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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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下)
同人楼诚 ··第80章··军统在上海的暗杀一直没停过,傅宗耀如此级别的官员是第一个·新政府的官员家里大批裁人,信不过的仆人全赶走·政府首脑们震怒,要求马上惩办凶手,以儆效尤。
街上戒严,日军进租界搜人,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毫无办法··日本人强势进占工部局的席位,公共租界工部局原本没有“japs”的位置·日本人用武力往工部局里塞进五个候选人,等四月份选席位。
去年开始日本叫嚣和法国签订租界防务协定,要求租界防务交给日本人··租界还没有松口,但英法已经从华北撤军,天津法租界差不多要妥协,上海不远了··明家平静安逸。
就是街上大范围的戒严,明台被关在家哪里也不能去,天天跟明镜抱怨:“查凶手就查凶手呗,大张旗鼓的唯恐凶手不赶紧跑吗”·持续到一月七日,戒严才有松动迹象。
一大早明台头顶一颗香菇对明镜道:“姐,我要出门·”·明镜看他头上的香菇:“你头上那是什么”·“发霉了。
长蘑菇·”·阿香很镇静:“小少爷不要胡闹·香菇还给我·”·明楼打开门出来,戴着眼镜·明诚从楼上下来,在楼梯中央看到明楼的眼镜,若无其事地脸红一下。
明楼看他微笑:“早啊·”今晚·明诚清清嗓子:“早·”行啊··阿香端上米粥,明楼很礼貌:“阿香厨艺真是太好了。”
等我··明台拿着一颗香菇念经一样哀求明镜:“姐,今天我以前的同学搞舞会,你就让我去嘛·”·“街面上这么不安稳,你不是刚去过海军俱乐部”·明诚笑道:“一群孩子在一起跳跳舞,我看也挺好,明台闲不住。
您再把他关得离家出走,反而找不着他·是吧明台·”·明台呲着牙微笑··明镜终于点头:“那你注意一点,早去早回·”·明楼斯斯文文喝粥:“今天中午我就不回来吃午饭了,政府茶话会。”
明镜冷笑:“大礼拜天的,辛苦你们了·”·明楼苦笑:“姐·”·明诚狂吃东西坚决不说话··吃完早饭明楼坐客厅看报纸,明镜和阿香在屋里。
明台拎着一套西装吧嗒吧嗒跑下楼:“明诚诚你帮我熨一熨·”·明诚着急出门:“你叫阿香熨,我出去一趟·”·明台不满:“阿香熨坏一套了这一套再坏了我穿什么拜托哈。”
明台把西装往明诚怀里一塞,转身跑上楼接着不知道捣鼓什么··明诚无奈,拎着西装转一圈·明楼安详看报纸,翻一页·明诚看他半天,明楼终于装不下去:“你……干嘛”·明诚笑:“大哥你没事儿”·明楼看看明台的西装,再看看明诚的坏笑:“我的主意你都敢打”·明诚把西装兜头一按:“就你闲着尽心点啊,要不然明台又去跟大姐告状——顺便告诉你,下次明台生日大红包从你的饷里扣。
我中午回来接你·”·明楼一听有点激动,刚想反驳,明诚急匆匆离开·明楼拎着西装,看明诚的背影··“小样·”·亏我还戴着眼镜。
明镜指挥阿香收拾去明堂家看明衍要带的东西··“本来二号就该去,死了个谁谁跑了个谁谁人心惶惶的·这些家伙也会挑日子·阿香你跟你爸妈打电话拜年了没”·阿香清脆应着:“元旦那天就打啦。
爸爸叮嘱我不要偷懒,明园一切都好·年前去的那个人怪怪的,爸爸安排她做些轻活,她做了几日就辞工,说是要回老家·”·明镜没放在心上:“她年纪大了,多给她一些钱。”
阿香嗫嚅几下:“她说要看阿诚哥,就看一眼·”·明镜做生意的,哪里不知道什么意思·看一眼就有看两眼,看两眼就要留下·现在上海大户人家往外赶人还来不及。
明镜把这个话题撂开,阿香也不敢提··七十六号方寸大乱·军统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刺杀上海市长,下一步要杀谁丁李二人不够级别见汪兆铭,被周佛海一顿痛骂。
然而这次七十六号的确冤,千防万防,内鬼最难防·大户人家自查,新政府各机构当然也要自查·检举揭发到处抓军统,杀傅宗耀那个厨子早跑了··周佛海主持新春茶话会,大家和和气气,周围的守卫都别着枪。
明楼满面春风进来,明诚跟在后面·会场不让带枪,他俩谁都没拿枪·每次明楼来得都不是很早,一进门目光乱七八糟往他脸上扫··陶希圣叛逃之前跟他关系最好。
他不知道被检举揭发多少次了·陈公博和周佛海一直没动静,明楼忙着主持辅币问题,没有计较·辅币现在一切都按照计划,很快能进入市场·傅宗耀一死,等于是个难得的喘息机会。
明楼挨个寒暄,明诚跟在后面一个一个认··粱鸿志,以前能跟汪精卫平起平坐,是伪维新政府头头·后来被日本人削了··卢英,警察局长……长的斯文,八面玲珑,装模作样。
罗君强,官瘾堪比毒瘾,专程为了做官从重庆跑来当汉奸·脾气太臭,汪兆铭给他个边疆委员会委员长,也算是“封疆大吏”,他倒挺满意··丁默邨,鬼鬼祟祟畏畏缩缩,阴坏。
看见明楼不吭声,态度不好不坏··李士群……他倒是跟明楼热情·明诚十分好奇他,好奇他到底能有多卑鄙,好奇他的下场会是什么··明诚跟在明楼后面,手臂上搭着他的大衣,拿着他的文明杖,把所有汉奸喷一遍,心里舒坦不少。
明楼找到自己的位置,入席·明诚默默退到最后秘书跟班们的地方,看着明楼儒雅地听人说话,温和地发表意见,春风化雨地打机锋·这一屋子贼眉鼠眼的,被明楼对比得不堪入目。
同人楼诚·明诚十分骄傲··冗长无聊的会议开了许久·周佛海讲话完毕,明楼十分歉意起身,走向洗手间·明诚看他的背影,眼神动了动··洗手间装饰得非常豪华,明楼在豁亮的镜中的仪表如王者般辉煌。
他低着头洗手,洗得很认真·旁边突然冒出一个人,他急切地跟明楼接暗号:“毒蛇,戴老板紧急指令·”·明楼瞟一眼镜子,还是洗手。
他的手指结实有力,没有明诚的秀气,上面捏着无数人命·在水流中活动一下,水花飞溅··那人更着急:“毒蛇,戴老板说你在上海区做得不错,现在有紧急指令。”
明楼终于冷笑:“谁是毒蛇·”·那人一愣:“你呀”·明楼慢条斯理摘下眼镜,低笑:“戴老板·所以你是军统的人”·那人高兴:“是的所以毒蛇请接收戴老板指令”·明楼看着眼镜惋惜,可惜了,本来晚上还要用的。
他突然道:“我这眼镜,挺贵的·”·那人看明楼不上钩,急得要死:“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不接头”·明楼终于正眼看他,一掰眼镜片:“军统的人不能留啊。”
那人还没说什么,眼前一花,只觉得一阵风温柔拂过他的脖子,他再无活下去的机会··明诚跑到洗手间,洗手间一地狼藉,血喷得到处都是·所以明诚最恨这种杀人方法,一塌糊涂,明楼要敢在家这么搞——不过明楼到底怎么做到的他身上倒干净。
明楼洗眼镜片,洗了半天叹气,到底是脏了,沾了血,配不上在最温存的时刻使用··他把眼镜一撂,非常绅士地趄趄身:“抱歉,亲爱的,我会尽快重新订做一副眼镜。”
明诚微微一仰下巴,也趄身:“我接受你的道歉·”·明楼走出洗手间,咬着牙笑:“试探我,却找这么个不入流的·不知道是李士群还是丁默邨的主意。
我搞经济搞太久,有人忘了我也是特务委员会的副主任委员了·”·这种笑又来了·明诚压压嘴角,明楼彻底被激怒,一群笨蛋··日本领事馆一片喧哗,有人袭击了一名秘书,抢走了文件。
宪兵队冲进领事馆捉人,凌乱的脚步追着人影·明台趁乱摸上顶楼,撬开档案室,一闪身钻进去,轻轻关上门,绕开前面的柜子,开始撬保险柜·他于开锁有点天分,外面的脚步声和枪声扰乱了他。
天气很冷,他一脸汗··明诚开车载明楼回家·洗手间里倒个死人,会场里一丝惊奇都没有·那个不知名的小人物,就那么死掉,消失,没有用处··“大哥,你的军统身份是不是暴露了”·明楼拄着文明杖闭目养神:“他们知道有个‘毒蛇’,但不知道毒蛇是谁,所以用这么愚蠢的方法一个一个试。”
“明台……明台应该是过去了·他跟我去过一趟海军俱乐部,还旁敲侧击地问我领事馆跟海军俱乐部地形像不像·”·“嗯。”
明诚实在忍不住:“大哥……我后悔了·”·明楼攥紧文明杖,不说话··领事馆前面一片池子,是活水·明台拉着郭骑云就往下跳,郭骑云水性糟糕,差点淹死。
明台拽着他,游出地下水道·水道连着河浜,郭骑云筋疲力竭爬上岸,迟迟不见明台上来·日本宪兵又不傻,当然知道沿河浜追,郭骑云听日本兵那特别的机械的脚步声愈见逼近。
“你磨蹭什么”·夜色浓重,郭骑云看不清明台的表情,只听他咬牙切齿:“我让水草缠着了”·郭骑云要跳下去帮他割水草,明台怒道:“别下来你没听见声音吗追上来了”·郭骑云急得团团转:“那你怎么办”·明台把微缩胶卷扔给郭骑云:“赶紧滚蛋别被抓住”·郭骑云接住胶卷,听见明台手枪上膛的声音,马上明白他要干什么:“你他妈真当自己是王天风了你想干嘛”·明台揪住郭骑云领子,郭骑云一下趴地上:“我他妈要是王天风我第一个毙了你你个瘪三一脸叛徒相赶紧滚”·郭骑云还想说话,明台一发狠,一蹬河岸,仰面沉进河底。
王天风当年给郭骑云上的第一堂课第一句话:间谍不能被抓住,宁可自裁··郭骑云一抹脸,在零星的枪声中拔腿就跑··明镜裹着披肩,站在大门口·阿香劝:“大小姐,小少爷说了,他要是玩得晚,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
明镜不听:“我等他,等他回家·”·明楼和明诚走回家门口,看见明镜单薄的身影,背着光那么站着·明楼道:“大姐你怎么了”·明镜哽咽:“我心慌。
我等明台·”·明楼看明诚一眼,明诚笑道:“大姐别急,我去找找·您知道我开政府部门的车,这么晚了上街方便点·”·明诚跑出院子去街对面开车,明楼扶着明镜回去。
明楼轻声道:“大姐,明诚去找了,你放心·”·明镜忽然抓着明楼,流泪道:“明楼,你听姐姐一句劝,回法国吧把两个小的都带走,行不行”·明楼心酸:“姐姐,我现在……走不了。”
阿香去厨房烧水泡热茶,明镜下死劲捏明楼的手:“我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你被……被……而且还是自己人……”明镜的眼泪砸明楼手上,砸得明楼也流泪。
他无力解释,无法解释,只能反复低语:“我真的走不开……等……等战后,一切平定下来,我就回法国,好不好姐姐你放心……”·同人楼诚·明台迷迷糊糊醒来,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背着。
时光在濒死的时候会倒转,他回到小时候,逃学逃家玩得忘乎所以,被明诚逮住,也是这样背着他回家··……看来这次要回家了··望乡台在哪里·明台嘟囔:“明诚诚,回家呀。”
背他的人声音发抖:“回家·”·明台就笑:“殓装不错……还是大哥亲手熨的……”·他昏过去··明诚背着明台钻进弄堂,七拐八拐敲开一间房子。
开门的人看见明诚一愣,明诚急切:“黎叔,快点,藏他一下”··第81章··明台大喊一声:“姐”·他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倒回去。
他捏着鼻梁,喘几口气,咳嗽一声,大脑飞快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情,眼睛到处转着观察四周··上海弄堂典型的清苦人家,但不到棚户区的地步·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只柜子,一个头发花白干瘦的大叔蹲着翻旧报纸,只有一个侧面,面目倒是和善。
屋子中间烧着蜂窝煤小炉子,暖暖的橘色火光跳跃着··环境判定,暂时安全··目标大叔,目测体力远在自己之下··明台心思转了转,条件反射去摸袖剑,才发现自己是全裸的。
他手肘支着上半身,旁边的书桌子上整整齐齐列着他身上的武器:领刀,袖剑,枪,绑腿匕首,……手表··明台清清嗓子:“您好请问几点了”·黎叔在翻旧报纸,寻找当年的寻人启事。
余光把床上年轻男孩瞬间之中迷茫狰狞微笑的表情转换看了个透·年纪这样小,已经是个称职的特工……·黎叔轻轻叹气··“早上六点。”
明台小心翼翼接近自己的枪:“您是”·黎叔还是没看他:“你昨天晚上被人送到我这里的·”·昨天晚上。
明台记得自己被水草缠住,让郭骑云先跑,自己被刺骨的冷水冻得肌肉痉挛,然后稀里糊涂挣扎出淤泥,顺着河浜游,游到哪里,有人背他,就失去记忆··明台捂着脸,他是打算自裁的。
背着他的人,是谁谁救他他梦到小时候明诚背着他回家,他玩累了就在明诚背上睡着,无忧无虑··不可能是明诚··那是谁·难道现在是个圈套明台惊悚起来,其实自己是被俘了·黎叔忍不住:“你好好休息,送你来的人说你得自己回家。
你看看你的右腿·”·明台掀起被子——横竖屋里就一个大叔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右腿被精心包扎过,昨天在河水里挣扎把皮肤勒破。
明台冷静下来:“你不是军统的·更不是中统的·你是地下党”·黎叔没回答··“还真是地下党……”明台警惕起来。
黎叔短促一笑:“国共合作·”·明台小心翼翼试探:“昨天送我来的是谁”·黎叔不再说话··明台的衣服都晾在炉子上方。
被热气鼓得飘飘荡荡··“……西装也洗了·”明台看着完全变形的衣服哭笑不得··“出任务穿那么好做什么·”黎叔翻报纸,“不洗不行,又是泥又是水,沤了。”
明台看这位大叔莫名其妙亲切·他有点没心没肺:“穿得好一点,出任务死掉了也能当殓装·”·等了一会儿,没见大叔回答:“您怎么称呼”·“我姓黎。”
“黎叔·”明台爬下床,一瘸一拐拿晾衣杆够自己的衣服·衬衣裤衩干了,西服彻底报废·明台决定回家就去翻大哥的钱包··黎叔翻报纸,明台穿着裤衩守着炉子也不冷,抱着膝盖蹲在一边:“我做梦没乱说话吧。”
“哥哥姐姐乱叫·”·“哦·”·过一会儿明台没话找话:“您在干嘛”·黎叔瞥他一眼:“枪。
既然拿到枪就要藏好·别在裤衩里像什么话·”·明台完全不尴尬:“我也觉得对于裤衩的橡皮筋来说枪有点沉·”·黎叔手上不停:“我在找家人。
所以翻当年的寻人启事·”·明台笑笑:“反正没事干,我帮你翻吧·”·黎叔完全不客气:“认识外国字吗帮我看外文报纸。”
明台挠挠头:“认识三个国家的,勉强还行吧·”·明楼连哄带劝让大姐去休息,明诚凌晨才回家,一身水和泥,喘着粗气·明楼把他拉进卧室,帮他脱衣服:“怎么累成这样”·“到领事馆附近我怕别人看见你的车,我跑去的。”
“快脱了,现在这个温度,要不要给你熬点姜汤”·明楼是真的不会伺候人,手忙脚乱帮倒忙·明诚笑笑:“帮我放热水吧,我想泡泡。”
明楼连忙进盥洗室放热水,明诚缓慢地把衣服全脱了,堆在地上,走进盥洗室,轻轻泡进热水,满足地打个哆嗦:“明台没事,送到黎叔那里躲一躲·”·明楼转了一圈不知道干什么:“要毛巾吗要浴盐吗”·明诚冲明楼伸手,明楼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明诚看着明楼笑,笑着笑着眼眶红:“大哥,我找到明台的时候明台趴在河边,我一瞬间以为他不在了……”·明楼其实一直不敢问·他坐在浴缸边,抱着明诚的头,摸他的头发:“明台……明台有他自己的人生道路。”
同人楼诚·明诚嗓音哆嗦:“现在哪里也不太平,有时候我想干脆把他关在家里算了·可是又关不住他·”忽然又生气,“都是你在法国的时候他到处乱跑,我不赞成,你那理由一套一套的。
这下好了,跑野了彻底回不来了”·明楼干咽,这时候不能惹明诚··门外有大姐的声音:“明诚是不是回来了明台呢”·明楼迎出去。
