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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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下)(6)
·不知过了多久,他偶尔清醒,听见有陌生人说话·明楼嘱咐几句,出门·明诚强行睁开眼:“大哥阿香”·阿香连忙进屋:“想喝水吗”·“大哥呢”·阿香犹豫一下,还是照实说:“刚才青年服务大队的人来找您,说有艘轮船炸了。”
明诚满头汗,艰难喘气:“炸了怎么炸的”·“十六铺那里传过来的·大少爷说让您多睡会儿,他去了。”
明诚猛地坐起来,眼睛一花又倒回去:“他去做什么应该叫我·”·阿香着急:“您坐都坐不起来,快躺好·我去倒热水,您这汗出的……”·同人楼诚·爆炸的是江亚轮。
海上一片尸体,有漂回十六铺的·国府抽提黄金的事印证国军要跑的事实,老百姓更要逃·十六铺码头昼夜不停地运营,几乎是整个上海最热闹的地方·恐慌压榨着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希望在海面上爆炸。
小米偷偷跑进屋,轻声道:“爸爸别哭·”·明诚一脑袋扎进被子:“谁说的·”·小米轻轻拍鼓起的被子包:“嗯嗯·”·明楼管不了江亚轮,他被叫去开会,是为了国府发行二百万两黄金短期公债的事。
以金圆券缴购,发行期两年·眼看就要一月份,一月份就发行·明楼简直不能用震惊形容,他开始笑·声音越来越大,笑得与会人员也想笑··“二百万两。
好·那就发吧·”明楼说··上海的萧瑟延续到元旦·上海地下党被捕杀大半,全体电台静默·无线广播现在不怎么播报战争局势,流言隐隐说共军马上拿下北平城。
阿香坐立不安,搂着小米发愁·关于共军的传闻她听得一样多,如果共军打过来,小米要藏在哪里藏佘山小米安慰阿香:“不要怕。
爸爸说不用怕的·”·阿香叹气:“小米少爷,你不懂·”·小米看她··“总是死人·总是死人·和平年年喊,哪里太平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阿香跪在地上搂着小米流泪,“什么时候能停下啊·”·明公馆的无线电开着,回荡着老蒋先生元旦发布的文告,愿与共党商讨恢复和平方法,不计较个人退出,喊了半个月,共军强攻天津,断绝北平供电。
这一回,是没人信了··国府决定,撤离南京,南下广州·上海官员大部分没有动,明楼明诚都不走·明诚白着脸跑回明公馆:“大哥,明台确定要撤离了。”
明楼蹙眉:“家里的意思”·“是,长期潜伏·先随国府去广州,估计下一步……”·明楼一慌神:“他们一家人都走”·明诚急得发狂:“明台来找过我,他们两口子是有心理准备的,可是还带个囡囡。
我想把囡囡接回来,但咱们两个……”·明诚一直在准备把小米送走,变数太巨大,不能不考虑孩子·地下党永远面临暴露的问题,哪怕跋涉过漫长的黑夜,也有那么多人没等到破晓。
明楼攥拳:“那也只能去求大表哥了·”·谭溯嬴在电话里立即同意接囡囡到佘山·约好了时间,等明台把女儿送来·谭溯嬴跟儿子解释:“你妹妹是因为父母要去广州,怕生活上不习惯,才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如同你去明公馆。
这是一种互相帮助,你要和她好好相处·”·谭小少爷问:“小米来吗”·谭溯嬴一顿:“可能吧·”·明台是晚上到佘山的。
就他一个人,没穿军装,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过来·谭溯嬴去接,发觉明台的手在抖,根本不松开·明楼和明诚站在一边,什么都说不出口··“囡囡妈妈不敢来,怕舍不得。”
