意思的东西,传播文化,可能会动摇一个人的三观,改造他的信仰。
也正是因为如此,古代有些帝王提倡“愚民”,因为一旦接触到的文化多了,那心思也就杂了,不好糊弄了,或者说不好控制了··但实际上,利用好了,便可以让上下达成一心,达到信仰的神奇效果。
语言可以动人心,可以抚慰住百姓,可以令他们脱离对楚的归属感,转而对在秦的统治之下产生期待··徐福在语言之上没有绝对的优势,但他却可以利用这个时代大行其道的文化,而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要你想做,那便去做·”嬴政对此事倒不是很上心,他的骨子里的确是霸道的,在他看来,还没有需要到这样的地步·不过待到统一之后,他有时间了,仔细想一想,便也会想到这上面来了。
毕竟正是在他的手中,不仅实现了天下的一统,还实现了字体、钱币、法律等的统一……这也变相的是用一种文化,来同化众人了··徐福极为喜欢嬴政这样的态度。
仿佛一切事他都能放开手去做,而背后还有个嬴政跟着收拾摊子··“好·”···大约因为来过郢都的缘故,虽然徐福已经没了记忆,但他的身体却还是记得的,于是他在郢都中转悠的时候,竟然提不起多少兴致。
于是徐福只粗粗逛了一圈,将郢都的模样大约印在脑中之后,他便回到了王宫中··此时楚王宫便堂而皇之地被他们霸占了··只是这一夜,徐福始终未能睡好,或许是换了地方不大适应,也或许是他脑中占据了太多其它的信息。
第二日,王翦还在搜城中剩余的楚兵,而徐福却感觉到了天气的闷热··他仰头看了看天空,顿时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压抑··徐福叫来一名侍从,然后递了个布条给他,道:“去街上,寻些小孩子,给他们买吃的,教他们唱这个。”
侍从点点头,不明所以地攥着布条离开了··这样的招数,实在太常见了·这是散播最快的方法,尤其是古人相信,小孩子可以看到人们所看不见的东西,由孩子口中唱出,那才令人觉得深信不疑。
毕竟小孩子怎么会撒谎呢可实际上,最容易撒谎的也就是小孩子,毕竟他们就是一张白纸,谁都往上涂抹··下午,那侍从回来了,说是已经搞定了,用些食物便轻易地收买那些孩子。
然后徐福便交给了他第二个任务,徐福让他在城中寻了处高高的山峰,摆上几面大鼓,再堆以无数木柴,在那处画了圈,然后就在那个圈内点燃了火·之后那圈外再摆上大鼓,有力气的士兵便被派了上去擂鼓。
这时候刚好是半夜,那些士兵擂起鼓来,山上又燃起大火··许多入睡的百姓都被惊醒了,但他们只以为那是雷声··唯有瞥见那远处的一抹红,百姓们被惊得赶紧又睡过去了。
有些景象可不是他们该看的……·此时还分外纯朴的百姓们,只当那是异象,却从未思考过,会不会是人为之·这般动静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眼看着一轮圆日就快从远方冒出尖儿来了,闷热的天气陡然间达到了极致,于是天上的云朵化作水滴降了下来。
这是徐福早就玩儿过的把戏,此时也只是正好趁着天气有些发闷,便将本该几日后才下的雨,提前催动了··这一场雨下得又急又大,徐福站在殿门内,盯着看了会儿,顿觉得有些倦意上头。
在楚国还是不大习惯,他还是更喜欢待在咸阳宫中,那里更让他觉得舒适··一双手突然蒙上了徐福的脸,想也知道只有嬴政才敢如此,徐福低声道:“怎么”·“你头有些烫。”
嬴政摸了摸徐福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面颊··徐福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生病了··嬴政抬手就轻而易举地将徐福搂入了怀中,因为徐福个子稍矮上一些,于是整张脸都近乎埋在了嬴政的怀中,嬴政带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问:“玩得开心吗”·徐福被他捂在怀中,只得瓮声瓮气地道:“不出十日,见到结果我便开心了。”
嬴政有些心疼,他知道徐福应当是水土不服了,徐福的身体本就不大好,于是他道:“好,十天后,我们便启程归去·”想来,时间应当也差不多了。
“嗯·”回去正好,起码他能有时间多做几个梦,将那些记忆拼凑得更完全··因为染了风寒,发起热来,徐福便直接睡了一日,待这一日睡过去之后,那些小孩儿口中传唱的内容,已经传遍全城了,就连宫中的人都有耳闻了。
那些遗留下来的楚宫宫人,面露仓皇之色,服侍的时候更小心了···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徐福让那些小孩儿传唱的内容,约莫就是,神明将会降下一场大雨,洗刷历任楚王带来的罪恶。
唯有秦王是龙的化身,他得了神明的庇佑,将会统一各国,在他的统治之下,百姓们将能得到更多的食物,生活得更为富足·而仍旧追随楚王的人,便是追随罪恶,他们将会被这场大雨冲刷走……·歌谣从来都是民间最容易传唱的,不少准备造反的人,都会在之前从这上面下手,先表示,这是神明的指示,你必然要亡,能煽动几个不明真相的群众,就煽动几个。
这些话听上去挺扯淡,如果有人认真地与你说起这段话,你肯定会认为他脑子有病·但是这些话都是从小孩子口中传出去的,而且传播开得很快,再加上大雨很快就落了下来,众人怎么还能不信这等鬼神之事,他们怎敢不信谁都不愿意被这场大雨带走啊。
而恰好这两日,王翦处置了楚国之中不肯归降的官员··血从城墙上混合着雨水流下来,并未让百姓们觉得恐惧,反而奇迹地让他们觉得松了一口气··他们都还活着……大雨过后,他们活了下来。
这都是那些歌谣的内容带给了他们先入为主的观念,这是一种潜意识上的改变,他们本人并不会意识到,但实际上,他们对于楚国的归属感的确有所减弱了··这个时代,有死忠于国家的,也有不忠于国家的,但总体来说,大部分人都是信奉鬼神的。
他们怎么会怀疑自己这样久以来的信仰呢·徐福自己能被嬴政捧到六国之中人人都觊觎、羡慕的神仙,他自然也能利用这样的方式,悄然在这些百姓的脑中,将秦王嬴政和神明划上等号。
见这一环节进行得分外顺利,徐福便又唤来了之前的侍从,他让他带些食物到秦军中去··侍从还是不解,但最后也还是带着去了,王翦撞见那侍从的时候,笑了笑,便令人拿去煮了。
实话说,徐福远比不上那些穿越者·毕竟他既没有发现番薯,也没有发现土豆,当然,皆因为此时种子还没从海外带来,所以此时中华大地上是寻不到的·但是现有的食物却得到了改进。
王宫里渐渐为了迁就他的口味,便也改造了许多新的吃法出来·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那些稀少的食材也是人去发现的··徐福给了秦军一点辣椒和花椒,一点动物油。
此时正值春日,又刚下过了大雨,入了夜难免有些春寒,用此物驱寒正是合适不过··于是当夜,驻扎城中的秦军营地里,便飘出了那香辣的味道··此时的人,对辣味几乎没有什么认知,他们只闻得见,牛油煎出的香味儿,伴随着点儿呛人的,但又令人忍不住去嗅的味道。
这个味道在入夜之后尤其地浓郁··楚国都城的百姓相对于其他地方的,已经好太多了·但此时因为天灾人祸的频繁,加之粮食产量不丰,食不果腹在其他地方,是很常见的事。
很早以前,徐福遇见的那一拨人,为了求得庇佑,便要杀死家中的老母·可见这些百姓一旦饿了肚子,那将引起何等严重的后果··在这个饱腹都艰难,更没有什么美味食物的时代,那股味道实在有些勾人,有些小孩子更是半夜爬了起来,趴在窗户前耷拉着脑袋,可劲儿地嗅着这个味道。
这样的味道,隔上一天便会在城中飘散开··楚国百姓实在被勾得心痒难耐了··而此时,徐福的风寒也好了些了,他裹着披风,便和嬴政一同出了楚王宫。
“你看·”徐福抬了抬下巴,披风滑下,露出了他白皙的下巴和苍白的唇,嬴政转过头来,不免看得心中一荡··“嗯·”嬴政含糊地应了一声,转头去看。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最后的结果如何,他在乎的只是徐福为他做了这么多,那都是为了他这已经足够让嬴政感觉到巨大的满足感了··知道嬴政似乎并没有看出什么来,于是徐福道:“你看,之前秦军在城中搜人的时候,也就是我们刚到郢都那日,在城中转悠的时候,能从他们的脸上瞥见惊恐和麻木,但是如今再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放松许多了。”
百姓们也并不想时时紧绷精神,那首歌谣也等于给了他们寄托,给了他们一个终于可以卸下防备的借口··嬴政闻言,于是将那些百姓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发现,还当真是如此·“如何做到的”嬴政毫不掩饰自己惊叹的口吻。
但徐福却并没有马上应他的话,而是拉住了嬴政的胳膊,带着他一起往前走,“我们再听听,这些放松下来的楚国百姓会说些什么·”徐福顿了顿,接着道:“我觉得下次带上楚王,应该也很有意思。”
嬴政笑了笑,“好·”他差不多能明白徐福的意思·让楚王亲眼看着郢都中百姓的变化,那对于楚王来说,才是真正令他难受的事··他们继续往前走着。
这时刚好又有秦军从街道上走过,而此时那些楚国百姓再也不是仓皇避让了,他们小心却又大胆地打量起了秦军,徐福以自己极强的耳力,甚至还听见了有人说,“晚上的那些味道都是从秦国的营地里飘出来的吗”·“我知道,我家靠得最近,我闻得很清楚……”·“秦国人真奇怪,他们吃的与我们不同吗”·“我听闻,自从那秦国有了个什么驷车庶长以后,他们便能提前预知到国中的灾祸了。”
·“当真这样厉害”·“对啊,因而那些秦兵来攻打我们楚国的时候,才能不缺粮食·若是他们也遭遇了地动和干旱,他们自己顾自己都来不及,哪里还能来攻打我们呢”·说着那人还砸了咂嘴。
徐福完全没想到,还会从这些人口中听到自己,看来比起嬴政,自己早在六国人民心中,打下了坚固又神通的地位,这些也都得益于其他国君,毕竟燕国国君、魏国国君、赵国的太子迁,以及现在的楚国国君,都曾经想要将徐福拉拢过去,他们大概都没想到,徐福会一直坚持留于秦国,所以他们越是想要将徐福拉拢过去,便是在无形中将徐福推上了更高的位置。
·事实上就是他们让徐福变得更抢手了,也让民间的百姓们更相信徐福的确有神通的大本事了··听听他们口中那种隐隐的向往味道,徐福甚至都觉得,自己其实不需要这样麻烦,或许只要告诉这些人,归降秦国,便能获得他的祝福,或者圣光普照之类的玩意儿,这些百姓说不定就已经心动了。
待走得近一些,嬴政也听见了这些人口中的对话··于是嬴政不由得低笑一声,道:“阿福在他们眼中再好,那也是寡人的·”·徐福忍不住别了别脸。
嬴政强调这一点已经很多次了,为什么只是单纯的霸占欲,还是嬴政心中也会缺乏安全感·徐福只觉得有点儿怪异,不过很快他就没空去觉得怪异了。
他们一路走过,听了不少楚国百姓的低语··那些百姓根本不知道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便是秦王,战战兢兢压抑了许久的百姓们,忍不住纷纷议论了起来·他们议论楚国历年的灾祸,议论秦国的“好运”,议论徐福这个驷车庶长……·甚至有人道:“不是传闻那驷车庶长是秦王的男宠吗”·旁边有人喷了回去,“这样厉害的人物,怎么会是男宠”·徐福:“……”敢情他在楚国都还有脑残粉了·旁边一人绞尽脑汁道:“那……那算是彼此……彼此喜欢”·“不错不错,那驷车庶长这般厉害,若非他身为男儿,怕是便能做秦国的王后了……”·“不是有话说秦王乃是龙的化身吗如此,也唯有驷车庶长堪与其相配了。”