大姐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明台呢”·明楼笑:“明诚刚回来,明台要在同学家留宿,没跟着·”·明镜心烦意乱:“他回来我要教训他”·明楼温声道:“大姐,你快休息吧。
明天明台回来我出力·”·明诚越想越生气,心里有火·洗澡完毕擦干水爬上床,把明楼的胳膊摊开,枕上去,拒绝道晚安··明楼低声道:“明台回来,外面讲咱们家讲得有鼻子有眼,我都快信了。”
明诚眨眼睛··“说明台回来抢家产·”·明诚笑一声·然后咳嗽,不笑··明楼有些疲惫:“我从来没想过要明台接我的指令。
一想到他在外面出生入死,就是因为‘毒蛇’,就是因为我……”·明诚愣了一下,轻声道:“抱歉,大哥·我不该发脾气·不过对着明台大哥的境界就不高了。”
明楼苦笑:“怎么办我最近发现自己真不是圣人·”·明诚亲亲明楼的脸:“大哥,明台出生入死不是为了毒蛇,是为了他的国和他的民。
你要相信他·”·明楼沉重地闭上眼··明诚给他一搅合完全忘了要生气,伸手拍他:“好了好了,快睡·明天粱鸿志请你的牌局,去不去”·明楼冷笑:“去。
麻烦·”·明楼不爱和人玩棋牌·所有棋牌游戏在他看来就是数字游戏,掌握规律没什么难的,难度在于不要让对方输得太难看,非常无趣··明楼另一条胳膊搂着明诚:“睡吧。
明天一早,太阳出来,一切就好了·”·明台帮黎叔翻了一早上报纸,翻着翻着自己看起来·黎叔问:“看什么呢·”·明台拿着一份法文报纸:“童话。
海中仙女·大概意思是说……海中仙女不养孩子,把婴儿丢给人类养·人类养大了孩子,海中仙女就接走·”·黎叔沉默半天,哦一声。
早上明镜起得早,站在门厅往外看·阿香准备早饭,明楼和明诚收拾整齐出来·明镜看见明诚,气道:“明台呢”·明诚低头。
明楼笑道:“大姐你不能一边催他去相亲,一边又不让他进行正常的社交·要是他带回来一个姑娘呢”·明台双手插兜吊儿郎当走进来,一身西服一团草一样扒他身上:“什么姑娘”·明镜上前去打他:“昨天晚上怎么不回家非得明诚去找你你衣服怎么了”·明台挠头,没心没肺:“昨天大家玩得高兴打水仗,我一身都透了。
诚哥去找我,我脱了衣服正晾着呢,干脆就住同学家了·”·明镜更生气:“不会给我打个电话”·明台搂着明镜撒娇:“好啦姐姐,我错啦,下次一定打电话。”
他肚子一叫,咕噜一声··“饿了来吃饭·”明镜拉着他进门,“你同学家不管饭么怎么大早上就饿着回来了”·明诚一耸肩。
明楼笑··粱鸿志家一般周五有牌局,偶尔其他日子加一局·请了明楼好几趟,再不去不合适·粱鸿志素以名士自居,吃的上面也不松懈,家里厨子号称“八闽第一”,在上海数得着。
明楼在他家心不在焉吃了一顿晚饭,打了几局牌·粱鸿志跟他笑:“你们七十六号真是有本事,审讯出这么大的成果·”·明楼不动声色:“丁主任李秘书长领导有方。”
粱鸿志大笑:“当年向忠发供出来地下党的芜湖金库,经手的金条就有几百两·现在据说其实上海也有地下金库·芜湖那个早废了,上海这个一直在运营。
地下党也是,打不死杀不绝,居然还有地下金库”·明楼微笑:“是啊,谁说不是呢·”·明楼从粱鸿志家出来,明诚问他:“吃的什么”·“嗯”·“八闽第一啊,吃的什么”·明楼挠挠脸,想了半天:“……没印象。
不是你做的,我管他几闽第一呢·”·明诚低声道:“方液仙被绑架了·七十六号的人做的·”·明楼有点震惊:“这么有名的实业家,七十六号也敢”·“要钱。
交给帮会人做的·方家交了钱,但我估计方先生应该已经被撕票了·”·“注意大姐的安全·”·“是·”·几天以后,方家人又多花了二十多万,才赎回方液仙的尸体。
·第82章··民国二十九年元月十七日,新政府经济专门委员会委员,财政部首席顾问明楼参加“远东经济研讨会议”·这是日本经济学家专门研究殖民经济的会议,明楼作为唯一的中国人破例参加。
影佐祯昭格外看得起明楼,他明白中国人,深知只有用中国人治中国人,才能达到最理想的效果·日本太小,吞下中国太难,驯化一部分中国人例如汪兆铭,才符合长远利益。
政治上有汪兆铭,那么经济上再来个明楼,也无不可·偏偏日本国内军部群情激昂,非要征服整个支那,一口吞下这个庞然大物·松机关负责经济战,冈田芳正这个笨蛋却是个赳赳武夫,基本不懂经济。
关于扶用明楼,影佐祯昭细细考量过·明楼的父亲死因是个问题,但明家从来一口咬定是劫匪劫财杀人·明楼本人逐利,没有特别的政治倾向,甚至有些亲日。
因为日本能为他提供一个比较安定的研究环境··同人楼诚·目前除了明楼,没有更好的人选··明楼参与这个会议,和日本经济学家们讨论如何进行经济战。
日本人在入侵中国之前就已经制定了详尽的经济战略,现在要做的不过是因时制宜,适当调整·议题第一,关于新政府成立中央储备银行,发行中储券,对抗国民党法币。
议题第二,关于如何经济封锁困死赤化区··封锁共党的地方是蒋汪政权心照不宣·赤化区铁桶一般的围堵,造成银元大量流出·经济封锁之后赤化区和国统区以及上海之间一直有走私渠道,实际上蒋汪政府全都知道,为的就是把赤化区资本单向吸出。
根据特务的报告,共党的“沦陷区”里市面上已经没有银元,形成可怕的流动性枯竭,他们无力购买药品布匹··明楼兴致勃勃发言:“赤化区如此,也不能放松国统区。
我向大会递交了报告,这时候应该大量吸收法币·法币和英镑直接挂钩,必须想办法令国民政府中断这一联系·”·明诚等明楼,等了半天无聊,溜达出日本经济研究所的院子,在街角拐弯的地方买核桃。
最近明楼用脑过度,这玩意儿长得像脑子,补补·用的是新发行的辅币,锃明瓦亮的·核桃这东西吃多了腻,难道要跟花生一样炸一炸·明诚拎着一兜核桃,看见几辆货车过去。
他连忙跑回车上,倒车出院子,远远缀着货车··梁仲春拄着拐棍,指挥着:“快点,卸车,装进去·”·一串货车后面跟个轿车,他没看见·守门的看见日本旗,开车的一脸嚣张,畏畏缩缩上前盘问:“您您您证件……”·明诚看他一眼:“你们这什么地方”·守门的卫兵怕挨耳光:“这里是粮仓啊……”·明诚甩给他一本新政府高级官员证件:“我这是明长官的车,把杠杆给我抬上去”·守门的一看是明楼的证件,这位最近可红,赶紧把拦路杠杆抬上去,明诚开车进门,一打拐拐到货车边上。
梁仲春一看那车心里就咯噔,就为着明诚开这车,他对这款车型都过敏··明诚下车,带一缕风进尘土飞扬的卸车场地·梁仲春一瘸一拐迎上去:“诚兄弟,好久不见。”
明诚冷笑:“这又是哪儿运来的”·梁仲春大惊:“兄弟我这是公干,这仓库是政府部门下设,兄弟负责车队安全·”·“公干。”
明诚哼哼两声,“你蒙谁现在几月份快春天了你过来填粮你他妈哪儿收的粮”·梁仲春苦笑:“诚兄弟,真误会了。
我也纳闷呢,这春天填什么仓天地良心这真是苏北收来的,具体我也不明白·”·明诚一挑眉毛:“苏北赤化区共党穷得都要上天了还给你们粮”·梁仲春拄着拐,只能摊一只手:“谁说不是。”
明诚开车回去接明楼,明楼和几个日本经济学家相谈甚欢,依依惜别,难舍难分·明诚就那么等着,等到明楼转身一瞬间,只有他才能看得出来的狰狞··明楼恨不得把他们都突突了。
明楼上车,平复心情·明诚倒车,顺便看他一眼:“头疼吗”·明楼从牙缝里冒出声音:“经济战才刚开始·家里必须要有应对方法。”
明诚倒车,开出院子:“很危险”·“很危险·日本人第一步要大量吸收法币,第二步就要用法币大量兑换外汇·去年中英刚签订平准汇兑基金合同,上海能无限制供给外汇。
等引起国统区通货膨胀,孔家为了保住财产必定切断法币和英镑联系·法币离开英镑,只能是废纸·”·明诚看着路前方,正在堵车,通行无望:“我看梁仲春押了好几车苏北来的粮食。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那么多粮填仓竟然是家里来的”·明楼闭着眼,拄着文明杖,咬牙道:“粮食战·”·大姐有事回苏州,带上了阿香。
明台出门野,家里没人·明楼很疲乏,明诚伺候他睡下:“你午休睡一睡,想不想吃核桃”·明楼捏他的手指:“不困·”·“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天麻水也不能多喝,止疼药也不能多吃,那就多睡·闭着眼睛就困了·”明诚轻轻拍他,用气音轻声道,“睡吧,是不是困了……”·明楼呼吸趋于平稳。
明诚轻轻关上门,想着给明楼做点什么可口的小点心,客厅的电话铃突然一响,明诚跳起来扑过去接,气急败坏低声道:“喂”·明诚经营的眼线在电话里急急忙忙声音变调,明诚脸上一下子褪掉血色。
大姐被七十六号抓了··方液仙的事情刚过去没多久,明诚眼前一黑,扔了电话冲出门开车·明楼迷迷瞪瞪嘟囔:“明诚”·没回答。
他几宿没睡,实在撑不住,差不多算是昏睡过去··七十六号直属行动组和特别警卫队有竞争关系·特别警卫队的吴四宝敢绑架方液仙,梁仲春真没这胆,顶多就是收收保护费。
吴四宝可以为了长官做一切脏活,特别警卫大队要比直属行动组得力的多,油水也多·梁仲春手下不服,一定要干件漂亮事,一路埋伏布线抓共党,抓去苏州·倒真抓了个女共党和她的手下。
梁仲春的“妻弟”童虎觉得终于抓到一条大鱼,审也没审马上带着共党分子回上海··负责保护明镜的暗线正好参与行动,只能偷着打电话给明诚·明诚开车跑去七十六号,撞见犯人们带着镣铐从货车往下走,明镜是最后一个,一身狼狈,踉踉跄跄。
明诚慌了,跳下车,大喊:“姐”·明镜披着卷发,身上只有一件旗袍,光着脚没鞋子也没袜子,寒风中控制不住地瑟缩·明诚被涌上大脑的热血顶得眼前发懵,上前脱了大衣给明镜披上:“姐,你不是去苏州了怎么回事”·明镜面色冷硬:“还能怎么回事他们说我是共党,把我抓来。
你快让你大哥来审我,是不是还要坐牢”·同人楼诚·明诚直直看着童虎,向他走过去:“钥匙·”·童虎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把明长官姐姐抓来,此时倒也不怂:“她有共党嫌疑,总该问明白了吧”·明诚眼睛就那么看着他:“钥匙。”
梁仲春没见过明镜,一听明诚喊姐吓坏了:“钥匙呢快着”·童虎不情不愿把钥匙给明诚·明诚开了明镜的镣铐,用手拎着,递到童虎鼻子前。
童虎下意识去接,明诚一松手,一拳擂上面门··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一声脆响··童虎要开枪,明诚一拧童虎胳膊下了他的枪,一脚踩到他腿弯上,童虎对着明镜一跪,明诚用枪抵着他的头:“王八蛋,你他妈找死都找不利索”·梁仲春腿一软:“诚兄弟有话好说”·明诚一脚蹬了童虎,抬枪瞄梁仲春,梁仲春拄着拐杖:“我们是执行公务,布控许久,令姐去得不凑巧……”·明诚真的动了杀心,他想一枪一枪崩了这些人。
他修长的手指将要扣动扳机,明镜道:“回家·”·明诚找回理智,看明镜··明镜披着明诚大衣,转身往那辆日本小旗飘扬的车上走·明诚跟着她,给她开车门:“您受伤没有”·明镜绷着嘴。
明诚无法,只好开车回家··明楼被摔门声惊醒,他眯着眼,撑起上半身:“明诚”·卧室门被猛地推开,明镜站在门口,明楼瞬间清醒:“姐”·明镜理一理头发,裹着明诚大衣,坐进沙发。
明楼起床,一时间有些惶恐:“怎么了阿香呢你们不是回苏州了”·明诚往外一仰下巴,明楼瞬间意会,家门外有七十六号的人跟着·七十六号,不,日本人,从来没放松过对明家的怀疑·明诚往中间一跪:“大姐被设计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为大姐到了老家就安全了,所以没再继续跟着。”
明楼咆哮:“你以为你以为所以大姐被抓了我明家白养你了”·明镜突然道:“你们跟踪我你们俩跟踪我明楼你好大的胆子”·明诚道:“大哥,大姐误闯黑市,被七十六号的人当成共党,应该只是误会……”·明楼弯腰拎他的领子:“哪天大姐被杀了,或者我被杀了,尸体还要赎回来,你是不是也觉得是误会”·明镜怒:“你冲他使什么劲你冲日本人使劲去你冲那帮汉奸使劲去”·明楼喘气,他捏捏鼻梁:“好,我不冲他”他拔腿往外走,明镜一愣,一推明诚:“你快去追呀”·明诚急急起身,跪太久爬了两下,才跑出去,明楼开着车愤然走远。
梁仲春团团转,把明长官姐姐给绑了他梁仲春不是吴四宝,没他那个能耐,把方液仙杀了都没事·童虎是他偷养外室的弟弟,直接叫他姐夫,是条得力的狗。
这时候闯了大祸,要怎么撇清梁仲春骂童虎,骂童虎手下的行动队,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巨响简直是爆炸··明长官杀进来,盛怒冲天:“梁组长,你好大胆子,抓共产党抓我家里去了。”
梁仲春拄着拐杖力求不倒:“明明明长官……”·明楼慢慢地,微笑:“我问你个问题·”·“请请请讲……”·“你们谁还记得我是特务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梁仲春语无伦次:“误会,误会……”·明楼拔枪对着梁仲春温和道:“我把你杀了,也是误会。”
梁仲春摇摇欲坠:“我们查明事实,明董事长只是路过军火黑店,与军火黑店无关·”·明楼笑:“早不说抓人之前怎么不查明证据”·童虎跋扈惯了,以前也没见过明楼,脱口而出:“七十六号抓人不需要证据”·明楼一枪下去,童虎的血扑梁仲春一脸。
“可以·”·明楼说··明诚踩着枪声到达门口,刚要进去,看左右无人,玩命抡自己一耳光,再往里冲·明楼正转过身要走,迎面看见脸上五枝雪茄烟的明诚,险些愣住。
地上倒个死人,梁仲春一脸血污,明诚膝盖上有土嘴角有血··明楼冷声道:“报阵亡抚恤·你打报告,我批条子·”·梁仲春和明诚对视一眼。
明楼杀了人,走出七十六号··明诚小跑跟上去··明楼坐进车里,眼前几乎是黑的·明诚打算开车回家,明楼强打精神:“脸·”·明诚回头:“啊”·明楼喘气声很粗,抬抬眉毛努力看明诚,伸手摸他的脸:“你用得着这么使劲”·明诚嘶嘶几声,在明楼手心里蹭脸:“对不起大哥,一方面我觉得需要,一方面我觉得该打。”
明楼实在熬不住:“等我精神了,我得跟你讲讲道理·”·“大哥你养养神,我们回家·”·“嗯·”··第83章··郭骑云在照相馆二楼抄收电报,门被明台一脚踹开。
明台一把薅起郭骑云的领子就往外拖·郭骑云懵了,由明台铁青着脸把他一路拖下楼拖到街上·明台下手一点没客气,拽开轿车车门一脚把郭骑云蹬进车后座,郭骑云哎呦一声倒进去:“你他妈有病啊”·明台开车往外跑,郭骑云看着道路,心里明白了。
明台知道了··郭骑云只能沉默··同人楼诚·明台把车开到一处库房门口,拽着郭骑云领子往外拖,郭骑云挣开:“我会走”·明台用眼睛剜他,一偏下巴:“开门。”
郭骑云踉踉跄跄去开巨大的仓库门,明台一脚把他踹进去·郭骑云有火不能发:“你是我长官,你抽我我都没办法·到底想干嘛”·明台拔出袖剑往麻袋上一扎,未脱壳的稻谷水流般扑出:“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郭骑云恨恨整理领子:“你发疯就为这个未脱壳叫水稻,脱壳叫大米。”
明台压着嗓音:“废话 这一仓库是他妈什么时候收上来的”·“……这几天·”·明台几乎咆哮:“现在几月份”·郭骑云终于也怒了:“你有完没完到底发什么疯”·明台上前用前臂锁住他的脖子拿袖剑比划他:“我不学无术我都知道现在压根不是收粮的时候这些粮哪里来的哪里来的这他妈没脱壳这是连粮种都收上来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你们让老百姓吃什么”·郭骑云一把推开他:“全是赤化区高价走私来的你满意了”·明台眼睛发红:“走私你说得轻松,黄浦江长江都被日军封锁了,这一船船粮食咱们的力量怎么运来跟伪政府有关系,是不是是不是”·郭骑云吼:“对,咱们跟汪伪合作的这一次七千担,之前还有,之后还会有伪政府的仓库这两天也在填仓你打算怎样把这些粮炸掉烧掉”·明台面部肌肉轻微抖动,拿着袖剑的手也抖,郭骑云明白他现在恨不得捅死自己:“你把我杀了,接替我的人很快就会来。”