明台苦笑··囡囡一直很安静·明台一横心把她放在地上,半蹲下,柔声道:“爸爸很快来接你·你要听话·”·谭溯嬴拍明台的肩:“我们会照顾好囡囡。
等你回来·”·明台起身,看明楼,看明诚,看谭溯嬴·明诚上前拥抱他:“很快会再见的·”·明台转身拔腿就走,他不敢看女儿,他马上就要后悔。
囡囡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对着他的背影轻轻道:“爸爸再见·”··第161章··舞台上在唱戏,刘备进甘露寺被丈母娘相中,娶了孙小妹·新婚之夜刘备进新房,一撩帐子刀枪林立。
孙小妹不是真要杀刘备·真要杀了,也没后面那许多麻烦事·大多数人看这戏主要是看刘备虎口脱险抱得美人归,偶尔有人可惜怎么没抓住机会弄死刘备。
贾再恒完全不通戏剧,胡琴那弓直接锯他脑仁,嘈杂得不知所云·他没什么表情端坐着,台上好像演到刘备在吴乐不思归赵云打开诸葛亮给的锦囊·历史上如何不知道,三国演义里君臣做到这样也是极致,左右一句话: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贾再恒身边坐着老蒋小蒋·他余光能扫到小蒋的鼻梁·他身上有枪··贾再恒在预备干部局大会上睡觉的时候就已经在思考,一枪崩了老蒋会怎么样。
他不拖累别人,崩了老蒋马上自杀·他是个沙场上的军人,杀过太多人,煞气遮盖杀意·他有详细周密的计划,并且目前看起来已经只差最后一步·那恼人的胡琴吱哇惨叫,贾再恒脑子里嗡嗡响,回荡着明诚的话。
我们不暗杀··明诚说,“我们”··贾再恒无比珍惜这个“我们”,这条规矩是周先生亲自定的·他想了半天要不要开枪,台上刘备携妻逃跑。
孙小妹大概觉得自己已经被兄长卖了,成为一盆泼出去的水也理直气壮·贾再恒思想斗争完毕,回过神来舞台上刘备坐船逃脱,倒霉周瑜被张飞打跑··他一个字也没听明白演员在唱什么,演员谢幕,他跟着鼓掌。
既然不暗杀,总还有别的事情可做··预备干部局撤往福建,青年服务大队留守上海·诚先生称病在家,有传闻他要私逃··明诚赖床·这都多少年没出现的状况,明楼对着被子包有点无措。
小米都不赖床明诚裹着被子死活不起来,声称自己生病未愈需要静养·静养就是不起床··明楼低声道:“亲爱的,起床吧·起来吃早饭活动活动。
总躺着生病更不好·”·明诚拒绝响应,继续自己安静沉思··明楼坐在床边,明诚蠕动着滚到另一边,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拽了枕头进去··……记忆里,明诚一直起得比明楼早。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需要提前起床做饭,后来他需要提前起床准备工作··同人楼诚·明楼叹气:“亲爱的,我知道你心里很不痛快·”·“我没不痛快。”
“是不是为了明台·”·明诚蠕动一下,沉默··“没事儿,明台会回来的·”·明楼自己都不知道信不信··中午接明衍过来吃饭。
小米竖起手指嘘一声:“爸爸生病·”·明衍已经上学,成绩不错·这几天人心惶惶,学校老师都在商量怎么挤火车南下,几乎不上课·上不了学,家里也没法呆。
“我妈妈也生病,住院·”明衍苦闷·币制改革刮了明堂大半辈子心血,这时候他妻子住院·家里不得不缩减开支,仆人全都辞掉·明堂和明盛去陪床,明衍自己在家吃饭都成问题。
明大少奶奶住院这事儿是明诚办妥的·药品急缺,好一些的医生都往南跑,住院也是换个地方等死·明衍对死亡懵懂,小米知道死亡什么意思·他没有特地安慰她,只是分散她的注意力:“大爸教我写毛笔字。”
书法大概真得靠天分,小米明明很努力,就是写不好,脸上时常花猫似的·明衍书法不错,在家明堂一直教她临字帖·她和小米切磋技艺,切磋半天脸也花了。
