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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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下)(3)
·“明长官是说……”·“陈先生,日本人杀鸡取卵,咱们得为自己打算·”·梁仲春走进明楼的办公室··秘书处的秘书们面面相觑。
明秘书长经常在外面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梁组长往明长官办公室跑得就勤·看样子梁组长很得力,为明长官办事越来越顺手,天天拄着拐杖不辞辛劳从七十六号颠过来。
今天一大早明秘书长出门,不久梁组长过来·春风得意,还跟秘书们打招呼·早前明长官刚上任,梁组长就过来献殷勤,不过被明秘书长挡了·看来这殷勤是到底献上了哎呦梁组长是真人不露相,明长官这种笑面虎都让他巴结上。
梁仲春一进来,离着明楼的办公桌不远不近,力图站直·明楼微笑:“梁组长,让你跑一趟,辛苦了·”·明楼欧式的礼貌只是习惯,梁仲春非常明白:“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能为明长官效劳,是我的荣幸。”
梁仲春一直不怎么敢直视明长官·明长官的“官威”与众不同·传统中式的官威是劈头盖脸权力的炫耀,明长官的威严来自克制礼貌地高高在上。
他冷冷地俯视着你,优雅得体的举止告诉你,没错,你够不着他··梁仲春迅速擦擦汗··明楼低头翻文件··梁仲春难得偷着瞄明长官·他觉得明长官的长相很有意思,兼顾中西,跟他的人生阅历保持高度一致。
既不过于平庸,也不过分凌厉·一切正好,令人心生仰慕··有些人大约就是受老天宠爱多一些,比如梁仲春眼前这位··“那么麻烦梁组长把货物从仓库运到码头。
不要以政府的名义·”·梁仲春立即道:“以我个人名义·”·明长官很满意:“梁组长帮了我大忙·”·梁仲春小心翼翼试探:“明秘书长最近有些忙”·明长官笑笑:“明诚性子太躁也太爆,码头上的事,还是梁组长更熟悉一些。
对吧”·梁组长连忙立正:“明长官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当·”·明长官满意:“这里面有陈先生的,千万尽心·”·“是。”
梁仲春转身离开明长官办公室,心里莫名其妙飘起一缕争宠胜利的得意,比鸦片的烟更让人兴奋,又香……又酸··明楼盯着梁仲春的脚步,心里突然冒一句:还真是四二拍。
诚先生玩蝴蝶刀·锋利的寒光绕着修长美丽的手指,有种战栗的肉欲··张国震在一边立着,看得心惊肉跳··“吴四宝手废了”·“诚先生枪法准,打中队长手里的枪。
队长的手是被震骨折的·”·“那不就行了·”·“我们队长说……诚先生之前没说要开枪·”·诚先生暴起,一甩手蝴蝶刀正插在张国震面前,吓他一跳:“废话,吴四宝也特么没说过要拿枪指明楼都枪指明楼了我还没反应”·张国震吞咽:“诚先生别动怒,别动怒。
我们吴队长就是一提·上次在翡翠俱乐部算是不打不相识,局势动荡,咱们还是要精诚团结共渡难关……”·诚先生不耐烦:“你快算了,这是你们吴大队长那个水平能说出来的话都是日本人的走狗,有话直说。”
张国震苦笑:“诚先生,您别……唉,吴大队长的意思是,海关,还是要通融通融·明秘书长手眼通天,帮兄弟们过这一关,必有重谢。”
诚先生冷笑··“码头上的事,明楼不让我参与了·”·张国震一怔··“现在他基本都找梁仲春·大概是之前跑的几趟,让他发现了。”
张国震着急:“明长官说什么了”·诚先生翻翻眼睛:“他需要说什么假模假式拿腔拿调,他什么都不会说。
法国男人不小心撞见老婆出轨还得道歉呢·要的是这个风度·跟你们吴大队长说,江海关的事我帮不了忙,起码最近几天够呛·”·张国震心里有火,又不敢对着诚先生发。
诚先生心情烦躁:“李士群可害死我了·说是请明楼,一力撺掇我去劝明楼赴宴·明楼什么人什么把戏糊弄得了他你们可好,拿枪指他我没当场打死姓吴的死胖子就够给面子了”·张国震苦笑:“您看您说的……”·诚先生穿着紧身的背心马裤,带着半指的格斗手套。
他起身,冷声道:“我得训练了·回去告诉李士群,这条财路是他自己断的·”·张国震离开翡翠俱乐部地下室,还能听见挨诚先生揍的人的惨叫。
明诚舒展筋骨完毕,冲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去接明楼下班·明秘书长的车一到,秘书处的秘书们交换个眼神··明长官自己搭着风衣往外走·他的身高实在是少见,走路虎虎生风。
强大的气场卷起气流,小型的暴风眼移动出办公楼,上车··明楼一上车,明诚绷不住,大笑起来,禾禾禾禾禾·明楼温柔地笑:“防弹车是挺隔音,但我不确定能不能隔住你的笑声。”
同人楼诚·明诚很兴奋,在狭窄的驾驶室奋力转身,眼睛亮亮地看明楼:“好有趣咱俩兄弟阋墙同室操戈貌合神离同床异梦”·明楼道:“最后一个词……好吧,亲爱的。
你那么高兴干什么”·明诚严肃指出:“我不是高兴,我是觉得好玩·和梁仲春勾搭得怎么样了”·明楼苦笑:“亲爱的……”·明秘书长不再负责明长官的一些办公事务。
新政府里中低层有些风言风语·明秘书长在李长官家里纵马追着李长官踩被渲染一遍又一遍,明秘书长嚣张跋扈不可一世,震动南京,陈先生过问·到底是个半养子,明长官虽然没说什么,心里估计十分厌烦。
这几天明秘书长面色不好,其他秘书没敢惹他的··明长官虽然平易不近人,长相出身能力实在太好,大祸害·看他在新政府里地位稳定,前途光明,一些善于社交的世家把主意打他身上,勾心斗角,天天有小道消息,秘书们都快编出一本明楼梦来。
此时明长官刚进办公室,明秘书长帮他脱风衣··“核桃吃完了·”·“这几天没有·你看你嗓子烂的·”·“哦。”
·第112章··电令眼镜蛇:·小开离港,不日到沪·分线行动,暂不联系·如有必要,提供保护··明长官对明秘书长,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气氛十分诡异·明长官从来都那个表情,明秘书长阴着脸·而且明秘书长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梁组长来的频率倒是高了·江海关的事,多半他在忙。
梁仲春棚户区出身,爬到现在这个地位,自然靠的是聪明·他尽心尽力忙住明长官运作物资,哪条线是日本人的,哪条线是政府的,哪条线是黑钱庄洗钱的·梁仲春越忙越心惊胆战。
明长官太可怕了··他做的只是领着七十六号手下在码头上运送,这可能仅仅是明长官账本中冰山小小一角·巨大的冰山,静静沉在幽冥深海,缓缓移动。
就是这一角,梁仲春恍惚错觉,明楼一只手提着木偶线,密密麻麻的网缠着上海恢弘的经济··铺天盖地,无处可逃··最近日本人急需钱·连梁仲春都感觉到,日本在上海的几个特务机构非常需要钱。
影佐祯昭和明楼走得近,梅机关是难得不为经费发愁的日本机构·日本本国的军费紧张,谁抢到算谁的·陆军海军恨不得对方去死,还不是因为军费·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在日本也是真理。
上海的日本特务大量往西南方向动,梁仲春觉得奇怪,但从来不打听··他讨好日本人,是为了活着··他不得罪明长官,也是为了活着··四月底,明长官办公室终于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冲突。
什么东西摔了,明秘书长大叫:“那您拿我当明家人吗”·“你吃明家的喝明家的,你怎么不是明家的人”·“一家人一家人您恨不得赶走我”·“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对,我是有点自己的私活,这世道谁不捞钱我不赚点外快你们有谁管过我没有啊当然不用管,我就是个仆人,我白伺候你半辈子”·“放肆”·明秘书长摔门冲出去。
诚先生冲出政府大楼,根本没开防弹车,走到大门口,就有翡翠俱乐部的车来接·他上车,愤怒:“回去”·开车的人默默将车开走。
明楼站在窗边,看着车开走的方向··下午明长官亲自查账··秘书处的秘书们站在明长官办公桌前面,低着头,冷汗涔涔·明长官查账不需要算盘,心算。
翻一页,算一页·寂寥之中翻纸的声音,刮着秘书们的骨头,丝丝发麻,又酸又痛··“我竟然不知道,他从这么早就开始私动我的章了·”·明长官氤氲着哥罗芳的声音浑厚地在空气中震荡,极致恐怖的性感。
“你们都知道·”·秘书们心里愤怒,他妈废话,我们知道告诉你,你们闹一闹,还是一家人,回头想起我一个告密的,我可要滚蛋了·明长官合上账本。
秘书们缄默··“要不是日本人发觉账面对不上,我还被蒙在鼓里,对他深信不疑,对你们毫不怀疑·”·明长官的声音冷得让人心慌·明长官从来优雅得体,可是他手里捏着很多人的命。
他像是个学者,身上飘着杀戮的味道··有个秘书开始发抖··明长官叹气··诚先生在翡翠俱乐部呆了好几天·除了在地下室练西洋拳,哪里都不去。
他愤怒得让所有人害怕,没人愿意不要命地做陪练··打了几天沙袋,诚先生喝得酩酊大醉··“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喊我诚先生”诚先生踉踉跄跄,用枪比划所有人:“因为只有‘诚’这个字是属于我的,我从孤儿院带来的我根本就没姓,狗屁的明诚”·管事儿的想去劝,被人拉住。
“讲得好听我是养子,明台才是养子你们猜明家养我是干什么的替死鬼明锐东被刺,明楼差点被刺,他们要个忠诚的保镖我出生入死,那都是应该的,应该的”·诚先生含泪大笑,笑得眼泪汹涌:“我无父无母,没姓没家,烂命一条,合该死在善堂里”·明台终于鼓起勇气,推开明楼书房。
明楼这几天不开灯,坐在书房里等天亮·来接明楼上班的明台根本不认识,说是七十六号的人··“大哥,我需要跟你谈谈·”·明台一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背后破开书房里的黑暗。
明楼微微眯眼,看向明台··“老二呢·”·同人楼诚·明楼沉默··明台提高声音:“明诚呢”·明楼还是沉默。
明台终于忍不住:“你告诉我诚哥在哪里我去接他”·明楼出声:“你站住”·明台想发脾气,生吞回去:“大哥你们在搞什么大姐在苏州没回来,我不敢告诉她诚哥什么时候离家这么久你们怎么了从小你揍我眼都不眨,对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所以请告诉我,现在,你们俩在闹什么”·“没干什么·”·“行·”明台转身就走··“你干什么去”·明台发火:“废话找诚哥去”·“你别胡闹”·“什么是胡闹我告诉你明楼,我要我的家还在,完完整整地存在。
懂没”·明楼闭着眼:“不准去找他·”·明台冲上二楼,收拾几件换洗衣服离开明公馆··明楼没阻止··明楼书房的门开着。
从这个方向,每晚都能看到厨房的灯··没有··没有灯光··整座明公馆都没有灯光··静静地,沉入渊薮··诚先生宿醉醒来,头痛不已。
他很少头痛,也基本不喝酒·这沉重的灾难式的疼痛一斧子一斧子砍断他的理智,砍烂他的精神··“诚先生,日本人……找您·”·诚先生捏着鼻梁仰靠在沙发上。
“知道了·”·头痛,这么难受··你是怎么熬下来的··影佐祯昭见诚先生·诚先生虽然洗漱一番,但是精神依旧不好·昨天喝得太多,找不到自己的魂。
所以诚先生一脸爱咋地咋地:“影佐大佐,您来兴师问罪了·”·影佐祯昭很平静:“明诚先生·或者,诚先生”·诚先生靠在沙发上,阴着脸。
影佐祯昭丝毫不生气:“诚先生,想必您很清楚,您能收拢这么多黑道帮会分子,我们出了力·”·诚先生没表示··“杜先生从香港买了那么多药品,进上海让你来接码头,结果少了多少”·诚先生吞咽一声。
“诚先生,说点什么·”·“抱……抱歉·”诚先生捂着头沮丧,“非常抱歉·”·影佐祯昭笑一声:“中国的规矩,我是知道的。
不揩油,哪有人干活·但您这个数目太大,动的又是药品,甚至大部分还是盘尼西林,军部都有过问·您别怪明长官发怒,日本军部如若彻查,他保不了您。”
诚先生似乎被一盆冷水泼了头,终于清醒一点:“影佐大佐,怎么办”·他高傲漂亮的眼睛,乞求地看影佐祯昭··“我也不知道是发什么昏,怎么就以为肯定没人发觉。
明楼……明长官发落我,也是对的·可是,可是,我总该有个改正的机会,影佐大佐,您救救我,您救救我”·影佐祯昭微笑。
民国三十年四月二十四日,谢晋元长官被叛徒刺杀··孤军营撤离计划失败··明台蹲在路边抽烟·黎叔走到他身边,挨着他蹲下·明台掏出烟盒递给他:“抽么。”
“你小小年纪,烟瘾怎么那么大·”·“抽不抽·”·“抽·”·黎叔和明台并排蹲在路边抽烟·夕阳向西坠去,血色的光异常璀璨,温柔地跟所有人告别。
太阳明天还会升起,完成一个轮回··明台英挺的轮廓被夕阳雕刻·他愣愣地发呆··黎叔和明台等待夕阳西下,暮色降临··晚饭时明台对黎叔道:“我差不多能算得上军统里最好的特务。
可是我失败的次数非常多·有时候我怀疑,在上海刺杀,刺杀,刺杀,有用吗”·黎叔默默倒一杯酒给他··小伙子是成年男人了,该喝酒。
“家里最近也烦·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的家四分五裂了怎么办·从来没想过·其实现在一琢磨,怕什么,我的国已经四分五裂,家和国做个伴,哪天我这个人估计也会四分五裂。”
黎叔生气:“呸呸呸”·“上次我进入孤军营,谢长官领着他的兵升国旗·没有国旗,就注视天空·那时候我想,老天真的在看着我们吗”·黎叔跟他碰杯:“敬谢长官。
他是个英雄·虽……”·明台道:“打住·别说,别说那句话·我过敏·”·他一仰头,干了酒:“来,您也喝。”
民国三十年四月三十日··有人推开明楼书房门··他心疼道:“完成了……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不就演个戏……明台呢”·明楼一直在等朝阳回来。
他等到了···第113章··明诚弯腰,伸手摸明楼的脸·他圆圆的眼睛里,是朝阳丰沛清澈的暖光·无私,无惧··明楼闭上眼,微微歪脸,贴着明诚修长的手指。
明诚轻声嗔道:“你看你瘦的……我不在家你自己不能弄东西吃出去订饭店总会吧明台呢他连面条都不下了”·“谁吃他熬的浆糊。”
明楼犯孩子脾气,明诚搂着他的头:“不是都讲好的我之前蒸的菜馒头都吃了”··同人楼诚“嗯。”
“这几天怎么上班的”·“开始是七十六号来人接,后来我没怎么去,说我在家查账·正好明台离家出走,嗯明家鸡飞狗跳了。”
“明台怎么离家出走了”·“他觉得我把你赶走了·兔崽子很有种,敢直呼我的名字·还有你进门问他多少遍了。”
……怎么还有点委屈··大老虎挺憔悴的·明诚抱着大老虎:“好啦好啦·这不是没办法么·我回来了·”·“糊弄完了”·“糊弄得很好。
你怎么样”·当然成功,因为明长官真的很郁闷··“我感觉什么都缺一半·”·明诚疑惑:“什么”·明楼笑:“坐在书房里,能看到客厅对面厨房的灯光。