明台吞咽一下,咬着后槽牙:“春耕之时,赤化区要饿死人的·”·郭骑云冷笑:“你冷静一下·赤化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同情共党这一次我不会跟上面报告,你以后也少发疯神经病”·明台扔了郭骑云,自己开车回去。
开到半截把车停到路边,拿着香烟火柴,下车点烟··他会抽烟··当初刺杀陈箓的时候他稀里糊涂枪杀了个保镖,回黔南整宿整宿做恶梦,完全无法睡觉,两只眼睛陷下去。
王天风没说话,递给他一支烟··明台哆嗦着吸一口,咳得眼泪长流··王天风给他敲背,他们俩默默地抽完一支烟··明台用牙咬着香烟滤嘴,慢条斯理往外喷烟。
他在烟幕后面眯着眼,出神··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这个靠着车抽烟像是拍广告画一样的年轻男子··明台回家,明诚正关明楼卧室门,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搁着空杯子。
明诚看明台气势汹汹回来,用手指一比:“嘘·”·明台轻声道:“大哥大姐呢你脸怎么肿了谁能这样打你”·明诚叹气:“大哥有点低烧,睡了。
大姐今天……不是很愉快,在卧房休息·你上去送碗姜汤·——你身上什么味儿你抽烟”·明台没反驳。
明诚伸手想摸他的脸,手抬一半,觉得尴尬,又放下··“换件衣服再去送姜汤·大姐讨厌烟味,除非你想挨家法·”·明台沉默一会,突然道:“大哥在替伪……新政府做事。”
“家里不准谈政治·”·“大哥的职业不能说吗不好意思说”·“别讨打·”·“大哥是汉奸吗你是汉奸吗”·明诚有点被明台吓到。
明台一贯聪明,什么都不强求·他第一次出现这种执拗希冀的表情,明诚几乎不忍心看··“大哥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为他做事。”
明诚端着托盘打算绕开明台,明台跨一步拦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们俩是黑,还是……赤”·明诚微笑:“我从小就在琢磨一个问题。
我看到的黑色是你看到的黑色吗我看到的赤色是大姐看到的赤色吗我们到底是靠什么确定的呢”·明台强行笑:“我绕不过你。
直接讲吧,你们俩现在的工作是卖国还是报国”·明诚深深看着明台:“报国不是工作·是信仰·”·明台敲明镜的门:“大姐,睡了吗。”
明镜应道:“明台快进来吧·”·明台把热姜汤放到床头柜上,跪在明镜床头,抵着床边不吭声·明镜带着热气的手抚摸明台的脖子,头发。
明台幼时受了委屈就这样,跑到她房间求安慰··“我法文真的是,忘得差不多了·你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字”·明台抬起头,看明镜在看法文版的《伊利亚特》。
那是一段话,特洛伊英雄赫克托耳说的··将来,有人路经此地,架着带坐板的海船,破浪在酒蓝色的洋面,眺见这个土堆,便会出言感叹,那里埋着一个战死疆场的古人,一位勇敢的战士……·明镜笑:“明台念法文就是好听。”
明台故意放缓语气,轻轻念着,念得明镜犯困,安静睡着··阿香在明园,老管家打电话来说,明天到上海·今天晚饭得明诚来准备,在厨房黄色的灯光里忙碌。
明台手插裤兜站在楼梯中央向下看,如临深渊·客厅没开灯,几乎浸没入黑暗··明家是一艘驶在暴风眼的船,穿过未知可怖的海··……还好有厨房的灯光。
明台恍惚想,还好那里仍旧有光··光里人影晃动,明诚忙得团团转,油烟水蒸气,和在法国时,一样一样··明楼今天刚醒就顶着寒气往外冲,本来不大舒服,受了寒风,还发了顿脾气,回来就有点烧。
大姐给明诚脸上滚鸡蛋,滚了半天气道:“你大哥打得”·同人楼诚·明诚干笑,扯到嘴角抽气:“我自己打得·对不起,大姐。”
明镜默默滚鸡蛋··滚完鸡蛋明镜扶着额头·她今天确实受了惊吓,也受了冻,阿香不在,明诚没办法:“大姐你去睡会光脚走那么久,去泡泡澡祛祛寒气,我熬点姜汤。”
明镜拍拍他的脸··明诚在厨房忙了半天,转身看明台站在门口:“过来帮忙·”·明台有点触景生情:“哥,你想不想法国的日子。”
明诚顿了顿:“去摆台,叫大姐·”·明台动动嘴唇,终究没说下面的话··明楼睡得不踏实,迷茫中听见房间门打开,明诚在他耳边轻声道:“大哥,今天一天没正经吃东西,要不要起来吃一点”·明楼睁眼,翻身亲吻明诚的脸:“疼不疼”·“没事。”
“明台缠着你了·”·“你听见了”·“嗯·他问我是不是汉奸·你是不是汉奸·”·明诚笑一声:“明台需要一点心理上的支撑……咱俩必须不能是汉奸。”
明台九死一生偷来的情报很有用·英美在秘密接洽日本,打算用牺牲捷克斯洛伐克的慕尼黑会议的方式牺牲中国·欧美国家正在诱降国民党政府,力求中国能在战争局势之中塞饱日本,拖住日军。
“家里来信,非常困难·粮食大量被走私,今年春天势必要饥荒·正在想应对策略,咱们自己的货币也一直没放弃筹划·”·明楼躺在黑夜里,搂着明诚:“这是打着饿死咱们的主意。”
明楼沮丧,“我能做到的,太少·”·“咱们的银行一旦建立,你运作的黄金就都有用武之地·”明诚轻声道,“大哥你手下的黄金有多少了当年芜湖金库才一千多两,你账面上有三千两了吧。
大哥,你很了不起·”·明楼笑:“你忘了件事亲爱的·”·明诚正动情:“嗯”·“这个月你忘给我放饷了。”
“……抱歉·”·一大早明台生龙活虎无忧无虑:“早啊大哥大姐明诚诚·”·明诚系着围裙一手碗一手粥勺:“阿香今天到吧我想念她。”
明镜笑盈盈看着明台吃东西:“过两天有空没要不要去相亲·”·明台停止咀嚼,鼓着腮帮,惊恐地看明镜··明诚做鬼脸。
明楼没表情··明台飞快咀嚼,不高兴道:“干嘛老是我大哥怎么不去再过几年大哥都砸手里了”·明楼拍案而起,明台夺门而去。
早晨上班前,明诚特意打电话慰问梁组长太太,刚死了弟弟,不要难过··上午去七十六号,梁仲春左边脸上贴着胶布·老远看见明诚就冷笑:“诚兄弟,不厚道。”
明诚呵呵:“你仗义·拿你左脸陪我右脸·”·明诚右脸肿着,嘴角有淤青,打得够狠·梁仲春无话可说,等了一会儿:“诚兄弟,你以后什么打算”·明诚板着脸笑一声。
梁仲春怅怅:“这人呐,得为自己多打算·我算看明白了·”·“有话说有屁放·”·梁仲春凑近:“我手头有些粮要销掉。
有兴趣吗”·明诚大惊:“你也太大胆了,刚入库呢”·梁仲春呲着牙:“这里面门道多了·不过不必担心,这些粮本来也是……编外计划。”
明诚用嘴唇叼着未点的烟:“我得考虑考虑·这时候偷粮,不要命了·”·梁仲春拍拍他··明长官按铃:“明秘书长回来了吗中午叫他帮我订餐。”
秘书处的秘书回答:“还没有·”·明长官中午要请客,指定明秘书长去订·秘书们觉得明秘书长就是得力,连订餐都只让他去··当然明长官的意思是,让明秘书长去订餐,就不用花自己的饷。
每个月可不多···第84章··明长官中午请几位银行界人士共同午餐,席间气氛不错,宾主尽欢··订餐地点选得好,非常清幽·几位银行界人士各自的口味竟然也照顾到,爱吃的,不爱吃的,无所谓的。
有一位最近喝中药养生忌口,忌口的东西一样没有出现··面对这样一桌完美的菜肴,除了明长官,其他人背上全是冷汗··明长官微笑··傅宗耀一死,中亚银行几乎倒闭。
松机关找上新政府,共同组建华兴银行·有中亚的底子,华兴建立得比较快·有风头说新政府要发行华兴券,取代法币··“去年年底河北省暴雨,冀中被淹二十二县,冀南被淹五十一县,天津五分之四都被淹了。
河北粮食欠收,今年粮价真的不好说·”·“华北的银行过来拆款子,用华北联银券,无根的草一样,我们都害怕·粮价这么不稳,上海还要强行贬值法币。
刚宣布贬为九折使用,我听说……要贬到六折”·“东北有‘满洲国圆’,华北有‘联银券’,上海再搞个‘华兴券’,还不算法币,赤化区的货币,这可真是……”·明楼叹气:“这次请大家来,也是有个同舟共济的意思。
华兴券势在必行,新政府的决策我个人不多做评判,但日本人肯定要用华兴券购买军需征收税款·票据交换所面临极大的问题,大家是否感觉到了早就有有大量的法币持续涌入上海市场,日本人在无限制地利用国民党的平准汇兑基金合同兑换外汇。
我内部消息,国民党财政部要下令限制法币提存,先限制提存,再接下来,大家都知道……”·同人楼诚·玩金融的人就是玩命,身家是数字,富贵是流水。
银行家们其实急需一个在政府部门里可靠的强硬的人脉,只是一开始放不下架子去迁就汉奸,叶琢堂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这个明楼看上去像是个明白人,大家都是明白人。
汪伪就是针对法币,国府基本上也不会有太多的好的应对方法,顶多就是中断法币和英镑的联系,抽全国的血补四大家族的肉·法币一旦切断和外汇之间的联系,全中国的金融亏损都是天文数字。
几家大银行的负责人心惊肉跳,明楼喝口茶,慢条斯理:“日本人很快就要进行金银管控·我也不说空话,在座各位在日本人眼里是什么,知道么”·明楼笑:“养着可杀的战备资源。”
七十六号在日本人的秘密机关领导下全上海翻金银店·管控金银的办法还没有出来,实际上已经在进行抄收·梁仲春最近家里有风波,梁太太歇一气儿闹一气儿,闹得梁仲春怀疑人生。
那边如夫人死了弟弟,也闹,哭诉她弟弟是家里独苗,她童家绝后·总之两个家庭,梁仲春都找不到温暖··直属行动组死了个人,最近士气不高,比不过特别警卫大队。
应付差事··梁仲春手下发现一处不太招摇的金店·原本是个木器家具店,后来改成金店·看门脸,还像木器店·平时里几乎没什么人光顾,因此值得怀疑。
梁仲春一看底下人呈报的调查结果,一耳光抡过去:“你要想死,不要拉上老子这家店不要抄,都滚出来”·被打了一耳光的人委屈:“组长,为什么这家店之前的木器店就被怀疑有共党背景,没抓到老板。
现在换成这么个不阴不阳不像样的金店,更可疑”·梁仲春着急:“废话这他妈是明长官的私产你想抄就抄吧”·那人愣住:“查不到啊,不是说店老板叫武以勇”·梁仲春烦躁:“不准查就是不准查,你们权当看不见它,不想死的话”·武以勇,就是明诚的化名。
这些高官们,贪了的钱需要活起来,通常会开一些店面,全都寄在家人名下,老把戏了·梁仲春实在不想再招惹明家·明楼跑七十六号放枪,丁默邨李士群跟没听见一样。
或许哪天明楼把他杀了,也就杀了·难道丁李还会为自己讨公道·梁仲春耳朵里塞满两位梁太太尖利的声音:“走走走,下一家·”·日本人管控金银是迟早的。
明面的金银不能流通,那地下呢··明楼拄着文明杖,和几位金融界人士道别·他站在那里,仿佛一位等待加冕的地下金钱城堡的王··送走所有人,明楼上车。
明诚的人一直在附近负责警卫,没有异常··“谈得如何”·明楼凝重:“破费了·”·明诚乐:“走公账。”
明楼笑:“谈得还行·跟这些人不用讲大道理,讲一讲他们会亏多少钱就行了·”·明诚看明楼难得轻松,想说什么,又犹豫·明楼闭目养神:“你从小在我面前装得都不像。
说,什么事·”·明诚声音有些悲伤:“叶老先生去世了·手术没挨过去·”·明楼半天没说话··“美国那边叶家拍来电报,说是叶老先生给你的遗言。
就四个字·”·“哪四个字”·“看到最后·”·长久的寂静之后,明楼自嘲:“那好吧,我得努力活着。”
明台寒假马上结束,明镜捉他去明堂家·一起带了很多婴儿用品,明镜看见明衍就没命·她抱着明衍舍不得松手:“明衍跟嬢嬢回家吧?宝贝儿嬢嬢真想偷走你!”·大嫂看着明镜的样子心里难过,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红了眼眶。
明镜眼馋孩子,可是她没有··明台坐在一边,低着头··明衍转脸看明台,觉得奇怪,不认识他,指着他啊啊两声·明镜跟她解释:“这是小爷叔,明衍,小~爷~叔~”·明台疑惑:“这么大,不会叫人吧”·明衍抬着胖脸观察明台,观察半天觉得他无甚稀奇,于是打个瞌睡,缩回明镜怀里,要睡觉。
明镜心肝肉地抱着她,煞有介事地跟大嫂交流育儿经验,明台一听,都是自己小时候的丢脸事··大嫂笑就算了,明衍跟着笑·明台对着她做鬼脸:你不是困么你个笨蛋你听得懂么·明楼回家,忽然有些伤感。
他搂着明诚:“叶老先生让我看到最后·什么是最后最后什么样”·明诚竖着耳朵听四周动静·阿香在院子里洗衣服,大姐明台不在家。
明楼这几天健健康康很精神,明诚心里高兴··“大概,起码……咱中国成为一个国家吧·统一的货币,统一的金融管理”·明楼似乎在畅想:“有咱们自己的银行。
到时候让我做什么都行,给我个算盘我去算账肯定都很有干劲·”·明诚感觉明楼的手一路直奔自己的屁股,非常糟糕·他用食指挑明楼下巴:“亲爱的,你现在一深沉我就怀疑你是装的。”
黑白分明要人命的圆眼睛倒影着天光云影,整个世界栽进去·得意的,昂扬的,嚣张的眼神顾盼生辉··明诚抱着阳光来到人间··明楼慢慢接近明诚的嘴唇,轻轻含住。
明诚搂着他的脖子,犯坏用牙齿挑逗地磨着·明楼新定做的眼镜早到了,最近一直没怎么戴··“用不用我戴眼镜·”·明诚低声笑:“你戴不戴都一样催情。
我很欣赏这一点·”·明楼刚想说话,门外明台扯着嗓子:“姐,你干嘛”·明镜生气:“你就不会讲话是吧怎么说明衍傻乎乎”·明台嘟囔:“本来就呆头呆脑的,连哭都懒得哭。”
明楼郁闷,明诚迎出去:“大姐,明台·明衍还好吗”·同人楼诚·明台寻找形容词,寻找半天做个勉强的表情:“肉胖肉胖的,真……难看。”
明镜眉毛一竖:“你开了学赶紧滚蛋去香港,天天在家讨嫌”·明台挺轻松:“后天就走,到时候大家别想我·”他盯着明诚看,明诚皱眉:“你干嘛”·明台乐呵呵:“姐,大哥你不管,他你总管得着吧。
我相这么多次亲,该他了吧”·明诚要揍他:“你什么意思”·明台眨眨眼:“要年龄大的,知道疼人。”
他拔脚往楼上跑,明诚跟在后面追:“你小子欠修理”·明镜被他们逗得大笑,明楼站在书房门后面看着··大姐喜欢明衍,他们都知道。
大姐想在明家添个孩子,他们也都知道··可是……·明楼轻轻关上门··作者:清和润夏·链接:www.lofter/lpost/29abbf_d113ef5·来源:LOFTER··第85章··民国二十九年三月份,延安下达指令:各省各市情报部门,开始搞国民党上层调查。
大地主,大资产阶级,高级将领,家世背景必须一清二楚··周恩来领导的中共中央南方局单独给上海地下工作组布置任务,上海的工作重一些·除了一直在进行的社情调查,上层调查尽快开展。
上流社会叫得上号的务必摸排清楚,身家清白还是投靠汪伪还是态度暧昧可以争取,这一点至关重要··上海地下组织最高负责人眼镜蛇接到密电令之后,在调查资料第一页下第一个调查对象姓名:明楼。
明楼一五一十写自己的生平,写完就烧写完就烧·他的前半生不能透露的秘密实在太多,几乎随便一笔就是千丝万缕的谜面与谜底·明楼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说,对于自己的调查,除了出生年月,上学时间获得学位,剩下唯一可说的——他现在,是汉奸。
将来可以确定的,说不定还有,死亡时间··明楼书房里飘出非常大的烟气,明镜吓得敲门:“明楼,你做啥呢把什么东西点了”·明诚不在家,明镜道:“我进去好吧”·明楼看着一张纸在火盆里烧尽,筋疲力竭:“大姐,请进。”