嬴政听过后,嘴角微微扬起,显然再度被取悦了·徐福却有些无语,怎么这些人说起的话,都超脱了那歌谣的内容这些人也实在太会发散思维了。
如今徐福已经几乎可以确认,他的目的达到了·也就不必在外多留了·他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挡了挡雨后的冷意,和嬴政又原路返回了··“如今可以走了吗”嬴政在他耳畔低声问道。
“自然可以·”徐福一边说,却已经一边在脑子里想着,等天下一统之后,最好再造个天上降下巨石,上书始皇千秋万代什么的,以此来稳固他在民众心中的地位。
徐福并不知晓,历史上的确有从天而降下来这样一块大石,只是上面刻的却是“始皇帝死而土地分”,最后还引得秦始皇将那附近的百姓都抓来杀死了··……·既然决定要离开郢都回咸阳了,入夜后嬴政便将徐福抱在怀中,取了舆图来,仔细定下回程的路线。
嬴政对徐福喜好新奇的性子实在太了熟于心了,自然不能按原路那样回去了,那样徐福会觉得实在没趣儿,反正现在大部分土地都已经并入秦国了,他们可以巡游过的地方便增大了不少。
定下路线后,第二日徐福还没忘记让侍从带上楚王,他们坐上马车从城中而过··楚王看着他的百姓们,丝毫不为他的被捉而伤心,反而面上还恢复了喜悦,仿佛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楚王被绑在马车里行了一路,这一路走下来,便让楚王深深怀疑起了人生……·他是谁他在哪里他要做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挂心着楚国,挂心着他·……·其实是有的,只是这些人都被处死了,自然,楚王也就再见不到了。
此时他的眼中,便只剩下了他的子民百姓们,就这样在短短的时间内,投了秦··楚王恨不得闭眼厥过去,假装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第251章··从郢都离开之前,徐福再见了一面王翦。
王翦面色红润,灰气已然消散··徐福不由问道:“王翦将军近来觉得如何”·徐福想法子给他养了大半年的胃,现在自然见效一些了。
王翦笑道:“好是好了,只可惜,庶长带来的食物,我却是半点也尝不到·”·本来那些东西,是用于徐福在行程中加料调节食物味道的,免得这一趟走下来,最后瘦了不少。
现在大半部分却都拿出来,用到了勾起楚国百姓的兴趣上·王翦倒是也被勾动了心思,只可惜他和楚国百姓一样,无福享用,唯一的优越感,也就是瞧着郢都的百姓们,不断猜想着秦国人究竟在吃什么……·“日后自有机会。”
徐福淡淡道·虽然王翦的年纪已经不轻了,身上还负有旧伤,这难免会让他的寿命大打折扣,但只要等到,六国覆灭之后,寻到姜游为他调理一番,那应当可以活得更长久一些,以后秦国说不准还会琢磨出更多的食物呢。
王翦再度笑了笑道:“那便借庶长吉言了·”如今在秦国中人看来,能得徐福一句话,那都跟得了个祥瑞,没什么差别了·他们完全可以期待,徐福的话接下来成真了。
王翦还要留在郢都休整一段时日,徐福便和嬴政收拾了东西,启程离开了郢都··郢都的百姓,全然不知道那传说中的秦国驷车庶长,就这样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来了,又走了……·为了照顾到徐福的身体,他们的行程已经走得比较慢了。
若是换做从前,他们未必敢这样玩儿,因为古时候在路途中是极容易死人的,水土不服,意外感染,遭遇天灾等等……都可以引发死亡,而且在路途中,没有药,没有医,一旦病了便等于被判了死亡。
但如今,有徐福之前制好的药丸,随身携带,加上路途之中,徐福一直都极为注重安全卫生,做了不少防护措施之后,风险就被大大降低了··如此,他们方才能悠闲地行在途中。
这一路都是相安无事,直到入了砀郡,徐福估摸着应当要下暴雨了,他们这一行人在路上如何抵挡暴雨自然要尽快寻到城镇避雨才好。
·嬴政听了徐福的话,当即便下令,让他们加快了速度,往前去寻城镇··他们差不多行了两个时辰,眼看着天气越发地低沉了,先行探路的人,这时回来了,道:“再往前不远便是一个城镇了。”
众人闻言,立时松了一口气··他们可是对徐福的能力深信不疑,既然徐福说等会儿有暴雨,那必然是有暴雨··一行人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暴雨来临之前,抵达了那座城镇。
此处也随着魏国的灭亡,被划为秦境了·他们这样大一群人来到了城门口,自然引起了守卫的注意,守卫不敢轻易放他们进去,咽了咽口水,盯着马车的方向,忙道:“待我们禀告县令过后,你们方能入城。”
“那便去告知你们县令,他若是迎接得迟了,怕是要丢官位了·”站在马车前的侍从淡淡道··那守卫虽觉得这行人实在猖狂,但他们到底被这阵仗给镇住了。
毕竟小地方的守卫,又没见过什么世面,乍一见这样一群浑身戾气的人,如何能不慌忙·守城的小兵快速去报告了县令,县令当时心头想的,和这些守卫一样,他也觉得那些外来客实在猖狂得狠了。
但是接下来那小兵说的话,让县令立即就改变了想法··“他们……他们带了不少的人,有的打扮像、像秦兵·”这里还有些守城的士兵是原来的魏人,他们一时间没能改掉称呼秦兵的习惯。
县令顿时有些心惊肉跳,忙哆嗦着道:“去、去城门口”·有谁能将秦兵带在身边说不准便是秦王手底下的哪一员大将,县令哪里敢怠慢虽然也想不明白,为何此时会有秦王手下的将军,来到了砀郡·县令就是在这样纷乱的思绪中,到达了城门口,那县令一见外面的阵仗,不免也吃了一惊。
“敢问阁下是”县令上前放低了姿态,低声道··侍从扔给那县令一信物,低声道:“秦王与秦国驷车庶长行至此,尔等勿要张扬。”
“秦、秦王还有驷车庶长”县令险些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他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样的人物啊,但是今日……这些人竟然来到他的跟前了县令还当自己是做了梦。
“还不快些让我们进城”侍从不耐烦地道··县令不敢再怠慢,马上让出了路来··于是城中的百姓,就小心又惊奇地看着这么大一群人,在县令的恭迎下进了城,他们当然不会知晓来的是秦王,他们只知道,城里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并且他们还忍不住到处传开了,于是没一会儿,城中人都知晓了这位大人物。
有些人家嗜之以鼻,认为这里不可能来什么大人物,但也有人忍不住心中荡漾,想要试图勾搭上这位大人物·说不准就有什么好处呢,连县令都捧着的人,他们捧着准没错·马车很快停在了府衙外,县令走上前来,冲侍从笑了笑道:“臣下,有话与王上说。”
侍从这才分开了路,而那县令不仅不觉被怠慢,反而还觉得啧啧惊叹,果然不愧是秦王,这般阵仗他们可实在少见··乡巴佬县令到了马车跟前,躬身道:“王上,府衙之中恐不能住人,王上若是不嫌弃,臣下这便为王上寻一处地方。”
“不能住人为何”嬴政掀起了车帘·怎么会有不能住人的府衙他皱着眉看了过去,谁知道入目的,是显得有些破旧的府衙,再看那县令,确实穿得不怎么样,再看他身后的其他人,也显得有些寒酸。
总之和嬴政这一拨人站在一起,完全就是两个画风·这群府衙的人,简直像极了土包子··嬴政就是胸中再憋着不快,这会儿也全消了··县令都这般模样了,他还能要求什么呢·县令面露尴尬之色,道:“单父县历来并不富裕,因而……因而……”那县令倒是说不下去了。
徐福也从马车中探出了头,他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府衙,的确有些不成样子,于是他不由得问道:“那何处能住人”·县令乍一见到徐福,差点看傻了眼,“那……吕府,那吕府的吕公,家财颇丰,他又极为好客,届时定然能好生伺候王上。”
·听到这个姓,嬴政还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那便去吧·”嬴政也确实不愿意委屈了徐福住在这样的地方,若是那吕府不错,就住在吕府便是,若是吕府也不如何,那便继续搜寻下去,这么大一个城镇,总不会寻不到一处可以下脚入住的地方·县令松了一口气,忙先命人前去通知吕公了,随后便步行在前,为徐福一行人带起了路。
徐福这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掀起了车帘,冲那县令招了招手,县令呆了呆,犹豫一下,还是连忙赶了上来,“您有何吩咐”县令见徐福生得极为好看,又与秦王坐在一起,一时间拿捏不准徐福的身份,便也不敢贸然称呼,就只得含糊地称一声“您”。
“城外可有农田”·“有、有的·”县令不解地看着徐福,全然不知道这位贵人,为何要问起农田,瞧他这模样,也不像是会对农田感兴趣的啊。
“那你过会儿,便要记得去提醒城外的农户,让他们在一个时辰内,想尽法子护住农田,今日会有一场暴雨,许是要下上几日都不歇,若是不护住农田,来年的收成可就悬乎了。”
县令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人怎么知晓会下暴雨呢·还不等县令张嘴问上两句,徐福就已经放下车帘坐回去了。
利用县令去传话无疑是最好的,对于这些小百姓来说,秦王、驷车庶长的名头虽然会让他们觉得震撼,但那毕竟离得太远了,还是当地县令传达下去的话更有效,他们也更愿意相信当地的父母官。
因着徐福说了那样一段话,县令心底一直都乱糟糟的,满脑子都在琢磨那个暴雨·直到他带着人到了吕府外,而吕府里的人也很识相地迎了出来···哪怕这县令再穷,当地的商贾也都知晓,官是不能得罪的,于是那吕公率众亲自等候在了门口,他初时只看见了县令的身影,等过了会儿,吕公便瞥见了后面那长长的队伍。
吕公登时便呆住了··这边是城中人传开的大人物·那得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才有这般阵仗吕公多少还是有些见识的,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见识,他才更觉得惊异不已。
吕公已经不敢再站在那里了,他立即走了下来,先见过了县令,然后压低声音问道:“敢问这是何人”·县令面上紧张得不行,连声音都哑了,他道:“这……这是从咸阳而来的。
其余莫要问,你只要知晓,若是你有半点怠慢,那……那便会丢了小命,可你若将诸位伺候好了,得的便是极大的好处·”·若是此时徐福在旁边听见了,他一定会忍不住道,你越是如此说,那岂不越是暴露了嬴政的身份吗·那吕公也是个人精,他隐约猜到了一些,但嘴上并未说什么,他忙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县令与我送来这样的好处。”
虽然那县令说得可怖,伺候不好便要丢命,但吕公很清楚,天大的利益都是同风险绑在一起的,这点儿风险不算什么,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伺候好马车中的人,好取得那背后的好处了。
县令嘱咐好了吕公,这才回转身来对着马车里的徐福和嬴政道:“请……请您下马车,府邸已经到了·”·于是车帘应声被掀了起来··那吕公自认眼力过人,此时他往马车这边匆匆望了一眼,就是这一眼便让吕公心下惊骇不已。
吕公早年在外学过些浅薄的相面知识,这点儿知识虽浅薄,但此时却是够用了,吕公很清楚,那马车里的两人,都不是什么平凡人物,但是要让吕公说得头头是道,那便不成了。