小米挺开心,他最喜欢写自己的名字·米这个字上下左右都对称,有种四通八达的美感·明楼握着他的小手写几个字体的“米”,然后握着明衍的小手写几个字体的“衍”。
阿香从街上回家,脸上神情诡异,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惊异·明楼让两个小的继续玩,进厨房询问阿香怎么回事··“大少爷,路边公审呢·说是地下党,审完游街枪毙。”
·明楼尽量保持平静:“你在街上买什么了”·“街上卖什么的都有,都是些旧家什旧衣服,带不走就卖掉,全往南边走。
没有吃的·我找了半天,没什么有用的·”·“不必这样·”·“大少爷您说什么”·“我说其实不必……算了。”
明楼看着阿香,眼神里是浓重无力的悲哀·他想跟她解释别害怕,没事儿,北平和平解放了挺好的·无线电广播里声嘶力竭地来回强调共军打天津炮轰市区炸死市民的事情。
明楼笑一声··上海有个好处,想得开·抗战胜利四年后,跟四年前,区别不算太大·一些人忙着逃跑,一些人忙着醉生梦死·剩在上海的外侨最多的是俄国人。
苏联不承认他们,他们没有祖国,不知道回哪儿·俄国人对于动荡格外宽容,拿着酒瓶子靠在酒吧门口乐呵呵地看中国人拖家带口背着大包袱逃窜,用俄语大声鼓劲喝彩。
金发碧眼的女招待无聊打牌,门口拉铃一响,进来个年轻男人·高,瘦,英俊,抱着玫瑰花·女招待认定这是一桩好生意,挺着胸脯探过去·年轻男人笑笑,塞给她小费:“我找人。”
酒吧一角有一个安静的人·德国式的长相,斯斯文文藏着凶狠·两个男人看见对方都一愣,他们大概同时想:怎么会是你··明诚坐下,跟施腾纳问好:“你是‘德国人’。”
“你是‘青瓷’·”·“这几年……你一直在上海”·“是的·一直在。”
施腾纳抿着嘴微笑,“其他老朋友们剩下的不多了·”·华懋饭店苏玛丽公主的圣诞舞会,纳粹军官和黑皇帝,仿佛上辈子的事··明诚还没说话,施腾纳盯着他:“你……有几个身份。
上次我们接头,我没记错,你是军统·”·明诚看一眼自己的杯子·有缺口,不像很干净··“如你所见·地下党·”·施腾纳一耸肩:“我不烦恼这个问题。
我的任务是向地下党传递一个情报——德法要结盟·”·明诚一愣,他以为是什么军事情报··施腾纳低声道:“西欧,准备煤炭钢铁联营。”
他把一封信推给明诚··明诚将情报带回,报告给明楼·明楼点头:“这是大情报·不过苏联不是平白要跟咱们‘分享’,他们的民族性里可没有这个。
德法跟着美国跑,苏联会麻烦·”·明诚一时没想明白,现在国共激战,费那么大劲让他去接头就是为了这个·明楼拍他的肩:“虽然我们的祖国战乱未平,世界大战已经结束四年。”
明诚突然想起自己上学时候的事儿·一九一九年新西兰著名物理学家卢瑟福发现质子,他回家伤心问大哥一九一九年咱们的国家在干吗·中国老大个国家,永远站在世界外面。
世界在钢铁工业里咆哮,中国不知所踪··明楼拎起一幅字展示给明诚·笔画稚嫩,初见风骨·明诚笑:“连横合纵·这四个字写得不错。”
明衍对公孙衍很有好感,有同名之谊·她大概是写给小米看的,讲一个两千年前政治家的故事··“都是老祖宗玩过的·”·周先生他们想到的可能已经不再是一座城或者一场战役。
他们想的是世界·这一次,中国不要再被扔下了···第162章··国民党首都警卫师起义··预备干部局总队起义··江阴第二舰队起义··镇江海军驻军起义。
空军伞兵三团起义··上海市区已经能听见滚滚的炮声·明诚在家用小米锻炼身体,架着他腋下一下子举起来:“这叫抓举·”举起之前颠一颠:“这叫挺举。”
小米大声笑,禾禾禾盖过了炮声·明诚非常欣赏他这个爽朗的笑法··最近爸爸稍微有空,大爸又开始忙·大爸不在家,正好不听写·明诚和小米玩“飞机”游戏。
明诚用胳膊夹个包似的夹着小米转圈,小米天旋地转地觉得自己在飞·阿香提心吊胆,就怕明诚不小心真把小米给扔出去了··同人楼诚·一大一小玩得高兴,无线电里慷慨地讲上海南京固若金汤,国府搬广州仅为权宜。