明镜开门,一股浓烟冲出来·明楼蹲在地上,看着火盆发呆·火盆里的灰烬非常多,不知道烧了多少纸张·明镜恼怒:“要死了,你这是唱黛玉焚稿呢”·明楼站起来,转一圈:“姐姐,哪一款黛玉有我这么壮宝玉忒可怜。”
明镜开窗:“赶紧散散·以后不许在家烧东西”·明楼坐进沙发:“明台最近来信了”·明镜笑:“来了,报告学校里的事情。
什么稀奇古怪都有,就是没姑娘你们兄弟三个,上中学的时候,老师天天旁敲侧击让我注意你们不要欺负女生,因为女孩子都往你们身上扑·这下可好,你们仨是谁都没动静。
明台相亲能把姑娘逗得花枝乱颤,人家回家都愿意了,明台不干·这一个寒假的亲相下来,我得罪多少人做媒的都绕着我走,说‘你家门槛高,明台眼界高,姑娘们不自讨没趣’。
自讨没趣的是我呀”·听姐姐叽叽喳喳抱怨,明楼心情好一些:“明台是想找个听得懂他说话的·”·明镜挥手往外赶烟雾:“你把胳膊伸出来我看看。
怎么这么大人了,说跌跤就跌跤·”·明楼脱了毛绒衫一只袖子,卷起衬衣袖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紫梗在上臂·去医院拍片,医生说幸亏没骨折··“下楼梯不小心踩空了。
差点把明诚也拽下台阶·”明楼笑:“这都一周了,怎么还这么虚张声势·”·明镜嗔怪:“什么虚张声势,我不晓得你一直加班一直加班,那天是困得不得了才踩空的对吧”·明楼抿着嘴笑。
明镜心疼:“我知道你在对抗日本人用法币抽外汇的事情·不要太拼命,尽人事,听天命,你跟天较什么劲”·明楼微笑:“有的时候……是得跟天较较劲,姐姐。”
自一九二七年始,不得不跟天斗跟命斗,杀出一条血路,而已··诚先生这几天心情欠佳·能让诚先生心情欠佳的事无非就那么几桩。
他没保护好人,他没捞着钱··瘦高的诚先生还是爱叼一根未点的烟,用嘴唇噙着,潇洒落拓·黑色皮制美式猎装,短筒马靴,仿佛一把春风里锋利的刀剑。
他来回踱步,硬靴底敲击地面,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诚先生修长的手指耍着枪,枪口嘲弄地吓唬人玩儿··地上绑了两个人,奄奄一息·恶魔一样的诚先生轻声对他们笑:“苏联曾经有个组织,叫格别乌。
格别乌审讯的方式十分有效率而且科学,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哦,你们应该知道了·”·杜镛遗弃在上海的一支人马被明诚収至手下,他们一开始是不服的。明诚不在乎。武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几张面孔高高在上喜怒难测的诚先生值得效忠,诚先生口中的“先生”更是有如天威。
只有“先生”,没有姓·不是杜先生,不是黄先生,就是“先生”·明诚笑着看他们:“中国几千万男人,带把的都能叫什么什么先生。
可是上海,单独提起先生,只需一位·”·当明诚说到“先生”两个字的时候,他们被训练得条件反射地恭敬··“你们刺杀先生·”明诚用气声温柔道,“你家主子投靠岩井公馆才几个月,诬陷先生是共党多少次了”·那人在脸上厚厚血泥里睁着眼,惊恐地看明诚。
“四次·”明诚叹气,“四封信,都被日本人当成笑料送给先生了·”·同人楼诚·那人绝望得麻木··“先生懒得搭理你主家,你回去告诉你主家,不要误会,要惜命,要见好就收。
再来一次,异想天开行刺先生,我保证他马上进黄浦江·”·诚先生戴上手套:“扔回去·”·手下人上前拖那两人·当时一共十一个顶尖杀手,只剩两个。
明诚一人干掉六个·据说当时先生为了明诚挡了一下,手臂受伤,所以诚先生怒不可遏··“诚先生,只扔回去”·“看他主家杀不杀他们。
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明诚吐了烟,“先生的事业怎么可能因为这些东西,就停止呢·”·明楼正在统一上海地下钱庄·黑市黑钱,在上海就是另一个金融体系。
日本人用法币大规模套取外汇,对黑市是个不小的冲击,几乎摧垮黑市·这是个难得的机遇,坚不可摧的地下钱庄壁垒终于出现了缝隙·他够狠,够聪明,够狂妄。
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想更好的计划,短时间以内迅速同时掌握金钱和地位是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明楼是新一代钱王,见不得光的钱王,所以要杀他的人越来越多··明诚走出仓库大门,阳光轻快地照在他脸上。
严寒终于要过去,暖意轻飘飘的·明诚眯着眼,心里轻声笑··欢迎来到……先生的金钱帝国··明镜用手指戳明楼的脑门:“我搞不清楚你要干什么了。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姐姐请讲·”·“你得活着·”·明楼看她·她加大力度戳他脑门:“听清楚了,你得活着。”
明楼无奈一笑:“那当然,谁都怕死,我也怕·”·针对日本人的经济战,国民党财政部下令限制提存法币·上海商界召开一次银行公会,钱业公会的联合大会,委托票据交换所对同业各银行钱庄采取统一自救措施。
明楼主持会议,达成一系列共识·他一方面需要安抚同业,另一方面需要跟新政府财政部与经济司报告阐明维护上海经济稳定商业繁荣有多么重要,这差不多等于在维护全国的经济。
政治上可以四分五裂,商业流通却是无法阻挡·真要把上海困成孤岛,上海人先死,其他中国人后死··明楼的票据交换所制定办法:筹措五千万圆旧法币,供给同业汇划领用。
原通行汇划隔日提现·现通行汇划只用于同业间转账,不能兑现·先想办法稳定银行与钱庄,再考虑小额限定法币提兑··明楼又是几天几天熬命·他一缺觉就会头痛,越痛越精神更睡不着。
主持同业大会时一边神采奕奕一边痛得发抖,明诚站在台后默默看着,恨不得冲上去扶着他··不能扶··明长官必须可靠,必须自信,必须强大,天塌下来他必须扛着。
待会儿去买核桃·明诚心想·不爱吃花生爱吃核桃是什么道理专拣麻烦的还不要别人敲好的,嫌脏,非要明诚亲自敲亲自椒盐一下才肯吃。
明长官最近兜里揣一包手帕包着的椒盐核桃,偶尔优雅吃一颗·别人掏兜摸烟,他掏兜摸核桃··“哪天要是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可惜·只要你还给我做椒盐核桃。”
·第86章··明楼把手揣在裤兜里,非常惬意地在书房溜达·明诚坐在书桌后面趴着奋笔疾书,写一段拿起来对比一下,再接着写··明诚模仿明楼的笔迹出神入化,明楼自己都不是很能分辨。
最近一些非明楼亲自写不可的东西全部由明诚代劳,没人发现··明楼转来转去,偶尔嚼个核桃·第一次不是自己趴着拼命,看别人狂写,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舒爽。
他背着手溜达到明诚身边,仔细观察明诚认真的小表情,突然伸手捏明诚脸,吓明诚一跳:“大哥你别捣乱你是明台吗”·明楼拈着一根头发:“你脸上有头发。”
小时候明诚写作业,没上学的明台一定要来捣乱,被大姐拎着耳朵赶出去·明诚翻翻眼睛:“胳膊不疼了”·明楼乐呵呵:“还行,一周了,最疼那两天过去了。”
这几天明诚想起来就骂他想起来就骂他,明楼就对着他乐··“那棍子就冲着你去了,我哪能想那么多·”·冬天穿得多,明楼也穿着皮大衣,多少有缓冲。
六枪,六个人··明诚第一次非常真实地向明楼展示他在苏联到底接受了什么训练·残酷的军事体能格斗训练,在明诚徒步穿越中苏边境的暴风雪中被锤炼得暴烈而直接:杀戮。
血腥的枪械对战和生死肉搏看得明楼发呆,明诚失控地一脚一脚跺碎拿棍子抡明楼的杀手的骨骼··明楼在他身后一手捂住他的眼睛,一手勉强搂住他的肩,低声安慰他:“好了,好了,我没事,我没事……”·明诚剧烈地喘气,在明楼温柔和缓的气音中安静下来,喉结一滚,艰难吞咽:“大哥,抱歉,我没跟你说实话。
那一次……不是我第一次杀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为什么很棒。”
明楼低声道,“非常出色·非常出色的军人,令人着迷·”·明诚手下赶到时,除了地上横七竖八的人,还有明先生劈头盖脸的暴怒·九具尸体,两个勉强有气。
先生坐在车里,他们只看到先生一个冷峻的剪影,凛然捏着所有人的命··“先生亲自解决了三个·竟然需要先生亲自动手·你们的用处呢·”诚先生越愤怒声音越低,低下来,低到成为威胁。
在场的,还活着的人统统战栗··“诚先生”很认真地继续写:“不要捣乱·无聊就去厨房看看阿香的茶点做好没有·”·明楼挠挠脸:“近来我的动静不小。
日本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明诚蹙眉:“是的·”·明楼很轻松:“日本人绝对不会希望再出一个杜月笙·如果不是放任我,说明突破点在你身上。”
同人楼诚·“哦·”·“打算卖掉我吗亲爱的·”·明诚一本正经站起,一本正经去吻一吻明楼:“亲爱的,信仰和爱情都是我自己奋斗来的,我一样也不让人。”
明楼安静一会·明诚抓紧时间赶紧写··“影佐祯昭是个人物,他支持石原莞尔的理论,认为日本军部最好不要贪功冒进,先经营满洲国五十年,力争同化满族蒙族成为日本民族,完全消化完东北再图整个中国。
所以在兴亚院受排挤,日本军部哪里听得进这种意见·”明楼摸一颗核桃,还是忍不住,“石原在日本被骂死,但中国最应该害怕的就是这种人·”·明诚一边写官样屁话一边忧虑:“影佐祯昭倒是愿意经营上海经济,冈田芳正可不这么想。”
“日本目前分两派,一派杀鸡取卵,一派养鸡下蛋·前一派压倒性多数·”明楼冷笑·不知道对于中国,这样是幸,还是不幸。
一时间无话,明诚沉默地写,明楼一摸兜,核桃没了·他无聊凑近看明诚,明诚板着脸当他不存在··明楼右臂的确疼,没到拿不动笔的地步·他觉得明诚严肃小样可爱,仿佛回到明诚上学时代,拼命念书。
捣乱够了,明楼翻一本闲书,轻轻哼歌··浮云散,明月照人来……·明诚停了笔,静静听·明楼京剧唱得精彩,流行歌曲不在话下,有一种独特的悠扬的味道。
《月圆花好》,这几年很流行的歌,歌词不复杂,讨人喜欢·简单的,直接的,对爱情的憧憬··清浅池塘,鸳鸯戏水……·明诚噗嗤一声,明楼莫名其妙:“你笑什么”·“人家周旋多甜的嗓子,您这浑厚的嗓音还是留着唱马连良吧。”
明楼当真用西皮慢板起一句:“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起眼落板,丰富迂回,拖腔拖得淋漓尽致·明诚打算认输,明楼冒一句:“要喝咖啡。”
每当明楼严肃地要求喝咖啡,就表示他需要明诚亲自磨咖啡豆亲自煮·明诚就闹不明白现磨咖啡到底哪里好喝,一股子香油味·明诚终于扔了笔:“好吧好吧,你去客厅等着。”
明镜回家,看到明楼坐在客厅阳光里,向后仰着,靠着明诚呼吸平稳,沉沉睡着·明诚给他按摩太阳穴,等他睡着,便不再按,只是笔挺站着·明诚抬头看明镜,明镜竖起一根手指嘘一声。
明诚点点头··无论何时,一旦明楼睡着,明家人全部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什么声音都不能出··涩谷准尉在影佐祯昭办公桌前立正,目视前方·影佐祯昭问他问题,他机械地回答。
“明镜被七十六号抓的事情压下来·我知道就可以了·谈谈明楼明诚·”·“表面上看非常好·明诚尤其忠心,但有时候让人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我观察他们几个月·明诚显然是个控制欲非常强的人,他和明楼之间的关系很奇特,他的身份似乎是仆从,但偶尔流露出想要压过明楼。
我无法形容·”·“梁仲春的报告如何”·“梁仲春报告,明诚总是念叨明家对他恩重如山他要报恩之类的话·梁仲春认为明诚并不是真的忠诚,是需要明楼的势力,在中国叫狗仗人势。”
“你对明诚这个人的评价呢”·“明诚此人是明家收养的家仆的孩子,按照明家少爷的标准养大·和他同样被收养的明台进入族谱,他没有进。”
“他以为自己是明家少爷·但他永远不是·”影佐祯昭太了解中国人·心理失衡的人通常会不断给自己暗示,暗示自己要忠诚,暗示别人自己很忠诚。
这样的人通常也很容易利用·影佐祯昭搞情报以来,从未失手··涩谷准尉犹豫·影佐祯昭和蔼:“你可以畅所欲言·”·“大佐,我对明诚这个人存疑。
明楼有重庆分子嫌疑,明诚就没有吗”·影佐祯昭坐得久了,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汪政府大楼里,哪个没有重庆分子嫌疑都是变节者,说到底一群投机政客,也没有效忠这一说。
美国强大投靠美国,日本强大投靠日本·现在暗地里和蒋政府有生意往来,就是留条后路,哪天蒋政府强大了还能回去·明诚当然也有嫌疑,只不过,他更容易更值得利用。
对于中国人来说,‘忠诚’只存在于故事和演义里·”·影佐祯昭低头,观察来给日本机关送东西的吴四宝·黑胖油腻,浮尸烂山芋一样的东西。
他拜著名流氓高鑫宝做“先生”,给高鑫宝磕头,给高鑫宝开车,鞍前马后伺候高鑫宝,再没有更忠心耿耿·中国人忠心的背后往往积攒着怨气,越发酵越臭不可闻。
吴四宝稍微得势,马上杀了高鑫宝,拿捏他的废柴儿子掌控他的家产··吴四宝·明诚··吴大队长·诚先生··影佐祯昭觉得有趣,所以笑起来。
明楼在阳光里舒服地睡醒·靠着爱人,晒着太阳,所求不过如此·明诚轻声道:“我忙活半天,咖啡都凉了·”·明楼笑:“唉,抱歉。”
“大姐回家一趟,又出门了·她看你睡着,不叫我吵醒你·”·“等咱俩老了,就这么晒太阳行不行·”·“行啊。”
“你老了什么样”·“你慢慢等着看不就知道了·”··第87章··民国二十九年三月初,日军进入上海南市难民区强征小女孩。
饶家驹神父把姑娘们集中在难民营中部,坚决不允许日本人进入·这位瘦高严肃的法国老先生似乎真的带着神性的威严,他支撑这座人数最多时超过十万人的难民区三年。
日军不是第一次抢中国女孩,也不是最后一次·饶神父面临的问题不止于此·除了难民的吃喝拉撒,保护女性的人身安全,目前最严重的难题:难民区濒临解散。
同人楼诚·难民区的成立实际上多得欧美国家驻沪力量的庇佑·当这些国家也遇到麻烦,自然无暇顾及连自己的政府都不管的中国人·日军完全控制了苏州河以北地区和华界,半个公共租界在日军的机枪范围内。
难民区的存在有违日本政府宣扬的大东亚共荣方针,日本人一力要撤除这个地方·饶家驹曾经和日本政府多次交涉,没有结果··新政府不断派人过来游说,劝饶家驹离开中国。
劝了三年,饶神父依旧坚定地庇护着难民·他对新政府来人说:我要为不幸的人拼尽全力··去年第一个来劝饶家驹的,是明诚··明诚看见跟日军对峙的饶神父,饶神父也看见他。
时光残忍,天时人事日相催·广场上的抱花少年,等火车的老神父,还有再相遇的一天··饶神父记得冬日下的小少年笑眼弯弯跟他聊中国的一切,告诉他自己是中国人。
所以饶神父用上海话大声质问:“先生,您现在是哪国人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明诚愣在原地,跟着来的新政府的人十分尴尬,只好也不讲话。
日军刚刚赢得一场胜利,占领部分上海,非常趾高气昂·明诚来只是预备和饶神父套套近乎,完全没准备碰上这一场乱子·日本人一口咬定难民区里有中国军人,中国军人一概要去战俘营,这是当初日本政府同意南市难民区存留的一个条件,所以要进区搜查。