他也就只能瞧出这些了·吕公向来很依赖自己的眼力,于是他认定了这次就是个天大的机遇··待徐福和嬴政下了马车,走上前去,吕公便立即行了礼,口称“尊驾”。
这吕公倒是有几分眼力见·徐福暗暗道·只不过他看着眼前的男人时,脑中迅速闪过了什么讯息,徐福估摸着应当是与记忆有关的东西,只是此时并不方便他仔细去想,于是徐福也只得作罢。
“请·”吕公恭敬而不谄媚,姿态倒是让人觉得舒坦··嬴政根本没注意那吕公,他的视线始终都放在徐福的身上,见徐福微微点头,嬴政这才收起了目光。
徐福觉得满意,他便没别的意见了··吕公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忍不住大胆抬头,再打量了一眼徐福·这走近了仔细一打量,便教那吕公心惊不已·这人……生得实乃吕公生平未曾见过的出众容貌气质也是万中无一的·这二人都……不能小觑·吕公心跳如擂鼓,甚至隐隐有了个猜测。
面前的人,实在生得太出众了,世间实在少有这样出众的人……除非他就是……他就是秦国的驷车庶长徐君房……再一联想到他们从咸阳而来,吕公便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测了,他强行按下了心底的激动,将人迎了进去。
府中女眷倒是没有直接退避开,胆子大的,便躲在柱子后头,围屏后头偷看了起来··谁让他们这一行人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呢想要没有人看都不太可行。
吕公亲自领着他们在院中转了起来,还陪在身侧低声道:“不论尊驾看上了何处,都可以入住·”言下之意,哪怕是看中了他们主人家的院子,那也是可行的。
只不过徐福实在没兴趣去住别人住了许久的地方,他便随意寻了处瞧上去清幽干净的地方,伸手一点,“就此处吧·”·吕公笑得两眼都眯了起来,“是,我这便吩咐人为尊驾整理出此处。”
吕府的动作倒是快,很快就清理出了地方来·而嬴政带来的人,也被分别安置在了附近的几处府邸中,那些富户虽然都不知晓城中来了何人,但见是县令亲自上门来送人,他们哪有不接的道理不仅得接,还得好好地接着·这一日,整个城中的气氛都变了不少。
城中的百姓变得小心翼翼,但又莫名期待起来·他们哪里见过什么大人物,此时倒是也想要开开眼界··而那县令倒是没心思去思考这些,他忙完了过后,陡然想起来,那人说,一个时辰内,要想法子护住农田……农田县令虽然不太相信那人说的话,但他也绝不敢拿这个来开玩笑,什么都可以怠慢,唯独这不可以这关系到百姓来年的收成于是县令刚忙完,还不等歇一口气,就马上召集了手下,让他们将这个消息传下去,务必让那些农户上心。
这些手下们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发现天气是有些阴沉,但是这又不是没出现过不就下场雨吗至于这样变了脸色吗他们实在难以理解县令这个奇怪的命令。
县令注意到他们的松懈,顿时的面色一肃,将他们都敲打了一番,这些人才将此事放在了心上,赶紧去了··县令坐在府衙中静静等待了一会儿,时不时地便要抬头看一眼天空,只不过他什么也没看到。
县令有些疑惑,等会儿真的会有暴雨吗县令正想到这里,就听见半空中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站在门口的县令被砸了一脸的水滴,县令懵了懵,好半天才抬起手抹了把脸,喃喃道:“真神了……”·不一会儿,那些手下也都回来了。
“县令,您怎么知道……会下这样大的雨啊”面前的这些人,硬生生从身上甩出了不少水下来,可见刚才被淋得够呛··“不是我……”县令恍惚地道:“是那个人……”那个人,就是……就是驷车庶长吧……···徐福和嬴政在吕府歇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便先沐了浴,而后换上崭新的衣袍。
正巧此时吕府的下人也前来,邀请他们前去赴宴了·原来那吕公为了迎接他们下榻到府中,还特意设了个宴席·只是吕公不知他们是否喜好热闹,便没敢邀请他人。
·这一点倒是合了嬴政的心意,他可不希望届时请了些人来,最后倒是频频往徐福的身上看去,那会令他感觉到极度的不快··徐福和嬴政到了院中··此时雨已经停了,这宴便是摆在院子里的,不远处围绕着树木花草,看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只可惜,徐福先想到的是,等会儿用饭的时候,会不会频频往桌上飞虫子。
为了预防虫子,徐福往嬴政的掌心塞了一个绢布制成的袋子,里头装了些草药,可以驱蚊虫,效果奇佳·他们难免有露宿在外的时候,当然得带上这样的玩意儿··很快,食物被摆上桌案来。
而嬴政站在那里却并没有落座··吕公这便急了·难道是客人不满意他这样的安排也是,从咸阳宫中出来的人,又怎会轻易满意于这样的安排呢那该如何吕公有些焦急,但面上还是镇定地问道:“可是有何处令尊驾感觉到不适”·“将它们摆在一处。”
嬴政指了指主位上,分别放在两旁的桌案··他当然知晓那一张是为他准备的,另一张则是为徐福准备的·可他们二人早已习惯连桌案都同用的,此时又怎能分得这样开·吕公愣了愣,随即又恍然大悟了。
不错不错,早有传闻说驷车庶长乃是秦王心头所爱……只是他未曾想到,就连用饭时,二人竟然也是同坐一处·这样若是放在寻常人家那便是没规矩了,可是放在秦王的身上,只会令人觉得秦王乃是重情义之人。
吕公马上叫来人搬动了桌案··吕府下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二人,他们都觉得这二人真怪异,但这二人生得也真好看,何况吕公还这般敬着他们·对于优秀的人,许多人都普遍会产生或崇敬或爱慕的心思。
无论是外貌,还是对方的其它资本,都足以在瞬间打动一个人·此时吕府中,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对着徐福和嬴政起了心思了··那桌案很快摆在了一处,徐福和嬴政这才落座,吕公见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之后,吕公试探道:“我那妻女未曾见过咸阳来的贵客,不知可否让她们同席”·嬴政对此事并不在乎·而徐福则是觉得,不管男女,本就该坐在一处,于是徐福出声道:“请她们出来吧。”
没一会儿,便有一名中年美妇,携着一名少女出来了··见着那名少女的时候,徐福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但他对自己的记忆实在不抱希望,便也没有深思,倒是嬴政看了一眼,道:“她有些像你的一位旧识”·“谁”·“那个十来岁的姑娘。”
徐福忍不住道:“我应当没有这样的故人吧”·“她的确不是,只是她长得有些像·你曾经去蜀地的时候,寡人为了你的安危便到蜀地去寻你了,当地有一名爱慕你的女子,名‘凤姑娘’。
这小姑娘,便与她有七分相似·”·徐福听得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嬴政会这样毫无芥蒂地,从口中说出曾经有个爱慕他的女子·徐福自己听了,都觉得有种淡淡的尴尬,像是莫名做了什么对不起嬴政的事一般。
此时徐福哪里知晓,那个时候,他与嬴政之间还半分感情也无呢··“或许只是凑巧吧·”徐福淡淡道·既是在嬴政的跟前,他又没了记忆,那便不能再提起那凤姑娘了,总归不大好。
而且长得像这事儿,也是极为常见的·何况那个姑娘是在蜀地,与此处隔了十万八千里呢··见徐福不再提起,嬴政微微一笑,便不再说什么了·他之所以对徐福这样诚实地说出来,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现在看来,还的确是高明的一招。
吕公的妻女在出来后,只在初时小心地看了一眼徐福和嬴政,之后便不敢再往他们这边看了··之后用饭的时候,吕公便滔滔不绝地与他们聊起了这城镇中的事,城中有趣的地方,何处风景不错……吕公都说了一遍。
与贵客打交道自然是需要技巧的,什么样的话对方没听过夸耀的,追捧的……怕是都没用,还不如干脆谈一谈吃喝玩乐,说不定还能引得对方的兴致。
不得不说吕公还算是投中了他们的心思··此时徐福也知道了,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此处乃是位于砀郡的单父县··这个地名,又让徐福觉得有些耳熟,似乎从某本历史书上瞥见过,可惜他的记忆又在这个时候停摆了。
徐福和嬴政简单用了些食物后,便准备回到屋中休息了··只是他们离开小院子的时候,那名少女还朝徐福和嬴政看了过来,而这一次,少女却没有娇羞地别开脸去,反而是大大方方地冲二人笑了笑。
徐福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嬴政也跟着皱眉··不管那少女是冲着谁笑的,他们二人都开心不起来·于是他们一致地忽略了少女的笑容,转身快步离去了··待到徐福等人走远以后,吕公方才叹了口气道:“可惜了啊。”
少女依偎在他的身边,低声道:“爹为何说可惜”·吕公笑道:“你不明白·”·少女不快地嘟了嘟嘴,“难道便只有姐姐才明白么”·吕公瞪了她一眼,但到底没舍得责备,“若是你姐姐在此,我便可大胆将她荐给这二位客人了。”
“那为何我不可”·吕公却是没应她··少女垂下头来,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她低声道:“那为何我不可呢”···翌日,晨起时分,徐福是被一阵暴雨雷鸣声吵醒的,继昨日短暂的停雨过后,又继续下起了暴雨。
徐福一边艰难地从嬴政怀中挣脱,一边忍不住想,希望那些农户,没有在雨停后,便急着撤去那些保护的东西··此时,在城外,有些农户的确是懵住了,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第二日还会下起这样大的雨,昨日听见府衙来人提醒的人,他们都还觉得县令说得夸张了些,毕竟他们常年与农事打交道,还有谁会比他们更了解这些,他们都没能看出有什么接连不歇的暴雨要来。
因而昨日雨停后,他们便立即收了护住田地的木头棚子···谁知这第二日起来,有的田地便遭殃了,全被水泡住了··那些种了菜的,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而此时在城里的其它府邸中,那些早早从徐福口中听闻会下暴雨的侍从、士兵们,都忍不住笑了··庶长果真神人也·再一想到之前徐福在郢都,如何让郢都百姓迅速转变态度……大家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寒颤,庶长是不能得罪的。
他们若是知晓,当初徐福在一处小镇上,如何坑整个小镇人的,他们定然会觉得更可怕··因着暴雨,他们自然也无法急着离开了,于是徐福便和嬴政一同,呆在屋中看起了他们自带的书简。
吕公倒是有些坐立不安了,深觉怠慢了他们,于是还特地寻到了他们休息的院中来,敲开门,开口便是致歉,“未曾想到竟是这样突然地下起了大雨,本欲带着尊驾出行,见一见单父县的风光。
此时却是不成了·”吕公满脸憾色··嬴政倒并不觉得遗憾,与徐福待在一处,便已经足够了,于是他淡淡道:“不必了,我们在此处歇一歇就足够了。”
吕公看出了徐福和嬴政的拒绝之意,也不敢再劝,便连忙离去了·只是吕公离去后,徐福和嬴政才享受了片刻的安宁,便又有人上前来了··他们的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的是昨日那少女的声音。