虽然只有微微的一点·我这几天晚上就这么坐着,往那个方向看·什么都没有·”·明诚心里一酸:“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明楼直勾勾看明诚:“亲爱的,有件事我反悔了。”
“哪件事·”·“我先走,行吗”·明诚微微睁大眼睛:“你……”·明楼轻声道:“亲爱的,我先走,行不行”·阳光下明诚的眼睛仿佛是金棕色,有琉璃的光泽。
明楼宁静地享受着明诚的手指贴在脸上的温热感觉··许久,明诚回答:“好的呀·”·明楼搂着明诚,珍惜地亲吻··“我很抱歉,谢谢。”
“剩你一个,我放心不下·”·明楼抚摸明诚的皮肤·微痒擦起的火星燎着感知,被无限地放大,满满地填进心灵·明诚咬明楼,毫不留情。
明楼胸前有个牙印,当初被咬得鲜血淋漓,明诚有点后悔·明楼问他,你怎么这么狠·明诚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狠的话,我什么都没有··杀伐决断的,不止明楼。
这只血液里流淌着暴烈的豹子,用他的爪子和獠牙抓住猎物,绝不留情·明楼有点想笑,他想像一只瘦瘦的未成年的小豹子试图拖走一只成年的虎……好吧小家伙后来到底成功了。
老虎操纵着过于庞大的力量,在胸腔里滚动着啸音··明楼两条胳膊撑在明诚身侧,支起上半身·健硕的肌肉隆起,明诚竖起一根手指揿一揿··“哦呦。”
明楼微笑·明诚被他楔在床上,全身愉悦地轻颤·明诚咬紧牙关尽量吐字清晰:“吃着肯定塞牙·”·明楼一用力,明诚仰起下巴攥住床单。
“想吃就咬,血肉都是你的·”·“刚才还凄凄惨惨戚戚的,现在就牲口了……”·“我吧,这几天想明白几件事·第一我的确离不开你。
第二趁年轻·”·明诚艰难地吞咽一下:“你个衣冠禽兽……”·明楼低沉厚重的声音在他嗓子里滚,仿佛鸦片在虚无中缭绕:“亲爱的。”
“……嗯”·明楼吻住他··五月一日,明诚早起做手擀面·明台清晨进门,带着一身清爽的露气。
“明诚诚,我要吃面条·”·明诚围着围裙,手脚麻利:“不离家出走了”·“我是为了声援你好吧·不过我当天就想明白了。
他……我是说大哥,怎么能真的对你犯病·”·明诚抄着擀面杖虎视眈眈,明台生气:“我是你这边的好伐啦他他他,我就叫他,懒成这个样子,真把你得罪了甩手走人,他下半辈子咋办跟着我喝浆糊”·明诚不再搭理他,一下一下擀面条。
明台袖着手在一边看:“你俩打算闹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想过来了”·“想过来了·”·“见机行事吧。
今天放假吗”·“当然,我是我自己的老板·”·明楼严肃看明台·通常他生日早上的手擀面不分给别人,明台也识趣,从不掺合。
不过今天明台打定主意坐在他对面,不走了··明诚一人一个碗:“都不许胡闹,赶紧吃,吃完大姐她们就该回来了·”·明台突然道:“清乡是真的”·明楼和明诚谁都没吭声。
明楼的人到苏州,接上明镜就走·明镜觉得沮丧的力气都没有:“我从上海避到苏州,又要从苏州避到哪里”·司机无可奈何:“大小姐,明长官吩咐,直接回上海,不能耽搁。
日军要清乡,三光政策·”·明镜激动:“那老家怎么办明园怎么办”·司机道:“您放心,明长官会特别关照。
但您一定得跟我回上海·”·苏州街上的日军果然多起来·明长官特派车有日本国旗,护身符一样,日本兵对他们视而不见·明镜看这些无处不在的刺刀,忽然流泪。
“烧光杀光抢光,你明长官怎么保护明园独善其身”·阿香攥住明镜的袖子害怕:“大小姐,我爹娘还在明园,明园还有那么多人,怎么办怎么办”·明镜擦把泪:“我哪里……知道呢”·明长官这几天阴着脸,秘书们没有多事的。
新政府非常忙,汪兆铭穿着“特级上将”的戎装到处溜达,光保镖人数安排就是个头疼问题·七十六号倾巢而出,似乎还有帮派分子·苏州是很多上海富豪的老家,清乡运动时新政府特别关照,要照顾主动亲近新政府的家族,不予检查,直接发良民证。
其他人,全都要彻查,特别是跟新四军往来的家庭,叫“自新户”,必须改过··同人楼诚·诚先生叼根烟,在上海负责汪兆铭宣讲时的安全·诚先生投靠日本人,其他自觉有民族气节的流氓蠢蠢欲动,生怕在日本人那里落后。
毕竟诚先生那里获得的好处,谁都知道··早饭时明家人难得聚齐·明台举着张报纸故意念得很大声:“汪主席的和平大业是唯一赢得这场战争的法宝。”
明诚翻白眼:“谁写的,无聊·”·明楼心安理得:“你不知道谁写的”·明诚哼一声:“不务正业·”·明镜脸色不大好,明台一看有效果,他巴不得明楼倒霉,所以清清嗓子接着念这个又脆又响的大马屁。
明楼瞪明台,明镜道:“吃完饭都去给我上班·明台怎么到处都是你”·明台冤枉:“什么到处都是我”·明诚低着头乐。
吃完早饭明台垂头丧气去上班,明诚也出去·明镜拉着明楼低声道:“明园被你保护得铁桶一般·所以我想让几个朋友进去躲一躲·”·明楼笑:“大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明镜犹豫一下:“你……不能阻止清乡吗”·明楼长叹:“我若可以,何至于只能保护一座庄园。
我若能保护苏州,保护上海,保护中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李士群如愿以偿当上清乡委员会委员长,领着一千人的编制开进苏州·苏南第一期清乡的范围,吴县昆山常熟太仓。
李士群夺取这四个县的行政管理权,归到苏州辖下·他在苏州占了鹤园,倒是离明园不远·李士群为了跟江苏省主席高冠吾继续争权,想了个好办法,在江苏调查贪腐。
明楼在上海都有点佩服李士群了·无耻到一定程度,就是境界·明秘书长目前被停职,不去政府大楼,尽量躲着·所以明长官每次都得抱一堆文件回家办公,挺麻烦。
明诚用明楼的字迹批文件,明楼溜达着吃核桃·明诚一边狂写一边道:“不许吃太多·嗓子刚有点起色·”·“你别说,苦丁茶挺好喝的。”
明楼乐呵呵接着溜达··“那也不能多喝·吃多了核桃再狂喝苦丁,喝苦丁好一点再吃核桃上火,这不造孽么·”·明楼又摸个核桃。
明诚批半天,感慨:“李士群他想干嘛连税收都惦记上了·吴县昆山常熟太仓的税他都敢要·”·“他要整个江苏省,有什么奇怪。”
“那……由着他”·“等着看吧·日本人那里说什么”·“没说什么,让我盯紧你,随时汇报,可能他们觉得控制不了你的时候就会杀你。”
明楼惆怅:“我可真是危机重重·你打算卖掉我吗亲爱的·”·“别说傻话亲爱的·去给我倒杯水·”·明诚通常不喝咖啡也不喝茶,比较喜欢凉开水。
明楼倒了杯来,明诚就着他的手,一气儿喝光:“你今天晚上早点睡,要不明早头疼·我得加班·”·“辛苦明长官·”·“不客气明小秘。”
·第114章··诚先生坐在影佐祯昭对面,细细弄着功夫茶··李士群领着一千来号人“开疆拓土”去苏南,越发嚣张·李士群离开上海,七十六号有他的人,但也有明楼。
明楼倒腾经济,一手抓着上海金钱的命脉,这其实根本不是影佐祯昭的计划,奈何只有明楼有耙钱的本事·影佐祯昭过分重用中国人这件事备受日本国内军部质疑,特别是上海虹口的海军情报机关,就差指着影佐的鼻子骂你是不是有异心。
影佐祯昭解释不了,因为梅机关的确不发愁经费··情报界有情报界的玩法规则,动不动就杀人见血的那是流氓地痞·他就不信海军那帮人不懂特情关系对于情报来源多重要,只不过是挟私报复而已。
他原本只是利用明楼,明楼足够强大,竟然和梅机关形成互利共生的局面·有人曾经劝过影佐,明楼这种人,根本没法用,他是一把没有剑柄的双刃剑,握住自己先血肉模糊。
这个人简直是钢锻的·不抽不嫖,甚至不贪——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召之即来·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无懈可击·“明长官最近不让我参与过多的办公事务。
但又离不开我·我从小伺候他,是他的贴身男仆,专属管家,还有替死鬼保镖·他天纵英才,可是从来不知道干净袜子在哪·”·影佐祯昭认真观察明诚漂亮的手指如何捏住茶杯。
中国的功夫茶不如日本的茶道精致优雅,这双手倒是让这个无趣的洗碗式茶艺增添了些艺术性··“明长官始终一个人吗”·“在法国有过恋人。
不过两个人散了·他这个人控制欲很强·”·明诚递给影佐一杯茶·影佐双手接过:“那之后再没有”·明诚笑:“影佐大佐怎么跟那些小报记者一个兴趣。
前几天还有说明长官和一个什么女明星私会·”·影佐跟着笑··“明长官这个人吧,冷心冷情的·我没见过他对什么人上心·家里大小姐小少爷跟他关系一般,没见特别亲。
您知道的,有钱人家·”诚先生一耸肩,“小少爷进族谱,板上钉钉有继承权·”·影佐品茶··“至于我呢,跟他书桌上摆的钢笔可能一个样。
用得趁手的时候用,不趁手就扔·我那时出手杜镛和傅宗耀的银行之争,收拢杜镛的势力,都是他的吩咐·现在我在帮派里混,看他哪天忍不住了弄死我吧。”
影佐沉默··诚先生苦笑:“影佐大佐,在您面前就不说虚的了·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莫名其妙出生,稀里糊涂长大,哪天可能悄无声息死掉。
明家有恩于我,没让我死在街上,但我不想做个替死鬼·”··同人楼诚影佐看他一眼··诚先生的眼睛直视他,有点咬牙切齿:“我不做替死鬼。”
影佐放下茶杯:“我可以理解·”·“我这个身份在明家以前就是死士,现在叫保镖·当初明楼为了给新政府搞财政,从地下钱庄下刀子,才把我送进黑道。
现在我想出黑道是不可能了,直到他觉得我是威胁,清除我——日本人也是这么想他的,对吧·”·影佐祯昭一点惊奇反应都没有··“诚先生是聪明人。
和聪明人合作省很多事·我个人觉得,诚先生以后大有作为·杜镛离开上海,青帮四分五裂,是对社会安定的极大隐患·诚先生能做大,维持共荣的安定和乐局面,是我们都愿意看到的。”
诚先生向影佐祯昭伸手:“向伟大的日本效忠·因为日本给我的,可比中国给的多·”·影佐祯昭握住诚先生的手:“那么合作愉快。
日本帝国的辉煌,将会是你的辉煌·”·影佐大佐坐车离开翡翠俱乐部·涩谷准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挥手的明诚:“大佐,这个人值得相信吗”·“完全不。”
“那您怎么……”·影佐祯昭笑一声··诚先生叼着烟翘着腿坐在沙发上·他刚刚又收拢了一块地盘,却面无喜色·上海的夏天依旧热,每个夏天都热。
蝉鸣声嘶力竭,把命都喊出来··“今年外滩西侨办舞会么”·“据说不办·”·“也是,清乡清得人心惶惶。”
苏南被碉堡炮楼封沟割得一块一块·日军疯狂扫荡,大火从南烧到北·上海日文报纸天天报道日军如何英勇作战,绝望的苏南老百姓却传说,新四军回来了。
新四军会保护他们··明楼看见阿香一边哭一边拖地·小姑娘瘦小的身子里永远充满干劲,叽叽喳喳高高兴兴·明楼叹一声:“阿香。”
阿香用袖子擦脸,肿着眼睛回头:“大少爷您回来得这么早·”·明楼有点无措:“你……怎么了”·阿香抬着头看明楼。
她一直怕他,今天要直视他··“我爸爸已经很久没有打电话来了·不知道老家怎么样·这都七月份了……”·明楼被阿香看得心慌:“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阿香没说什么,继续拖地··“阿香”·阿香拖地··“……抱歉·”·阿香没吭声。
明楼走回书房,轻轻关上门··明诚到家,直接进书房··明楼坐在书桌前出神,看明诚一脸严肃:“有消息了”·明诚点头:“眼镜蛇同志,家里成立中央情报部,眼镜蛇与青瓷归周先生和董先生直接领导。
董先生将在合适的时机与你见面·还有家里需要大量的棉纱·”·明楼点头:“是·”·“军统电令,毒蛇扩散假币·”·明楼问道:“他们真把假中储券做出来了”·“已经运到一部分。”
明诚掏出皮夹抽出几张纸钞递给明楼,极其热切,“能花吗”·明楼举着假钞眯眼仔细观察:“美国人做的”·“是的,做得很精细。”
“过于精细·这个油墨纸张的质量,这个印制技术……日本人没有啊·”·明诚吃惊:“啊假币不是做得越精细越好吗”·明楼晃一晃纸币,挺括的纸张刮擦空气:“你拿出真中储券看看,两边一比,真中储券倒仿佛是劣质的假货。
一眼就能区分,怎么扩散·”·明诚捂脸:“这可真……”·明楼敲桌面:“我试试·”·日本人禁止棉纱交易,不是长久之计。
棉纱属于硬通货,历史上还充当过货币·日本军队筹备军用物资,当头几条,除了食品药品,就是棉纱··数额太大,新政府急得团团转·陈公博一个劲骂:“说禁止交易就禁止交易,说筹备就筹备。
上海棉纺厂倒了多少现开工给他织行不行”·明楼面无表情··陈公博焦虑:“你一向最有本事,这一下可怎么办”·明楼浅笑:“陈先生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棉纱是个好投资。”
陈公博一惊:“你疯了你”·明楼只是笑,不做解释··七月二十六日,英国宣布终止英日商贸,冻结日本一切在英财产。
日本人回头在上海抽血,用中储券强行收购棉纱·收购不上来,棉纺厂倒得更多·这个时候,杀人没用·闹到不可开交,又杀又抓,问题越来越严重。
陈公博提议由明楼组成一个委员会专门处理这个问题··周佛海同意··南京同意··明长官开始连轴转·他拄着文明杖到处交涉,首先谈妥关于收购价。
蓝凤纱最贵,每件中储券一万元·平价布里面,龙头细布每件三百七十五元·两样为标准,其余定价均低于标准·收购的支付手段,也需要明长官的协商。
日本人的意思是,直接中储券拉倒·中国的厂方哪里答应,中储券就是未来的擦屁股纸·明长官协商,通过中储银行的特别定期存单,以黄金做保证·趁此机会,明长官提出,日本规定登记的纱布种类太多,不如精简。
尺寸要有规定,以防军队收购时吃亏上当·凡是不合格不成匹的布料,一律剔除,不予登记,不能收购··这些残次布匹,被军队淘汰下来,稳稳进入明长官库中。
陈公博目瞪口呆:“我还以为李士群就是个疯子,你比他还疯你直接跟日本人分帐啊”·同人楼诚·明楼脸上没血色,嘴唇都找不见了。
陈公博见怪不怪,知道他又犯头疼·明楼笑:“上海是个好地方,陈先生·但你想要钱,首先要胆子大·”·陈公博担心:“日本人也不笨。”
“我知道,但他们一样贪·”·日军在上海的收购交易部门,梅机关,明楼一一打点妥当··陈公博疑惑:“明楼你的大脑怎么长的你爹多给你一个脑子是不是”·离开陈公博办公室,明楼拄着文明杖,扶着墙下楼梯。
从刚才开始,他眼前花得看不清··踉踉跄跄摸回办公室,趴在桌上·他想喊明诚,又想起他们正阋着墙,这几天明诚不在办公室··他抱着头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心舒适的怀抱搂住他,熟悉的气味令他镇静··“疼得厉害吧我说过左手边是阿司匹林,你就是记不住……”·明楼嘟囔:“没水。”
明诚拎着个军用水壶:“我一个超级间谍,就为了来给你送水·”·明楼嘿嘿笑:“很荣幸·”·“先吃药,我给你揉揉。”
“带薄荷油了吗·”·“废话·待会儿我得赶紧走·”·明楼冒一句:“咱俩这样真像偷情·”·“闭嘴。”
·第115章··明长官的车来到七十六号··七十六号整栋建筑趴在地上,迎接他的到来··李士群不在,只有明长官一个·丁默邨狠,李士群毒,明楼……是个活阎王。