谁都没听着··阿香终于忍不住:“阿诚哥,马上吃午饭,小米不能再笑了,小孩子脾胃弱要吐的……”·明诚搓弄小米搓弄得尽兴,把他放在沙发上:“咱们歇会。”
小米靠着明诚打哈欠,小手折纸玩·阿香准备午饭,明诚手下去接明衍,接来一起开饭·明衍妈妈凶多吉少,囡囡爸爸妈妈不知道在哪儿·小米靠着明诚细声细气:“爸爸,我能不能不离开家。”
明诚心里一酸:“嗯”·“我不想离开家·”·“好·”·明诚亲亲小米鼓鼓的小脸,小米很开心。
上海现在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抵抗,而是自保·有点门路的都知道北平和平解放的事情,可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经济管制倒了一片中小商户,四大家族的除外。
四大家族投机倒把起家的,这些嫡系旁系虾须蟹脚连血液里都淌着“投机”两个字·小蒋先生雄心勃勃地来,灰溜溜地走·折腾七十天,有个什么结果·共党来,必然会带来人民币。
人民币是否会和金圆券一个下场,或者说,要不要让人民币和金圆券一个下场国军根本靠不住,上海商会召开会议,商量对策··明楼一言不发。
进上海,最麻烦的是通货膨胀·通货膨胀的黑手们,估计今天都坐在这儿了·明楼暗暗观察每一个人——将来的恶仗想来不是解放上海,而是后面的经济问题。
他越想越振奋,仔细盘算着今后的工作方向·三七年至今,物价涨了八千四百亿倍·另外接管城市千头万绪,不止经济·民生,民俗,都得注意·毕竟敏感时期。
家里想得要更远,特地让明楼编过一本小册子,训练军人们进大城市怎么过马路,怎么看交通灯,怎么买车票,甚至几句简单的上海话,问好,问路,明楼特意加上一些砍价常用语。
这边商会商量着对于人民币的态度,那边明楼跟尊神似的闭目养神——他已经把工作安排到十年后,安排得自己热血沸腾··明堂和谭溯嬴都没来开会。
明堂在医院走不开,谭溯嬴出不了门·他都快成笑话了,不出门就是又给太太打了··阿香照顾明衍和小米吃饭,明诚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把自己的笑声吞回去,非常严肃:“好的大表哥,我正好没事。”
撂了电话明诚穿外套:“我往佘山送点东西,你们先吃·”·阿香问:“我把昨天的橙子洗两个给孩子们吃吧·”·“嗯你看着办。”
明诚搞了些面粉,原本谭溯嬴过来拿,现在出不了门,只能明诚去送·这位“大表哥”夫妻说起来也是有意思,从法国到现在,世界大战都停了两口子没有要和平的迹象。
谭小少爷对于父母的吵嚷非常习惯,以至于漠然·他怀念在明公馆的日子,不会有人没完没了地哭·谭少奶奶一发脾气就要摔东西,谭溯嬴一般不管·不过这一次实在不行,没剩多少东西让她摔了。
谭少奶奶以前一个人唱独角戏都不带歇的,这下有人跟她对戏,整个佘山都热闹·一个花瓶照着谭溯嬴脸砸,真给砸出血·花瓶飞起落下碎在谭小少爷脚边,他冷静地看谭溯嬴一脸血拔腿离去,再看谭少奶奶站在原地哭得接不上气,最后只好上二楼。
囡囡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自己躲在房间里关着门·谭小少爷甚觉丢人,想敲门解释·手停在门上,不知道能解释什么·他对着门板半天,意兴阑珊回自己卧室。
楼下谭少奶奶没了战意,下人才有胆子去拉她:“您这到底是图什么”·谭少奶奶立在一堆碎瓷片边,绝望地发抖:“我就恨他什么都不说。
你看,我闹到这个地步,他竟然还是什么话都没有·”·外面有声进来,门房应付明家二少爷,明诚声音朗朗:“我来送东西·”·谭少奶奶摔门回卧室,躺在床上,几天没起。