“客人在否”·徐福不解地与嬴政对视一眼,出声道:“何事”·“外面暴雨天寒,我娘担心客人受凉,便令我送来了衣袍。”
“不必了·”嬴政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外面的少女顿时被噎住了,“……客人,客人若是受了风寒,我们……我们怕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嬴政转头看向身边的侍从:“去将门开了·”他便瞧一瞧,这个人想做什么··侍从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将门打开,门外的少女立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只是这个表情并未能维持多久。
她看着桌案前动也未动的两人,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差点说不出话来··过了会儿,嬴政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昨日便想说,姑娘似乎有些像我二人的一位故人。”
对方只以为这是拉近乎的一种方式,于是少女抿唇一笑,道:“是吗”·嬴政点头,遂问她:“你可认识一名为‘凤姑娘’的女子”·少女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黝黑的眼底瞬间便没了光芒。
“看来是认识了·”·少女又抿了抿唇,过了会儿,才笑道:“不错,那是我的长姐,只是她已经死了·”·“死了”这时徐福也抬起头来了。
嬴政都说那凤姑娘是他的故人了,哪怕徐福没有了记忆,但也本能地为其觉得怜惜··“是的·”少女垂下眼眸,应了一声··嬴政沉声道:“我们既然已经知晓故人的下落,那姑娘便回去吧。”
少女有些错愕地抬了抬手中的包袱,“可是……可是这衣袍”·嬴政道:“去打开瞧瞧·”·侍从闻言,顺从地上前打开了包袱,里面的衣袍被抖落了出来。
嬴政只淡淡瞥上了一眼,便道:“收起来吧,我们并不需要·”·侍从只听从嬴政的话,哪里会管那少女尴尬不尴尬,于是马上又将衣袍叠好,放回到了包袱之中。
少女抱着包袱,哪能感受不到,对方那一系列动作时传出的淡淡的,轻蔑意味呢·“我,我知晓了·”对方一定是看不上吧·少女颇有些狼狈地低下了头,转身便要离去,只是走的时候,她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回过头来,道:“我……我叫吕娥姁。”
说完,她方才快步离开了··吕娥姁·不认识··徐福连都未曾听说过··想来也应当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了··徐福都不在意那少女叫什么,嬴政又怎么会在意·只是二人因这少女想到了那凤姑娘。
“那凤姑娘是做什么的”·“开医馆的·”·“可惜了……”徐福对这样的人物向来都颇具好感,此时听闻她的死讯,难免觉得心中往下坠坠的。
而嬴政此时却道:“那吕家姑娘着实奇怪·”·“为何”·“她的亲姐死了,但她的口吻却极为淡漠,甚至……”甚至还带着一丝恶意。
徐福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回想了一下方才吕娥姁的模样,似乎……似乎的确如此·“怎会有这样的人难道她与凤姑娘不合”一个是故人,一个是陌生人,徐福自然心中偏向那个凤姑娘。
“你说,那吕娥姁来是为了什么”·“不是冲着你,便是冲着我了·”·嬴政一笑,“说不定她怀的心思是,撞上谁便是谁。”
徐福暗暗摇头,年纪小,心思倒大··嬴政虽当初极为不喜那凤姑娘倾心于徐福,但嬴政不得不承认,凤姑娘进退得体,并不留给他人尴尬,而且斩断决绝,毫不拖泥带水,知晓他们的关系后,凤姑娘便没再对徐福表露过心思。
再与今日这吕娥姁一对比,嬴政便实在好奇,这吕公是如何教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儿来了··徐福问道:“我与那凤姑娘关系如何”若非瞧嬴政毫无芥蒂,徐福也不会问出来。
嬴政道:“君子之交·”·徐福心下会意,“那不如问一问吕公,她是如何死的吧·”·别人口中,才会轻易说起“死”字,而吕娥姁身为凤姑娘的亲妹,未曾用“长姐不幸过世”的字眼,反而是用了“只是她已经死了”这样的描述。
·不怪吗·作者有话要说:还有谁记得凤姑娘吗嗯,吕娥姁不一定有人知道,但说吕雉一定有人知道啦娥姁是她的字,她曾随父亲吕公住在砀郡单父县,后来为了躲避仇家,才到了沛县。
·第252章··暴雨整整下了一日也不见停,吕公按捺不住,便又到了徐福的门外,原本徐福正觉得雨声实在催眠得很,现在吕公来了,徐福倒是不自觉地清醒了起来··侍从打开门让吕公走了进来。
徐福瞧了一眼吕公,看上去他并不知晓,他的女儿来他们这里献过殷勤了··吕公躬身道:“这雨一直下不停,不如我请些人来,让尊驾看一出角抵戏”·角抵戏徐福不解地转头看向了嬴政。
嬴政并未回吕公,而是低头附在徐福的耳边,道:“角抵戏便是些杂乱的表演罢了,马戏、盘鼓舞、跳剑等……都是角抵戏·”·光是听一听,徐福便觉得背后花费定然不少,吕公能如此大方,可见其家产不薄。
吕公暗暗将二人的亲密姿态收入眼底,心底松了一口气,暗道,幸好昨日没有唤些舞姬、乐师来,讨好对方·不然届时,怕是的反倒惹得对方不快··这时吕公哪里知道,他那女儿,差不多已经将事情都搞砸了。
待到徐福与嬴政耳语完,吕公才用期待的目光再度看向了二人·吕公没有想到,紧接着从他们口中说出来的,却并非答应或拒绝的话··“吕公有个长女”问话的是嬴政。
吕公一怔,心下有些忐忑,“……是·”·“名中可有‘凤’字”·“是·”吕公应的时候更为紧张了。
“我们与吕公长女曾有两分交情,昨日偶见吕公的次女颇为眼熟,这才忍不住询问了起来·如今凤姑娘何在”·吕公着实被嬴政口中的话惊了一跳,他那长女常年离家在外,他虽自豪长女的独立和能干,但一面又气愤身为女子硬要在外闯荡,因而吕公极少关注这个长女,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女儿竟然会……竟然会在秦王的口中,与他们两分交情。
那两分交情,岂是谁人都能比的·能得秦王这样一句话,他那长女本该是获得怎样的未来……只是……·提起凤姑娘,吕公脸上顿时落下了一片黯然之色,“我那长女在几月前因病而逝了。”
“病逝”徐福清冷的嗓音响起了··吕公对上徐福淡漠的目光,陡然间不知为何,竟是觉得徐福这般模样看上去,让人本能地觉得敬畏。
“是……是病逝,我也不知是什么病,我们家中,唯有她一人,幼年便开始拜了人为老师,开始学习岐黄术·后头没几年她便离家了·几年前她回到了单父县,但是却独自居住在一旁。
我同细君倒是常会去瞧一瞧她·只是就在几月前,我出了趟远门回来,细君便告知我,她去了·”吕公长叹了一口气··徐福估摸着吕公口中的“细君”,应当是对他妻子的称呼。
徐福听罢,有些茫然··他的记忆一丢,自然也记不住这位凤姑娘了,但是那吕娥姁给他的感官又实在不太好·徐福难免去思考,那吕娥姁奇怪的态度背后是如何一回事。
只是如今听吕公说起来,倒是也没什么不对之处··或许是因为说起了女儿的缘故,吕公便也多嘴说起了凤姑娘的事··徐福这才知晓,人家的名字叫吕凤,但是凤姑娘的字却是婵娟,按理来说,他们应当称呼人家的字才对。
这家人起名字倒是有些水平,凤姑娘的字是婵娟,象征美人,含有美好的祝愿·而吕娥姁也是一样,娥,用以形容姿容美好,姁为女子,那大意便是姿容美好的女子,也是饱含美好的寓意。
只是凤姑娘名为“凤”,那吕娥姁又能叫什么呢·徐福不由得问道:“长女名吕凤,敢问吕公次女呢”·若是换做其他人这样问,吕公定然已经发怒了,毕竟这般毫不顾忌地询问女儿家的名字,那便好比调戏般严重。
但是面前站着的是嬴政和徐福,吕公虽然疑惑对方为何会如此问,但他也知晓,对方定然没有别的意思,而且能被问及姓名,那已是女儿的荣幸··于是吕公便老实地道:“我那次女名吕雉。”
吕雉·徐福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震惊··吕雉怎么会是吕雉徐福脑子里塞的历史人物虽不多,但恰好有个吕雉,毕竟少有人不知道刘邦的这位贤内助,若无吕雉帮扶,刘邦还真不一定有那样辉煌的以后。
抛开其它来看,曾经徐福还是挺欣赏吕雉这样的女子·那时他便觉得吕雉的父亲实在不是个东西,那时刘邦虽为亭长,但却更像是个人品不端的市井混混·而吕父就因为看了刘邦一眼,认为他日后必然有出息,便贸然将女儿吕雉嫁给了刘邦。
吕雉与刘邦为妻或,可吃了不少苦楚··……·而昨日那个少女,竟然就是吕雉·她说起字的时候,徐福实在太过陌生,因而才没能反应过来,谁能想到,对方竟是有着这样令人震惊的身份呢·徐福看着吕公的目光微微变了。
看吕公对他们二人的尊敬讨好,便知吕公是个有眼光的聪明人,换个贬义词,那便是见风使舵·吕公会将吕雉嫁给刘邦,并不难理解·只是吕公还会相面竟是那样笃定刘邦日后会有大成就。
可惜了……吕公的女婿,便是以后要推翻秦朝的人··徐福心底百转千回,久久都没有说话··徐福不说话,嬴政当然也就不会开口了,这下吕公就有些慌了,暗自琢磨着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他哪里知道,徐福此刻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这……可是有何不妥”吕公还是犹豫着问出了声,徐福和嬴政都沉默的模样,实在将他吓得够呛。
吕公想要讨好这二人,也害怕自己一着不慎没了性命··徐福这才重新看向了吕公,道:“你的长女名为凤,次女却为雉·她们不会因而觉得不快吗”还是说在吕公心中,原本的长女就是可以成凤的人物,而次女却如野鸡。
原本听表字倒是没什么,但是她们的名字摆在一起,差距可就有些大了啊··现在一想,徐福也就不奇怪,为何吕雉说起凤姑娘死了的时候,态度那样奇怪了··吕公倒也沉得住气,被徐福这样问起,倒也不生气,只是徐福眼尖地瞥见吕公眼底闪过了一抹尴尬之色。
看来吕公也知道他这名字没起好··“这……长女出生时,被我和细君视为掌中珍宝,起名时便小心细致了许多,恨不得能给以无二的名字·但是后来细君又生下一女,细君便想到了‘雉’,姐妹都是取自鸟儿的名字。
当初觉得并未有不妥之处·”·徐福也没再揪着名字问下去了··他低声道:“若是明日雨停,可否请吕公派人领我们到凤姑娘故居瞧一瞧”·吕公当然没什么好拒绝的,他只是觉得奇怪。
自己的长女当初得了这二人这般青睐,现在他们甚至还要去看她的故居,那当初他们间是什么关系,吕公已然暗自脑补了一出香艳的关系··虽然女儿死了,如今再去想总归不大好,但是吕公实在忍不住去想,他早就知道他那长女未来是不一般的,因而在她幼时才花了心血去培养,因而后头她去学岐黄术了,吕公才实在气得够呛,甚至狠下心来不想再见她,一心只能再着手培养吕雉。
可他若是知道长女会不一般到,和秦王、驷车庶长搭上关系,他又怎会那样待她若是小心照料着,那她活到现在便不知能为吕家带来多少福气了··人都是贪心的,原本吕公觉得能接他们二人入府住下,就已经是天赐的宝贵机遇了可现在想一想,还有更好的机遇,他却没能抓住,任由其溜走了。
·吕公胸中如何不觉得憋气不甘·越想便越觉得当初他可以拥有更多的·甚至他还联想到长女婵娟,说不定还能入秦王的后宫……·想着想着,吕公的眼眸里难免就流露出了憾色。