他彬彬有礼,他温文优雅,他用眼睛看着人的时候,一把一把刀子横剖竖剖把人割成碎块·什么都瞒不了他,他什么都不说··有些人恍惚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明长官。
他在七十六号没有办公室,他对人很客气,丁默邨和李士群背地里叫他“算账的”·一个打算盘的账房,也想挤进七十六号··明长官,最后真的来算账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负责审核“投诚”和“转变”人员·通过审核的受到新政府重用,更多的是没通过审核的,消失了,没人问·汪兆铭相信他,周佛海陈公博倚仗他,其他人巴结他。
他攥着很多人的钱袋子·他英俊而有魅力,不像坏人,所以……更恐怖··“李长官在苏州忙,我过来看看·”·明长官微笑。
七十六号明长官办公室不大·他许久不来,还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明秘书长以前每天都来收拾,后来就不来了·明长官跟明秘书长彻底翻脸·南京新政府里有人传,明长官现在握着半边江山,搁以前就是个铁帽子王。
越传越凶,明楼不得不亲自去南京表忠心,平息这些流言··至于是不是真的平息下来,谁知道··八月中,影佐祯昭办了一个家宴,邀请明长官去,说是地道的日式菜肴。
明长官赴宴,竟然在影佐大佐家中遇到一个人··明诚··明楼下眼皮一跳,看影佐,什么意思·影佐大佐给明楼倒一杯茶:“明长官,说了是家宴,当然没外人。
明诚先生跟随您多年,我一直很欣赏他的忠诚·”·明楼脸色很糟·他垂着眼睛看茶杯,一言不发··影佐祯昭看一眼明诚,明诚原本跪坐,立刻直起身子:“先生……”·明楼面皮快绷不住。
影佐知道,明楼不轻易发怒,不代表没脾气··明诚眼睛里都是哀求:“先生,我知道错了·我跟您这么多年,您原谅我这一次吧”·明楼皮笑肉不笑:“不敢当你一声先生。
你本事大,能请动影佐大佐·”·明诚一听,圆圆的眼睛有些泪意,被灯火映得琉璃万千··……有点爽·明楼低头抿茶··“先生……”·影佐祯昭看明楼一脸败兴,似乎想走人,连忙道:“明长官,菜肴马上上桌,您一定要尝尝我的家乡菜。”
明楼吐口气,站起:“影佐大佐,您的好意我心领·只是家事实在让我烦闷,不能打扰您宴请其他宾客的雅兴,我先回避·”·明诚膝行几步,眼泪婆娑:“先生,您别走,听我说。
明家对我有大恩,是我见利忘义忘恩负义·您原谅我这一次,我做牛做马,报答明家”·明楼被他哭得心虚又心疼,恨不得给他擦一擦。
明诚还要说什么,明楼怒道:“起开”·影佐祯昭放下茶杯,冷冷道:“明长官·”·明楼咬着牙微笑:“影佐大佐。”
“我听说中国有句古话,叫‘家和万事兴’·很有道理·明长官家里不得安宁人心离散,又怎么在政府部门服众呢”·明楼忍着恶心:“影佐大佐,我明白了。
这个人,今天是一定得跟我走,以后也得跟着我,对不对”·影佐祯昭笑··女佣低头碎步上菜,仿佛看不见和室里剑拔弩张,静悄悄来,静悄悄走。
明楼额角蹦青筋,闭着眼长长吐一口气··“影佐大佐,我为日本帝国效力,有目共睹·筹措军费,筹措物资,哪次没用尽全力您难道还不信任我何至于如此……如此羞辱我”·明诚一愣,看影佐祯昭,不知道要怎么办。
影佐祯昭不着急:“明长官,您先请坐下,品尝菜肴·上海很难吃到如此地道的日本菜·”·明楼无可奈何,只好重新跪坐··明诚小心翼翼试探着帮他斟酒,明楼面无表情。
同人楼诚·影佐祯昭温和:“明长官,正因为你为日本帝国尽心尽力,我们之间有着深厚的友谊,我看你们兄弟闹得如此不快,心里才着急·都是为了东亚共荣,又何必非得闹得这么僵”·明楼定定地看明诚,看得他诚惶诚恐,看得他几乎想夺门而逃。
明诚往影佐祯昭方向挪一挪,影佐祯昭垂着眼,没反应··明楼忽然笑了··“可以·明诚,想不想回明家”·明诚是真吓坏了,仿佛一只受惊的猫,两只圆眼睛看影佐,又看明楼,十分后悔,简直想跑。
影佐温柔地安抚他:“明诚,回去吧·明长官原谅你了·”·明诚吞咽:“大大大哥……”·明楼狰狞地微笑:“唉。”
郭骑云收到一条电报,差点昏过去·他惊恐地让明台来看,明台却似乎……挺高兴··郭骑云觉得不能理解:“我一直想问,你没被他揍够是怎么着还是你觉得自己是他”·明台没回答他。
他正在给自己的手表上弦,上完还凑到耳边听一听·郭骑云嘟囔着“不可理喻”,冲出门去··明台提早下班,拎着东西到黎叔家中·黎叔还没下工,眼见着太阳下山,他帮黎叔把院子里晾的衣物收起来。
黎叔已经习惯回家看到他,仿佛一件自然的事情··“今天怎么这么高兴”黎叔进门奇道,“遇上什么好事儿了”·明台挑眉:“你也觉得我高兴”·黎叔挽袖子戴围裙:“晚上吃什么其实没啥好选的。”
明台也挽袖子:“我帮你……哦等等·”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黎叔很少注意他戴什么表,而且也不认表,随口一问:“你这表有年头了。”
“是有年头了·比我年纪都大·”明台心情挺好,哼哼歌,“别人送的,算是个奖励·”·黎叔看一眼那块表··“过几天我可能不来了。”
黎叔一顿:“哦·”·“有人要来·”明台洗菜洗一地水,“我会很忙·”·“谁要来”·“送表的。”
黎叔低着头:“那这一顿饭,我要好好做·”·明楼从影佐祯昭家出来,快步走向自己的车·防弹车里的司机是七十六号的,正在打瞌睡,冷丁看见明长官一脸怒容,霎时间清醒。
立刻窜下车,帮明长官开门,却看见明长官身后跟来个人··明秘书长··司机心里发颤,明秘书长消失很久,大家都传,被明长官杀了·明长官硬着声音:“不用你开了。
明秘书长开车·”·司机如蒙大赦,立刻躲开·明秘书长上车,倒车,离去,一气呵成··车开到半路,明楼伸手摸明诚的脸··明诚道:“挽袖子。”
明楼立刻挽起袖子,把胳膊伸出去··明诚直视前方,目不转睛,吭哧一口··明楼大笑:“明天就跟我去上班,一切照旧·秘书处那帮笨蛋,什么都做不好。”
·明诚咬完,伸出舌头,轻轻一舔··八月底,眼镜蛇秘密见到董先生··董先生笑着打量眼镜蛇:“百闻不如一见·名不虚传。”
青瓷站在门外,警戒··董先生没有废话,直奔主题:“中央成立中央情报部,那位原话:‘什么哪个据点有多少驻军有几挺机枪的战术情报,你不要报到延安来,我只要战略情报’中情部工作分日伪,国民党,欧美三个方向。
调研内容为政治,军事,党派,人事,社会情况·全国分几个区,你负责上海地区,建立联络指挥系统·”·眼镜蛇严肃:“我知道了·电台,交通站,我会筹办好。”
董先生叹息:“一定要办好·从四一二到皖南,我们吃的亏够多了·”·眼镜蛇愧疚:“抱歉,我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找到·”·董先生摇头:“不必说抱歉。
你一直做得很好,六月二十二日,德国果然入侵苏联·不能否认的是,我们情报部门所有人存在方向上的失误·所以,以后的主攻方向,就是战略情报了·”·“是,坚决执行。”
民国三十年八月底,明家的月季开得馥郁·明诚和明台跳舞,明台被踩得求饶:“明诚诚我服了,你就是照着我的脚踩的吧”·明楼站在篱笆边上,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他想起来当年的麻杆和猴,突然蜕变成高大青年··粉色的云霞,一如许多年前·那时候明楼青春,明诚年少,明台幼小·盛开这么些年,一茬又一茬,轮回循环,生生不息。
仿佛时光没走,年华依旧,仍然是好岁月,好年纪,在美与善中,不朽··花在,人也在··明诚和明台一齐笑着叫他:·“大哥·”·军统电令:·毒蜂即将抵沪。
·第116章··民国三十年九月初,日军第十一军约十二万兵力,进攻长沙··三年前,长沙已经被自己人的一场大火彻底烧毁·死亡三万人··离长沙十分遥远的上海,正在被清乡。
这座城市看上去依旧十分繁华,其实租界内的工厂已经倒了一半·大米价格飞涨,工部局公董局有了一项特别的工作,就是每天把饿死的人丢出城外·天气炎热,不及时清理尸体,会有瘟疫。
上海华界县城彻底被日军侵占,新政府在华界里清乡·模仿希特勒的手段,对汪兆铭宣誓效忠,闹得鸡飞狗跳··明长官坐镇七十六号,十分热心宣誓活动,对汪兆铭的画像忠心不二。
南京出了点人事变动,梅机关的机关长换人·影佐祯昭升为少将·他一直是汪兆铭的军事顾问,这一次真正成立军事顾问部,梅机关老底子全跟他去南京·上海的梅机关保留,机关长是新来的中岛信一大尉。
同人楼诚·明长官对中岛信一非常尊敬·他刚来上海时明长官亲自去迎,设宴接风,并且送赠送豪宅··影佐当梅机关的机关长时好歹是个大佐,接任的中岛竟然是个大尉,明长官还特意奉承着。
七十六号和新政府都嘀咕,看不明白怎么回事··吴四宝秘密宴请诚先生··诚先生叼根烟过来,要掉不掉的看得吴四宝想一把给他拽了·他不大高兴:“什么事,讲。”
吴四宝讨好:“这么久没联系,李长官觉得人情不能冷,大家还是要看时间聚一聚·”·诚先生哂笑:“别动不动人情·咱几个之间有人情”·吴四宝帮诚先生倒酒。
诚先生最近在明家混得不甚得意,大家都听说了的·影佐祯昭离开上海之前把诚先生的身份在明楼眼前摊开,逼得明楼忍着恶心收回这个“弟弟”·诚先生也的确本事,四月底到八月中,三个多月哄得影佐高高兴兴。
“吴大队长,有事情直说吧·我场子里乱着,我得回去收拾·”·最近诚先生帮日本人忙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大家都一样,吴四宝不太关心。
他只是赔笑:“诚先生,您直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李长官看不明白明长官这是在干什么·中岛信一这老小子是个什么玩意儿值得明长官这么大手笔”·一听“大手笔”,诚先生脸色更难看。
操,当然大手笔,一座宅子多少钱啊·诚先生老神在在,把烟点燃,吸一口·他和明长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外面的吃喝基本不会动。
吴四宝干笑··诚先生慢条斯理吐口烟,仿佛已经听到吴四宝满肚子骂他的脏话·吴四宝一身烂肉,离得近了,就能闻到油脂味··“吴大队长,恭喜发财啊。”
吴四宝想弄死诚先生,又不敢:“哪儿的话,一起发财·”·“吴大队长用炸弹勒索协大祥布庄,要两百万元·是不是”·吴四宝一僵:“诚先生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就不必操心了。”
“小事倒是小事·但是布庄老板找到我,交了保护费·他原本不在我的地界,可谁让我收了钱呢收钱办事,我阿诚明白得很。
下次我做东,大家一起喝一杯·吴大队长放话说要搞他家,我看算了吧”·吴四宝面皮抽动:“当然,当然·李长官的问题……”·诚先生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咬嘴上死皮,要笑不笑:“亏李长官是搞情报的。
这官场上的事,不如明长官·你看中岛信一是个大尉,资格却老,为什么当年日相养毅被杀谁主使的就是中岛他是日军少壮派头面人物,和板垣征四郎是日本陆军大学同班同学。
板垣征四郎,支那派遣军的总司令,总部就在南京,所有在华作战日军可都归他管·现在进攻长沙的第十一军,那是嫡系·明白了”·吴四宝恍然大悟,明长官这是要一马屁拍上支那派遣军啊·“明长官可真是……”·诚先生冷哼:“天生的汉奸。”
明长官去了趟南京·汪主席枪伤发作,日子过得抑郁,专门找他诉苦·明长官念书多,安慰人动听··说来说去,无非日本人压他压得太狠。
新政府就是日本人手里的打狗棍,完全不独立,离开日本人,根本没权力·汪主席痛陈自己当年逃出重庆的初衷,也是一心抱负满腔热血,如今跟日本人的通房丫头似的。
明长官在医院里陪聊,聊得汪主席心情好不少·陈夫人高看明长官一眼,和他很热络·陈璧君自己有个小派系,“公馆派”,想拉拢明楼··明楼打定主意先当墙头草。
明楼从南京回来,对明诚道:“当年我就看他讲话手舞足蹈没水平,现在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明诚帮他准备热水泡脚:“走一天累吧泡一下脚。
大姐说你跑去上海大学蹭课,谁都看不上·”·明楼低声道:“大姐呢”·“回苏州了·你明长官官威赫赫,李士群都不能拿你怎么样,当然得让着明家大小姐三分。
大姐回苏州是没办法,她在明园藏了许多家里人·先躲过清乡再说吧·”·明楼点头:“日本人那边真的相信你吗”·明诚忽然沉默。
许久:“不相信也没办法·明家被大姐经营得铁桶似的,往家里插人插过好几次,都没成功·数来数去,只有我一个能用了·”·明楼一愣。
“你……知道了啊·”·“她……她是不是回来过”·明楼咳嗽一声··明诚被他刚抱回家时,一身伤。
缩在床底哭,不见人·后来终于鼓足勇气,能在一边看明楼画画·明楼去哪里,明诚跟去哪里,用圆圆的大眼睛乞求地看明楼,希望他不要扔掉自己··明楼伸手捋明诚的后脖颈子。
“正赶上傅宗耀被明台杀了,上海人家都人心惶惶,大姐什么人都不会收留·你知道父亲去世对大姐打击很大,她始终怀疑是内鬼的原因·”·明诚抱住明楼:“谢谢大姐。
谢谢明台·谢谢你·”·“我在最后面”·“你最重……要·”·十月一日,日军撤离长沙。
举国庆祝第二次长沙会战大捷··有一个人,终于抵达上海··明楼和王天风第一眼看见对方,心里同样的反应:这家伙老成这样了··第二眼再看对方,同时伸出手抓住对方的领子——打·明诚和郭骑云在外面听见动静,一起破门而入。
明楼和王天风什么风度脸面都扔了,疯了一样扭打··“你个王八蛋……你不知道明台是谁”·“我当然知道明台是谁……你兄弟么”·同人楼诚·“我说了,不要动我兄弟。
你什么时候盯上明台的”·“那么多人共赴国难,惟你兄弟不行”·明诚和郭骑云把他俩撕开,他俩还试图踹对方,明楼腿长,占了便宜。
“有点长官的样子你跟他一般见识”明诚抱着明楼的腰往后拖·郭骑云一听不干,绝对不能输阵:“你家毒蛇发神经逮人就咬,怪别人”明诚本来往后扯明楼,马上翻脸,把明楼往后一推自己上前:“论发神经谁比得上你后面那个”·明诚和郭骑云快打起来,王天风怒骂:“你们俩先打一架快点,打死一个为止”·王天风歪着头,架起准星,上下扫着明诚。
“诚先生,嗯”他似笑非笑,“真的不是吴下阿蒙,法国阿诚了哈·”·明楼整理衣服,喘平气息:“你来是做什么的”·“第二次会战打成这个鬼样子,我们的情报几乎一锅粥。
出了叛徒,我来清理·”·“不是‘大捷’吗·”·王天风嘲讽一笑:“是不是大捷,你清楚,我也清楚,蒋委员长更清楚。”
明诚也想揍王天风,这个疯子拐走明台……·明楼捏鼻梁,整理西装,稳重坐下:“你们两个,出去·”·王天风也坐下,还是那个表情。
明诚看明楼,明楼点头·郭骑云想说话,王天风生硬道:“你先出去·”·明楼和王天风谈了很久·明诚和郭骑云站在外面,一左一右,门神似的,较劲。
王天风离开之前,叹口气,总算对明楼道:“明台很出色·你明家,很会培养孩子·”·明楼阴着脸··“不送·”··第117章··明台背手直立,抬头挺胸,一如在黔南训练营。