明楼连着熬夜,赶报告·他眼睛是亮的,不是被疼痛折磨出的精神,而是真正的喜悦·明楼伏在灯下奋笔疾书,明诚端一杯茶轻轻走进来··明楼聚精会神地写,明诚在一边看他。
明楼伏案半天,才发现明诚没睡:“怎么还不去休息这几天都在巡街,不累么·”·明诚笑笑:“没事·你写你的·给家里写的”·明楼点头:“更重要更艰巨的任务不是入城而是接管。
北平的接管非常成功,这是政治上的胜利·上海的顺利接管是经济上的胜利,更不能松懈·”·灯光锐化了明诚的轮廓,他一直有蓬勃的少年气息·明楼怀疑他即便年过花甲有可能还是这样弦歌意气。
明诚得意:“那你接着忙,我给你……衬衣袖添茶·”·明楼刚要接着写,山摧石裂的巨响几乎崩起茶杯盖,明诚觉得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巨响一声砸一声,整个上海仿佛是末日,顷刻间碎裂··明楼和明诚一对视,明诚马上跑出书房喊:“阿香别害怕·我上楼看小米。”
小米是被吓醒的,控制不住地哭·明诚抱住他,明楼跟上来,伸手一起拥抱他们俩:“别害怕·”·二楼的玻璃咯咯作响,惊惧地打颤。
阿香一脸惶恐地跑上来:“怎么了怎么了共军炸城了”·不,肯定不是·明楼和明诚心里却同时一沉··诚先生深夜跑到警备司令部气急败坏:“共党打进城了怎么着到底怎么回事”·虹口的方向火光撕咬夜色,穷凶极恶。
警备司令部值班的人看见诚先生吓得哆嗦,拨电话拨不准·诚先生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抡到一边,连着打了几个电话,咆哮着怒骂:“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虹口怎么回事”·诚先生摔了话筒踹门出去,值班的爬起来一捡话筒,碎了。
虹口大乱·海军司令对上海江南造船所进行了毁灭性破坏,轰炸厂房和机器·牵连附近民居,有伤亡··同人楼诚·诚先生的青年服务大队天亮才进虹口,从碎砖烂瓦里往外扒拉人。
扒拉出来不知道怎么样,没有医生,没有药品·明诚灰头土脸一转头,突然看见好几个白大褂,眼泪差点出来··赵卉林还是那副冷冷的神情,弯腰进行初步清创。
明诚冲过去:“你没走啊你怎么来了”·赵卉林完全不想跟他废话:“听着,我们缺药·”·清创的场面和伤者的哀嚎刺激得明诚六神无主。
他慌慌张张给明楼打电话:“大哥,怎么办,缺药,怎么办……”·明楼的声音温和镇定,哥罗芳安抚明诚的情绪:“大哥想办法·没事。
不要担心·”··第163章··说起来,那只是五月里平常的一天··阿香起床,隔着栅栏大门看到街上睡着整整齐齐的士兵·她没来得及害怕,一个又高又壮浓眉大眼的黑炭头爬起来,对她敬礼,结结巴巴用上海话对她解释:“老乡……同志……姑娘,我我我叫殷其雷,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的……团长。
我我我们只是在街上休息一下,您别害怕……”·阿香瞪着眼睛看他,扑哧一声笑出来,越笑声音越大,笑得殷其雷脸黑里透红,一块炭,渐渐燃起来了。
阿香的声音惊动了明楼和明诚·两个人走出客厅,街上睡着的士兵正好被阿香吵醒,纷纷站起整理军容·高大的栅栏门外面站着个年轻军官,被阿香笑得手足无措。
明诚远远看见了,一愣:殷其雷·殷其雷也看到明诚,被他打怕了习惯性一缩脖子,下意识想喊明教员,不过瞬间反应过来,没出声··明教员身边非常有气度的男人盯着殷其雷看,忽然笑得春风化雨:“你们来了。”
大爸风风火火地走回来,爸爸和香姨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脸都发红,神采飞扬·小米很好奇,香姨强压下去笑意:“小米,洗漱吃早饭·”·明楼嚷嚷着要换衣服刮胡子。