他面带悲痛,点了点头道:“尊驾如此说,那我明日便派人为尊驾引路·只是……只是我如今想起长女,心中都仍觉得悲痛,恐无法陪尊驾前去了。”
徐福将他的悲痛表情收入眼底,点了点头··这时嬴政才道:“不是要看角抵戏吗”·吕公忙点了点头,道:“那便请移驾到厅中。”
“带路吧·”嬴政口吻冷淡,颇有些高高在上的味道·看吕公做派,他就知道吕公应当已经猜出他们的身份了,既然如此,那嬴政也就直接了当地摆出国君的架势了。
很明显,吕公很吃这一套··哪怕嬴政和徐福对他再冷漠,他的态度只会更为恭谨··徐福和嬴政刻意走在了后头,吕公知晓他们不喜有人轻易来打扰,便识趣地快步走在了前头。
此时,徐福压低了声音问嬴政:“真要去看角抵戏”·嬴政的口吻颇为无所谓,“你不是说没看过吗”顿了顿,嬴政接着笑道:“何况那吕公想要巴结我们,好占便宜,那自然要他先付出代价来了。”
徐福忍不住在心底补了一句·——可是就算吕公付出了代价,也巴结不上他们啊··说着,他们便入了大厅··吕公来询问他们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将角抵戏都准备好了,只待徐福和嬴政一句话而已。
不得不说,吕公在招待人这一方面,还是极有一手的,至少很容易便能给人留下面面周到的感觉··但正是因为太过面面周到,徐福反而对他有种抵触感··角抵戏实质上便与杂耍差不多。
徐福很少观看这个时代的角抵戏,这时听着外头哗啦的雨声,再瞧着角抵戏,也算是别有一番滋味了··徐福和嬴政在主位落座,吕公自觉地退居了··不久后,吕公的妻子携着吕雉也出来了。
大约是因为她昨日已经大着胆子上门来找过,此时吕雉见了徐福、嬴政二人,便落落大方地冲着他们娇俏一笑,像是全然忘记了昨日被拒的尴尬一样··吕雉和她的母亲坐在了一处,当然离徐福等人有些距离。
虽然这个时代男女大防不严,但总归来说,许多女性地位仍旧不高,因而不能轻易近客··这时角抵戏的角者刚走到堂前来,吕雉突然拉了拉裙摆,笑道:“母亲,昨日你让我交给两位客人的东西,我已经送去了。”
嬴政立时便眸光冷了冷··这吕家女儿竟是还爱撒谎·徐福倒是一下子就听出了吕雉那句话,可以判作两个意思:一个是只是送去了,但是收没收,便没有提及;而第二个,那便是送到了,而徐福和嬴政也收下了。
无疑,吕雉将这话一说,旁边的人定然会以为是第二种··吕雉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吗她倒是胆子大,不担心他们震怒之下,找她的麻烦吗哦,对,也是。
吕雉那句话既然可以看作两个意思,那自然也能成为吕雉为自己辩解的借口··吕雉是个聪明人··虽然并不见吕雉使什么高明手段,可从细微处窥见端倪了。
果然不愧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吕后·她实在太聪明了·徐福欣赏聪明的人,但实在不欣赏敌方阵营中聪明的人·徐福微微有些纠结,他该如何告知嬴政,不能留下吕雉,日后她会酿成大祸呢单看吕雉现在的野心,徐福就觉得不能再放纵她成长下去了。
心思百转千回之后,徐福拉了一把嬴政的胳膊,嬴政反握住徐福的手腕,冷眼扫过了吕雉,低声道:“是个聪明人,只可惜还不够聪明·”·他们说的声音自然极低,不会被旁人听了去。
·“为什么”徐福不由得问·吕雉还不够聪明吗·“寡人若是要杀人,你说……需要理由吗又有谁敢与寡人论公道呢”嬴政转过头来,看着徐福,淡淡道,全然没有在说血腥之事的自觉。
徐福无语凝噎,但他不得不说,“……你说的是·”所以其实吕雉耍什么心眼儿都没用··她没有权势,没有地位,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她的头脑,但是在绝对的权势跟前,头脑有时候也没用。
吕家看起来在单父县极为厉害,但是在嬴政眼中什么都算什么··可以说吕家父女若是有什么打算,怕是就要打算错了··很快,食物被送上桌案,角抵戏也开始了。
嬴政知晓徐福没了记忆,便在他耳边低声道:“据传上古的时候,有人与兽斗,从兽处得到启发,便在武器上装上角,以角抵人·但到了先秦的时候,以角抵人便演变成为了两两相抵,也就是二人相抵角力,后来又衍生出了扛鼎、走索、舞剑等表演。
民间和不少官员家中都甚是流行,只是好的角者自然都在寡人的王宫之中,只是你从前不爱看这些,寡人便极少叫人来表演·”·徐福此时已经被勾起了兴趣。
“若是跳舞奏乐,我自然没甚兴趣,但这……我还是感兴趣的·”徐福低声道··嬴政忍不住抬手抚了下他的头顶,“嗯,你失忆前,便总与寡人说,不爱瞧什么舞乐。”
徐福心底微微一颤,好像深处有什么地方,渐渐有东西破了土,拼了命地想要钻出来··徐福的心跳有些快··是……是嬴政的什么话,触动到他脑子里溜走的记忆了吗·“怎么了不是说感兴趣吗怎么又不看了”嬴政握了握徐福的手,温热的触感很直接地传递到了徐福的手背上。
徐福扫了一眼已经卖力表演起来的角者··徐福有些失望··听嬴政说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实在太有意思了·角抵戏完全承载了古代的艺术文化啊·但是作为一个在上辈子,见识过不少杂技的人,便觉得没那样惊奇了,并没有体现到多少的古代艺术文化。
而且不得不说,这时候表演起来,更没有什么安全措施,技艺不够精彩,反倒是他们身上的危险吊住了观看者的心··嬴政见徐福默默盯着不语,于是低声道:“可是觉得他们表演得无趣了些等回到咸阳后,寡人便让人为你好好表演一出角抵戏。”
徐福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徐福觉得嬴政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怪怪的,像是带着几分窃喜一样·不过转过头来,徐福又觉得应当是自己听错了。
·嬴政怎么可能会窃喜呢这样的情绪出现在他的身上,就太违和了··徐福收敛起心神,还是先专心投入了这场表演中··一边吃些食物,一边看着角抵戏,不知不觉天色便黑了下来,而外面的大雨竟然还没停。
角者渐渐散去,吕公起身,看了眼庭院中淅沥的雨水,叹了口气道:“明日怕是雨也不会停了,尊驾恐怕也去不了我那长女的故居了·”·“不会。”
徐福淡淡地截断了吕公的话,“明日不会再继续下这样大的雨,至少……能停上一个时辰·”算一算时日,暴雨能下这样久就已经较为骇人了。
一般来说,就算是接连不断地下起暴雨,而实际上,中间也是会有停顿的·有时候会停上一个时辰,有时候甚至停上几个时辰方才继续下雨··暴雨下得久了,那天上也没有那样多的云来化作雨滴啊。
吕公诧异地看了徐福一眼,心底自然是想反驳,只可惜他没敢反驳,只是淡淡一笑,正欲亲自送他们回屋··此时吕雉出声了,“父亲,客人要去姐姐从前的住处”·“不错。”
吕公说着便忍不住笑得双眼眯了起来,“他们乃是你长姐的旧识·”·这说出去,吕公倒是觉得极有面子的··对方入住到吕府,也不过只能说是萍水之交,但是他那长女与他们是当真有交情在的·而吕雉此时的脸色却有些发白,她眸光沉黯地笑了笑,道:“没想到客人竟与姐姐是认识的。
客人明日要去姐姐从前住的地方吗不如我来带路好了·”·昨日可没见她用这样亲昵的口吻,还一口一个“姐姐”,此刻看上去倒真像是个天真的妹妹。
吕公似乎看出了吕雉的不对劲,他皱眉斥道:“胡闹什么这些事自然有下人去做”·吕雉却定定地看向吕公,不紧不慢地道:“父亲说错了,两位客人都极为贵重,怎能交给下人呢父亲不便出门,那我陪同便是。”
“可你……”·“可我是女儿家”吕雉截断了吕公的话,“这又有何妨姐姐不曾也在外独自行走吗”·吕公自然不好在徐福和嬴政的面前说凤姑娘的不好,便也只有沉着脸咬牙应了。
大约吕公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骨子里都带着不肯屈服的特质,一时间吕公还有点没能接受这个认知,于是眸光颤颤巍巍,最后定格在了震惊和恼怒之上··许是害怕将情绪曝于人前,吕公便没再多说,忙道:“我先送尊驾回去吧。”
徐福点了点头,和嬴政走在了前··吕公走在后,此时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吕雉·而吕雉却是对她的父亲淡淡一笑,看上去仿佛只是个乖巧的女儿。
徐福和嬴政吃饱喝足,娱乐活动也进行完了,于是二人沐浴一番,便早早相拥入眠了·至于别的,他们倒是没有做,实在是徐福不太喜欢吕府,他很难想象自己在吕雉的府上,和人啪啪啪,那该是怎样的一种诡异滋味。
嬴政自然也就随了他··反正前段时间趁着徐福失忆,嬴政已经爽了个够,现在也该适当地后退了,免得日后徐福恢复了记忆,他就实在不好交代了···这一夜平静地过去了。
徐福和嬴政都是带了内侍在身边的,自然伺候便由他们接手·毕竟哪怕是这样的琐碎小事,他们也不敢交给他人来进行··于是内侍一边服侍着他们洗漱,一边低声说起了,他们在府中听来的话。
“从前吕家下人都不知晓,还有个大姑娘·”·“吕娥姁很受吕公的重视,她母亲也很疼爱她,相比之下,凤姑娘便很少有人提起了·”·“也有人猜测,吕娥姁与凤姑娘不合。
据说从前,吕公一心疼爱凤姑娘,吕娥姁似乎不得什么宠爱……”·“那吕娥姁的母亲对这对姐妹有什么不同的态度”徐福洗净了手,低声问道。
内侍摇头,“这就打听不到了,只知吕娥姁的母亲从前很少出来见人,不过……不过说来也怪,凤姑娘离家去学岐黄术了,她的母亲便常出来走动了……”·这吕家毕竟不是什么厉害地方,要从府中下人口中打听些什么,实在太容易不过,只是年代久远的事儿,便打听不来了,因为有些事儿,那也不是下人能知道的啊。
而徐福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吕雉和凤姑娘的确不合了,甚至有可能吕雉极为仇视她··徐福脑中已经有了决断,他转头对嬴政道:“待去过凤姑娘的住处后,若是没发现什么,我们也要盯住吕雉。”
“你觉得是吕雉害了她”嬴政惊讶··而实际上徐福的重点根本不在这里,他毕竟没了记忆,对凤姑娘的遗憾虽有,但并不足以让他对这件事执着到底,真正让他执着的是吕雉本人。
所以去看一眼,是为亡人出一份心意,而盯着吕雉,却是为了让吕雉在掌控之中··“嗯·”但是徐福又不能对嬴政说,她日后的丈夫会推翻你的统治,就算是他听见别人如此说,肯定都会觉得实在是个笑话,又何况嬴政呢所以他便默认是怀疑吕雉害了凤姑娘了。
反正等到离开单父县的时候,徐福也会想办法,让嬴政将吕雉带在一起··那时说不定吕公半点也不会阻拦··但是吕雉被他们带走,那还不是任由宰割那刘邦就是在泗水苦等一辈子,也不会再等来一个吕雉了。
嬴政没再多说什么,他们洗漱过后,便到厅中去用了食物了·没一会儿,吕雉便穿戴周全地出来了,可以瞧得出来是特意打扮过的·吕公只看了一眼,脸色便不自觉地黑了黑。
只是最后吕公也未多说什么,因为此时他一旦开口斥责吕雉,反而容易得罪了徐福和嬴政·吕公心知这一点,便也只能憋闷地看着了·不过没一会儿,吕公心底的憋闷就消了。
他满面忧虑地指着外面的雨帘,道:“这如何是好雨还未停呢·”·吕雉道:“不过一场雨罢了,两位客人又怎会在意呢”其实吕雉说这话的时候,在暗暗打量徐福和嬴政的表情,徐福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知道吕雉多半是想观察到他们对凤姑娘,究竟看重与否。
若是愿意冒雨前去,那就应当是的确有几分交情了··于是徐福道:“今日定然要去·”·听徐福如此说,嬴政便适时地出声,道:“嗯,那便如此吧。”