王天风从来不承认,明台的确是他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这些年轻的学生每年从黔南,从王天风眼前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这些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孩子,默默地死在祖国山河之中。
王天风并不觉得愧疚·这是一个必然的事实,他总有一天也要这样死去·当年陆受祺给他一块表,他接过来·这块表在帮他计算他的人生,一点一点前往终点。
只是他的终点似乎特别远,他经历了更多的离别·和明楼一期的训练班,明面上,就剩他和明楼·明楼大概是知道的,他们默契地不说··戴笠向他们宣读家法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精气神还行·”·王天风绕着明台转·他凑上前,深深一嗅,明台神色坦然··“没有脂粉气味·很好·”·王天风走到明台背后,检查明台背着的手。
“手上的老茧表明你一直坚持枪械训练·很好·”·王天风伸脚一踹明台腿弯,明台硬挺着不倒··“身体结实,不发虚·很好。”
王天风绕回明台身前·这个挺拔的青年,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会是他的骄傲,很多人的骄傲··“很好·”王天风总结··一共四个很好,明台很严肃,可他很高兴。
他眨着眼睛看王天风,清澈信赖的眼神让王天风恐惧·王天风一生无家无子,甚至名字都不是真的,他以为这样可以无所畏惧……明台让他害怕了··王天风伸手,想像如何表达对后辈的亲昵。
摸他的脸揉他的头发王天风最后,拍明台的肩··“我有一个朋友·我们互相憎恨——不,说不定,我讨厌他多一点。
我以前不承认这是嫉妒·他在我眼中虚伪,我在他眼中,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就这么个家伙,我发现竟然是我前半生为数不多能算得上朋友的人·我干了件对不起他的事,但不得不干。
大概最近上了年纪,有时候想,自己活该孤家寡人·”·明台直视前方:“我认为老师你……非常棒·不喊口号,也没什么大道理。
身体力行一切原则·”·王天风用他那独有的,阴凉阴凉的声音悠扬道:“有一天,你得踩着我走·无论我是基石,或者,尸体。”
明楼和王天风密谈时,很长时间相对无言··“谢谢·”明楼说··王天风面无表情··明楼是得感谢他··扯上明台,是戴老板的主意。
不是王天风,也会有别人·明楼明诚和,或者不和,戴老板知不知道,现在无关紧要··“情报搞久了,反而清楚什么时候要装傻·”·“我去见你大哥。
认识这么些年,我们总算就一件事达成一致·”·明台离开,在蜿蜒的走廊前行·窗外轻巧掠过的阳光,用交错的影子定格他一帧一帧的明,与暗·王天风的声音,在他坚定的步伐中回响。
明楼与中岛信一关系良好·中岛似乎的了影佐的嘱咐,与明楼继续互惠互利·明楼想进入南京军部,依旧不现实·他并没有表现出焦躁,他一直是那个气定神闲会钻营的汉奸。
明诚最清楚他反复溃烂的嗓子·最严重的时刻,漱口的水吐出来都有颜色·什么都不起效,苦丁黄连明楼已经喝不出味道··明楼在着急,但他毫无办法。
他已经是目前军统地下党两方在伪政府爬到的位置最高的人·他费尽心血放弃面皮地攀附日本人,地位被抬举得很高,接触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材料··明楼很罕见地怀疑这些年的辛苦到底值不值得。
明诚停了明楼的核桃··明楼坐在凄清的夜里沉思,台灯底下他仿佛远古的神祇,庄严,完美,没有作用·明家其他人入睡,明楼睡不着,明诚就陪着他,给他端一杯清水。
·同人楼诚“没核桃真是不习惯·”·“你水都喝不进去了,吃什么核桃·”·明楼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他举起手,亮给明诚看:“上海人说,这是钱耙子。”
明诚轻叹··“我是钱王,我好威风,我掌管经济命脉,我什么有价值的战略情报都搞不到·”·“大哥·”·明楼在焦虑的巅峰,两个眼睛下面发黑:“再往下我就得当汉奸头子了。”
明诚轻轻搂住明楼,用手拍他·明楼的脑子在飞快运转,焦灼敏感,他感受到明诚拍他的规律,这是暗号,这是……没关系,我爱你··明楼捂着脸嘿嘿笑:“我在日本军部门口转了那么久,就是进不去。
派遣军的司令部有任务下达杭州石井部队,空军往湖南走,我就是查不到到底是什么任务·我的经验和直觉都告诉我,这个任务很重要,非常重要,但是我查不到”·明诚拍明楼:“大哥你几天没睡了,休息吧,休息一夜,说不定有法子。”
明楼在台灯下神色渐渐惊慌,极度疲倦引发极度惶恐:“你看没看工部局的调查报告·去年年底到今年,普善山庄在街上收拢的尸体,将近三万具,有两万具是儿童。
有些孩子还没咽气呢就被父母扔在街上等死·普善山庄去收起码能省丧葬费·今年寒潮来得早,数字还得增加·怎么办,怎么办啊阿诚”·明楼六神无主,像唤乳名一般唤明诚:“阿诚,怎么办啊”·明诚其实心里害怕,他担心明楼熬不住,终于要崩溃。
明诚没办法,只能紧紧搂着明楼··“没事儿,大哥你这样真的不行,又是几天不睡觉,你这样会垮的·大哥去休息,听我的话,你不能垮,家里人在上海就剩你了,你垮了上海联络线怎么办大哥没事的,没事的。”
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四日,这一天是明楼余生永恒的噩梦·一年之后他终于知道日军司令部给石井部队的任务是什么:湖南,常德,鼠疫··飞机播撒大量携带鼠疫的棉絮,在常德的上空飘散。
仿佛春暖花开的柳絮,温柔地飘飘荡荡,恶毒地虚拟着春风——很多人,再也没能熬过这个隆冬··明楼观察资金的流向,在浩瀚的数据中终于计算出南京往长沙附近送了多少日本间谍。
他花了半个月时间根据明诚收集来的信息研究日本人之间的派系,这远比中国人复杂·父系,母系,师承,出身地·明楼废寝忘食研究一个叫阿南惟几的人,这个人大半辈子几乎把“愚”字贯彻始终。
愚忠,愚直,愚蠢·日军的经费有一小部分采办后勤的经过明楼的手·只这一小部分就可以了·钱的流向比水更规律,仿佛奔腾山川,汇入大海·每一笔帐,都不会单独存在。
一个人生存,除了空气食物水,就得要钱了··钱王的奴隶,遍布天下··长沙,很可能还要会战·明楼并非军事家,他和明诚能做的就是把情报上报。
这其中明楼发现一点奇怪的事情:从账面上看,日军看上去像打算撤出中国·陆军,空军,海军的后勤,有不同程度削减·明楼暂时不能得出结论,明诚原样上报。
上报完明诚还要琢磨给明楼做点什么吃,想来想去,只有炖得烂烂的白粥·他端着白粥走向书房,突然被大姐叫住··大姐裹着披肩,轻声重复:“你要照顾好他。”
明诚笑:“是·”·十一月底,明楼对明诚道歉:“抱歉亲爱的,前段时间我情绪很不稳定·”·他们正准备要出席中储银行的年会。
明诚帮明楼穿西装,明楼坚持开了一瓶红酒,跟明诚一人一只酒杯··“情报路线调整,有些迷茫·”明楼歉意,“感谢亲爱的无私支持·”·明诚笑一声。
他们碰杯··只不过为了一句话··王天风对明台说·明楼对明诚说·他们在心里酝酿成为信念,毫无新意字字千钧的一句话··“抗战必胜。”
·第118章··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七日,日军偷袭美军珍珠港,随后对美宣战··世界哗然··明楼一早起床,明镜正在沙发上看报纸,嘴里啧啧:“日本人疯了,去偷袭美国”·明台从二楼蹭蹭跑下来:“别说,鬼子好像偷袭成功了。”
明诚帮阿香端着粥走出厨房:“都来吃饭·”·明台惊奇:“你就不震惊吗日本到底为什么这么干”·明诚摆碗:“洗手去。
上班要迟到了·”·明台看明楼:“如果美国参战了,日本会怎么样”·能怎么样··明楼没回答,明镜冷笑一声,明诚问他:“粥够不够要添吗”·关于珍珠港,南京政府静悄悄。
南京没话,上海也不吭声·上海的日文报纸吹嘘日军锐气横扫太平洋,打死两千多美国人,击毁一百多飞机·明台站在路边看,一边看一边笑··有人站在他身后问道:“上面写了什么”·明台没回头:“日军击败美军。”
他们一起笑··明台请刘戈青吃饭·刘戈青进入上海非常艰难,几天没吃东西··“有地方住吗来面粉厂吧·职工宿舍有一间是空的。”
“谢谢·”·明台终于忍不住:“怎么连你都来了这次任务很艰巨跟着王教官来的”·刘戈青一听王教官,脸色微动,但没有太大反应:“我们是不同的任务。”
明台看刘戈青狂吃东西,没话找话:“美国对日宣战了·这算不算对我们有利”·刘戈青没回答··“长沙打赢了,还是鼓舞士气的。”
同人楼诚·刘戈青大笑:“明台你真幽默·日军进入长沙又撤走,井然有序,你说是不是咱们打赢的·”·明台等他吃饱:“我带你去见王教官”·刘戈青反问:“你知不知道王天风来上海干什么”·明台一愣:“他说出叛徒了,收拾一下情报系统。”
刘戈青又沉默·他酝酿很久,对明台道:“明台,不对·很多事,不对·”·明台不解:“你怎么了”·刘戈青拍他的肩:“明台,你小心。
太不对了·”·明台还是疑惑:“哪里不对”·刘戈青欲言又止好半天:“明台,我们需要一场胜利·真正的胜利。
为此牺牲什么都可以·”·明台笑:“是的·我知道·可是这没什么不对·”·美国对日宣战第三天,梁仲春找到明诚··明诚正无聊,坐在沙发里,把腿架在茶几上,拿枪打对面的靶子。
打也不好好打,摇骰子·摇出几点打几环··翡翠俱乐部昨天晚上刚刚狂欢一夜,早上充盈着污浊的奄奄一息的气味·梁仲春蹙眉下地下楼层――这里空气反倒好些――第一次真正见到“诚先生”。
他很紧张,马上讨好笑道:“诚兄弟·哦诚先生·”·明诚懒洋洋看他:“有事”·梁仲春噶噔噶噔走近,明诚一仰下巴,旁边的保镖搬来一把椅子。
梁仲春道谢坐下,神色紧张:“诚先生,日军奔着香港去了,你知道吗”·明诚叼根烟,很淡漠:“知道·五万日军从深圳进攻香港。”
“英国人挡得了日本人吗你看”·“英国兵力满打满算一万五·顶不了多久的·香港完了·”·梁仲春眼前一黑。
他的货全部从香港来,香港沦陷,他的进货渠道全线切断··“我以前劝过你最好分散货源,当然没啥用·日军南方军四十万要吞东南亚,谁都挡不住。”
梁仲春着急:“得想想办法,我有货在香港港口困着,这可怎么办”·诚先生哂笑:“什么办法谁有办法你找到汪兆铭,他的政令出不了南京。
真令人绝望·”·梁仲春愤怒:“美国不是对日宣战了吗怎么一点用都没有”·诚先生看他一眼·梁仲春希望中国可以适当沦陷,不要彻底亡国,走私起来方便。
“你希望日军失败么·”·梁仲春闭嘴··“国军要能硬气一点,打一场胜仗,倒好了·否则日本人越来越不当咱们是回事·要卖国,也得有国可卖。
全中国都成日本的了,日本人还留着咱们干什么”·明诚对着梁仲春皮笑肉不笑:“是吧·”·李士群不在上海,吴四宝仿佛脱缰疯狗无法无天。
这个人对金钱的渴望近似变态·除了绑架勒索黄赌毒,他竟然还懂做投资·投机倒把的时候率队直接进入交易所,摆上手榴弹,用枪顶着交易所经纪人,命令经纪人按他规定的价格开盘,把他抛出的空额按照他定的低价补进。
吴四宝买空卖空,上海市场被他弄得大乱··十二月中照例冲进黄金交易所,吴四宝遇上个人··明楼··明长官拄着文明杖,坐在交易所经纪人的位置。
先冲进交易所的流氓们原本要先抓个经纪人,一看明长官,吓得面面相觑·吴四宝心虚:“明……明长官·”他左看右看,没看到明诚,心里松口气。
交易行里其他人躲得非常远,把他们剩在中间··“吴大队长·这么风风火火,做什么”·吴四宝不能确信明楼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他十分害怕明诚突然骑着马冲进交易所,完全不是不可能。
他尴尬:“明长官,我做点投资·”·明长官和颜悦色:“嗯·投资手榴弹和枪”·吴四宝进退两难·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离开,以后恐怕难以继续恐吓大小交易所。
如果不走人,跟明长官硬碰硬,肯定没什么胜算·听说明长官又和日军上海联络部长攀上交情·现在日军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美军竟然都讨不到便宜··明长官懒得看这块烂肉,冷冷地挪开视线。
这是礼貌地请吴四宝滚蛋的意思·吴四宝前半辈子伺候人,向流氓地痞磕头下跪,给流氓头子当司机,看的就是别人脸色·他当然知道明长官恶心他,叫他滚,他应该识趣,自觉夹着尾巴滚远——·吴四宝突然大笑,他肥腻的脸上全是横纹:“明长官,您是天上人,我不敢惹您。
不过这黄金交易所,您来得,我也来得,是不是”·吴四宝上前,直冲着明长官逼近·走了两步,胸口一痛,明长官的文明杖正锥在他胸前。
“站住·”·吴四宝的人几乎同时掏枪对准明楼,吴四宝怒喝:“瞎了狗眼了这是明长官放下”·明楼收起文明杖,重新拄着。
吴四宝乐呵呵,根本不生气··“明长官不让我靠近,也行·只是有些话,不方便说啊·”·明长官平静直视前方··吴四宝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贱内干爹叫季云卿。
季云卿当年算个人物,结交不少人,其中一个,很会变魔术·”·吴四宝再往上凑,明楼没有阻拦·他凑到明楼跟前,笑得油腻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做口型:“这个人,叫顾顺章。”
·明诚把车停在黄金交易所门口·吴四宝被肥肉塞得结实的身躯像是轻了几斤,高兴地飘着上他自己的车,后面一队人马跟着轿车小跑,学着当年杜镛的阵仗,从明诚眼前过去。
明楼拄着文明杖,从容地走出交易行,开车门坐进来··明诚驱车驶出巷口··诚先生在黑道经营这么久,一直暗地里追踪顾顺章生前的活动轨迹·有可能知道秘密的人……·同人楼诚·“吴四宝把这个事当成护身符。
没跟李士群说过·应该是怕李士群抢先向我卖好·”明楼闭着眼养神··“清除掉他吗”·“清除,是一定要清除。
只是现在连李士群都忌惮他,强行清除,成本太大·”·明诚略略估算:“我亲自动手,还可以·”·明楼轻笑:“他哪里配你动手。
我……有用·”·明诚扫一眼后视镜,明楼睁开眼,目光温柔··“大哥你有计划”·“不到时间。
吴四宝一直帮李士群干脏活,李士群现在洗白成为政府官员,肯定很想清理吴四宝·吴四宝本人也明白,否则不会如此着急向我摊底牌寻求保护·”明楼重新闭上眼,他太累了,在车上打个盹也算休息。
明楼任何时候都是如此镇静·明诚实在忍不住,关系到明楼的安全,他攥着方向盘,恨不能马上把吴四宝千刀万剐·明诚越想越愤怒,甚至后悔刚才没一车撞死吴四宝。
明楼感觉到明诚的情绪,迷迷糊糊低声安慰:“吴四宝有个大用处,别着急,亲爱的,别着急……乖·”·十二月份铅色的天在明诚眼前压着。
轿车在杀意的北风中披荆斩棘·过了一会儿,飘起雪花··下雪了··明楼在后座,安然入眠·明诚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满足,情绪平稳。
又挨过一年··公元一九四一年,在酷烈的严寒中,一步一步走远···第119章··公元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九日,国民政府正式对日宣战··之前打的仗,死的人,不作数。