这帮日本人想干什么饶神父当然清楚,绝对不允许··当时的明诚刚回上海,行政级别又低,日军根本不搭理他·最后还是明楼亲自过来,送日军离开··饶神父似笑非笑看明楼:“你就是明诚的大哥。”
明楼微笑:“是的,我就是·”·明楼暗中资助饶神父,感谢他救助中国人·饶神父和明家兄弟形成了默契,他从来不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饶神父接到法国教会的调令,要他离开中国返回法国··英法一直对日绥靖,饶神父早有心理准备·他忧心自己一走难民区很快解散,这些难民怎么办。
汪政府为了尽快驱赶难民,重新用上帮派分子,搞一些地痞流氓不断骚扰,难民区最近抢劫和强奸事件越来越多,接近失控·后来有几个抢劫强奸的流氓小头目的尸体被挂在自家门口,这些事才消停。
诚先生不允许的事情,想要命就别碰··明诚有些抑郁·明镜看不出来,明楼心里有数·晚上睡觉前明诚帮明楼换睡衣,明楼右臂好得差不多,他一直不承认。
明诚小心地帮他脱掉马甲衬衣,套上睡衣·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灯,温暖柔软·上海的三月份依旧冷,明诚必须赶紧帮明楼换了衣服让他上床··明楼上床,靠着床头,拍拍一侧:“今天睡我这儿吧。
明天早起帮我换衣服,这几天那么冷·”·明诚沉默着换衣服上床,热乎乎地躺在明楼身边·明楼摸摸他的毛:“又怎么了·”·明诚苦笑:“我突然发现,自己深谙帮派里那些事,行事跟以前那些大流氓也没啥区别。
我以为我自己是不同的,别人眼里,我不过是又一个上海流氓头子·”·明楼沉沉地低笑·从小明诚心情不好时,他就抚摸明诚的头发,捋脖子,像给小动物顺毛。
明诚的呼吸轻轻地放松下来,明楼用沙哑低沉的气音问他:“我和其他汉奸,有区别吗·”·明诚轻微炸毛:“当然有”·明楼摇头:“没有。
我在伪政府里上班,为伪政府办事,还办得鞠躬尽瘁,更加是汉奸·”·明诚郁闷地把脸埋进他们之间的被子··明楼捏他的手指:“我们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可以了。
对吧·诚先生·”·明诚依旧埋着脸,伸手打他··“我跟家里汇报难民营的事·这个问题要解决还得靠你·”·明诚一听,立刻拔出脸来看他,一对圆圆的眼睛,黑得纯净直接。
“饶神父为人如何”·“挺好的,没有很明显的政治立场·”·“你得想办法和他联系上,如果难民愿意,可以离开上海,去苏北新四军根据地。
但是现在江海都被日军封锁,只有日本欧美船只能同行·我可以想办法办日本通行证,欧美通行证得靠饶神父·”·明诚一听,高兴起来:“大哥你太棒了”·明楼声音镇定安详:“苏北要筹建自己的银行,发行咱们自己的货币。
借这个机会可以往苏北运上海采购的油墨纸张·这个真的得看你的能量了,诚先生·”·“不准叫我诚先生·”明诚心情好起来,把明楼的左臂摊开,美美地找了个舒服姿势。
“这些事都不能急·但过两天你送个人出上海去苏北·”·“谁”·“柳溥庆·为了纸币,他必须亲自去一趟苏北。”
“用什么名义”·“他是华光照相制版印刷公司的老板,借口是去苏北兴化江苏省农民银行洽谈工作·到了兴化家里人会想办法。”
“是,保证完成·”·睡前两口子喁喁低语有助于睡眠,明诚很快犯困·他的理智在飞快盘算行动计划,生理反应却捏他眼皮·他斯文地打个哈欠,准备入睡,忽然听见明楼自言自语:“真嫉妒。”
明诚眯着眼看他:“嫉妒什么”·“嫉妒能在家里搞银行的·什么法币英镑见鬼去吧·我什么时候能搞我们自己的货币”·明诚伸手拍明楼,哄他:“快睡,要不明天又要头痛。
你现在天麻水都限量,不要指望我同意你吃止痛片·”·明诚修长的,握枪杀人的手带着热气,无意识地乱拍,企图让明楼睡觉·明楼有了一些倦意,垂下眼皮,迷茫观察明诚手的起落。
如果这是密码··翻译过来可能就是一句话··我爱你··明楼被自己酸得笑,终于也睡着··同人楼诚·三月二十日,汪兆铭于南京召开政治会议,商讨关于还都问题。
三月二十九日,汪兆铭正式宣告成立国民政府,还都南京··南京还都仪式明楼参加,临去南京明镜才知道明诚不跟着·她很着急:“明诚不跟着你你怎么办”·明楼笑:“明诚有事,我去开个会,来回也就两天。
自理能力其实我还是有的·”·明镜更急:“我是说……不会有……呸呸呸,我是说,安全么”·明楼明白明镜的意思,想杀汉奸的人可不少,南京又出过毒酒案。
“这次安保是最高级别的,不会有事的·”·还都仪式和汪记六大差别不大,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在一起强调和日本共同努力善邻友好繁荣东亚,必定肃清共产党天下太平。
这一些官员们不少是第一次来南京,礼堂上没有坐席,只能站着·论资排辈用粉笔在地上画圈,写上名字,活像苏联人的示殁号,死人姓名打个框·明楼低头看半天地上属于自己的粉笔圈,心想幸亏明诚没跟来,然后心安理得踩住“明楼”。
同一天,上海租界内学生罢课游行,南京路上“打倒汉奸”旗帜·伪政府知会帮会让他们处理,诚先生下了命令:不许伤人,只能驱散··驱赶学生时诚先生亲自到场,大小流氓们谁也没敢真对学生动粗。
明诚想起当年在南京路上遇到贵婉,纪念五卅运动,五卅时南京路上机枪扫射·纪念五卅的游行也被驱散,满地要求团结抗日的宣传单踩得肮脏无比··今天学生们的宣传单依旧是“团结抗日”“打倒汉奸”,依旧要被驱赶。
明诚有些害怕,他站在街角恍惚地想,如果几十年后南京路依旧如此,怎么办·怎么办·帮会人员发觉诚先生挺拔的侧影一晃,消失不见。
·第88章··特别警卫大队大队长吴四宝报告:·三月十一日,目标明诚上午进入静安寺路北极冰箱公司看冰箱·没有购买·下午进入兆丰总会·没有吸烟,只在赌台上走了五把,有输有赢。
所有人喊他诚先生··三月十二日,目标明诚被明楼训斥“胆大妄为”,其余内容眼线无法听清··三月十三日,目标明诚开车载明楼参加陈公博私人宴会。
等待时与其他司机交谈,对明楼流露不满情绪··三月十四日,目标明诚上午被明楼训斥“愚钝至极”“自作聪明”·期间办公室中有瓷器摔砸声音。
下午目标明诚教训秘书处秘书务必“尽忠职守”“全力为明长官效力”··三月十五日,目标明诚与帮会分子聚会,疑似杜镛残部·期间殴打两名蟹脚,开枪点射戏耍,但未杀人。
事后调查目标明诚发怒原因,有人劝他势力壮大时离开明楼掌控·目标明诚强调“一切为了先生”·眼线观察,目标明诚夜间喝得酩酊大醉,一身酒气。
厚厚一叠记录,影佐祯昭一页一页认真看·一个心怀不满的仆人,一个才干出色的没名分的养子,一个不安于蛰伏的异数··很好··但还不到时候。
“诚先生”的势力必须再大一点,大到让明诚发现自己难填的欲壑,大到可以抗衡明楼——这个让日本人又惊又奇的天才·一把稀世宝刀得有个牢牢的鞘,明楼必须有个致命的把柄。
否则哪天日本人拽不住明楼,他一定是对手最恐怖的武器··所以,必要时,日本人可以帮一帮“诚先生”·顺便,把上海杂乱无序的地下势力拢一拢。
杜镛一跑,青帮四分五裂·日军兵力有限,不管是清除青帮还是收拢青帮,都没那么多精力·影佐祯昭一贯坚持以支治支·政治上有个汪兆铭,经济上有个明楼,那么流氓地痞的地下势力再有个明诚,并无不可。
影佐祯昭合上吴四宝的报告··民国二十九年二月初,明台辗转由香港到达重庆·见到王天风的第一面,被他当胸一拳··明台向后倒退几步,硬是没倒,咬着牙把咳嗽声咽回去,嗓子里一片血腥气。
“你很厉害呀·在上海都干什么了”·“报告教官,刺杀傅宗耀,偷英日密谋出卖中国文件·”·“哦。
原来你干了这么多丰功伟绩·”王天风抡明台一嘴巴,明台眉眼纹丝不动·王天风揪住明台的领子:“鸦片怎么回事粮食仓库怎么回事”·“报告教官,鸦片销毁,粮食仓库填满关闭,不得进行商业交易”·王天风暴怒地瞪着明台,明台能看到他面部肌肉的抽动。
“为什么要这么做”·明台咧嘴,牙齿上有血丝:“为了道义·”·王天风喝彩:“好为了道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成功刺杀了目前军统级别最高的刺杀目标,所以有恃无恐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要做什么,你只是在实践你从话本评书上听来的可笑的道义。
你幻想你是古代侠客主持公道么”·明台抿着嘴,拒绝回答··“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特工·你的两项任务前期准备多久知道么无数的兄弟与同袍的血铺就你的道路,你只不过是去迎接一个必须的,必然的结果可是你非要节外生枝去搞什么‘道义’,你对那些兄弟的道义在哪里你不知道你连累多少人。
既然如此,你不如返回上海,继续做一个纨绔子弟,或者流氓地痞·你配当个军人吗”·明台愣住,他疑惑地看王天风·王天风的表情接近歹毒,他盯着明台,似乎要看他虚妄自大的灵魂:“自以为是的蠢货。”
明台有些慌,他只能对着王天风发呆··王天风阴森森地微笑,缓慢地拍他的脸··“年轻就是好·你让我想起年轻的自己·他妈一样蠢到极点。”
明楼在南京参加会议,拄着文明杖,踩自己的名字·汪兆铭一身军装打扮,满脸尴尬··同人楼诚·南京国民政府的还都大会,日本人不来参加··汪兆铭在三月二十九日当晚发表广播讲话,感谢日本人支持他“复国”。
马屁没拍着,日本人没搭理他·理论上来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那么日本应该派大使··没信儿··日本人自己都看不起汪政权··明楼耳朵里听着连天大屁,心里在计算根据地发行货币的各项数值。
家里的意思是,建立根据地的独立金融系统,排除法币·胶东,鲁南,苏北,苏中,冀南,豫西,各个开展,逐步联结·山东已经有个北海银行,苏北苏中再要建淮北银行,同样有个问题:根据地没有金银或者金银储备不多,大多数货币是跟法币挂钩的。
法币自己都快成为废纸,现在的难题是能不能实现发行自己的货币同时排除法币,不跟法币有关系··明楼自己手上有黄金,运不出上海·虽然他名义上坐镇江海关,基本上就是个算关税的。
进出口货物,全是日本人说得准··怎么办·明楼让明诚想办法给家里递报告,货币储备不一定非要金银,其他硬通货一样可以·胶东苏北自古产盐,齐桓公“以盐霸天下”,向管仲学习,在盐上做文章。
明楼闭着眼连养神带心算,算得开心,嘴角微微上翘,权当是恭贺新政府成立了··明诚去洗衣店,跟洗衣店老板打招呼:“您好,我的衣服怎么样了”·洗衣店老板是个胖老头,看见明诚直嚷嚷:“先生,现在好跟你讲清楚,你这衣服上倒了多少酒弄到毛呢料上不好洗的。”
明诚想捂脸,为了营造酗酒气氛想出这么个损招,没控制住量一瓶威士忌下去·他想得挺好,酒精蒸发了应该不会对料子有损害结果衣服都变形。
胖老先生把明诚的大衣西装马甲裤子拎出来:“形状是回不去了·”·明诚本来就瘦,衣服都是铁板一样可体的,稍微一变形特别明显,明楼还从小教育他不合身不能穿出门。
胖老先生伸头看看门外:“外面还闹呢这些学生们哟·”·明诚拎着自己的衣服,没抬头:“嗯,快散了·”·胖老先生愤愤:“闹来闹去,没个太平日子。”
明诚笑一笑:“太平日子,就快了·”·大会开了两天,三十号下午闭幕·少了明诚,明楼也还是能伺候自己好好活着·乌泱乌泱一群人往礼堂外面撤退,明楼站得腿酸,一边活动腿脚一边走。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明楼心里一颤··罗梦芗·中央军校六期,中统特务督查·上海特派员··极有可能认识明楼··一瞬间明楼全身久经训练的条件反射代替生理本能,他控制自己的心跳呼吸表情步伐,一丝不乱,一丝不错。
罗梦芗对着明楼走来,两人擦肩而过,全部面无异色··明楼坐进车里,发觉自己的手是凉的·原来自己是会紧张害怕的·明楼必须考虑暴露之后的安排。
如果暴露,仅止于毒蛇,绝对不能是眼镜蛇·青瓷要离开上海,最好带上大姐·可惜自己手上的黄金,就是运不出去·万不得已时自裁,自裁之前必须向外传递自己的死讯,确保一切干净,这始终是个困难。
七十六号曾经说丁默邨将要请一个“贵客”··原来这个贵客是罗梦芗··明楼攥着文明杖,手微微发抖,温和对司机道:“开车·”·军统上海区汇报爆破技术室毒蛇:炸药准备就绪。
明诚手指点点桌子·七十六号图纸绘制完毕,七十四号图纸绘制完毕·那么……·明楼反对这个任务·不过这任务令明诚兴奋··新政府成立,不来个大礼炮,怎么行。
明楼开完会回家,明镜捏着他的胳膊检查:“还好吧”·明楼笑:“大姐,饿了·”·明镜忙不迭去厨房吩咐阿香准备茶点。
明楼环顾明公馆,一点一点,都想记住··明诚从外面回来,一推门,春风卷着阳光跟着他穿过明公馆的客厅··明楼微笑··明镜终于把明楼稀罕够,放他去自己书房。
明楼和明诚进入书房,明楼低声道:“罗梦芗叛变·”·明诚一阵寒噤:“……他知道你吗”·“不确定。”
明楼叹气,“一旦毒蛇暴露,我必须全力确保……眼镜蛇不能暴露·你懂我的意思·”·明诚霎时红了眼,水光盈动··此生能有这对漂亮的眼睛长长久久,一心一意地注视。
很好了·明楼心想,已经很好了··明诚声音发抖:“重庆来信·”·“说什么”·“毒蝎……毒蝎忠诚英勇血性可嘉,委任毒蝎军统上海区A站行动组组长,接受毒蛇领导。”
明楼笑一声:“他真有本事·”然后颓然坐下,长长一叹:“咱们兄弟啊·”··第89章··第二天明诚立即想办法用电台询问重庆罗梦芗事宜,还没有回信。
倒是明诚又接到电令:执行人不日到沪··明楼很冷静:“执行人是谁”·“毒蝎·”·明台离开重庆之前,因为刺杀傅宗耀受到特别嘉奖。
这次返沪,他将会执行更重要的刺杀计划·看到那个目标名字,明台一愣·王天风似笑非笑:“害怕了”·明台面无表情:“报告教官,有一些。”
王天风短促一笑:“是实话·我爱听实话·”·明台穿着军装,站得很直·王天风要看他不得不略微抬头——操··“您说的,每次任务前期都有兄弟们拼力准备。
我这次去,不过是迎接一个必须的,必然的结果·这么一想,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同人楼诚·王天风深深看着明台·明台发现王天风眼睛真不小,又黑又亮,似乎永不颓丧。
王天风眯着眼观察明台:“你在质疑·”·“报告,没有·”·“你有·你在质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真的有用·”·明台垂眼看鞋尖。
“我不讲大道理·我教你们的,只有生存的办法,杀人的办法·咱们俩第一次见面,我告诉过你什么”·“抗日……不分楚河汉界。”
“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我不像某些人那么口若悬河,我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明台恍然·刘戈青……也是这么说的。
做个称职的人,称职的中国人··王天风看着自己的学生·他有很多学生,年龄都不大,被他一个一个亲手送到情报战前线,回来的很少·明台只是其中一个。
王天风觉得明台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孩子,张狂得哪里都是他的舞台,在飞机上卖弄红酒知识卖弄得神采飞扬·被自己拐进黔南训练营……吃了很多苦·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倒有一副好筋骨。