他们二人都如此说了,那吕公还能说什么他的脸色便更加忧虑了·此时吕雉的心情就复杂多了·她没想到他们还当真对吕凤上了心,但是,若换个角度来看,他们看重吕凤也是件好事,毕竟自己是她的亲妹妹啊……·吕雉此时有些后悔,之前在他们面前,露出自己对姐姐的不喜了。
不过没关系,编一下背后的故事便没问题了··吕雉对自己的手段很自信,于是她扬起笑容,道:“那二位客人先请·”·“再等等·”徐福不紧不慢地出声道。
吕雉不得不顿住了脚步,而实际上她和吕公一样,都是充满了疑惑·为何说冒雨也要去为何又说要等等·徐福没有说话,他与嬴政并肩站在厅门口,往庭院中望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雨水渐渐开始减少了,到最后雨声更是戛然而止·看得吕家上下都瞪大了眼··“这……这雨,当真停了”吕公颤抖着问。
“嗯·”徐福点了点头,方才道:“走吧·”·如此一听,吕公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看来对方早就知晓,这雨会停。
昨日听闻对方说起的时候,吕公只当是对方随口说起,不过是希望第二日雨停的意思,谁知道对方就是这样粗暴地预言了第二日的天气··直到徐福和嬴政都已经走出去了,吕公都还是有些恍惚的。
“头一次见到那驷车庶长的厉害,果真并非虚传啊”吕公叹了口气·看来这之后,是万不能质疑对方的话了,否则还会引得对方不快。
这头徐福和嬴政走出了吕家,然后他们便在吕雉的带领下,往着城南走去·最后来到了一处瞧上去便荒凉不少的宅子前··吕雉道:“姐姐离开之后,宅子里便没人住了。”
说着吕雉掏出了钥匙,将门打开了,里面一道风携着灰尘扑面而来,嬴政眼疾手快地拽了徐福一把,方才没有波及到他,反倒是吕雉站在那里,刚好被扑了一脸的灰。
徐福看了一眼吕雉精心描绘的妆容,开个门就变了模样,心底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吕雉很快就恢复了自如,她领着他们走了进去··侍从们跟在后面,负责开路清扫,免得不小心绊了徐福和嬴政。
吕雉倒只有一人独自走在前头了,吕雉走得很是熟门熟路,连裙摆沾了灰她都不顾,姿态大方丝毫不扭捏··这一点上倒是有些像那位凤姑娘,徐福和嬴政不约而同地想道。
只不过一个人是本性,一个人却是故意展露出来的··“二位要瞧哪里呢”吕雉转过身来问道··平心而论,吕雉长得很漂亮,而且是很端正大气的容貌。
·只是没凤姑娘那样美艳··徐福脑子里登时蹦出了这句话,他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脑中的记忆,似乎隐隐复苏了一些,他竟是大约能忆起那凤姑娘的轮廓样貌了。
徐福收住思绪,淡淡道:“先随处走一走,将院子都走上一遍吧·”·吕雉点了点头,继续带路··这副姿态,再加上她那张脸,和足够的手段,吕雉本该是无往不利的,只可惜,在徐福和嬴政的跟前,便注定什么也没用了。
他们一路前行,将院子逛了大半··最后徐福道:“你姐姐住在哪个屋子”·吕雉犹豫了一下,似乎很为凤姑娘着想一般,道:“屋子也要看吗”言下之意表示,女儿家的屋子,总是不大好进去的。
徐福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一样,点头:“嗯·”·吕雉便也只有带着他们过去了·推门而入之后,徐福一眼就可以看见,里面的摆设都还是齐全的,几乎能想象得出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过的轨迹。
徐福匆匆扫了一眼,然后走到了梳妆台前··当然,徐福也不过是装装样子来瞧一瞧罢了,他忽然转头对着吕雉道:“她生病的时候,你常来探望她吗”·吕雉点了点头,“有时候是我自己来,有时候是跟母亲一同。”
“你会给她带吃的”·吕雉一愣,点点头,“嗯·”·徐福没再说什么了,他瞥了一眼梳妆台下,那些爬过的虫子。
顿觉实在有些恶心··这样久不住人的屋子,果然不能来··徐福转身便出去了,嬴政见徐福不想待下去,自然就直接带着他离开了·反倒是吕雉此时有些迷茫了,那这二人究竟是不是看重姐姐呢竟然只是这样匆匆看一眼吗她原本还等着这二人询问更多的事,她好再借机表现一番,自己对姐姐的敬爱呢,谁知竟是没了机会·……·等徐福出了宅子,有个侍从走到了他的身边,小声说:“庶长,宅子里有死人,才会有许多爱吃腐尸的虫子。”
徐福差点被恶心得吐出来,他本以为那些虫子,是之前遗留在那屋子里的食物招来的,但现在看来此食物非彼食物啊··徐福让那侍从半夜去挖尸体,然后便忍着恶心,瘫着一张脸,和嬴政迅速回到吕府去了。
吕雉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们迅速离开也是好事··正想着呢,谁知吕公叫住了她··“你想做什么”吕公将吕雉叫走后,怒声问出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吕雉淡淡道:“这二位客人都极为出色,我心生爱慕,有何不可”·吕公从未听吕雉说过这样大胆的话,他瞪大了眼,抚了抚胸口,道:“你也要如你姐姐一样气我吗我告诉你,这二人并非什么一般人,你若是卖弄手段,恐人家暗地里厌恶了你”·吕雉甜甜一笑,又恢复了少女的模样,道:“正好,姐姐死了,她已经不能气你了。
当然,我是不会死的,我不仅不会死,我还会比她更厉害,她抓不住的,我都能抓住·”·作者有话要说:·角抵戏:又称百戏,一种历史悠久的汉族民俗娱乐表演艺术。
秦汉时期盛行···第253章··那场在徐福预料中的暴雨,又下了两天才停,城外地处低洼处的村子,被水淹了,城中的守卫都被派去救灾了·那县令倒是长舒了一口气,若是他没有信对方的话,直接敷衍了事,那如今受灾的便只会更加严重了,凑巧王上就在此处,他亲眼所见这样的灾祸,那岂不是会在愤怒之下撤了自己的职·大雨一停,徐福等人自然也就准备离开了。
在那吕公还在绞尽脑汁,策划着如何继续讨好二人的时候,全然不知道,他们已经打算先绑上他女儿走人了··侍从将过去凤姑娘居住的宅子,又搜了一遍,然后才回到了徐福的身边。
“凤姑娘似乎并未被下葬·”侍从不解地拧眉道,“毕竟没有人会直接将尸体葬在院子里·”·“那她是如何死的”徐福低声问。
“中毒死的·”·“吕娥姁下的手”徐福也只能联想到她的身上去了,毕竟怎么看,都只有她才有这样的狠辣手段··徐福转头对嬴政道:“不如带这位吕姑娘随我们一同离开吧。”
嬴政只当是他想为凤姑娘讨个公道,于是点了点头··很快,侍从们收拾好了东西··徐福和嬴政出了屋子,随意唤来一名下人,道:“去告知吕公,我们要启程离开了。”
下人愣了愣,丢下手中的扫帚,赶紧就跑去找吕公了··这个时候县令刚到了吕府,他和吕公坐在一处,刚刚询问起这几日情况如何,便见一下人莽莽撞撞地跑过来,高声汇报了此时。
吕公和县令同时色变·二人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会不会自己在何处得罪了王上·登时心下忐忑不已··“这……快请他们到厅中来。”
吕公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而走在厅外的吕雉,也是脸色微变,快步走了进来·她本以为自己能有足够的手段去搭上他们,但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对方竟然就这样要离开了若是这样,她就算再多本事,那也施展不出来啊刚刚还心情愉悦的吕雉,顿时糟糕到了极点。
徐福和嬴政被下人引到了厅中··县令不敢明目张胆地跪地称“王上”,于是只简单行了礼··“既然雨已停,我们也该离去了·”先开口说话的是徐福。
吕公忙躬身道:“可是我有何处招待不周”·嬴政嘲弄地看了他一眼,“吕公就算做再多,也难以周到·”··吕公骤然意识到,对方可是秦王,身为秦国的国君,还有什么没见过自己就算再献殷勤,在对方眼中,也的确是不值一提。
吕公心中有些不甘,若是对方停留的时间再长一些,他便有绝对的自信,可以留住他们··“不过我们倒是想问吕公借一个人·”这次轮到徐福出声了,他一出声,嬴政脸上的嘲弄便消失了,吕公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
“什么人”吕公一边问,心底一边也有了猜测·能突然被他们提出来的人,还能有谁呢长女婵娟已逝,那便只有次女娥姁了。
“吕姑娘·”·吕雉也站在厅中,突然听徐福提到她,吕雉还呆了呆,险些不能反应过来··他们要借走她·吕雉的心跳有些快,借一个女子……自然是有别的含义在其中。
吕公张了张嘴,好半天压下脸上的惊色,道:“尊驾怎会想要借我这女儿呢”·吕雉抿了抿唇,低下了头··徐福没有说理由,只是问:“如何,吕公不肯吗”·要他假装夸吕雉,他都觉得有些为难,那就干脆霸道利落一些吧,他相信吕公不会舍得错过这样的机会。
历史上吕公能毫不犹豫地将女儿嫁给刘邦,就可见吕公该狠心时,是绝对能够狠得下心的··“不……”吕公条件反射地答道,随后犹豫了一下,吕公才笑道:“能得尊驾看重,乃是我这女儿的福气。
娥姁,你意下如何”吕公当然要做戏做全套,假意询问一下吕雉,实际上只有他知道,吕雉对这样的结果,是何等的迫不及待··吕雉笑了笑,道:“娥姁之幸。”
她虽然现在都还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身份,但她知道,跟着这二人,便是她改命的时候到了·过去的十来年,吕雉想的都是,为何姐姐能成凤,她却只能是野鸡,但是从此后,她却要彻底与姐姐吕凤不同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见到吕公和吕雉都答应得很痛快的时候,徐福反而觉得有些讽刺··“吕姑娘这便去收拾东西吧,一会儿,我们便要启程了·”徐福淡淡道。
吕雉点了点头,步履轻快地踏出了大厅··此时那县令已经被惊呆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县令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福等人离去了··他也只能盼望着……这场大雨中,他那果决的处理方式,能入王上的眼吧……起码记得他也好……·吕家人和县令亲自将徐福等人送了出去。
很快,吕雉也收拾好东西出来了,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吕母,吕母走上前拉着吕公说了些什么·过了会儿,吕公恭敬地走到徐福跟前来,低声道:“我有一物赠与尊驾。”
“什么”其实徐福对他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但是既然吕公要送,他就接着便是·只是为何不是送给嬴政呢·正想着,就见吕公从袖中掏出了一卷绢布,他将绢布递到徐福的跟前,道:“尊驾定然会喜欢此物的,此后便要劳烦尊驾多加照顾我这个女儿了。”
徐福不明所以地接过绢布,只看了一眼,徐福的瞳孔就猛地缩了缩··他垂下眼睑,掩饰住了情绪,而后收起绢布放入袖中,徐福淡淡道:“此物甚合我意,倒是劳烦吕公了。”
“尊驾客气·”吕公此时还深觉自己赚了,毕竟说不准他就要与秦王做亲戚了,若是秦王的亲戚做不成,做驷车庶长的亲戚也行·至于这二人间的情人关系,在吕公看来并不算什么。
毕竟男子哪能比得女子呢最终不还是要娶女子的·他们能欣赏娥姁,那便说明娥姁定然被瞧上了,未来是有大造化的··吕公越想面上表情越是愉悦,他同县令一起躬身,目送着徐福一行人离开。