中国正式对日战争得从民国三十年年底算起·美国被日本扯下水,这回英美和中国都是同盟·国军的战绩一向很飘忽,歼敌数和日军的阵亡数就是对不上·共军腹背受敌,被国军杀,被日军杀,满中国跑。
剩下没死的躲到延安,不清楚究竟有没有战斗力··英美看着中国这么老大个地图,憨厚的一块肥肉摊着,没有用处··丘吉尔曾经非常苦恼地微笑,优雅地反对将中国列入“同盟强国”。
实在是,迷茫中国到底有个什么用··国军比共军的优势在于,国军能弄到援助·一九四一年德国开进苏联之前,苏联援助·一九四一年之后美国被日本轰了珍珠港,美国援助。
即便是苏联的援助,也没有给共产党一分钱··“共党分子就是杀不绝·”李士群笑吟吟,“都到这份儿上了,就是杀不绝·”·李士群曾经是共产党,甚至是“打狗队”的成员。
共产党的叛徒比别的叛徒都要能干一点,他闻着味儿就能认出谁是共产党·汪曼云坐在他对面,有点不安:“李兄,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李士群在清乡地区业绩非凡。
他和汪曼云叶耀先几个人集资办了个“永兴隆公司”,号称繁荣清乡地区市场,振兴清乡地区经济,为大东亚共荣做先锋,专门倒卖清乡获得的物资·汪曼云和梁仲春明诚合伙走私,损失重大,一开始有些迟疑,架不住李士群说得天花乱坠。
这是无本生意,清乡抄收的东西,不卖难道烂在仓库里·李士群为董事长,汪曼云几个人任常务董事·永兴隆的总公司设在苏州观前街,常熟,昆山,太仓,无锡,常州全都有分公司。
吴四宝找李士群,想要入股·吴四宝有这个心思,七十六号那些臭鱼烂虾全都着急往苏州跑··李士群转脸就起草了《纯化特工计划书》,建议日本人整肃七十六号,剔除不合格无作为特工。
吴四宝在家中知悉,骂了一天街··汪曼云发现一件事,李士群清乡除了抄没物资,很少真的杀“共党嫌疑分子”或者“军统嫌疑分子”·李士群觉得汪曼云这个人厚道,因此也同他讲实话:“凡事别做绝,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道理,丁默邨那个半瞎都知道·我也不瞒你,周佛海上海公馆里,有一台直接联系军统的电台·你为自己想想后路吧·日本吃不下整个中国,遑论又来个美国。”
汪曼云惊疑不定:“日本现在势头大盛,美军不是他对手呀”·李士群递给汪曼云一份报告:“明楼给的·你看一看。”
汪曼云快速浏览,里面是明楼做的关于美国经济的研究报告·他刚想骂明楼真是时刻铭记自己老本行,这跟经济有啥关系突然看到日本精钢年产量二百万吨,美国是三千万吨。
单单只是钢产量··汪曼云傻愣愣看着,李士群冷笑:“明大教授说了,数字最直观,最不会骗人·这份报告并没有公开,只发给南京上层,还有就是我。
什么意思不明显自求多福呗”·“李兄,你跟明长官有来往”·“永兴隆的特别顾问,你猜是谁”·汪曼云觉得毛骨悚然,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美国雄厚的实力怕疯狂的日本怕李士群还是……怕明楼·“明楼这个人……要么干脆杀掉,要么好好利用。
没有第三个选项·”李士群阴狠的声音,激得汪曼云一抖··明楼关于日军特务往湖南集结的情报是准确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新墙河战役开始。
第二日圣诞节当天,香港沦陷··上海温度降得非常猛烈,明台从来没见过上海下这么大雪·在街上走得十分小心,积雪多的地方要绕行,说不定下面就是尸体。
他提着东西匆匆忙忙跑去面粉厂·元旦放假,他惦记刘戈青躲在面粉厂没吃的东西,大雪不敢开车,半路坐电车半路跑,到达面粉厂的时候脸冻得通红··刘戈青没在宿舍。
明台很奇怪,把吃的放在桌上,生起煤炉,等他·半暖半冷更难受,空气都是没拧干的抹布·到后半夜,刘戈青才回来··刘戈青看吃的,看煤炉,再看昏昏欲睡的明台。
他对明台很有好感,或许是因为他们出身很像·明台抹抹脸:“回来了吃东西了”·同人楼诚·刘戈青坐在明台对面,脸上被煤炉子映得明灭不定:“你多久没接到任务了”·明台一愣:“挺久了。
前段时间刺杀很密集,我差点暴露·”·“上海区毒蛇没再发布指令”·“没有·”·刘戈青攥拳,仿佛下定决心:“明台,这几天我一直观察你。”
“什么结论”·“结论是,我现在没有选择·我得赌一把·你和毒蜂还有联系么”·“没有,一个多月了。”
“好,我告诉你我的任务是什么·戴老板身边有叛徒·”·明台吓一跳:“不会吧戴笠身边能有叛徒”·“其实中统高层也有嫌疑,不知道是谁。
上次长沙会战,许多军情全都泄露了·”·明台恍惚:“怪不得王教官上次说是追叛徒来的……”·刘戈青冷笑:“追叛徒·要是……贼喊捉贼呢”·明台扑上去就要揍刘戈青,刘戈青玩命还击,两个人打在一起。
“我看你像叛徒”·“你他妈疯了”·“废话,我怎么知道叛徒不是你”·“我只负责暗杀,从来不参与决策,你觉得呢”·明台掐着刘戈青脖子,两个拇指摁在颈动脉窦上方。
刘戈青手里的袖剑捅穿了明台衣服,扎进他腰部皮肤·两个人随时要对方的命··僵持许久,刘戈青轻轻道:“上海,太安静了·”·明台手上用力。
“明台,你信不信无所谓·我来上海的任务是,跟毒蛇接头,清除叛徒·如果我被捕,你拿着这封信,替我接头·”·明台咬牙切齿:“其实我也一直怀疑你。
不如说,咱们军统特务,没有值得相信的·”·刘戈青低笑:“对,很对·不要轻信,谁都不要·但是你记住咱们受过的训练,等我死在七十六号,你再考虑要不要接替我。”
煤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眼神异常绝望··“明台,中国需要一场胜利·非常,需要·”·明镜最近身体一直不好,没精神。
明楼催她去医院看看,明镜笑笑:“也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年纪大了·”·明台不在家,明镜熬不住,无法守岁,先上楼去躺着·明诚端着水上去看她,陪她讲了一会儿话。
明镜温热的手握住明诚的手:“多亏你了·”·明诚微笑:“大姐说的哪里话·都是应该的·”·明镜慈爱地拍他一下··“你们三个,明楼是老大,用不着我。
明台最小,我的心都在他身上·就你我考虑的少·有没有怪我”·明诚跪在明镜床前,眼睛发酸:“大姐对我只有恩·”·明镜轻轻叹气。
她真的困,声音倦怠,强打精神·胧胧的台灯仿佛柔和的圣光,要把明镜带走·明诚心慌:“大姐”·“明楼我帮不了他。
你们……多扶持·你是……好孩子·”·明诚低着头,帮她掖被角··明镜睁不开眼:“明台不知道跑哪里疯。
等他回来,你给他盛一碗汤圆·”·明诚看明镜归于安静的样子,揪心不已·明镜睡着,明诚忍不住叫:“大姐大姐”·明镜没应。
她蹙着眉,不安,又醒不过来··明楼站在一楼,往外望·客厅灯没开,黑沉沉的窗外风雪肆虐,玻璃被震得格格轻响·明诚拿了件衣服给他披上。
大厅生着壁炉,橘色的光温暖而安全·座钟的指针冷静地无情,一步一步逼近民国三十一年··“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明诚温柔的声音被壁炉烘得暖洋洋,软绵绵。
“是的·”·“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咱们等元旦的日出吧·”·“元旦的日出够呛,风雪这么大,明天估计是阴天。”
明诚站在明楼身边··他们俩等了很久,等不来明台·明诚打算穿衣服出去找,明楼拉住他:“别走岔了·他长大了,能自己找回来。”
“大哥·”·“嗯”·“什么时候,咱们一家人一起看一次日出行吗”·“好的呀。”
·第120章··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五日开始,上海军统站被大规模血洗··持续三天··日本宪兵队和七十六号简直是按照名单抓捕,军统在上海所剩不多的站点,药店,书店,咖啡厅,饭馆,几乎被铲除干净。
匕首被捕··毒蝎击毙··明台站在街边,看着日本宪兵枪杀郭骑云·郭骑云的头被枪口顶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冒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明台··明台几乎不能思考,他身边的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他们说,看,这个是军统,被杀头了。
毒蝎是两个人的代号·明台是毒蝎,郭骑云也是··大规模的捕杀让明台不敢回明家,他躲到黎叔家·黎叔从未见过如此惊慌的明台,整个人傻乎乎,脑子几乎不能处理正常对话。
明台在害怕,黎叔抱着明台的头,清楚地感觉到,明台在害怕·明台是军统顶级的杀手,生死存亡不是没经历过,他在害怕什么·明台全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明诚冲进明楼的办公室,死活压低声音:“大哥,匕首被捕了抓捕过程中挨了一枪,不致命但基本丧失行动能力·匕首为什么会被捕这到底怎么回事”·同人楼诚·明楼坐在沙发上,蹙眉闭目:“出岔子了。
我就说这帮蠢蛋肯定会出岔子”·“那计划全乱了大哥,匕首被捕,他可是计划里重要的部分有备用计划么”·“有。”
明诚着急:“等什么赶紧联系啊”·明楼睁开眼睛,定定看明诚:“匕首的备用计划,是毒蝎·”·明诚愣住。
“军统里,仅次于刘戈青的,只有明台·”·明诚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走·明楼低声喝道:“站住去哪里”·明诚不回答,跑向门。
明楼站起冲过去逮住他:“去哪里”·明诚伸手去抓门把手:“我去替明台·”·明楼用蛮力把明诚拖离办公室门口:“明诚,阿诚你冷静,现在咱们在新政府,门外都是眼睛……”·明诚转身一把搡得明楼往后倒:“我怎么不能替明台”他眼睛发红,眼泪往外涌,“我怎么不能替明台”·明楼头痛得岩浆翻涌,眼前冒火星,他勒住明诚的腰:“别慌,别慌。
听我说……”·明诚推开他,拽住他的领子,愤怒:“你什么时候知道毒蝎是备用计划的”·“今天·”·明诚发疯:“这绝对是个圈套陷阱怎么那么巧刘戈青今天就被抓了王八蛋”·“你冷静”明楼眼前一黑,倒在沙发里,抱着头发颤。
明诚半跪在他身边,眼泪砸下来:“大哥大哥”·明楼吐口气,缓了半天:“别慌·明诚,别慌·你我现在不能离开政府大楼,镇定。”
明诚起身找出阿司匹林,将茶几上的茶杯倒满·明楼吃了药,对着明诚轻笑:“你说对了·王天风是王八蛋,我也是·”·明诚额头顶着明楼膝盖:“大哥,怎么办。”
明楼一手捏鼻梁,一手去捋明诚的脖子:“想要骗过敌人,先要骗过自己·你其实明白的·”·明镜这几天睡得昏天黑地,偶尔醒一次,搞不清楚时辰。
隐约听到街上有枪声……上海的枪声从来没停过·她稀里糊涂觉得自己仿佛在民国十六年,冲回家,搂着明诚明台瑟瑟发抖··明镜又叫了一声:“明台”·这一次真的看见明台。
明台端来水,扶着明镜坐起:“大姐喝一点水再睡·”·“什么时候了”·“晚上呢·大姐先睡,睡一觉,身体就好了。”
明镜疲惫地笑·明台小时候生病,明镜都是这么安慰他的·睡一觉,醒来,身体就好了··她伸出带着热气的手,摸摸明台的脸:“怎么这样凉”·明台握住明镜的手,用脸蹭:“大姐,睡吧。”
明镜心情挺好,缓缓睡去··明台看明镜,看了许久·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她却像他的母亲··“……大姐”·明镜没听到。
明台把明镜的手塞回被子,掖好被角,离开房间·他轻轻关上门,在明镜卧室门口跪下,端端正正磕头··对不起,大姐·你就当……明家,白养我。
明台神情平静地穿上大衣,阿香鼓起勇气叫他:“小少爷您刚回来,又去哪儿”·明台笑笑:“小阿香,你过年打牌又耍赖,还欠我钱呢。”
阿香看明台··明台很温和:“照顾好大姐·”·“小少爷,你晚饭回来么”·明台推门的手一顿,终究一脚踏出家门,再未回头。
明诚正式以青瓷身份与黎叔会面·黎叔曾经以为青瓷年纪很大,他给人的感觉阅历丰厚而广博·没想到竟然是眼镜蛇身边的高个子漂亮青年··明诚跟他握手:“您好,我是青瓷。”
“你就是青瓷·我已经太久没有联系到咱家人了·”·明诚点头:“明台如何”·“放心吧,我已经把那件背心交给他了。
他很奇怪,但我没说什么·”·明诚表情有些凄怆,艰难道:“这个计划,从启动的那一刻,就无法停下来·已经牺牲太多,从重庆到上海·”·“所以军统需要我们的配合毒蜂这个级别的特工叛变的确可怖,这意味着一整条情报线全都完了。”
明诚闭着眼:“黎叔,只能……靠你了·”·黎叔饱经风霜的脸上风平浪静:“放心吧,我会拼尽全力·不要担心,因为……明台是我的孩子。”
明诚一惊:“确认吗”·黎叔笑得哀伤:“确认·”·明诚似喜非喜似悲非悲·他喃喃自语:“那就……太好了。
没有更好的事了·”·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七日,戴笠密令:毒蜂叛变,执行家法··毒蜂在七十六号··元旦后晴气庆胤吩咐李士群立即从苏州赶回,亲自看管毒蜂。
任何人不可靠近,包括明楼·李士群对毒蜂非常客气,称得上优待·他知道毒蜂,资格非常老,军统成立之前就存在的代号·没有出身,郁郁不得志。
毒蜂对于“转变”非常谨慎,日本人也并不信他·然而毒蜂带着一条情报线,湖南日本十一军和第九战区国军正在激战,战斗过后验证毒蜂的情报几乎全都准确。
李士群和毒蜂下棋··“日本人快要相信你的情报了·”·“我的情报都是正确的·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同人楼诚·“戴笠已经发现你叛变。
你的情报线还能运作多久”·毒蜂笑起来·笑声在他嗓子里滚,脸上却没有笑意:“运作到我死·”·“你很对得起你的代号,真够毒的。
上海的军统特务被你卖了个干净,你也不害怕·”·毒蜂落子:“戴笠早就想除掉我·我没办法·中统又是那个样子……你更清楚。”
李士群生平最恨中统,冷笑:“中统啊·”·毒蜂的长相有种奇妙的沧桑与年轻,眼神阴毒暴戾·他很直接:“我要脱身·戴笠家法,当特务只能竖着入行,横着退休。
这些年我在情报前线出生入死,什么都没落着·后方什么几大家族几大姓,你看他们除了投机倒把干别的了没我净干帮他们从上海走私的事了。
既然都是跟日本人做生意,我干嘛不自己来”·李士群笑:“这想法也对·”·明台看了匕首的那封信,看了又揣进怀里·他始终很平静,平静得黎叔害怕。
他笑着问:“你们共产党有叛徒没·”·黎叔干看他··“哦,有,还不少·当初国共合作国民党为了恶心你们,接洽官员全是前共产党。”
·黎叔咳嗽一声··“你们有打狗队,但打狗队里竟然都出现叛徒·”·黎叔不得不硬着头皮:“明台·”·“你看,连你们这些杀不绝的固执家伙都有叛徒。”
黎叔不再说话··明台笑道:“我不死心·我就是不信·我不见棺材不落泪,我这就找我自己的棺材去·”·在上海侥幸存活的军统特务所剩无几。