第一次杀人吓得流泪,晚上幽魂一样在走廊逛荡·王天风越想越有趣,他清楚地记得明台接过那支烟瑟缩的样子·他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怂·王天风摘下自己的手表,上了上弦,仔细听听它走字,最后递给明台。
旧的表,明台一看就知道是卡地亚·王天风的宝贝,一直戴着,动手揍人之前都要摘··“我不用别人用过的·”·“我看你挺宝贝那支破钢笔。
笔握都裂了·”·明台笑一声,接过王天风的手表·真的有年头了,虽然尽心保养,搞不好比明台年纪都大··“我们团长的遗物·”王天风难得语气温和,“是个念想。”
“什么念想”·“对中国的念想·”·明台轻声道:“教官,我被人骗过·不过,我再相信你一次。”
王天风转身离开,明台笑着高声道:“教官,不给我击个筑风萧萧啊易水寒·”·王天风很潇洒,不回头:“我不会任何乐器,我只能抡筑砸人……反正有人曾经告诉我,那玩意儿是兵器来着。”
“那是筝·”·“都一样·”·民国二十九年四月二日,明楼照常上班,在车后座闭目养神·上海政府陆续往南京搬迁,明楼管辖江海关,不跟着搬。
特务委员会下设的几个特务机构也不搬,比如说七十六号,还有几个特务站·计划四月中旬全部搬迁完毕,汪兆铭才正式离开上海·汪兆铭出城那时,是唯一的机会。
“这几天,如果发现什么异常,你立刻回家,带着大姐和阿香去虹口·”明楼突然出声··“虹口是日占区,没有咱们的人,也没有军统……”·“你们出不去上海,索性到虹口。
去了虹口谁也别找,只找个落脚的地点·”明楼没睁眼,“记住,一旦进了虹口,就绝对不能出来·不管报纸上如何说我,哪怕说我畏罪自杀,枪决,还是被转移,任何事情,绝对不能出虹口。
一旦传出眼镜蛇的死讯,咱们的人会立即寻找青瓷·”·“是·”明诚回答得很冷静,他频繁地眨眼,想说什么到底说不出来··“虹口是日本海军的地界。
日军占了大半个上海,都是陆军得好处,海军只有虹口那一圈·海军和陆军一直水火不容,七十六号的特务根本不能进虹口活动,被海军一抓就完了·影佐祯昭在兴亚院被排挤,海军那里说不上话,跟岩井公馆不对付。
我们只能赌一把,赌一赌日本的内斗,还有你的本事·”·明诚努力专心开车·明楼坐在他身后,语气平淡,运筹帷幄··没关系·只要大哥在,天塌不了。
梁仲春十万火急找明诚,明诚放下明楼就开车去七十六号·进了梁仲春办公室毫不客气地解开西装扣坐下,微微眯着眼看他:“说·”·梁仲春当然知道新崛起的,令人闻风丧胆的“诚先生”。
杜镛的残余势力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又有日本人靠山,隐隐有另一个杜先生的意思·梁仲春自己是帮会分子出身,明诚身上的煞气让他回忆起熟悉的恐惧·手上太多人命的人,凶得恶鬼都怕。
“诚兄弟,粮食的事有变故,原本洽谈好的一仓库粮不知道哪个拎勿清的作梗,必须得重新安排·”·明诚心情有些烦闷,语气不大好:“你轻飘飘一句话,我船白准备了你打听打听江海关的货轮一个舱多少钱别提日本通行证。
你想搞什么”·梁仲春赔笑:“诚兄弟,这不是没办法吗对方突然中止生意,还他妈单方面的我是挺生气,可有什么办法”·明诚冷笑:“不走私鸦片了”·“现在鸦片不好弄,你不知道日本人几乎把鸦片生意垄断了。
这帮日本人,补贴往国统区和赤化区贩烟土的商人,卖出去一两鸦片补十块钱·十块其他人哪儿有这个竞争力·”·明诚用食指点眉心,不说话。
梁仲春继续陪笑:“诚兄弟在日本人那里前途不可限量,我当日眼拙,竟然没看出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只是生意还是要做的,你来我往,才能长长久久,你说是不是。”
明诚笑一声:“我不知道被多少人咒断子绝孙呢·”·梁仲春不知道怎么接话:“那哪儿能,哪儿能·”·其实本来就断子绝孙。
“所以你叫我来的目的,就是跟我说浪费两艘船两张日本通行证”·梁仲春叹气:“诚兄弟,你不是外人,我直接跟你说吧·我是个中统转变者,你知道。
这几天竟然见到我的老上司罗督察·唉就我办公室门口那条走廊,我站在这一头,他站在那一头,干干对视一眼·我们俩谁都不想看见对方·我进七十六号,他还嚷嚷着清理门户呢,他也来了……那一瞬间我想明白了,什么都不是真的,钱才是真的。
所以我跟你合伙做生意,真心实意,绝不掺假·此番浪费你的心力,是在过意不去·下次生意,多让你几分利,你看如何”·同人楼诚·明诚面无表情从嗓子里笑一声:“又来个当大官的”·梁仲春点上烟:“罗梦芗。
这老小子早就想叛变了,欲迎还拒的·现在被安排住在华邨,保护起来·”·虽然汪政权一窝叛徒,对新来的叛徒也不信任·住街西边华邨讲得好听是保护起来,实际变相软禁。
明诚没表示··同一天,明台到达上海·军统上海区A站行动组成员正式和明台见面,明台乐:“怎么哪儿都有你·”·郭骑云一脸丧气:“是啊。”
郭骑云成为明台的副手,和他共用“毒蝎”代号,必要时顶替真正的毒蝎·明台在据点检查了武器·戴笠的本事果然通天,日占区竟然有穿甲狙击枪。
“汪伪高官都怕死,轿车全是防弹钢板的·”明台非常熟练地组装这支几十斤重的庞然大物·没经过训练的话,这种怪物的后坐力能直接震碎人的锁骨,郭骑云都不是很敢操纵。
“很好·”·明台很满意··明诚接明楼下班,终于忍不住:“罗梦芗在华邨……”·“不要轻举妄动·他们就是在引你过去。”
明诚苦笑:“我知道·可我就是想杀了他·”·“不管罗梦芗有没有咬我,一旦他死了,就是坐实这件事·明诚,事关家人你都会慌,这一次你要稳住。”
明诚攥方向盘:“大哥,如果毒蛇跟叛徒同归于尽了呢”·明楼突然睁开眼,刹那的表情仿佛剧毒的眼镜王蛇攻击的瞬间:“你想干什么”·明诚不说话。
“不要慌,也不要冲动,因为那样很蠢·”明楼的声音很冷,他从来没用这种声线跟明诚讲过话·明诚顷刻间认识到自己车后面坐着的人是谁,是一手绕紧上海金钱与欲望千丝万缕的人。
到明公馆街对面,明楼伸手抚摸明诚的后脖颈··“不要有事·相信我·”·“嗯·”··第90章··汪兆铭一旦离开上海,军统再无刺杀机会。
不光军统知道,汪伪也知道··四月伊始,七十六号警卫大队和直属行动组配合日本宪兵队在上海全城搜捕特工,每天晚上都有枪声·第二天一早,街边上到处是血。
那一枪一枪全都打在明诚心上·他整夜整夜睁着眼,根本没法睡觉·只要一闭眼,他就能看见大哥被捕的样子··明楼这种级别的间谍,真能自裁倒是幸运,就怕……想死都死不了。
明诚攥着拳,窗外一声枪响,一把揪住他的神经,他一哆嗦··早上起床,一家人谁都没睡好·明镜还欣慰:“明台在香港,不叫他回来了·”·明楼没说话。
去市政府的路上,明诚终于问:“大哥,把一切计划都停止吧,七十六号的停止,明台的也停止”·明楼看车窗外·他这辆车是高级别保险车,全钢板,窗子比一般轿车小。
光影在他脸上交替,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停止不了·七十四号的炸药即便不炸,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最近军统损失很大,投降叛变的高层不少。
如果我下令停止,戴笠马上就会怀疑我也叛变·”·明诚瞪着前方,用力攥方向盘··明楼笑一声:“到时候军统来对我执行家法的,说不定还是明台。”
明诚忍无可忍:“大哥,我能替明台吗”·明楼闭目养神·目前汪伪筹措中央储备银行,他下死力卖命,实在是疲惫·在长久的寂静之后,明楼沙哑的声音冷静地给明诚一个答案。
“明诚·各司其职·”·“……是·”·明台检查穿甲弹,地下室换气扇外面听得见静安寺路上车来车往··“汪兆铭一向小心,车队安保级别非常高。
同时三个车队,一队去江海关坐船,一队去火车站坐火车,一队直接行车去南京·不知道汪兆铭到底在哪一队,穿甲弹和能操作穿甲枪的人都非常有限··“汪兆铭去年一抵沪军统的人就盯上了。
跟了快一年,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现在他要离开上海,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汪兆铭进入南京,军统就再也没有办法·”·明台拆了穿甲枪每个部件都细细擦拭。
郭骑云废话完,坐在他身边看他拆卸,忽然道:“蝎子蜇人后会死么”·“不会·蜂子会·”·明台看他一眼:“舍不得死想你那个送表的女朋友”·郭骑云显然想起明台陷害他的事,闭嘴拒绝回答。
“你想过成家没有·”明台笑一声··“战时特工不能成家·”·“总有一天会打完·”·郭骑云现开始想成家立业的事情。
明台把穿甲枪重新组装完毕,低声道:“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守着家人哪里也不去·大姐喜欢小女孩,我以后想生个姑娘·天天抱在怀里,绝对不会抛下她。”
明台自言自语:“所以,得活着·”·明楼一到办公室,周佛海的秘书过来通知:周先生有请··明诚臂上搭着明楼的外套,看着明楼往外走,伸手轻轻拽他一下。
周佛海的秘书先出去,明楼回头,对着明诚笑笑:“帮我弄一杯咖啡·不要奶·”·明楼敲周佛海的办公室门·等了一会儿,里面才应:“进来吧。”
明楼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一系列动作不见局促,非常得体·明楼站在周佛海办公桌对面,笑道:“周先生·”·周佛海淡淡道:“明长官最近很忙。”
同人楼诚·“不敢不敢,为新政府效命,为人民效命·”·周佛海似笑非笑看一眼明楼·他说话慢,慢得人心凉·四月份的冷风穿过门缝窗缝悄悄弥漫,仿佛渗入毛孔的毒。
“明长官的确忙·身兼数职,一边要抓经济,一边还得搞情报·我听说最近明长官身体不大好”·明楼还是笑:“情报跟经济倒是分不开的。
比方说立泰银行放贷,我得借七十六号的人去调查对方生产情况·一时的盈亏不必计较,长久的计划一定要看到·一个厂子要贷款,那就得有足够的抵押·粮食,原材,甚至一部分场基。
长久合作方,还要调查对方的家庭情况,受教育水平,经营理念,人品心性,一定要全部知道·”·周佛海微微扬眉,等明楼继续说··“前些日子有个姓郗的大商人来上海贷款,您知道吧。”
周佛海倒是知道·这个姓郗的是北洋军阀的女婿,手面宽敞,看起来底子厚,排场大,上海大银行都给他放贷,只有立泰没跟风潮··“我找了七十六号几个勉强聪明的,去帮我查了查。
这姓郗的一贯拆东墙补西墙,借一个银行还一个银行·所以其他银行吃倒帐,立泰安然无恙·”·周佛海欣赏地看明楼:“不愧是经济学家,就是会算账。”
明楼谦虚:“也就这点拿得出手·自小长于商人之家,赚钱,当仁不让·何况立泰还有周先生的投资,我必须管照好·”·周佛海用钢笔敲桌面,似乎在思考眼前这个明楼到底值不值得。
明楼道:“周先生,这段时间,倒是有个地方可以投资·”·周佛海看他··“棉纱·战时货币流通受阻,除了盐粮就是棉纱,这些都是通货。
现在法币完全贬值,中储券没有发行,重庆那边在上海炒棉纱炒得凶·日军很快要接管,在此之前棉纱交易大有可为·”·周佛海有些感兴趣·明楼苦笑:“周先生,七十六号的人得用的不多,都是笨蛋。
我立泰银行一直想成立个调查部,正式调查各种经济信息·您看,您帮帮忙”·周佛海忽然大笑:“你真是个人物,明楼·”·明诚在明楼办公室打转,忽然办公室门锁一卷,吓他一跳。
明楼推开门,慢悠悠走进:“你在这里做啥·”·明诚上前检查明楼,全须全尾··明楼端起咖啡,不满:“凉了·”·四月十二日,新政府搬迁接近尾声。
上海的空气几乎被恐惧凝固·伪政府的特务更加疯狂,很多无辜人莫名其妙被枪杀·走在路上,随时有枪声响起·租界的巡捕房开始还抗议,后来无能为力。
明台藏在静安寺路慕尔鸣路的北极冰箱公司地下室,这里是军统一个秘密联络点·愚园路在西面方向,所以他每天抱着破甲枪靠着西边的墙··他耐心等待。
四月十四日,明秘书长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一个尖嗓子女人怒骂:“死鬼我就知道你外面有人了那人有二心,夺你家产要你命”·明秘书长神色不变:“您打错电话了,女士。”
计划有变,七十六号内线叛变·夜莺··若非迫不得已,夜莺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报信·炸药已经进入七十六号,一部分在七十四号,爆破装置全部在七十四号。
汪兆铭的车队突然出动,沿着静安寺路向东,默默行驶··有诈明诚头皮一紧,闯进明楼办公室,神色张皇,悄声道:“大哥,夜莺报告,七十六号军统内线叛变。
七十四号炸药已经暴露,北极冰箱公司估计也暴露了”·明楼原地转两圈,明诚攥着手:“我去救明台”·明楼低声怒道:“站住你哪里也不能去”·明楼大脑急速运转,日本人早知道有人要杀汪兆铭,车队突然出动就是去试这些杀手。
不,不光是杀手,还有杀手的上司·比如,自己··“日本人就等着你去救·”·明诚眼中有泪光:“怎么办”·“你绝对不能出政府办公大楼,也不要想往外界送信息。
整个政府大楼都在看着我们·”·明诚绝望:“大哥……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明楼闭着眼,吐口气:“保持正常,明诚。
你是个经过残酷训练的,完全合格的特工·现在调整呼吸和全身肌肉,走出我的办公室,正常办公·平时什么样,你现在就要什么样·”·明诚机械地转身,调整呼吸,放松肌肉。
他往大门外走,腿都是软的··明台,十五不去找你,你自己能不能回家·特工总部联合日本宪兵特高课大规模搜查战绩斐然,抓捕上百个有级别的军统特务,抄出七十六号埋藏炸弹,在慕尔鸣路北极冰箱公司抄出枪支弹药,甚至一些破甲弹。
既然有破甲弹,那起码存在一支破甲枪·汪兆铭震怒,下令捉拿北极冰箱公司总经理陈三才,严惩不贷·当夜整条静安寺路戒严,七十六号特务进行地毯式搜查,连愚园路都被踹门强查。
搜到明家,还算客气·只在客厅转一圈,便走了·明诚站在明楼身后,背着手,手里拎着枪·阿香害怕,搀着明镜,自己还哆嗦·明镜裹着披肩,站在二楼往下看,讥讽一笑:“那瘪三是你同事”·明楼勉强笑:“大姐。”
四月十七日,汪兆铭终于离开上海,进驻南京··七十六号内部,开始大清洗···第91章··汪兆铭离开上海当天,上海大街小巷飘着天女散花的传单。
传单上就一个内容:《日支新关系调整纲要》··一月份陶希圣高宗武逃跑,跑到香港马上披露汪兆铭和日本人签的卖国密约,一字一句不差·密约上“日满华”三国并列,汪兆铭把“华”能卖的全卖掉。
香港《大公报》一登,举国哗然,重庆报纸跟着刊登,口诛笔伐几个月,却进不了上海·自《大美晚报》主编朱惺公被枪杀,上海新闻界激昂的情绪就冷却不少,怕死的人还是多。
四月十七日,这份汪兆铭亲手签订的卖国密约,从天而降,被风卷着,追着他的车队屁股咬,咬得他像是仓皇逃跑·上海识字的总算能看到这个新闻的标题,起码前两个字:日支。
同人楼诚·汪伪特工系统内部大清洗,恶狗们窝里斗,最终李士群胜出·李士群把丁默邨的羽翼剪了个干净,几乎把丁默邨赶出七十六号·丁默邨的“贵客”罗梦芗吓得天天缩在华邨不肯出来。
七十六号名义上三个管事儿的,丁默邨废了,明楼主管经济金融基本不怎么来,李士群独揽大权··陈公博和周佛海斗,也没斗过,非常失意·周佛海不仅是中央政治委员会秘书长,兼着财政部长,将来还是组建中的中储银行总裁,一手抓着情报系统。