徐福和嬴政坐在马车内,吕雉则是坐在另一辆马车中,两辆马车瞧上去外表相同,但这一辆是嬴政特地为徐福造的,自然是不一样了··吕雉此时还满心都是被馅饼砸中的惊喜。
也就是少女时期的吕雉,还没有后来那样纯熟,方才能被徐福挂上钩··吕雉靠在马车中休息了起来,她已经开始联想之后的美好生活了··而徐福却掏出了吕公给他的绢布,缓缓在嬴政面前展开,“你看。”
·嬴政俯身一看,目光微变,“……这是你的字迹·”·“不错,这应当也是我那手札的手抄本·”徐福淡淡道。
其实此刻他的心底是喜悦的,毕竟这份手抄版手札,完全是自己撞上来的,他根本就没想到吕府会有这样的东西·他细细一想,便觉得本就该是如此的·那吕公从何处学来的相面知识如今想来,便是从手札从学了些浅薄的东西,便自以为靠着这两手,就能走大运了。
不过也幸亏吕公只会利用这些,而其它略加高深的,他便不懂了··要知道,若是他懂得了,拿来做坏事,那可就成大麻烦了以吕公的人品,徐福毫不怀疑他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而且,徐福也很庆幸,吕公担心吕雉身上的筹码不重,于是送出了此物·若是他们没有带走吕雉,更不知道这份手札,徐福实在难以想象,当以后手札传入到吕雉手中的时候,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吕雉的野心比吕公更大,也比吕公更聪明,更有手段。
何况,吕雉还很年轻,她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去实现她的野心··嬴政看着徐福想得入了神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抚了抚他的头顶,笑道:“阿福真是好运气·”·“的确是好运。”
徐福也觉得这次实在是太好运了··只要出了半点差错,徐福就不敢想象,日后会留下一个怎么样的敌人··“你觉得我若逼问吕雉,凤姑娘是如何死的,她会说吗”徐福低声问道。
等到吕雉交代以后,他便告知嬴政,他要为凤姑娘报这个仇,用吕雉的性命去报··嬴政满不在乎地道:“只要你想逼问出结果来,那自然是很容易的·”··施以刑,她如何能不招呢·“那便将吕雉带过来吧。”
徐福心底还稍微有些紧张,这似乎是避免不了的情绪·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吕雉死去,毕竟这种事向来是夜长梦多,能早些解决,便决不要拖到第二日··若是有可能,他甚至觉得,提前解决了刘邦和项羽也很好。
毕竟他们都不是胡亥··胡亥还有纠正的机会,他们却没有了··徐福此时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但是嬴政却是从他的眼眸里发现几丝兴奋·这有何值得兴奋的嬴政不解。
嬴政让人去叫吕雉··于是他们一行人,短暂地停在了路中··吕雉坐在马车中,陡然见有人掀起了车帘,她顿时面带笑容地看了过去:“有何事吗”·“王上唤你过去。”
那人冷硬地道··王上·吕雉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错·王上如今还能有什么王上,自然是那秦王了·吕雉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她甚至心下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吕雉勉强绷住了面上淡然的表情,她下了马车,跟着名侍从,缓缓走到了另一辆马车旁。
吕雉忍不住抬手捂了捂胸口··秦王叫她过来,会是为了什么呢吕雉此时几乎已经跃跃欲试了·徐福自然被她排除掉了,她眼中脑中都只剩下秦王了。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选择更好的··此时徐福掀起了马车帘,“进来吧·”·吕雉看了一眼徐福的脸庞··也是个生得极为好看的人,只可惜,什么都比不上一个秦王。
于是吕雉转头看了一眼嬴政,同时忍不住在心中暗道,不愧是秦王,气势便比旁人强出了不少··吕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她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当然,吕雉怎么也不会想到,徐福开口与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为什么吕凤没有下葬”·“什么”吕雉一怔,微笑的表情登时就被打碎了,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好几秒,才又出现,这时她才开始反问徐福:“您在说什么姐姐早已经下葬了啊。”
徐福当然不会蠢到,就着吕雉的逻辑继续争辩下去,他没有必要与吕雉争辩,他现在只需要直接震慑吕雉,让吕雉知道,她做的恶事一点一滴都是有人知晓的··“你是怎么杀了她的下毒下在食物里,然后带过去看她。
和她多年关系不睦的妹妹,突然开始与她和解,她怀疑,但更多的是开心,她吃了食物,就死了·”·“为什么要杀她因为你嫉妒她。
是吗”徐福淡淡道·虽然徐福觉得,这个理由似乎并不充分,因为如果仅仅只是嫉妒的话·那么早从凤姑娘几年前回到单父县,吕雉就可以下手了,为什么偏偏只等到了几个月前呢·吕雉面上的笑容自然无法维持了,她冷冷地看着徐福,“您为何这样污蔑我”说完,她便转头看向了嬴政,“您难道也放任他人污蔑我吗”吕雉还能不慌不忙地驳斥徐福,并且不忘与嬴政说话,心理素质倒是强硬。
只是徐福的眸光变得更冷了··他怎么会看不出吕雉的意思呢吕雉是指望嬴政欣赏她,可怜她,然后便出手相助吗徐福心底顿时极度的不快。
而嬴政就跟没听见吕雉说的话一样,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吕雉这才有些慌了··她对自己很自信,甚至是到了极度自信的地步,因而之前她才能悠闲起来,但是此时她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这里似乎没有任何人能成为她的帮手,王上对她的态度太冷漠了,她要怎么办这时候,吕雉才想起了坐在秦王身边的人,或许便是传闻中驷车庶长的。
有他在,自己怎么能讨得了好·“你怎么能与你姐姐相比你差她太远了·你以为我们要求带走你,是为了什么的不过是为了从你口中,问出你姐姐死亡的真相”·徐福这句话,顿时让吕雉之前的幻想都被无情打碎了。
他们是为了吕凤·吕雉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她的眼底涌动着压不住的愤恨和不甘··吕雉知道这个时候辩解似乎也没用了,她只能咬紧了牙,一句话也不说。
难道对方真的能狠心直接杀了她吗·她刚想到这里,便听见嬴政道:“来人,取刀来·”·吕雉听见这句话,控制不住地抖了抖··侍从掀起车帘,真的递了刀进来,吕雉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现在,你选择交代一句实话,就能多活一会儿,若是叫说一句假话,便要被剁掉一根手指,知道吗”这次说话的却是嬴政··吕雉呆呆地抬起头来,对上嬴政那张脸,还是英俊又有气势,但此时吕雉却再也无法用欣赏崇拜的心情去看待了,此刻她面对这张脸,只觉得可怕恐惧。
·“说吗”嬴政将刀插在一旁的桌案上,催促了一句··吕雉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了动··她这才发觉到马车内部,是那样的精致,甚至还有着她见也未曾见过的东西,这样舒适的马车,再对比之前她待的马车。
吕雉的心沉下去了·是的,从一开始,他们要带走她,就并非出自欣赏她的美丽,他们只是为了吕凤,为了那该死的吕凤··吕雉咬了咬牙··“阿庆。”
徐福低声叫道,“你进来·”·话音落下,车厢里又进来了一个男子,男子看上去煞气逼人,他将小刀从桌案上拿下来,伸手便要去抓吕雉的手指。
在重重的刺激和压迫之下,吕雉终于扛不过心里的压力,尖叫了一声,慌乱地蜷起了手指,整个人忙往后缩了缩··“现在说吗从头开始,一点点说。”
徐福冷声道··他和嬴政以及阿庆,看上去就像是三面凶神··徐福觉得吕雉就算再厉害,此时恐怕也没法儿耍什么心眼了···“我……”让一个不知悔改的人,亲口说出自己犯的罪过,的确是很困难的事情。
尤其是吕雉这样,不到最后一刻,不愿意轻易认输的人··“我想你需要说得快一点·”徐福淡淡地提醒她··阿庆适时地将手中的刀往前送了送。
吕雉顿时受惊,喘了口气,道:“不错,我是不喜欢我的姐姐·她年长我好几岁,按理说,我是家中的小女儿,父亲应当更疼爱我·但不是的,我父亲竟然更喜欢她父亲的眼里没有我,从来不会与我说话,她只会向旁人夸奖,夸我姐姐聪明漂亮。
可我不聪明不漂亮吗你说得对,凭什么我姐姐是凤,而我却偏是野鸡”·徐福看得明白,吕公哪里是宠爱凤姑娘,他只是宠爱对他来说,有用处,好操控的女儿。
之前凤姑娘优秀,在他眼中便是可以好好利用的,自然要用心培养,后头凤姑娘不听从他的话,便被他就此抛弃了·而吕雉后头得到的宠爱,又何尝不是有目的的呢吕公待她与待凤姑娘都是一样的。
唯独不同的是,徐福发现,吕母倒是极为疼爱吕雉·幼年吕公只关心凤姑娘的时候,至少还有吕母一心系在吕雉的身上··当然,徐福并没有打断她来说这些话。
反正吕雉早已经被嫉妒填满了心房,说再多也救不回那个凤姑娘了··“从她离家之后,我的日子便好过了不少,但要是她永远都不会回来,那就更好了·可偏偏她回来了。
父亲虽然不喜欢她的性子变野了,可是在她回来后,父亲去见了一面,回来便常说,还是姐姐聪明,还是姐姐更出色的,只是可惜了·有什么可惜的我这般模样难道不够好了吗”吕雉控制不住冷笑了一声。
“我就想不通,究竟我何处比不上她·”吕雉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好半天才道:“后来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是我的命格不及她·父亲从手札上学来了看面相的本事,他说吕凤的命格贵重,以后不同于我。
有什么不同我怎么不知道我气坏了,想要偷出手札烧了它”·徐福颇为无奈··如此看来,倒是他的手札毁了人家可若是人的心中没有那样多的欲望和野心,又怎么会想要用他的手札去成就恶事呢·如今想一想吕公用相面的本事,做这等事,徐福便觉得说不出的恶心。
“我让母亲替我偷了出来·”吕雉咬了咬唇,脸上却涌现了奇异的神色,“本来我是要烧掉它的,可是我忍不住翻开了,我想知道它究竟能教给人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原来人的命格是可以观面相得出的·原来我的面相没有吕凤好·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的脸是天生的啊我是他们生出来的,难道我有权改变吗”·大体上来说,吕雉没有说错,有些面相生来如此,无法改变。
但是有些面相,却是可以在后天改变的·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那便是你读的诗书多了,有涵养了,气度便会有变化,气度有了变化,面相自然也就会发生改变·可吕雉若是心胸越发狭隘,日日身陷嫉妒之中,那原本好的面相,也会变得不好了。