明诚帮他刮了胡子,翻出以前的西装摆一床·明楼穿上一套,转了转,嫌不庄重,再换一套·终于选定西装,明诚挑了相称的领带给他打上·离得太近,明诚感觉到他深沉的气息,他突然觉得这是一只刚睡醒的虎,懒洋洋抻抻腰,踌躇满志地酝酿着虎啸。
他已经……很多年没在明楼身上感受到如此澎湃的生命力··明楼紧紧搂住他,吻下去··疯狂地吻,连啃带咬·明诚经常咬他,现在略遭报复。
缺氧导致明诚在一刹那间幻听,虎啸贯彻长天··明楼啃尽兴,松开明诚:“出去吃早饭吧亲爱的·”·明诚一抹嘴:“我等会儿。”
“为什么”·明诚愤怒一指自己的嘴:“孩子看见怎么办你看你咬的”·明楼没吃早饭,燃烧似的兴奋,拄着文明杖在客厅溜达,非常不安地等待。
小米出声:“大爸,来吃饭吧·”·明楼笑着摇头:“大爸等人,可能一会儿大爸要出门·小米先吃·”·在小米的心里,大爸是沉稳的,不动声色的,他从来没见过大爸这样透亮的神情。
……可是大爸没等到··整整一天,直到傍晚·小米看到大爸拄着文明杖坐在沙发上,阳光一缕一缕从他身上被收走,老座钟戈多戈多,咒语一样,等来夜色。
爸爸走过去,握住大爸的手·大爸笑一笑··“我也是思想不对·应该我自己主动去,不能总是这样等通知,等任务……我等够了。”
明诚看着明楼的笑容,心里一酸··他拉着明楼进入书房,明楼一天没吃没喝,他想劝他喝点粥:“大哥,其实你明白,为了明台,咱们……不能恢复身份。”
明楼闭上眼:“我知道·但我总有作用·对不对”·“对·”·上海军管会成立,第三野战军陈司令爽朗的四川腔带着股杀伐决断的幽默:“我来上海,得见见几个以前只闻大名的人……比如我们的钱袋子。”
第二天明楼和明诚分头低调进入军管会报到·明楼进入经济处,明诚进入公安保卫处··“眼镜蛇请求归队·”·“青瓷请求归队。”
阿香很好奇,走出明公馆·明诚对她说,可以出去逛逛了,看看新的天和新的地·可是上海照旧,还是那个上海·有条不紊地活着,街上的士兵一列列整齐地走路,目不斜视,仿佛走路对他们而言也是严肃的任务。
每个士兵背后的包上都贴着纸,阿香费好大劲才看清楚头前四个字:入城纪律·背包上贴这个是给后面的人看,每个人一路走一路默背·阿香乐不可支,这些共军和传闻不大一样。
有些士兵不走路,在打扫街道,打扫街道也是任务,必须严肃完成·到处是日军国军留下的坑道铁丝网,士兵们得搬走清理顺便修路··一帮休息的士兵席地而坐,正在吃饭。
哦,吃饭也是严肃的任务,没有人说话,坐得整整齐齐,端着碗狼吞虎咽·阿香头一次有点担心当兵的:躺在街上睡觉,坐在街上吃东西,身体不要啦·她一眼看见往嘴里划拉粥的殷其雷,殷其雷鬼使神差也看见她,鼓着嘴发愣。
阿香心里啐他:这吃相·殷其雷鼓着嘴渐渐黑里透红,阿香脸一烫,低头走了··军管会成立,第一道命令就是废除金圆券使用人民币·上海人对金圆券恨之入骨,马上就去兑换人民币。
五天兑了三十六万亿——包括阿香·阿香这几天不亚于冲锋陷阵,把家里能动用的金圆券全部换成人民币,上午去排队下午去排队·人民币比金圆券硬多了,马上就能买到米面。
所以,通常人民币早上怎么出银行,晚上怎么回银行·市面根本流通不开·阿香对明楼道:“大少爷,阿诚哥,和我一起去搬米面吧,我搬不动·”·同人楼诚·明楼很耐心:“阿香你已经屯了很多了。”
阿香摇头:“不够,大少爷·金圆券刚发行的时候多嚣张,最后还不是比草纸不如·人民币,我看也一样,趁着还没成为废纸,赶紧屯粮食,换成吃的握在手里多实惠”·明楼轻声道:“人民币不会和金圆券一个下场。”
阿香冷笑:“大少爷,人不能总上当·”·明诚在明楼背后捏住他的手指··明楼没错,共产党在上海打的恶仗就是经济仗·军管会这几天焦头烂额,明楼连着不回家。
明诚配合公安保卫处调查帮会团体安抚公共秩序反敌反特,难得喘口气把明楼接回家吃饭,一见面两人都被对方的憔悴吓一跳··“准备不足,我还是准备不足。”