最出色的两个代号,匕首被抓,重伤·毒蝎被当街枪毙·戴笠当然知道毒蝎是双人代号,他对毒蛇下达电令:毒蝎执行家法··周先生曾经亲自给眼镜蛇下指令:绝不可暴露。
明楼不知道自己是疼昏的还是睡着的·他做了个梦·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站在逼仄狭窄的走廊中,转身看见走廊另一头的明台··明台举起枪··明楼惊醒,花了很长时间确定自己在家中,窗外簌簌落雪,明诚正在批文件。
王天风的声音在明楼脑子里拉锯,来来回回,来来回回··“中国需要一场胜利·”·“任何牺牲都值得·”·“你,我,微不足道。”
“大哥”明诚轻轻走过来,“大哥”·“什么时候了”·“下午三点。”
毒蝎很快要和毒蛇接头·明楼坐起,客厅电话铃突然勾着他的神经一扯·明诚和明楼对视一眼,慌忙出去接·碍着明镜在二楼静养,明诚声音很低。
三言两语挂了电话,明诚回来,一脸惊疑:“大哥,中岛信一找你·”·“他突然找我做什么”·“说是……想向您请教如何打麻将。”
明诚焦虑,“怎么办毒蝎怎么办”·明楼捂着脸:“日本人找我,我肯定到场,你必须出现·取消接头,通知黎叔,用另一套方案。”
明诚即刻出门,明楼站在窗前目送明诚的车离开··明楼神情茫茫··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第121章··七日夜,明长官和明秘书长到达中岛信一住宅。
中岛信一家还有一个人,涩谷准尉·他站在中岛信一身后,微微低头,表情沉静谦恭·客厅摆了一张桌子,上面一本正经铺上毡毯,摆上麻将·明长官笑:“中岛机关长怎么突然想起打麻将了”·中岛信一很和蔼:“一直觉得麻将很有趣,可惜找不到真正会的人。
我听说麻将要四个人玩,所以把涩谷准尉也叫来,他可以当个翻译·”·明长官心情不错:“那正好,我这个秘书也会打麻将,虽然技术不好,凑个数还行。”
中岛机关长的仆欧从明诚手里接过明楼的大衣,明诚垂眼,和涩谷准尉一样,用不着浪费表情··明长官满面春风:“这可是我们国粹·不过我就是小时候跟人打过几圈,各地麻将规则还不一样。
我想想当初是怎么回事儿·”·中岛信一请明楼明诚入座:“我们可以从基础的开始·”·“说白了就是数字规则,加上一点运气·”·“我的运气一直不大好。
明长官的运气怎么样”·“我从来不相信运气,靠脑子就可以了·”·湖南十一军战事胶着·太平洋战争牵动了日军大部分力量,海军战无不胜的风头死死压住陆军。
窝囊了这么多年,海军可是扬眉吐气,尽情放肆掠夺资源·在上海的陆军指挥所极度焦灼,薛岳显然看起来不像其他国民党指挥官一样好对付··王天风冷笑:“我的情报你们都不信。
不信拉倒·”·李士群不懂军事,但是懂察言观色·日本人这几天非常上火,十一军的阿南惟几陷在湖南动弹不得··“日本人不敢完全相信你的情报。”
王天风一手拿着耳机凑近听,一手译电码·他风平浪静地想,最后一封··他王天风的一生的运气,到底怎么样呢·“麻将真是很好的博弈游戏。
入门不难,花样繁多·”中岛信一高兴,“明长官深思熟虑如何不让我输得太难看·”·明长官笑··“麻将大概是一种简单的与人斗的演绎。
您看,这种游戏,自己赢不了的情况下,总有办法让对方也赢不了·”·“中岛机关长抓住精髓了·”明长官很利索地洗牌,表情轻松···同人楼诚“咱们再打一圈。”
王天风将译好的密电递给李士群:“给日本人吧·”·李士群坐着没动··王天风向后一仰:“干嘛这可是大功一件。”
李士群笑:“最关键的情报,你没拿出来·是想作保命符”·王天风一摊手:“拿出来日本人也不会信·反正前边的情报他们都不信。”
“我觉得他们现在可能信了·打仗这种事,瞬息万变·兵力部署,随时可改·你要是不赶紧拿出来,等这一仗打过去,什么战报部署,统统废纸。”
王天风上下打量李士群:“你这样着急……晴气庆胤是不是因为永兴隆发作你了永兴隆敢跟日本人抢生意·”·李士群举手投降:“好了好了,知道你情报厉害。
没错我现在需要一点能撑面子的事情·所以”·王天风微笑:“兆丰总会,你去过吗”·“啊”·“我想去兆丰总会玩一把。
以前没钱·”·李士群叹气:“军统的在追杀你知道吧·”·“你不是七十六号的么·”·“……去兆丰总会。”
晚上兆丰总会非常热闹·原本是西侨的去处,日本人占领上海之后,渐渐成为烟馆赌场·王天风一来就搂着一名舞女跳舞,李士群干坐着·梁仲春过来,对李士群低声几句。
李士群半天没表情,最后点头·梁仲春匆匆离开·舞厅声音大,倒也听不出他四二拍··王天风搂着舞女满场转,转半天舞女都累得不行,王天风还想转。
跳到最后舞女脚软,王天风觉得败兴,又去赌台·李士群垫钱买筹码,王天风输了个精光··闹到几乎凌晨,王天风突然把筹码一摔,意兴阑珊:“没意思。
我去趟洗手间·”·李士群身边的人马上跟上去,王天风输钱没面子,心烦意乱:“我撒尿你要看啊”·保镖一愣,王天风不耐烦:“滚滚滚。”
李士群阴着脸,看王天风走进洗手间·保镖们还是跟了上去,在洗手间门外等着,拦住其他人不让进··王天风把自来水打开到最大,平静地洗手。
他等了很久,等一个那么多兄弟牺牲换来的,必须的,必然的结局··明台出现在镜子里··“王教官·”·黎叔在家团团转·明诚通过死信箱通知他接头取消,他却无法报告明台的异常。
明台根本没拿枪··明台郑重地穿上防弹背心,对着黎叔笑一笑·黎叔疑惑:“你的枪呢”·他摇摇头:“不拿啦。
没用·”·黎叔刚想说什么,明台拥抱他··“谢谢·我看你很亲切·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打扰了·”·黎叔心里被杀得疼,他看着明台离开。
明台套防弹背心的时候,黎叔稀里糊涂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明台,他乐呵呵地告诉自己,执行任务要穿得好一点··死了就当殓装了··明台穿着兆丰总会服务生的燕尾服,就站在王天风身后。
眼睛带着笑意,神情天真信任··“老师,你为什么在这里”·王天风沉默··明台笑:“你真的叛变啦”·王天风关上水。
明台笑意更大:“当初教我家法的时候,老师说过,绝对不能叛变·”·王天风冷冷地看明台:“戴笠要杀我·我卖命这么久,突然发现戴笠就拿我当条狗。
我有个多年的好友被枪毙,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丢了一仓库鸦片·那仓库鸦片在上海被人炸毁·现在轮到我……我想想什么原因。”
明台笑笑地看他··“没有原因,大概是……我功高震主”·明台对着王天风张开双手:“拥抱一个吧。”
王天风一愣,明台搂住他,低声道:“老师,您教过我,间谍不能被抓·一旦被抓,就要马上自裁·”·王天风暴起,双手向背后一合,玩命抓住明台的手——明台正打算拉开一枚手榴弹的保险栓。
明台和王天风角力,重心在两个人身上轮流打转,推着他们撞来撞去·洗手间门被踢开,李士群的保镖冲进,王天风大喊:“手榴弹”·几个保镖都是退役军人,马上制住明台,卸了他的胳膊,硬是从他手里挖出手榴弹。
明台一声没吭·王天风怒道:“废物你的枪呢”·明台被几个人压在地上,两条胳膊完全失去力量·他根本不挣扎,愣愣地想,完了。
本来打算,手榴弹一炸,到处都是自己,稀碎稀碎的谁都认不出来他是明家人·这下坏了,到底连累大姐和老大老二……·保镖拉起明台,李士群站在门外,挤不进去:“怎么回事”·保镖们让开路,李士群勉强进入洗手间,眉头一跳。
明小少爷·王天风一看李士群,马上道:“他要杀我他是军统”·李士群惊讶:“呦,明家都是人才。
你们兄弟三个,老大汉奸老二流氓老三军统”·明台嘿嘿笑,没看李士群·他自言自语:“我又上当了·我就是不记教训。”
王天风激动:“愣着干什么赶紧弄走他他是军统”·明台轻轻道:“老师,我有话要说。”
王天风没动··明台被人架着,无奈笑:“我就跟您说句话·”·李士群一脸看戏,王天风抿着嘴,明台一直乐:“有关于军统追杀你的事。”
洗手间里塞满人,都在看王天风·王天风没办法,只好上前去:“你说什……”·同人楼诚·明台伸头猛地咬出王天风领刀奋力一划,王天风的血瞬间喷明台一脸。
明台含着领刀往下咽,王天风伸出手指去抠,明台口腔鲜血往外涌,发出垂死的哀嚎··明台瞪着王天风哀嚎··李士群和其他保镖才反应过来,往后拖明台。
王天风拈着滴血的领刀,一腔热血喷薄而尽,直挺挺倒下··明台脱力跪在地上,跪送自己的老师··王天风被军统刺杀··梁仲春领着人搜到王天风匿藏的情报,交给李士群。
李士群马上交给日本军部,甚至没通知晴气庆胤·他觉得这场戏精采,太精彩了··兆丰总会死了个人,血喷到天花板·李长官捉到凶手,带走时凶手脸上罩着东西,就看见是个高个子男人。
李长官约见明长官··明长官心情不错,昨天晚上陪中岛信一打一晚上麻将不见疲态·他坐在李士群办公室里,神采奕奕:“李长官从苏南回来了·看样子,收获颇丰。”
李士群坐在一边,仔细打量明长官·明长官总是这么无懈可击,连笑容都无懈可击··“昨天兆丰总会的凶杀案您知道了”·明长官疑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李士群把一张王天风倒毙的照片推给明楼,明楼扫一眼。
“我抓了凶手,还是个熟人·”·明长官表情很寻常:“明家老三·”·李士群很没有成就感:“明长官都不惊讶·”·“我说我刚知道他是军统,你信吗”·李士群笑。
明长官惆怅:“明家老三是军统,明家老大嫌疑跑不了·跟明家老大往来亲密的,跑得了么·”·李士群咬牙切齿:“那这个打击面可广了。”
明长官点头:“这倒是·若是加上送假情报呢·”·李士群勃然变色:“什么意思”·明长官凝重:“晴气长官眼看调任华北,李长官终于熬出头,跟他翻脸。
翻脸好说,得另找个靠山·如今看来,哪里的靠山最硬当然是日本军方·李长官攀日军指挥部攀了多久一直攀不上,急呀。”
李士群耳边一炸,隆隆声中仿佛是明诚那漫不经心的嗓音:李长官于官场上不如明长官……这马屁要拍陆军指挥部……·李士群控制不住冲上前要拎明楼的领子:“操你大爷,你做扣这么久,就是在这儿等我”·明楼抓住他的手一推,把他推个踉跄。
明楼寒着脸:“李长官自重·何必动手·”·李士群发了疯要揍明楼,明楼站起,拎着文明杖当佩剑使,两下敲到李士群麻筋,李士群抱着胳膊缩在沙发里。
明楼冷笑:“李长官别发疯,以后我们还要一起发财呢·”·李士群低声骂:“你要救你家老三”·明楼好像被他逗笑:“救他干嘛。
李长官把他处理了,也算帮了个忙·”·李士群愣住··明楼拄着文明杖,整理领子:“这小孽种早该消失·”·明家的风言风语原来十有八九还是真的。
明楼眼睛亮得像放光,看李士群:“那多谢李长官了·明秘书长待会儿过来·”·李士群看明长官扬长而去,一拳砸沙发上,震动麻筋,疼得捯气。·明长官回到办公室,精神焕发地看明诚·明诚心疼地想流泪··明楼头越疼,越精神··明楼目光灼灼,头痛得全身发抖·他搂住明诚,低声道:“我会救明台,亲爱的放心·我一定救明台。
我要救很多人,我能成功·这不是靠运气·这是靠脑子·相信我·嗯”·十日,湖南日军进入口袋底··作战部队致电指挥部:似乎进入圈套。
十五日,第三次长沙会战,成为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盟军第一场胜利···第122章··七十六号已经是魔窟,这个魔窟仍然有更黑暗的地方·八日凌晨,李士群的巢穴关进一个人。
年轻男子,很英俊,出身良好,教养不错·口腔和嘴唇惨不忍睹,血肉模糊·他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害怕,倒在铁栏杆后面肮脏的水泥台上,睁着眼睛愣神。
看守进来看他死没死,他还礼貌地笑一笑,长久训练地条件反射··一看他就说不出话来,也无法进食·上面没有提审他的意思,看守并不想为难他,还给他送干净的水。
年轻男子微笑当作道谢,嘴唇淌血··明诚接苏医生回家给明镜看一看·明镜坚持自己只是不大舒服休息休息就好,说什么都不去医院,也不找家庭医生。
苏医生家常打扮,来串门一般,到明镜卧室去聊了一会儿·明诚站在卧室门口,能听见明镜的笑声,心里多少有些安慰·阿香上来送茶点,看见明诚,轻轻道:“阿诚哥。”
明诚笑笑:“辛苦了·”·阿香很担忧:“小少爷昨天晚上怎么没回来”·明诚心里一酸:“他……有事。”
阿香不敢往下问,端着托盘敲门进屋··不一会儿明镜又开始乏力,苏医生告辞,明诚送她回家·路上苏医生道:“送她去大医院看看吧·”·明诚心里打个突:“苏医生,您什么意思”·苏医生不再多说。
明诚有点慌:“苏医生,您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吧”·苏医生安慰他:“让你姐去大医院检查,是为了安心·我看也没什么事,但查一查,总算不会疑神疑鬼是不是”·明诚突然问:“苏医生,十分抱歉,但我想知道你们聊天的时候……我姐聊明台了吗”·同人楼诚·“没有,我还打算跟她谈一谈给明台相亲的事,但是她好像不愿意提,我就没说。”
明诚彻底心慌··明楼在新政府幽长的走廊上慢慢行走·走廊上没人,明楼仔细地听自己脚步的回声·一下叠一下,又寂静,又热闹··明诚站在阳光里。
冬日的,属于上海的阳光,迷离温柔,就是天地含在唇齿间多情的吴语·时间和光线淙淙地拂过明诚的皮肤,他始终那样沉静,而干净··明楼笑笑:“我知道你生气。”
明诚低声道:“大姐……可能知道了·”·明楼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咖啡,一饮而尽··“大姐一直不问明台·一个字都没问。
苏医生要给明台介绍对象都不好开口·太反常了,大哥·到时候……要怎么跟大姐解释”·明楼背对明诚··明诚语气开始惊慌:“苏医生说,最好带大姐去大医院看看。
你真的……要告诉大姐明台被枪决吗”·明楼放下咖啡杯,没转身,他不敢看明诚:“明台一定要从军统里出来·”·许久,明诚道:“好的,我一定会准备好。”
九日,高个子青年问看守要他的旧报纸·青年很安静,大概因为无法说话·大多数时候发愣,想起什么,笑一笑·有个看守认字,有一些报纸。
青年写字条,希望看守给他一张·就一张··这青年穿着服务生的燕尾服,虽然狼狈凌乱,但是跟一进七十六号就被剥光冲水的囚犯不一样,即便被抓,没人动他。
没人提他出去开鞭,就把他扔在这里·在看守看来,已经是不凡,于是对他也客气两分·青年要报纸,看守就递给他··那是一张八号早报,头版头条兆丰总会血案。
青年把报纸打开,盖在自己脸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中岛信一给南京维新政府最高军事顾问影佐祯昭发密电,请示是否除掉明楼··得到回电:暂时不可。
十日夜,看守看到七十六号院子里开进一辆大车,心想,那青年到头了·梁组长拄着拐棍进来,递给看守李士群的条子·看守仔细核对,打开牢门·几个人进去把高个子青年拖起来,五花大绑,架着往外走。
这一幕每天都有,看守默默看着·那青年临走,艰难转脸对看守笑一笑··他在表示感谢··明台很坦然·比起明诚,梁仲春和他没有深交,有些好奇。