陈公博落了下风,虽然依旧是汪兆铭的“心腹”,但汪兆铭都要让周佛海几分,陈公博更得韬光养晦·傅宗耀被刺,陈公博接替他成为上海市长,当初追随汪兆铭成就事业的心气儿全无,只在家里醉生梦死。
明楼把明镜和阿香送回苏州老家·最近上海不安全,临走之前明镜握着明楼的手:“你……我不当你累赘,你可千万小心……”·明楼嗓子发紧:“姐你说的哪儿的话。
您为了这个家忙了这么多年,这两天回苏州休养,散散心·等上海街面上平静一些,再请您回来·”·明诚叮嘱阿香要好好照顾大姐·两个人目送明家的车离开,直到看不见。
晚上,明诚躺在明楼怀里·两个人都睁着眼,看天花板··明诚翻个身,把脸贴近明楼的脖子·这是明诚最难过时的动作,从小到大都这样··找不到明台。
诚先生的心腹秘密寻找,就是找不到··“这臭小子,也是有本事的·你找不到他,说明他藏得好,七十六号也找不到他·”明楼放轻嗓音,略微带着沙哑,是麻醉用的,剧毒的哥罗芳,“你要相信他。”
“他小时候……你不在家,不知道·就喜欢捉迷藏,哪里都藏,让我去找他·有一次我实在找不到,想回家,听到他的哭声才发现他在哪。
他说他害怕·”·明楼觉得自己脖子的皮肤潮湿一片··他伸手揉揉明诚的头发··“后来他上学,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老喜欢逃课·到处玩儿,小小个胖子整个上海哪儿都敢闯。
大姐逮不着他就让我去,我一逮一个准·奇怪吧,我就是知道他在哪儿·怎么长大就不灵了他现在在哪儿呢”·“他长大了,所以,他可以自己回家。”
明楼轻轻拍明诚··明楼和明诚躺在一起的时候,喜欢十指相扣··两个人沉在夜色里,如同躺在墓穴中·他们每天都在练习死亡,有一天真的躺在老墓碑下面,那肯定是个双人墓穴,期许的同生共死。
四月二十五日,立泰银行正式成立“调查部”·调查部的人大多数是周佛海送来的,对明楼毕恭毕敬·明楼一眼就知道这些都是高级特工,经年老手。
他在向周佛海表忠心,显而易见,周佛海接受了他的忠诚··调查部的人全部出去调查经济市场信息·地产,股票,甚至富豪们家产动向,比如说几个老婆几个儿子,怎么分财产。
不得不说,比七十六号那几个虾兵蟹将好用多了··姓明的惯会站队,左右逢源·在七十六号丁李相争的时候不掺合,新政府周陈相斗竟然两边都能卖好。
陈公博闷在自己公馆里开局子叫条子,还要请明楼·明楼肯定不嫖,也不抽大烟,主要去听戏打牌·每一次牌局明楼回来都要发牢骚:这一群笨蛋,要输给他们还得费心思。
上海全城搜捕杀手,特别要求市民注意“脊背挺直,步伐异于常人,右手食指老茧形状奇特”的人·总结来说就是,军人·破甲枪的存在让汪兆铭这帮人毛骨悚然,自己全钢板的车也不安全,街上仿佛随时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一枪要他们的命。
这个持枪杀手一日不死,他们一日不安··闹到四月下旬,这个杀手人间蒸发··民国二十九年的春天在弥漫的血腥气中依旧来临,死亡与恐怖挡不住春暖花开。
七十六号后面的小花园植物更繁茂,因为尸体多··明楼最近身体不是很好·明诚晚上总是睡得轻,明楼一有动静他就睁眼看看·明楼半梦半醒地抱怨口渴,明诚轻轻起身,穿着明楼的睡袍去给他倒水。
明楼喝不了凉水,保温瓶里的水凉一晚上不够热,他得现开火烧·明诚打开厨房灯,悄悄接水烧水·夜风从厨房窗溜进来,还是有些冷·他搓搓手指。
安静中,突然有细微的声响··明诚眉头一跳,家里进人了·他慢慢蹲下,撩开裤脚,拔出小腿上枪套里的枪,小心翼翼上膛·厨房能看到斜对面明楼卧室对开门,明诚眯着眼观察四周,缓缓靠墙,对着明楼的门。
厨房开灯,自己目标大,如果真是歹徒,应该最先冲自己来,只要枪声一响,明楼马上就能醒·明诚希望他做出最理智的判断,即刻离开明公馆··脚步声……非常轻。
果然是冲着厨房来的··明诚无声地深呼吸,用听力判断对方的移动方位··很职业的步伐·几乎没有气息·职业杀手可以调整自己的呼吸和肌肉力量,悄无声息溶入环境。
然而明诚还是能感觉到··只有对方一个人·好消息·明诚心里判断,解决这个人自己应该够··对方接近厨房门口刹那明诚一枪顶过去,对方完全没有反抗,一对带着笑意的眼睛,顽皮又天真。
明诚失声:“明台”·明台消瘦黝黑,神情憔悴,乐呵呵看着明诚:“明诚诚,我饿了·”·他们仿佛回到旧时光··明台摸黑起床,看到黑夜里厨房温柔的灯光。
明诚偷吃东西,顺便带上明台··明台非常高兴,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行动··明诚把明台拽进厨房,迎着光把他检查一遍·明台一身土,不知道怎么回来的。
没受伤,除了面黄肌瘦·明诚像小时候那样两只手往中间挤他的腮帮,挤了半天,没肉··明台只是笑·明诚紧紧抱住他,明台使坏:“明诚诚,我可半个月没洗澡了。”
明楼早听到声音,来到厨房门口·他背着手,打量明台:“不错,自己找回来了·”·同人楼诚·明台看看明楼,再看明诚,无心道:“在法国我就想说,大哥的睡袍诚哥穿太大。
虽然所有睡袍好像都一样大·”·明诚手忙脚乱下面条,放一点青菜,卧上鸡蛋·明楼正好有点饿,兄弟俩坐在厨房眼巴巴看明诚忙活·明楼一般只吃明诚的手擀面,夜间加餐干挂面也凑合了。
“吃完面我要洗个澡·”明台根本没打算跟兄长们解释自己怎么回事,因为他们从来也不跟自己解释··明诚想问他破甲枪在哪儿,这段日子他藏在哪儿,任务失败他要怎么办。
明楼对着明诚摇摇头··明台吃得不抬头,他饿得狠了,明诚不让他一时吃太多:“好了好了,明天再做你爱吃的·”·“大姐呢阿香呢”·“回苏州了。”
明台鼓着嘴对明诚没心没肺笑笑:“那挺好·我回来,赶巧了·”·明楼忽然道:“还回香港么·”·这一句话简直逗笑明台,真是个人人知道的秘密,明知故问的笑话。
明台想呛回去,明诚当机立断:“明台去洗澡,我帮你放水·大哥吃饱没吃饱漱漱口回去睡·”·明诚起身上楼去放水·厨房温暖的光洒出客厅,映着他裹着大袍子臃肿的背影。
外面腥风血雨,还能有这样一个厨房,还能吃一碗面,也是幸运了···第92章··上海日伪特务搜捕破甲枪杀手未果,在慕尔鸣路路口抓到国民党上海市党支部特别委员,调查统计室主任张小通。
去年张小通就已经接洽汪曼云,要投靠七十六号·那时候丁默邨手里还有权,哪想到不过几个月,被李士群踩下来··张小通一进七十六号就要见汪曼云,他的号子隔壁就是北极冰箱公司总经理陈三才。
陈三才斯文英俊一个儒商,被打得皮肉翻卷一身血泥,不成人形·梁仲春歪着身子住着拐杖,客气劝导:“陈总经理,你看你根本就不是特务,也不是干情报工作的,不过就是个商人。
被军统煽动,一时头脑发热也是有的,只要悔悟,大好日子还等着你过是不是”·陈三才闭着眼,一句话没有··李士群抓住张小通,不让人探视。
梁仲春一出监狱回办公室,汪曼云就来敲门·梁仲春头痛:“秀峰兄,李老大下令,就是不让探视·我知道你素来讲义气,和张小通接洽这么久,也要来保他。”
汪曼云一脑门子汗:“我只是去看看,怎么连看看都不行”·梁仲春和汪曼云是走私过的情谊,不得不直说:“秀峰兄,你是替谁接洽张小通的”·汪曼云一愣:“丁主任……”·梁仲春一摊手。
明楼尽心竭力辅佐周佛海搞中央储备银行,这几天早出晚归·明诚安心给他开车,他去跟日本人开会,明诚就在外面等着·明台藏在家里,等军统找他,一边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过个明路,等风声过了自然地出现在上海。
·明诚叼着烟等明楼,烟没点,就是叼了根大号牙签·老远看见汪曼云的车,觉得惊奇·合伙走私过几次,都是梁仲春做中间人,他们之间没交情。
汪曼云灰头土脸下车,直奔明诚·明诚笑道:“汪委员·”·汪曼云道:“明秘书长,明长官还在开会”·明诚道:“进去有一会儿了。
汪委员有事”·汪曼云看明诚,知道明诚是个胆大包天揽权的,因此不客气:“诚兄弟,我得请你帮忙·我一直联系的人被七十六号误抓,李士群就不让探视,我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想着来碰碰运气,请明长官批个条子·”·明诚一仰下巴:“那边的人”·汪曼云叹气:“是的,早就有意要来投靠·被李士群抓了这叫什么事儿”·明诚用拇指蹭鼻尖:“搞经济的”·汪曼云索性实话实说:“搞专务的。
搞专务的知道得多,他说知道有用情报,可以用来为国家效力·这要是被李士群给误杀,可怎么办”·明诚瞬间明了·丁默邨一直在试图从外面拉人,拉中统的要员来七十六号帮他斗李士群。
可惜拉来拉去,要么是罗梦芗这种窝囊废,要么是张小通这种乔张做致耽误时机的··晚了·这张小通要是死在李士群手上,丁默邨最后的希望都破灭。
明诚诚恳:“汪委员你急糊涂了·这人要是搞金融搞银行,明长官倒是能通过日本人把他保出来·搞专务的明长官批条子有什么用”·汪曼云团团转:“这可怎么办明长官是最后希望了。”
明诚笑:“汪委员,丁主任的条子不行么”·汪曼云心想你不是废话么··明诚语重心长:“汪委员,七十六号死刑核准权还在丁主任手上呢。”
汪曼云无奈:“只能试试了·”·此次会议主题就是总结“华兴券”的失败经验·傅宗耀被刺,中亚银行改组为华兴银行一部分,成立华兴银行。
二月份发行华兴券,一点水花都没有·新政府强制使用华兴券,货物出口贷款国外汇借款,关税盐税一律使用华兴券,甚至日军使用华兴券发军饷·可是华兴券的流通根本打不开,目前的作用就是从银行到客户然后返回银行这样账面流通。
中储券不能重蹈覆辙··华兴券的事没让明楼参与,中储券的筹备影佐祯昭极力推荐明楼·明楼在大会上做了他自己研究的报告,提供中储券发行的意见。
大会只有明楼一个中国人·一众日本经济学家听他字正腔圆的中文报告得靠翻译·不得不说,影佐大佐是正确的·以支治支,中国人最了解中国人想要什么。
影佐祯昭对七十六号埋炸弹的事情产生非常大的兴趣·涩谷准尉去汇报审问陈三才的进程,影佐祯昭一直低着头看一份图纸··七十六号历次整改的建筑图纸,绝密文件。
同人楼诚·涩谷准尉汇报完毕,立正目视前方等影佐祯昭示下·影佐突然道:“涩谷准尉,你来看一看,在这里是不是找到一颗炸弹”·涩谷准尉低头一看:“是的大佐。”
影佐祯昭用铅笔在炸弹位置上画个圈·涩谷听见影佐的铅笔在图纸上点·一点,一点·影佐在图纸另两个地方画了两个圈:“通知七十六号,不止一颗炸弹,起码三颗。
这两个地方,让他们去看看·剩下还有两个,如果对方可以,应该也埋炸弹了·”·涩谷准尉马上去打电话·过一会儿回来,报告:“影佐大佐您是对的。
一共四个地方七十六号都去看了,挖出两枚巨型炸弹·”·影佐笑一声··“要炸毁一幢建筑,一颗炸弹可不够·位置不对,顶多能炸死人。
适当的爆破点可以充分利用土石在爆炸中产生的破坏和杀伤力,布炸弹的人目的明确,就是要七十六号所有人的命·这个人必须非常了解建筑·我想他应该是系统学过土木工程或者建筑设计,以及工兵爆破。
如果我是他的老师,我会骄傲的·”·影佐祯昭毕业于炮工高等学校,他对这个智商超群的杀手,产生了一点奇妙的亲近意思·世间如此多笨蛋,难得你很聪明,我必须除掉你。
汪曼云拿着丁默邨的条子,通过吴四宝,终于见到张小通·张小通一见汪曼云就哭:“他们剥我衣服预备拿我开鞭,要不是你来的及时,我就要吃生活了·”·汪曼云一顿安慰,表示自己一定会想办法,请张小通务必镇静。
张小通苦着脸:“谁能救我”·汪曼云看吴四宝站在远处,低声道:“吴四宝我打点好·七十六号进来就要‘杀威棒’,你看你是不是没挨我疏通来的。
李老大权势滔天,也就在中国人里·明长官可在日本那边挂上号,我听他那个秘书长的意思,明长官是可以直接跟日本人保人的·你且忍一忍,我替你跑跑腿。”
张小通焦急:“秀峰兄,平日里就觉得你一身侠义,现在看来我总算没走眼·只要明长官肯救我,我会报答二位”·明楼跟日本人开完会,出来坐车。
明诚跟明楼汇报汪曼云急病乱投医的事,明楼冷笑:“中统又叛徒一个还是个领导阶层·陈三才一介商人,也有一身杀敌锄奸的傲骨·党国情报系统的官员,却早就跟汪伪眉来眼去暗通款曲了。”
明诚长长吐气:“张小通手里有情报,就是不知道指什么·”·明楼拄着文明杖,闭目养神··“张小通是CC系·”·“是的。”
明楼难得涉足七十六号,他给人的印象就是志不在此·原以为明楼是陈公博安插在七十六号里的,现在看来,又抱上周佛海·梁仲春都觉得姓明的厉害。
李士群虽然想弄死明楼,也只是为了争权·个人感情方面,对他无不良印象·明楼靠上日本人,李士群连汪兆铭都没巴结上,也只能对明楼客气·明楼拄着文明杖很有风度地走进七十六号,跟李士群打招呼:“李老大,最近好呀”·李士群笑:“明长官的‘老大’可担不起。”
明楼坐下,不在意:“李老大统领七十六号,人人都要敬三分,有什么担不起的·”·“明长官日理万机,怎么有闲心来七十六号”李士群吩咐秘书上茶。
明楼当然不喝:“张小通托人托到我那里去了·我好奇,过来看看·”·李士群脸色不大好:“这帮CC系的,是挺团结·”·明楼大笑:“都是积年老党棍,一个比一个会结善缘。
丁主任也是能耐,前一个罗梦芗,后一个张小通,都是中统的领导阶层·中统的陈局长是不是还当过丁主任的科长”·李士群看着明楼笑。
“蒋家天下陈家党·”明楼随意道,“汪主席也是爱用CC的人·这张小通在中统的确是个人物·”·明楼略坐坐,起身要走:“我也没别的意思,过来看看。
平日里想不起我,莫名其妙就给我‘委以重任’·我是搞经济的,满脑子数字,其他不想关心·李老大理解就好·”·明长官一走,李士群越想越愤怒,一拍桌子,让心腹苏成德连哄带骗把张小通带来自己办公室。
先是给他灌砒霜,剂量小了,张小通将死未死在地上抽搐打滚·苏成德勒他半天,才咽了气·张小通被李士群命人剁成小块,塞进几个小瓮,倒上硝镪水,封好埋进地里。
丁默邨捏着死刑核准权,张小通仍旧消失得无影无踪··陈三才很快被押赴南京,在雨花台执行枪决·当面大骂汪兆铭“人人得而诛之”,至死不屈。
五月一日之前,明诚问明楼生日除了生日面还想要什么·明楼沉默半天,笑道:“今年生日面也不要了·”·明诚惊奇:“为什么”·“坏人……不配过生日。”
·第93章··民国二十九年四月三十日,星期二··明楼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坐在政府大楼里,公事公办阴着脸··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像汉奸。
说汉奸的话,行汉奸的事,结交汉奸的朋友,做汉奸的生意·理智在明楼脑袋里咆哮:不要矫情·日本人在全国有七百多个走私点·上海,天津,汉口,徐州,广州五个最主要的走私口岸。
最主要的是走私毒品·日本人的毒品在全国范围内倾销,上海的烟馆畸形繁荣·调查部初步调查结果,上海富贵阶层九成吸大烟·也有关于明楼的结论,非常显眼:不吸。
立泰银行调查部做这个调查的由头是明楼想看烟土生意的前景·明楼认识的人很多都有烟瘾,他心里有准备,但真的看到这个报告他全身浸入寒水·甚至特工们都觉得这个调查很无聊,用得着调查吗要查也得查全中国谁不吸。
明楼无能为力··同人楼诚·做烟土生意的人来贷款,立泰还得很高兴·因为能做这种生意的全是有背景的,收益比其他生意有保证··哈··明楼笑一声。
明诚最近一直把明台关在家里,开始还担心关不住,没想到明台竟然真的修身养性了·明诚猜测明台大约发现明家外面七十六号的人·日本人一直监视明家,从未松懈。