明楼有点气急:“该想的没有想到·这帮无法无天的,竟然开始倒腾银元·”·明诚当然知道,袁大头蒋小头大有把人民币挤出市场的势头。
军管会接管上海,物价还是往上窜,米价涨了将近三倍·阿香颇为自得,自己下手快,否则又要吃亏·吃够了国民党的亏,要是再听这些当官的胡扯上当,那就是活该。
她正在庆幸,殷其雷上门··殷其雷是来找明教员的·明诚把他引进书房,三个人商谈许久·阿香和小米在厨房,小米震惊:“那个叔叔好高。”
好像比爸爸高··殷其雷匆匆忙忙离开,抬头看见阿香,给她敬了个礼··陈司令拍板:抓··解放军迅速查封证券大楼,抄没所有银元。
军事的力量重拳砸碎银元对于人民币的抵抗,可这不是经济战·市面上的流言嘲讽共产党根本不会搞经济,永远只能硬来·明楼陷入焦虑自责,一宿一宿睡不着,在书房打转。
他不睡明诚就陪他不睡,明楼低声嘟囔:“这也太没用了·什么都没想到,什么都没想到”·明诚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明楼迫切做一些事情,证明自己有用。
明诚轻声叫:“大哥·”·明楼没听见:“太没用了·”·明诚去公安保卫处也遇到些尴尬·诚先生赫赫有名,军管会本地的干部看见他都吓一跳,以为他是被人民扭送来的。
举报他的人实在太多··殷其雷因为听得懂上海话,还能结结巴巴对几句,这几天很得重用,进入公安保卫处·他第一个任务就是整理关于“诚先生”的举报投诉揭发,几大筐。
殷其雷指着那几大筐苦笑:“明教员,您太厉害了·”·明诚有点讪讪的:“很多事其实我并没有……”·殷其雷很诚恳:“您放心,组织上一定考察清楚。”
明诚搓搓脸:“帮派情况,你们都摸清楚了”·“是的,有一些还得交给人民审判·”·明诚想问问翡翠俱乐部的人怎么样了。
他们跟着他从汪伪到青年服务大队,假的情谊,也这么多年·问题在他嘴里转了几转,他问不出口……问了可能更糟··“好,好好·”明诚没话好说。
·阿香惊奇地发现物价在回落·街上的上海是欣欣向荣的,她有些喜欢上街了·街头巷尾说解放军查封证券大楼,国府这么多年都没遏制住银元流通,人民政府一把铲了银元的老巢。
阿香更疑惑,如果一切问题都是那个大楼,国府去查了不就行了何至于这么多年以来法币成废纸金圆券成废纸现在广州那边似乎在发行银圆券,废纸的下场阿香即可预见。
小米眨眨眼:“不知道呀,香姨·”·物价并没有平抑很久·新一轮的狂涨很快出现·市场上的米面棉纱很神奇地消失,抢也抢不到·阿香心里抱怨,当初还有个“火车商”呢。
大米涨价四倍,棉纱涨价一倍,并且一直持续·阿香第一个反应就是,好在家里的东西够··许多年的磨难历练了老百姓,经验上来讲赶紧抢东西·人民币倒了共党要是再跑了,倒霉的还是他们。
人民币绝对不能重蹈覆辙·从东北来了另一位陈先生,个子不高,肃穆而瘦削·他是政治家,搞了半辈子经济·因此他务实而简练,写了几个人的名字:“我要见他们。”
当天深夜,明楼被军管会从明公馆接走··阿香着急:“阿诚哥,大少爷去哪儿”·明诚站在客厅,笑着安慰阿香:“公务,以前不也经常半夜被叫去开会。
你领着小米快去睡·”·阿香领着小米去睡觉,回头看到明诚站在门口孑立的影子·瘦而单薄··明诚站在那里,不想动··明楼临走之前,仿佛将军上阵,目光灼灼对明诚道:“亲爱的,终于是我的战场。”
明诚闭上眼··明楼正在头痛··他知道··明诚去把小米的领养手续办了·他想着要不要把囡囡一起接来,有阿香在,大概他们带个女孩儿也可以。
他回明公馆撞上坐在那里喝茶的殷其雷,就什么都明白了··殷其雷很尴尬,阿香在厨房里不出来·明诚笑:“我家的茶是不是特别好喝·”·殷其雷黑里透红的脸烧得更亮。
军管会显然已经拿出办法,全国都支援上海·四川,东北,山东,往上海调以亿计的粮食,粮食棉布和煤炭汹涌地冲向上海·有人始终小心翼翼计算各项指数,十亿,二十亿,三十亿。