“那手札上记了不少东西,那样凑巧,偏被我翻到了,原来面相是能换的·”·徐福的心里咯噔一下··吕雉也用他的手札,做了这样的恶事吗徐福隐约觉得,他似乎已经了解,吕凤死的整个过程了。
从吕雉将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连嬴政看向她的目光都变了··竟然又一个换面相的人··吕雉道:“我便用了此法,换走了吕凤的面相·似乎她的运气真的随着转移到了我的身上,父亲很少再去看她了,对她越来越不满,甚至想要强迫将她嫁出去。
吕凤不愿意,便常年闭门不出,只有我偶尔给她送些吃的喝的玩的·”·“父亲发现手札不见了,我只能匆匆让母亲将手札还回去·我担心被人知道换面相的事……”·“所以就杀了吕凤”·“或许是吧,反正她死了,她的面相也依旧属于我。”
说到这里,吕雉倒是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她的目光冷静得可怕,给人以万分邪恶的感觉··杀人只是一念之间,但杀了人之后,并无悔改,还反而开心地利用起原本属于别人的东西,那就实在太可怕了·假如吕雉从中学到了更多的东西,并且想办法去施展,去利用……那恐怕会出更多麻烦事,徐福甚至觉得,说不准历史上的吕雉,便是得到了这样的东西相助。
当然这些都只是随意猜测了··徐福道:“既然你都承认了,那便只有让你的血去祭凤姑娘了·”·吕雉闻言的,猛地住了嘴,“你还是要杀我”·“当然。”
徐福漫不经心地说,“让你说实话,只是不剁你的手指而已,届时你会有一具全尸·”·吕雉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但现在她面对这样的一群人,没有半个帮手,也没有人会为她说话,她只能是任人宰割了。
“你难道不想要那份手札吗那份手札里有换面相的记载啊你是徐君房对吧你不是痴迷于卜筮之道吗难道你就不想看一看”吕雉慌忙地道。
徐福从袖中取出一物,在吕雉跟前晃了晃,“你是说这个吗”·吕雉仔细盯着那物瞧了瞧,整个人都懵住了,“怎么会怎么会在你手里”·“离开时,你已经坐上马车了,你父亲便将此物送给了我。”
这句话简直就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吕雉的心上··吕雉忍不住急急地喘了起气,她的呼吸已经不大顺畅了·受此打击,她心底的变化当然尤为的激烈。
她没想到,她的父亲就这样情意地将她最后的筹码送了出去··徐福觉得还不够,他想了想,又添上了一句,“当然,这个东西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
徐福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了一物,放到了吕雉的跟前··吕雉俯下身去看,双手撑着马车,才勉强让她稳住了身体···但是这份东西也让她越看越面色难看。
“这……怎么可能这是这是一样的”这是一份一样的手札,只是上面的字迹要旧一些,绢布看上去料子更好一些。
徐福这才再度漫不经心地道:“因为这些东西,就是我写的啊,早年被贼人偷走之后,便手抄了几份,流落于天下·就算你父亲没将此物送给我,我也不会稀罕它半分啊。”
因为这些东西,就是我写的啊··轻飘飘的一句话,几乎将吕雉打入地狱··吕雉瘫软在了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原本以为,可以捏在掌心做威胁的东西,此时却一文不值了。
那种陡然从天上摔到地面上的感觉,实在太痛了·偏偏她还被捧起来再摔了一次··吕雉麻木地眨了眨眼,“哦·原来是这样啊·”·原本好好的少女,若是有个正常的家庭,不一味计较其它,塑造起健全的心理,那她又该是什么模样呢徐福是觉得真可惜。
若是这辈子没有他这个人出现,也许吕雉也能好好地,继续地直到坐上她的吕后·可惜,现在一切都被阻断了··嬴政低声道:“带她下去吧·”·阿庆点头,直接将吕雉拖了下去,出门的时候,细心打扮的妆容,此时已经全乱掉了。
吕雉什么怨愤的话都没有再说,她只是在被拖下去的时候,喃喃地道了一句,“接下来……还有谁能再得到他的看重呢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吕家再也没有了……”·阿庆往她脸上瞥去的时候,发觉吕雉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嘲弄的诡异笑容··马车停顿了好一会儿之后,便又重新启程了。
徐福再没有听见吕雉的声音,他在心底缓缓舒了一口气··最可惜的是凤姑娘……·吕雉死了,她的性命却挽回不来了··徐福揉了揉额角,脑子里隐约闪现了凤姑娘微笑的面容。
他的记忆……好像闪现得越来越频繁了,他现在已经不用做梦也可以做到捕捉记忆了吗·嬴政并没有注意到徐福的不对劲,他拨弄了一下桌案上放着的手札,声音低沉地道:“杀吕雉,不仅仅是为凤姑娘报仇吧还有什么原因呢”嬴政的声音很轻,徐福突然间听到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
徐福抿了抿唇,觉得说“没有”也太刻意了,于是他折中了一下,“以后告诉你·”·等记忆恢复吧,如果记忆恢复了之后,身体还具备这一段经历的记忆的话,那他就选个时间告诉嬴政。
毕竟这些东西不能一直隐瞒下去,提前告诉嬴政也是好事,至少他会知道,可以提防谁吧··“好·”嬴政应了声,伸手将徐福揽了过来,“休息一会儿”·徐福犹豫着点了点头,随后靠在了嬴政的怀中,马车颠簸着继续向前,他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接下来的路途中,倒是没再发生别的事了··一辗转又是年末··而徐福却在还未踏入咸阳之前,就再度一睡不起了··他们赶紧寻了处城镇歇下,幸好还带了侍医在身边,此时侍医终于有了露脸的机会。
只是他才露脸了没一会儿,就被打发下去了··“王上,这……庶长的状况实在太过怪异……”侍医跪在嬴政的跟前,支支吾吾地道。
嬴政面色阴沉,深深瞥了一眼侍医,侍医登时觉得腿肚子都打颤了,原本想说或许庶长只是睡过去了的话,最后也被他吞了回去·他不敢说了·而且这话就算是说给他自己听,他也觉得很是扯淡。
睡着谁会睡这样久·倒是一旁的侍从,恍然想起了什么,忙躬身道:“王上,之前庶长从楚国回到咸阳的时候,那个绑走庶长的人,不是便说,庶长在路途中昏睡了几个月吗”·嬴政的心登时一紧,他不由得握了握手掌。
是这样吗·那这一次昏睡后再醒来,是再度失去记忆,还是重新拥有记忆呢嬴政知道徐福一直都在试图找回记忆,但是那些法子真的有效吗唤醒的……又会是什么样的记忆·嬴政顿觉得喉咙里干涩无比,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陷入了焦躁中。
“下去吧·”·侍从担忧地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默默地退了下去··嬴政又等了一日,徐福依旧不见醒来,嬴政便只有将他带在身边,继续往咸阳回去。
焦虑的心情堆积得多了,渐渐的,心态倒是平和下来·其实没什么会更糟的了,哪怕是徐福再次失忆,这次等他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自己·嬴政还是可以将他留在身边。
徐福一路昏迷着回到了咸阳··胡亥听闻徐福病了,便主动请缨,非说要给徐福侍疾,虽然所谓侍疾,也不过是趁着嬴政去上朝的时候,胡亥便扒拉在了徐福的创床榻边,低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还特别絮叨。
扶苏来了几次,本来想和胡亥一起照顾,最后都被胡亥给絮叨走了··没多久,尉缭也知晓了徐福沉睡不起的事··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定下的日子就快到了。”
去年的时候,嬴政便请徐福算了个日期··那时徐福不知晓是作什么用的,嬴政只让他选个好日子,于是徐福就当真乖乖选了·他哪里知道,这个日期被嬴政捂在手里,就作他们成婚的日期了。
只是现在“王后”没醒,那怎么办·尉缭心底满是焦灼,而其他的傻白甜大臣们,还满心欢喜着,哈哈,听说秦王从楚国带回来了个姑娘……要娶作王后呢……··第254章··秦王政二十二年,楚国覆灭,王翦率军攻打了燕国的辽东郡,将逃窜的燕王拿下,燕王被拿下后却没能熬过几天,便暴毙而亡。
王翦便未再多留,迅速率着士兵回到了咸阳···此时,全国上下皆知,秦王将要立王后··王翦自然也是知晓的,在接到嬴政召他回咸阳的命令后,王翦便立即启程了。
这等盛宴,他怎敢错过·一个多月后,王翦便回到了咸阳··而此时的咸阳宫中,大殿里烛光摇曳,静得只能听见一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为什么还不醒呢”胡亥趴在床榻边,一边伸手拨弄着徐福耳畔的头发,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瞧着徐福这样睡下去,胡亥都觉得有些困倦了··胡亥往床榻上蹭了蹭··此时宫殿的大门被打开了,扶苏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见胡亥要将手往被窝里伸去,脸登时黑了黑,厉声道:“胡亥,莫要捣乱。”
胡亥瘪了瘪嘴,“我手冷·”·扶苏黑着脸,“手冷也不能往父亲的被子里伸·”·胡亥回过头来,眨眨眼,一脸无辜,“可是里面暖和啊。”
扶苏大步上前,轻轻松松地将胡亥提了起来,随后再将他放在了一边·扶苏轻叹了一口气,“今日若是父亲还醒不来,那该如何是好”·胡亥小声道:“其实也没有关系呀。”
见扶苏往他这边看过来,胡亥咽了咽口水,低声说:“反正就算昏迷着,也可以穿上衣服,送上大殿呀·”·扶苏皱了皱眉,“……总归,总归会成遗憾。”
胡亥将声音压得更低,嘀咕道:“父亲若是醒了,反而不乐意怎么办……”·扶苏当然没听见胡亥说的话,他上前探了探徐福的额头,扶苏的手有些凉,徐福被冰得一激灵,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扶苏更是被惊了一跳,他忙将胡亥又叫到了床榻边,“你刚才瞧见了吗父亲是不是动了一下”·“你把我赶到一边去了,我什么也没瞧见。”
扶苏没好气地将胡亥又推了回去,“那你还是一边儿待着吧·”·胡亥瘪瘪嘴,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他的话音刚落下,扶苏就又见床榻上的徐福颤了颤。
扶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徐福的面孔,就等着他醒来··而此时殿外又响起了脚步声,是嬴政身后跟着一串宫人进来了··“如何了”嬴政沉声问。
扶苏看了嬴政一眼没有说话,嬴政抿了抿唇,看向了床榻上的徐福,嬴政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他只是盯着看了会儿,尔后道:“还是按计划做下去吧·”·嬴政也没想到,他策划好了一切,但唯独没算到,徐福会一睡就昏睡了这样久的时间,直到今日,已然是之前定下的大婚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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