把明楼送去上班,明诚回家敲核桃·明台坐在台阶上,抱着腿,看明诚敲·明诚敲半天,才发现明台一直没动静··“玩深沉呢·”·“明诚诚想过以后吗”·“什么以后。”
“……就,以后啊·没了日本人,不打仗了·”·“那多好·太太平平,不用怕走在路上被枪打死·”·“是呀。
你们怎么办呀·”·明诚敲核桃的手一顿··明台抱着腿抠鞋子:“我记得诚哥你当初的专业是土木工程你那时候的职业规划是什么啊”·明诚没回答。
两个人对着沉默,空旷的明家大宅里回荡着寂寥的敲核桃的声音··明诚做好椒盐核桃,明台抓了一大把:“挺好吃的,下回给我做琥珀的·”·“行啊,等着吧。”
明台往嘴里填核桃,不停地嚼:“我得藏到什么时候”·“我怎么知道·”明诚摘了围裙:“只能吃这一把。
我外面还有事·”·“你帮我看看最近有没有流行的唱片,我天天呆在家里无聊·还有家里那台电唱机多久没用了,放什么碟都跳针,来回就一句”·明诚凿他个爆栗:“大姐过几天回来。”
明台突然想起还有大姐得设法应付,嘴里塞满核桃一脸晴天霹雳·明诚拍拍他的脸,出门了··梁仲春找他·没在七十六号,在一家茶馆。
挺高级的茶馆,明诚就是不想用他们的杯子,直挺挺坐着,面无表情听梁仲春扯·张小通“失踪”,大家都明白·汪曼云气一场,也没办法·梁仲春看出来韬光晦迹的明长官这是要试锋芒,思想激烈地斗争好几天,琢磨这条大腿抱不抱。
明楼搞金融,明诚搞黑道,一个钱王一个黑皇帝·跑不了是日本人暗中推手,否则七十六号弄不了明楼也会弄死明诚·如此说来,起码要向明家卖个好,日后算个退路——自打他“转变”,琢磨最多的就是个退路。
日本占领中国怎么办,日本被赶出中国怎么办·老婆孩子得有个安顿··明诚干干地看着梁仲春捣鼓茶具,疑心他事先洗手没·梁仲春捣鼓好一小杯茶递给他,低声道:“有风声,日本人要统管粮食。”
明诚接过杯子放下:“所以”·梁仲春着急:“所以得在日本人统管之前把咱们的粮弄出上海·”·明诚冷笑:“从赤化区弄来的那些,再卖回去”·梁仲春正色:“谁需要卖给谁。”
明诚忖度半天:“你也说日本人要统管,搞这个风险会不会太大走私烟土日本人还有点鼓励,走私粮食被抓到那可……”·梁仲春道:“所以得靠明秘书长啊明秘书长明白人,一路上都得靠你的条子。”
明诚一眯眼:“我就不明白了,这种杀头的钱你都赚,你多缺钱”·梁仲春惆怅:“这年头,除了真金白银,你跟我讲讲什么是真的谈生意有风险,谈主义更危险。
我这么拼死拼活,也是为了老婆孩子·哪天我殉职了,老婆孩子在乱世也活得下去·”·梁仲春眼圈发红,看样子真的动情,也不全是假话··明诚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轮着一点:“风险不风险另说。
明家待我恩重如山,我这样一直背着明长官,心里有愧·”·梁仲春劝:“今天我还看见一个搞金融的跳楼呢·你权当是提前存了一份保险的钱,以后还能帮明家。”
·明诚和梁仲春心照不宣对着笑,笑了半天用茶杯碰杯··为了家庭主义··为了明家恩人··梁仲春仰头一饮而尽,明诚直接把茶杯撂下。
下午接明楼下班,明诚汇报粮食的事情:“家里饥荒比较严重,除了他们积极想办法应对,咱们得帮一把·梁仲春终于把那一仓库准备好·本来有两仓库,汪伪的国民党的。
最近风声紧汪伪的不好动,国民党的那一仓库虽然中间出了岔子,不知道谁作梗,但现在梁仲春拿下·咱们尽快安排船·”·明楼疲惫笑笑:“你安排吧。
条子什么的我就不看了你直接批·”·明诚忽然想起明台的问题··没日本人了,你们怎么办·职业规划·明诚恍然,当初是想干嘛来着不记得了。
他和明楼一身的本事都是为战争准备的·没了战争,他们能做什么呢·晚饭过后明台上楼忙他自己的·明楼溜达几圈也回房,明诚洗碗收拾餐桌。
以前淳姐节俭,客厅餐厅的灯只开一处,有时候吃完饭只开厨房灯,反而有种奇妙的温馨·明家的厨房始终笼着一团烟火气亮着,温柔温暖··明诚准备好明天早餐的材料,收拾停当,摘围裙关厨房灯。
一楼整个陷入一片黑暗,明诚在黑暗中轻轻移动,宛若游弋··他推开明楼巨大的对开卧室门··窗帘没拉,明楼坐在背窗的沙发中,仿佛高居宝座之上·明诚只能看到他英挺威严的轮廓,沉静,不容置疑。
明诚轻笑··他没开灯,关上门,轻轻走向明楼·月色并不很好,他扶着扶手压下身子逼视明楼,看见明楼竟然戴着眼镜··金属质地的眼镜框,闪着无机质寒冷的流光。
明诚禾禾两声,伸出手指点他的鼻梁:“又颓丧又难过地折腾,是在讨要生日礼物”·同人楼诚·明楼微笑,看他··“我是真有点惆怅。”
明诚一抬长腿,踩在沙发上,去捏明楼下巴·明楼的眼镜令他兴奋·他慢慢靠近明楼,气息柔软喷着明楼的皮肤,撩拨他··粘稠的情欲中清脆的欻拉一响。
明诚咬出明楼的领刀,噙在唇间·他凑近明楼的动脉处,像是要亲吻,又像是要他的命——或者都有·吻中有刃,挑逗亦是威胁··明楼抓紧扶手,全身皮肤起粟。
濒临死亡的恐惧,激起全身尖叫的战栗·高潮是另一种死亡,死亡与欲望都无法抗拒··明楼伸手抚摸明诚细薄的腰··脖颈处传来轻微割痛,明楼用他飘着哥罗芳的嗓音低声道:“向您致敬,黑皇帝。”
明诚闷笑,吐掉领刀,天鹅绒的声音舔明楼耳朵:“向您致敬,钱王·”·明楼站起,轻笑:“您不要我的命,我可想要您·”·“啊真巧,我也想要您。”
明楼看到明诚双眼里的月光,他轻吻上去:“我爱您的眼睛,您的眼睛是人间的日月,给我勇气·”·明诚亲吻明楼的眉心:“日与月是您的姓,我爱日与月磊落的人格。”
明楼弯腰亲吻明诚的胸膛:“我的人格并不磊落,您坚强乐观的品德才吸引我·”·明诚亲吻明楼的手:“您的手里握着权力,坚强并不足够,我更爱掌权者的镇定与强大。”
明楼搂着明诚:“感谢您支撑我·”·明诚禾禾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月光令人发疯,月光下的爱人令人发情··“我最爱的部分还没说呢。”
他坏笑地一把攥住,明楼全身僵硬,“煽情这么久,这里才是精华·”·明楼吐一口气:“矜持啊陛下·”·明诚用他的圆眼睛认真地看明楼,明楼冷静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涌上脑袋。
“亲爱的,我得发疯了·”·“亲爱的,我也想发疯·”·月光照进来,明诚像一条用歌声迷惑灵魂的人鱼,拉着明楼,沉进深渊。
·第94章··明诚被明楼搂着,在他怀里蹭脸·明楼抚摸他的皮肤,一下一下·明楼手上有茧,微麻微痒在 明诚筋疲力竭的神智上逗弄,引起一阵悠长的懒洋洋的舒适。
劲瘦矫健的豹子被明楼伺候得很满意,哼哼两下,代表猫科动物愉悦放松的咕噜声··明诚从小就喜欢被抱着,被搂着,而且力度要大·小家伙刚到明家缩在床底不出来,大姐特别允许明台钻床底跟他讲话。
能钻床底明台是挺高兴的,但他也得睡觉·大姐捉住明台去洗漱,明楼上前弯着腰一把拖出明诚,明诚惊恐的圆眼睛蓄着泪,盈盈地瞪明楼·明楼挺着巨大的罪恶感,抱起明诚:“去洗澡睡觉。”
半夜明楼不放心明诚身上的伤,爬起来去他房间看他·明诚坐在大床一角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这张床对他来说太大了,接近恐怖··明楼抄起小明诚回自己的屋。
为了缓和气氛,还给他念了睡前童话··明诚两只眼睛在夜色里很亮·睡前故事,真是个新奇的体验·他小心翼翼问:“这是谁说的故事”·明楼凑在台灯下面随手一亮封面:“安徒生。”
明诚裹着厚厚的被子,几乎消失在床里:“安先生是个孤独又善良的人·”·瘦瘦小小的幼猫伸出小手,轻轻捏住明楼的手指··夜晚张开带羽翼的黑色大翅膀遮住太阳,拥住所有生灵,安静入睡。
明诚睁开眼:“明台怎么办他什么时候过明路我看他要发霉了·”·明楼关于往事的忧伤被他一嗓子吓得烟消云散:“亲爱的你没睡着”·“快了,但是我突然想起明台。
怎么弄”·“被开除了不就行么·”·“……他会被大姐修理死·”·“我最近在做这事。
一定要干净利落,立泰银行调查部盯着咱们家·”·“可怜的老三·”·明诚嘟囔一声,睡着了··明台一早起床,把自己一顿收拾。
明楼在一楼大厅看报纸,明诚在厨房做饭,明台站在楼梯上一阵迷茫,稀里糊涂想起那些他不稀罕的过不完的法国岁月·眼前的日子最不值钱,非得是过去了的,再不回来的,才晓得多珍贵。
明台脱口而出:“你们回法国吧·”·明楼终于舍得把目光从报纸移到他身上:“欧洲也打仗·”·“总有打完吧你们回法国。”
明诚端着面条出来:“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你回不回去”·明台有点烦躁:“我和那里不对付·你们俩走吧。”
明楼淡淡道:“有需要,哪里都能去·”·临出门明台眼巴巴看着明楼明诚穿外套·明楼是老古板,什么时候都西装革履,轻易不换·明诚穿着时兴的猎装夹克皮靴,好莱坞电影带起的军装风潮。
明台邋里邋遢穿着睡衣苦笑:“我啥时候能出门浪一浪·”·明诚低头检查明楼的钱包,往里塞钞票:“你老实呆着·或者你可以把厨房里的菜都洗了。”
明台火速冲回房间再冲回来,把自己空空的钱包往明诚鼻子底下一伸:“我也是需要关爱的,诚哥·”·明诚看他:“你要钱干嘛往哪儿花”·明台理所当然:“总有一天要出去的。”
明楼站了半天不想再等:“要不就照在法国时的零花钱给吧·”·两人出门之前,明台叫住明楼,满脸豁出去似的拥抱他一下:“生日快乐,老大。”
同人楼诚·明楼刚想感动,明诚道:“然后礼物呢”·明台一摊手:“送上我衷心的祝福吧,要不要腰带我楼上一柜子。”
上车之后,明诚感慨:“明台着急去接头,以及去找他的枪·”·明楼看窗外:“得抓紧了·”·送了明楼,明诚开着车来到福煦路上的翡翠俱乐部。
原先是杜镛的产业,杜镛跑了李祖基代管·傅宗耀密谋杀李祖基夺财,没成功,把李祖基吓得破胆·傅宗耀为了组建中亚银行釜底抽薪差点弄得杜镛的中汇银行倒闭,明诚出面枪杀傅宗耀的大管家——自此以后,明诚理直气壮接替了李祖基。
李祖基乐得不管,怕死··这种五毒俱全的俱乐部白天处于半歇业状态,除了燕子窠里“歇劲”的烟鬼,其他客人不多,舞女也没上班·广场似的舞场上垂首肃立着一片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们静静地听着诚先生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接近。
明诚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双腿交叠翘在茶几上·他没讲话,空气里一片压抑的寂静··诚先生叼根烟,从来不点·不必奉茶,诚先生不喝·在诚先生面前务要站得直,挺胸绷背,微微低头,眼睛向下,绝不可站没有站相。
管账捧来账册,明诚翻一翻·杜镛留下的家底八九成都是烟土赚来的,跟法租界公董局合伙·法国人最骄傲自己的文字,轻易不用英文,和中国人做生意洋洋洒洒全法文。
明诚阅读没什么障碍,没明楼那个心算本事,大致知道不亏··一张货物进出单据,最后签名:雷欧纳赫·杜布瓦··明诚用嘴唇叼着烟从鼻腔里禾一声:“法国来接洽的人换了”·“早换了。
现在公董局缺钱,也缺人·日军进上海,公董局高层就不断有跑回国的,今年突然换成这个杜布瓦·上一任我们为了摸透人品喜好颇费了周章,好不容易相互之间来往顺手,这又换人。”
上海滩的大流氓们主要有这么几个工作:卖烟土,卖人,开堂子燕子窠·手底下的杂碎欺行霸市花招就多了·比如淞沪会战之后日军进上海,拒绝挂膏药旗迎接日军的店铺全都被砸。
再往前一点说,捕杀共产党··杜镛手底下该有的都有,贩卖男孩去当苦力,贩卖女孩去当妓女,四通八达的烟土商路·杜镛一跑青帮差点散,当年外围收保护费的喽啰被报仇的人虐杀的有不少,反正烂命一条。·明诚嫌恶心,把账册一扔·管账以为自己触怒诚先生,吓得惴惴其栗··“还有话没有我还有事·”·管账一脸汗,衣服也透了:“诚先生,帮里爷叔们……想见先生。”
明诚一乐:“哦呦·”·管账道:“爷叔们念着当年钱王辅佐陈长官司令的威名,如今先生青胜于蓝,想见先生·”·明诚啧一声:“一帮七老八十的,找个舒服地方安心等死得了。
先生是想见就见的那时候先生大姐去青帮磕头二门都不让进,这帮老家伙们现在想让先生站在二门给他们‘见’啊”·管账害怕:“诚先生慎言。”
“先生是上等人,本事大脾气小·我正好反过来,本事小脾气大,记仇·我在明家是个下人,可也得维护明家体面,先生体面,是不是”·管账索性什么都不说。
要见明长官,非得打通他身边的明秘书长·管账的立刻晓得明诚什么意思,他再不懂,白做这些年··贪婪凶残的诚先生,需要猎物的血肉··周佛海早不满意七十六号。
李士群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权力欲越来越大·仗着周佛海的势斗垮丁默邨,无限膨胀,竟然一门心思从周佛海手里抠权·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建立自己的情报机关,明楼非常识趣,主动帮他想了个理由。
立泰银行调查部第一天就把明家的资料翻烂·明楼的忠心表得合时宜合规矩,加上他手底下有个同样是白眼狼的明诚,周佛海对明楼简直亲切··“我发现青帮的走私渠道可以用用,虽然有点恶心。
他们跟公董局有联系,日本人对法国人还算客气,法国人的船能过长江·”明诚开车,心里想晚上吃什么··明楼从兜里摸出个椒盐核桃:“家里纸币的版型定了。
我这几天一直在研究发行问题·其实解放区经济学家不少,我就是忍不住·等我写完报告修改完毕,你给我送回去·”·明诚笑:“集思广益嘛。
你羡慕啊”·“嫉妒·”·“毒蝎的事不能再拖,他再不出来军统会怀疑他叛变·”·明楼闭着眼想半天:“理由想好,该做的都做了。
为了应付调查部和日本人,只好对不起介倒霉孩子·”·明诚困惑至极:“什么意思”·明家三少在香港无心学业吃喝嫖赌捧小明星争风吃醋打架斗殴被开除的桃色新闻上了上海小报,讲得绘声绘色,明三少怎么跟人调情都巨细无遗,明三少如何“欢场老手”,小明星如何“酥软娇啼”,仿佛撰写人躲床底。
明台困在家里不知道自己的新闻被吹出上海,吹到苏州·明园工人们都在议论,明镜终于也听见,看见报纸勃然大怒··当天明镜带着阿香,杀回上海。
·第95章··晚上明诚伺候明楼睡下,刚上来点睡意客厅电话铃声在清寂的夜里爆炸·明诚从床上弹起光着脚窜到客厅一把薅起话筒压低嗓音咆哮:“喂”·电话那边周佛海的李秘书长起了一嘴燎泡说话大舌头:“明秘书长明长官在伐”·明诚把一声怒吼生吞回去:“明长官睡下了,什么事”·李秘书长心焦:“关于中储银行的事,明长官快来一趟周公馆吧,周主任有急事商量”·明诚恨不得穿过电话线一口咬死周佛海,明楼在卧室里听到动静,已经在穿衣服。
明诚撂了电话奔回卧室,明楼低声笑:“好歹套上拖鞋·”·同人楼诚·明诚愤怒:“神经病呀姓周的抽大烟抽精神了想办公,别人不睡觉”·明楼换好衣服:“没事,去一趟。
中储银行的筹备需要跟华兴银行贷款,华兴目前属于日本人,肯定还得签什么条约什么协议,汪兆铭和周佛海都在想怎么才能卖出个好价钱·”·明诚一脸怒容,帮明楼打领带:“姓周的什么时候这么信任你了大半夜的还要找你。”
明楼捋捋明诚的后脖颈子等他消气:“不是信任我,是觉得我好用·我在他眼里越有利用价值,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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