当粮食破四十亿,临界点终于到来·计算报告得出结论:目前政府手中的物资价值绝对大于投机商手中的物资价值··上海北京天津同时抛售棉纱粮食,卡车运输昼夜不停,轰鸣声堪比炮击。
投机商是一只吞了象的蛇,被无比庞大的国家力量撑炸开·上海所有粮铺的价格全部在往下跌,一直跌,跟着跳楼的投机商们一起,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这场震古烁今的经济战役持续数个月。
制定计划的人是天才,执行计划的人是天才·对于投机商们来说,他们犯的最大错误,只是一处:他们企图对抗整个国家··同人楼诚·没有军阀,也没有派系。
一个国家··明楼更瘦了·他躺了几天,睡得天昏地暗·已经年底,他觉得自己人生正精彩·明诚进来给他送水,明楼抓着明诚的胳膊:“你看,我们经济仗赢得多漂亮。”
明诚动动嘴,还是笑:“是呀·”·“你赶紧帮我请几天假,年底大家都忙我没去上班不像话·”·“……嗯。”
青瓷终于等到上面的指示·他不可置信地看殷其雷:“为什么”·殷其雷现在是军管干部,很有点领导派头·不过依旧敬畏明教员:“绝不可暴露,这五个字,青瓷同志。”
明诚沉静半天··“给我几天时间,我同他讲·”·“上海的敌特斗争形势很严峻·感谢你的无私奉献,青瓷同志,让我们减少非常多阻碍。
周先生说,谢谢·”·“能得这两个字,我……很荣幸·”明诚搓手指,搓了半天,轻声道,“阿香是我们的家人·你以后……照顾好她。”
殷其雷立正:“是,明教员·保证完成任务·”·明诚笑一声·他看一眼殷其雷的军装,突然道:“你军装借我穿穿吧·我想拍个照。
照片洗出来,你帮我保管·实在不行烧了也可以·”·殷其雷有点犹豫,明诚叹气:“你总得让我有点念想·我烦恼过进八路军还是新四军你信么。”
殷其雷拥抱明诚··“明教员,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明楼坐在圈椅里,面朝落地窗,半天没说话·天黑着,他没开灯·他打算明天去军管会上班销假,明诚告诉他,不必了。
明诚站在明楼身后,弯腰搂住他·明楼的声音很轻:“刚才,我回顾了一下我的前半生·我一个搞经济的,前半辈子都干了些什么·”·“大哥……”·“我没自大到觉得哪个地方离了我会不行。
我也明白我的身份一辈子没法公开·可是不至于让我连国内都不能待”·明诚搂着明楼··明楼胳膊撑着圈椅,捂着眼··“大哥,苏联截获舒曼计划,五月份就要开始。
经济的游戏,这一次中国绝不站在门外干看着·”·明楼没反应··“拉布鲁斯先生给你写了封信,邀请你回索邦大学执教·法国战时毁了很多档案,如果你想回去,他会帮忙。”
明楼似乎笑了一下··“谢谢·其实我清楚·只不过……”·“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明家的桂树开的花都是赤诚碧血。
我知道·大哥,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长久的寂静·黎明前的寂静吞噬声音,漫长而无望·在这沉寂中,回忆清晰无比。
明楼和明诚的前半生··“阿诚,今天是元旦”·“嗯·”·“看一次日出吧·一起品天·”·“好的呀。”
一缕一缕微弱的晨曦锋利地割开夜色,夜将近,天将明·地平线下聚集生命的力量,在最辉煌的时刻喷薄·他们准备好迎接一个必然的,很多人无法见到的破晓。
明楼和明诚,陪伴对方,安静等待·· ·(全文完)··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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