这几天明长官和李长官走得近,梁仲春以为明长官要救明台,没想到竟然是要弄死他·梁仲春遗憾:“你大哥都救不了你·你说你,大好出身锦绣前程,我们这些人羡慕都羡慕不来,非要趟什么浑水这下好,一枪归西,什么都没了。”
明台说不出话,闭目养神·他口腔的伤的确重,梁仲春看得呲牙咧嘴,自己跟着难受·这一车人都是要处决的,罪名多种多样,大部分是地下党——地下党个屁,梁仲春都知道,这个名头好用罢了。
倒是眼前这个,梁仲春疑惑:“你只是军统你不是地下党”·明台突然睁眼看他··需要处理掉的犯人全部运到郊区,站成一排,一枪一个。
梁仲春一直观察明台,突然发现明台这个不叫坦然,简直就是提前死了·无所谓,不害怕,没反应·梁仲春有点佩服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他应该在舞厅里跳舞,窑子里吸大烟,而不是在这隆冬深寒的夜,被枪决。
·明台闭眼,等待自己的一枪·远处冲过来一辆车,行刑的枪手全部掉转枪口对准那辆车,梁仲春赶紧:“放下放下自己人”·明诚跳下车,抿着嘴看梁仲春。
梁仲春叹气:“诚兄弟,我能怎么办明长官都没办法·”·明诚点头:“我知道·我来看看……我跟他讲一句话。”
远处只剩明台一个人直挺挺站着·梁仲春一扬下巴·明诚面无表情,向明台走去··明台没想到明诚能来送自己·小时候每次放学,明诚来接明台,偶尔会晚,明台拎着书包,等在学校门口,巴望着明诚出现,走来,像现在一样,走来。
明诚伸手搂住明台,咬着牙,把哽咽吞下去·明台突然张嘴,飘着血腥的沙哑气音轻声道:“二哥……”·明诚表情狰狞,对明台,也是对自己,狠狠道:“站稳了,别晃。”
明诚对梁仲春道:“我亲自开枪·送走他·”·天寒地冻,梁仲春只求赶紧把这件差事交了,他真的不想得罪明家,尤其是明诚,只能不做声默认。
明诚猛地端起枪,瞄准远处明台··明台对着他笑··像小时候一样··一声枪响··太平洋战争暴发后上海大部分地区宵禁·有辆车执意通过岗哨,检查的士兵打量开车的是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心里疑惑。
证件上中英法三种语言,中文上说这个人是法国公董局总探长雷欧纳赫·杜布瓦·法国公董局的,有赦免权·士兵只好命令所有人搬开路障,目送这个法国人离开。
他心里想,呸,日本人都来了,你们这些洋鬼子还嚣张··雷欧开着车,一路直到沪西郊区,观察四周安全,车后座门打开,赵卉林领着两个医生打扮的人背着药箱跑下车,在漆黑的夜色里翻动尸体,利索地翻到明台。
雷欧的车迅速撤离,疾速开往上海劳工医院··赵卉林心里怒骂,这真是异想天开脑子瓦特·明镜精神好了很多·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最近难得暖和,风也懒洋洋。
明诚端着果汁在她身边坐下:“大姐,您要不要喝一点”·明镜含笑看庭院·桂树立在花园里,不知道是死是活··明诚只好等着。
“明台……还活着吗”·明诚心里咯噔一下:“大姐”·明镜盯着桂树:“明台……在哪里”·明诚心里的酸意涌上眼睛:“明台,明台还活着,大姐……”·同人楼诚·明镜轻叹:“我等了那么多天,一直不敢问。
我不问,你们谁也不说·”·明诚低着头:“对不起大姐·”·明楼和明诚想了很久要怎么跟大姐解释明台的问题·他们怕她熬不住,怕她会倒。
明家的长女,怎么可能会那么脆弱··明镜很镇定,她要见明台··赵卉林领着另两位医生抢救明台一天一夜·他事后问过,谁开的枪·做得很干净,没有打断肋骨,也避开大血管,防弹衣帮了忙。
然后严正声明,不要再让他干这种事··明台清醒,第一眼看见赵卉林·他直勾勾看着赵卉林,旁边黎叔惊喜:“孩子你醒了这是赵医生,多亏了他”·明台瞪着看赵医生,讲不出话来,要写字。
黎叔赶紧递给他纸笔,明台歪歪扭扭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你家丢过孩子没··赵卉林拿着纸哭笑不得:“你们姓明的都一个毛病”·黎叔照顾明台,尽心尽力。
明台醒过来伤口疼,想咳嗽不能咳,折磨特别狠·黎叔道:“你这下知道什么是革命了吧·”明台闭着眼忍受,黎叔很淡然:“根据我这么多年被你们追杀的经验,革命就是,该死就死,不该死绝对不死。
再一再二不再三,小同志·”·黎叔白天照顾明台,晚上要去做工·明台白天睡多了,晚上盯着天花板出神,护士给他换药疼得汗流浃背,一直不吭声,也不提什么要求。
出神许久,他听见门响,无意转脸,看到明镜··明镜站在门口,对着他笑·明台眨眨眼,眼泪瞬间涌出来··他做了个口型:姐···第123章··当初资助药品资助医院,明镜并没有想太多。
她竭尽所能从香港弄抗生素,无私地为医院的设备提供资金·这些抗生素和设备救了明台··抢救明台的三位医生都是信得过的,经常来·他们在留洋时是同学,其中两位是国内普外胸外最顶尖的手术刀,另一位主攻骨外—明镜看见他的时候表情微微一变。
赵卉林保持优雅,心里抓狂,明家人都怎么回事儿·感谢老天,明镜并没有问那个问题··明台胸口的伤稳定,口腔接受了一次小型手术·明镜很严肃地听取了医生们的建议,记住所有术后护理必须注意的地方。
赵院长自己的医院还有一堆事情,其他两位医生手头上也有病人,并不能久待·明镜握住他们的手,表示明家一定会有重谢··明楼和明诚在二楼,看赵医生的车开走。
明诚只在少年时见过赵院长当阳桥前拦曹军的英姿,没见过正面·他有些焦虑:“这个赵院长信得过吗”·“王庸的腿,两次都是他救的。”
王庸算得上明诚的启蒙恩师,可是明诚的职业告诉他,这世界上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人心·赵卉林也许以前同情共产党,现在未必·叛徒,也不是打娘胎出来就一直背叛别人。
“明院长,还有他带来的那两个人,可靠吗”·明楼乐:“我这辈子还能干个院长,药片我就认识个阿司匹林·”·十五日长沙会战胜利,黎叔给明台带了份报纸,放在枕边。
影佐祯昭低调地从南京回来,请明楼喝茶·外滩有家粤式茶点,一二八八一三都没能把它怎么样,这么些年下来生意居然一直不错·一些西侨在这里吃顿肠粉,就算是了解中华文化。
影佐祯昭包了个包间,各色点心摆了一桌子··明楼微笑,影佐祯昭微笑·两个人竟然不尴尬,脸皮都是历练过的··汪兆铭在南京刚刚发表对英美宣战书,明楼看着都觉得丢人。
维新政府下定决心跟随日本,日本看上去也没有感动的样子··影佐祯昭了解中国,他本人几乎就是个中国人·明楼最佩服他的一点,他拥有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这个人知道如何最大化地利用中国,他是石原莞尔的忠诚追随者……所以在兴亚院受排挤·热血上脑的日本人活在一个荒诞的故事里,占领中国,和美国开战。
不知道他们企盼的结局是什么,影佐祯昭显然不觉得很光明··“军统的一个代号,毒蜂,被抹杀了·”影佐祯昭有点漫不经心,“他是个很厉害的角色。”
明楼笑笑:“在兆丰总会被杀的·”·“这件事很轰动·先投诚再被杀,时间卡得刚好·他一死,有问题的情报直送日本军部。
不能怪李士群,智力方面的问题,是终身遗憾·”·“是啊·”·“我研究毒蜂很久·这个代号很早存在,早到满洲警察厅成立之前他就在法国杀过共党分子。
满洲警察,寇荣,发回的电报更有趣·杀共党分子的时候,毒蜂不是一个人·”·明楼很平静··“他提到过另一个代号,毒蛇·”影佐祯昭看明楼。
明楼似乎在听故事,点头示意他继续··“这个代号最有趣在于,满铁竟然搜不到更多的信息·他只出现过这一次,再无音讯·”·“这说明这个代号很老了。
比毒蜂老·”·“这个毒蛇,如果没有死,现在会在哪里呢”·明楼叹道:“影佐长官这是叫我来听你讲传奇故事的您知道,最近我事务非常多。”
影佐没生气:“哦我理解·您正在忙法币的事情·”·“兴亚院催得很紧·兴亚院上海联络部找过我很多次,主要任务有两个。
一是彻底摧毁法币,禁止法币流通,使中储券成为新法币流通·二是要增加海关中日籍职员的人数,华北南京满洲六月起停止支付税务总司经费·首先一就不好办,这其中牵扯法币与军票的兑换。
废除法币,还不能伤到日本军票·我上午刚跟横滨正金银行的理事开过会,商量对策·兴亚院想起一出是一出,我们这些底下办事的,却是难做·”·影佐祯昭很敬佩:“明长官为了东亚经济呕心沥血,这份忠诚实在是令人仰慕。
我以茶代酒,敬明长官·”·同人楼诚·“共同为东亚共荣努力·我厌倦了打仗,唯有和平,特别是汪主席的和平大业,才是我心之所向·”·诚先生愈发高深莫测。
碍于明秘书长的身份,诚先生很少公开露面,大多数是通过青帮,再不济就是翡翠俱乐部的人出面·绝大多数流氓只知道上海的黑道换了主子,诚先生三个字像是咒语,天天念,却不认识诚先生的长相。
最近兴亚院狙击法币,吴四宝个不省事的还去交易所摆炸弹,被日本宪兵队抓去指挥部关了两天·吴四宝老婆佘爱珍到处活动,割了不少肉,才把吴四宝放出来·吴四宝回家称称体重,真轻了五斤。
吴家最鼎盛的时候把隔壁的工厂全部查封改造成游乐园专门跳舞,吴四宝甚至有防弹车·这下上海都知道吴四宝被日本人薅掉一身肥油,以后要混估计艰难很多·他越想越愤怒。
李士群自己也倒了霉,晴气庆胤临去华北之前借着假情报的事挥着大刀砍永兴隆,李士群白搜刮一场·主仆晦气到一起,吴四宝知道指望不上李士群,过来找明诚··起先他想杀阿诚,都是伺候人的奴才,这龟孙子凭什么耀武扬威。
接着不太敢动明秘书长,猜测不到来路,日本人对明秘书长都挺客气·最后诚先生佛挡杀佛人挡杀人,吴四宝只能仰仗他··现在他家底被日本人掏个精光,不得不去拜诚先生。
诚先生压根不见他··吴四宝暴跳如雷,又真不能把诚先生怎么样·他只能老老实实装鹌鹑,否则日本人能再削他一顿··张国震打听到一件事:日本人有一批黄金,要从江海关过,运到横滨正金银行。
吴四宝受不了没钱的日子,他背着手转几圈:“要了·”·张国震抽气:“那是日本人的……”·“日本人刮的中国人的血汗,咱们收回来罢了。”
诚先生正在帮大姐清洗明台·明诚负责扒光他,顺便帮助明镜搬动,明镜负责用热水拧手巾把子趁着没凉赶紧擦·擦洗身上完毕换上干净衣裤,明诚转头看见明台的表情,张嘴就开始禾禾禾。
“没关系啦·你小时候还尿床呢·都是大姐给你换裤子·”·明台口不能言上半身不能动,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的表情淡定·身上弄完要洗头,还是个工程。
得亏有明诚,明镜根本没力气搬动明台·明诚把明台横过来,架着他的脖子和后脑勺,明镜用水瓢舀水洗明台的头发··“明台小时候最怕洗头,奇怪了每次给他洗头就跟虐待他一样。
满屋子捉他捉不到·”·明镜温柔平和,镇定地照顾明台·明诚觉得她从少女时代遇到的都是最实际的问题,失去父亲,整理家业,照顾弟弟,所以她知道在打击面前,除了务实地解决问题,其他都是浪费力气。
明镜把脏衣服带回家,明诚送她回去·来一趟不容易,得躲着人,明镜不能经常来·她让阿香收拾了两大包干净衣服塞进车里,嘱咐明诚按时给明台换··明诚送了大姐,开车去新政府办公大楼。
明楼刚回来,看见明诚进门,递给他一只盒子··“我让他们做好了打包·”·明诚一看,笑了:“炸两·你打包这个干什么”·明楼也笑:“最近你爱吃啊。”
“观察挺仔细·”·“这也是很重要的情报,亲爱的·”·明台恢复很快·他旺盛的生命力令医生赞叹·康复之后他必须离开上海,明楼告诉他,他可以第二次选择自己的人生。
去哪都可以··明台胳膊能动之后,每天给一只手表上弦·上完还凑在耳边听一听·时间一秒一秒,一枪一枪··民国三十一年二月十日,一批金砖进入江海关,装上铁甲车,特地绕路去正金银行。
铁甲车刚进入四川北路,一辆客车突然冲出,横在铁甲车前面·铁甲车无奈只好停下,客车上跳下几个蒙面人,一顿乱枪·负责押运的士兵被打死,司机跳车逃跑。
张国震开走铁甲车,却发现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拿枪冲过来·张国震明白八九分,也跳车跑了·日本人上前去检查车辆,竟然是辆空车··全城搜捕嫌疑犯。
明楼研究了一下路线,即便是雷欧的车,从劳工医院到愚园路还是有点危险·明诚建议明台出院去黎叔家休养几天·黎叔的家经营这么久,四周都是安全的。
明楼看一眼明诚,答应了··明台出院那天,明诚去接,迎面终于撞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俩同时愣住··明诚一脸震惊:“您好……我是明诚……”·赵卉林也一脸震惊:“……我是赵卉林。”
送走明台,赵卉林真的给老家打了个电话:“爷叔,咱家丢过孩子没您确定……不不不,您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第124章··日本人全城搜捕黄金盗匪,明家炸了个面粉厂,炸死明家老三。
民国三十一年,上海依旧热闹非常··明家的面粉厂不在市区,上海大半个的区域听见爆炸声·一共两下,第一次仿佛预演,第二次踩着第一次,轰鸣喧天。
爆裂的火光咆哮,太阳下面盛开诡谲绮丽的烟火··明楼隐隐听见声音,睁开眼,拄着文明杖走出办公楼,亲自去南京请罪··江海关的黄金丢失,他责无旁贷。
诚先生保下协大祥布庄,吴四宝突然失踪,拜他码头的人统一得了指令一般,疯了一样要见诚先生·上海滩的流氓头子是恶狗,新起来的诚先生是毒狼·上海这点好,裱画匠水果贩都能当大亨,不缺一个大家族的养子。
诚先生翻一翻帖子,大笑:“这些金融人士,还有戏剧大师,都要拜我做老头子”·翡翠俱乐部的管账低声道:“无非求个保佑,您老人家是姜太公,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诚先生很随意:“我自己都没拜过青帮什么人,是个‘空子’·他们拜我·”·同人楼诚·管账低眉顺眼:“当年黄先生也没进青帮,他们拜的是黄先生。
现在他们拜诚先生,也就是诚先生·”·诚先生把长腿架上茶几:“行,想拜就拜,一切按规矩来·”他漂亮的眼睛看管账,盈盈的笑意看得管账心里发凉。
管账最近深得诚先生器重,不敢怠慢··“日本人要抓黄金盗匪,都警醒着点,帮忙查一查·得让日本人看看,咱们还是有点用处的·”·“知道了。”
明长官在南京遇到李士群,李士群灰头土脸,晴气庆胤勒令要么李士群退出永兴隆,要么永兴隆划给日方经营·李士群的大部分身家投给永兴隆,日本人这是明抢。
李士群看明楼半天,忽然道:“明长官的事儿,兄弟抹了·兄弟有难,明长官不能不管·”·明楼惆怅:“永兴隆里也有我的投资·李兄也是大意,闷声发财就算了,何必非要在苏州开招待会宣布代做生意原本就是钻日本人的空子,您不是直接告诉日本人了么”·李士群半天没说话。
明楼料到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实在是没想到才一两就撑得乱吠·李士群冷笑一声:“比不了明长官精明·周公馆经常半夜来接明长官,您又不抽又不嫖,跟周佛海一起听鬼唱戏”·明楼一愣。
李士群逼问:“这鬼还是重庆来的吧·”·明楼冷哼:“李长官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您知道·您家老三是个军统,在兆丰总会杀王天风,您知道我花了多大劲才把这事儿抹了”·“承李长官情。”
“所以现在兄弟遇到难处·永兴隆这事儿我看明白了,晴气庆胤借题发挥·什么假情报,都是吃这碗饭的,天天从西南来的情报有多少日军司令部全都信就是输了长沙会战得找个原因罢了。
大不了我割肉,无所谓·可是有件事是要命了·”·明楼恍然大悟:“我的天那车黄金不是您抢的吧”·李士群发怒:“扯淡我疯了吴四宝那条狗去抢的看这屁事办的我就知道是他日本人没找到有用线索,上海的帮派分子帮日本人打听到那天抢劫的是张国震,吴四宝的狗爪子。
亏这帮流氓好用,我得吃挂落了”·明楼拄着文明杖想半天:“割肉不必,您能舍得吴四宝么”·李士群短促一笑。
张国震被抓,一口咬定没抢到黄金,也没供出吴四宝·吴四宝一直藏着,日本人找不着他·李士群亲自去劝他:把黄金交出来,日本人不会为难你··吴四宝痛哭流涕,坚持根本没抢到黄金。
这个烂浮尸没了主意,只知道嚎啕·李士群明白吴四宝是坏胚子,他老婆佘爱珍才是主心骨·李士群吓唬佘爱珍,让吴四宝去认罪,明长官能去求影佐祯昭帮忙。
如果躲着被日本人抓住,就是另一码子事了··道上的人,特别是诚先生也在找吴四宝,吴四宝根本藏不了几天·佘爱珍让吴四宝去认罪,吴四宝不放心,一定要见汪曼云。
汪曼云陪着吴四宝去了日本宪兵司令部,当天移交给七十六号,果然没吃苦··过了几天明长官随口问起吴四宝怎么样了,汪曼云回答,死了·明长官很惊奇:“不是说把他关回苏州”·汪曼云神情有些恐惧:“我也是听说的。
在七十六号关了几天,我还去看了,活蹦乱跳·出狱之后回苏州,说是当天夜里就上吐下泻,一天就死了·他那么胖大个人,死得像只……猴子。”
明长官就不再问··吴四宝的身家补了那一车黄金,日本人还需要明楼卖命,没动他·明诚去七十六号接明长官下班,突然冲出个高壮女人,披头散发要去挠明楼。
明楼没动弹,明诚踢开她,发现是吴四宝的老婆佘爱珍·这女人长得像个阉过的男人,目眦尽裂指着明楼尖叫:“他是共产党”·明楼拄着文明杖饶有兴味地看她,佘爱珍发疯一样叫:“明楼是共产党杀王天风的是明家老三明家老三根本没死他要跑”·中岛信一从七十六号出来,听不懂佘爱珍在喊什么。
涩谷准尉还没说话,明长官微笑:“这女人说我是共产党·”·涩谷准尉翻译过去,中岛机关长惊讶,明长官无奈·佘爱珍被人塞了嘴按在地上,眼看着三个人做戏,一动不能动。
明长官施施然上车,回家··明家老三丧事办得隆重·明镜没出面,躺在卧室里不下楼·明堂过来帮忙,看明公馆白布翻卷的,心里难受·上一次见,还是明锐东的丧事。
明楼面有戚色·明堂忍不住:“明台……什么样了”·“能找到的不多·”·明堂立即想象到,有点毛骨悚然:“怎么回事”·“意外。
巡捕房的人说是意外·粉尘爆炸,明台没跑出来·”·明堂咬牙切齿:“确定是意外”·明楼有点感激明堂,强笑:“不是意外,能怎么办”·明堂试探:“明台……是不是行刺过你”·明楼一脸哀痛:“大哥你听谁说的还有,大哥你一直这么想我”·明堂有点慌:“都在传明台是军统,也不知道谁先开始。
明楼,我再劝你一次,辞职吧我是真怕战后,日本人滚了,你……你被清算……”·明楼握住明堂的手:“多谢大哥担心我。
大哥多注意大嫂明盛明衍的安全·”·明堂惆怅:“明衍昨天问小爷叔怎么不到家里了·”·明台躺在黎叔家卧室里·丧事一过就是三月份,他得走。
明镜担心他身体没好全,心痛得流泪:“你当初就不该回来……”·明台用明镜的手蹭脸颊:“姐,我好得差不多了·再说留在法国怎么样留在香港怎么样都沦陷了。
德国占法国,日本占香港·”·同人楼诚·明镜道:“总归有安全地方,哪怕去美国”·明台乐:“美国和日本开战了。”
明镜生气:“美国多大日本多大美国又不是全国都跟中国一样四分五裂战乱,中国多少人往外国跑的”·明台安静一会儿,笑道:“姐,我刚到法国就被同学邀请去看了场表演。
他们告诉我是‘黄鱼表演’,当时我不明白,看了才知道·中国温州青田一带的裹了脚的女人被卖到法国跳‘小脚舞’,法国人爱看中国人畸形表演。
您知道为什么他们管中国人叫黄鱼吗因为中国人是黄皮,贩卖的途中死在海上,往海里一丢,就跟处理臭掉的海鱼一样·”·明台看天花板,乐呵呵:“我很幸运,不是被卖到法国的。”
黎叔接到命令,带着明台撤离上海··明台要见毒蛇··毒蛇答应他,站在他面前··明台不是很惊讶,但挺高兴··“我一直觉得,毒蛇离我很近。
虽然他似乎今天重庆明天昆明飘忽不定,但他更像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吃早饭的人·谢谢,我知道了·”·毒蛇看着他:“你记住,到哪里,我都是你大哥。”
明台微笑:“好的·”·他看看明楼,再看明诚,很愉悦:“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哥哥们·”·民国三十一年三月一日,明台离开上海。
走之前,跪在明镜面前,郑重地磕头··“姐,我还会回来的·您放心·”·明镜哭得不能自已,她弯腰摩挲明台,忽然拍他的背:“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回来”·明楼和明诚站在旁边,看到黎叔。
明台亲生父亲,要带走他··赵卉林院长十分肯定,他家没丢过孩子··明诚在一边垂着头,非常自嘲·他承认看见赵卉林的一瞬间是有希望的,但事实是,他就是个孤儿。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明楼悄悄地,握住他的手指··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要紧·明诚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这一生,不枉费···第125章··明诚站在街边买核桃。
上海曲里拐弯的弄堂里,总有意想不到宝物·明诚很熟练地挑核桃,卖核桃的人袖着手蹲着看他纤长的手指仔仔细细翻核桃··“先生很会挑·”·摊主口音是北方的,明诚听不出来是哪里。
他笑笑,接着翻·摊主一直盯着明诚看:“先生真是大富大贵的面相·”·明诚心里想着还要不要椒盐,是不是换个口味,听摊主一说,突然败了兴致。
这套看面相的初级骗人把戏,居然要对着诚先生使了·明诚直起腰,似笑非笑:“哦,大富大贵,您看我父母姓甚名谁”·摊主冷得瑟缩,很不在意:“先生没有父母,连养父母都没有,想来是压不住您的命格。”
明诚有点想发火,这骗子来上海许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打听他的出身·如果知道他的出身背景还敢这么糊弄他,也是不怕死·明诚不想跟他废话,把挑好的核桃扔回去,打算离开。
天空飞出一群鸽子,有嗡嗡声·明楼跟他讲过,北京人养鸽子要往鸽子腿上绑“葫芦”,鸽群一飞声音贯彻长天··摊主仰着脸,表情呆板:“上海也有人养鸽子。
鸽子好,看家护院·”·明楼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养鸽子是为了锻炼眼睛对视力好··明诚忍不住:“哪有养鸽子看家护院的·”·摊主神叨叨:“鸽子有神性,感应天地之气辨别方向。
您看上海这弄堂跟迷宫一样,它们可从来没找错·因缘际会,过去未来,鸽子绕着飞,去又回·”·鸽群飞过去,隐没了·弄堂里曲折的心思,鸽子终究找得着。
找着因缘,不离不弃··明诚想到什么,心情一好,称了点核桃·摊主可能是闲得无聊,还有点冷,所以信口逗闷子,并没有要骗明诚的意思·核桃要价不高,明诚没有过多地杀价。
“先生再来啊·”摊主乐呵呵··“行啊,听你胡扯·”·诚先生安分很多天,似乎躲日本人·影佐祯昭亲自从南京来上海,走进翡翠俱乐部。
他观察诚先生,这是他的一大爱好·诚先生的皮囊显然比吴四宝好很多,可能是唯一的优点··诚先生却表情不是很好,有点奇妙·慌乱,愤怒,还有点惊恐。
他打听到吴四宝怎么死的,上吐下泻脱水而死,死状非常可怕·吴四宝死了,下一个是谁·翡翠俱乐部的人全部在楼上,诚先生在地下层一个人对着影佐祯昭和他的保镖。
诚先生没说话,抽了支烟,然后要点第二支··“诚先生最近没有情报,入账也少·”·诚先生夹着烟,用拇指划拉脸,苦笑:“影佐先生,我害怕啊。
哪天我也死成吴四宝那个德性,我也不惊奇,但是我怕死·我早就跟您说过,我不想死·”·影佐祯昭等着诚先生说实话··诚先生叼着烟,下定决心:“我知道那一车黄金谁抢的。
明楼·”·影佐祯昭面无表情·诚先生吃不准他是早就知道,还是本身冷静,急忙道:“我有证据我手下的人打听到一点蛛丝马迹。
吴四宝和张国震给明楼耍了·”·“明长官用什么人去抢的七十六号”·“不是·立泰银行有个经济调查部,您知道吧。
里面都是周佛海的人·那车黄金从江海关入上海,江海关谁的地盘”·影佐祯昭没表示··“影佐先生,我说的千真万确。
你们可以去查,那车黄金应该是出江海关之前就被掉包了·”·影佐祯昭轻笑:“明长官不像这种人啊·”·诚先生激动:“明楼比李士群好在哪里皮相我说他阴毒,你们谁都不信明老三被炸死,真是意外狗屁的意外面粉厂就是明楼找人炸的”·同人楼诚·影佐祯昭一挑眉:“明长官似乎没必要杀他。”
诚先生一时情急话说多了,不得不继续:“其实你们知道,明老三是军统吧·明楼也是军统·”·影佐祯昭看明诚··“当然我没有很直接的证据……我一直观察他。
他显然有发觉,先是海运上的事不让我插手,后来家里账本也不让我看·明家的大小姐最近身体不好,管不着他·现在实际管着明家的,只有明楼·虽然明家只剩明锐东那会儿的十分之一,但用作一个‘码头’还是可以的。”
影佐祯昭没有很大的反应·杀掉明楼,甚至周佛海都很容易·之后呢汉奸的活儿谁做呢·诚先生急切:“谁知道明楼杀明台是为了军统灭口的密令还是为了他以后销赃散货方便,或者二者皆有。
我早说过,你们日本人是养虎为患,明楼就是只虎,迟早调头咬你们”·影佐祯昭还是看诚先生:“观察很仔细·”·诚先生捂脸:“太好了,你们日本人杀吴四宝,明楼杀明台,我他妈现在谁都怕。
日本人什么时候杀我,影佐先生给句准话吧·”·影佐祯昭有点真实的笑意:“日本人不杀你·只要你足够听话·”·诚先生深深绝望:“我还回明家吗我真怕哪天他把我搞死,然后你们还谁都不信”·影佐祯昭很客气:“您是诚先生,怕什么呢”·诚先生冷笑:“狗屁的诚先生。
当初明楼让我接管杜镛的财产,打量着用完就扔·我进黑道,却是为了保命·”·过一会儿,诚先生很着急:“那一车黄金,你们要不要我可以搞回来。
然后你们收拾明楼吧”·影佐祯昭依旧礼貌:“不到时候·江海关里日籍职员正在陆续到任,这一点需要明楼·黄金现在在哪里他们销掉了”·“还没有。
快了·我怀疑明楼在跟共产党做生意·”·明楼倒是真告诉过影佐祯昭,做生意就是把东西卖到没有的地方·哪里需要卖哪里,比起中国,上海太小。
影佐祯昭不惊讶··“有几个任务交给你·完成好了,我们才能合作愉快·”·影佐祯昭的微笑,从头到尾,一点没变··“所以你回来执行任务了。”
明楼搂着明诚的腰·明诚系着围裙炒菜:“别闹·”·送走明台,明镜精神又开始不好,整日整日躺着·明楼想劝明镜去检查,明镜就是不去。
阿香一大早出门,挎着个篮子,神神秘秘··“大姐让阿香去上香了·”明诚利索地翻炒蔬菜··明楼一愣,明镜从小被明锐东当西式女性培养,很少听她说去上香。
明诚低声道:“上次回苏州,大姐就开始见庙就拜·还不是为了咱们三个·”·明楼半天没说话··“我按照你的指令都执行了,那车黄金要交回去”明诚痛心疾首,“我的一车黄金”·明楼亲吻他的脖子:“那是给你买路的钱,亲爱的。”
明诚炒菜的手一顿··毒蝎是双人代号··毒蛇也是双人代号··关键时刻……只要有一个人活下来··“行啊。
你去楼上叫大姐吃饭,今天有她爱吃的菜·”·明诚轻快道··那一车黄金诚先生确定在立泰银行无误·影佐祯昭从南京发回密令:只要明楼不动黄金,诚先生不必声张。
诚先生很不解,影佐祯昭并不解释··民国三十一年四月,汪兆铭政府成立物资统制审议委员会,周佛海任委员长,明楼任委员·日本人对物资的管控更加疯狂,周佛海都觉得心惊肉跳。
这样的搜刮,实在是太狠··“日军在太平洋战场士气高昂,但是物资后勤骗不了人,也不是一腔热血能解决的问题·”明楼喟叹,“日本到底太小,资源贫瘠。
这样以战养战,搜刮东北华北上海,也许还要算上广东,只会愈演愈烈·周长官,我们要做好准备了·”·周佛海越来越信任明楼,举棋不定:“明长官的意思是……”·明楼笑一声:“我得说点难听的话了。
美国到目前为止一直没使劲,主要是因为美国在中国的投资少得可怜,与在日投资比起来不值一提·日本人轰了珍珠港美国人才要动一动,这段时间得清算美国在日资本,保护美国国内利益集团。
搞清楚了动真格的,您觉得日本能抗美国多久”·周佛海原本跟汪兆铭就不是一条心,他背着手,心烦意乱··明楼离开政府大楼,要去七十六号,抬头看见一群鸽子。
明楼奇怪,哪里来的鸽子·雪白的翅膀拖着一串鸽哨,划过上海的滚滚红尘,消失不见···第126章··民国三十一年四月十八,十六架B-25美国轰炸机自日本附近海域游弋的航母起飞。
一群鹰鹞锋利的翅膀切割着碧蓝长天,平静的东京瞬间火光冲天,哀声四起··第一次东京空袭,持续数个小时·日本的上空,一群鸟儿盘旋翱翔,穿过滚滚浓黑的烟,去而复返。
晴朗的高空恬静清澈,沸腾的烟尘在地面上匍匐挣扎··重庆自民国二十七年被轰炸至今,见到的也是这样,浓烟空隙外的天光··影佐祯昭对着东京的方向,闭上眼睛,似乎听见无尽的炸裂声。
东京被空袭,新闻界仿佛水浸热油,全炸了·上海的报纸铺天盖地都是东京被空袭·老百姓看到标题耸动,内容却是“美军只炸毁日本军事设施”未免觉得不够,南京却吓坏了。
美国有横穿大洋空袭的能力,这一次的目的仅为武力震慑·真正的“轰炸”尚未到来·汪兆铭刚发表对英美宣战书,美国捎带脚的把上海也轰了怎么办周公馆连夜来接明楼,周佛海带着明楼立即去南京。
同人楼诚·明楼上周佛海车之前,瞥明诚一眼··到了南京,明楼立刻去见汪兆铭,提交报告·他自学生时代开始研究美国经济,从美国华尔街到美国海外投资。
这次东京空袭,实际上的确没炸市中心,因为那里好几处美资商业街区·美国的华尔街绝对不允许资本受损·所以目前上海的西侨和租界就是防线,特别是公共租界美资地区。
虽然相较于其他地方微小得可怜,但比没有强··“未来几年美国绝对会减少对日投资,渐渐撤出资本·经济学家甚至不用看什么战报谍报,只要看每年的美国对日海外投资项目盈利亏损,差不多就能估算出真正‘大轰炸’在什么时候”·明楼压低声音,近乎恐吓。
汪兆铭只觉得似乎跳进水中,无法呼吸,不得不往下沉,无边的寒冷扎心刺骨··他一把抓住明楼:“你看,还有几年”·明楼幽声:“一两年,主席。”
明诚开车离开周公馆,低调来到华懋饭店·华懋饭店依旧繁华,富人们的天堂·苏玛丽公主差点从天堂摔出去,不过好在她已经睡到了日本军官·华懋饭店的人纷纷讨论东京空袭的事情,苏玛丽公主愈发觉得傍对人,对德国纳粹施腾纳有些冷淡。
德国离得太远,管不着上海,等德军穿过苏联杀到远东,不知道得到哪辈子··施腾纳在华懋饭店一楼喝咖啡·他是典型的日耳曼长相,金发没入阳光,璀璨得几乎没有颜色。
明诚坐在他对面,微笑:“先生,喜欢读诗吗·”·施腾纳神色和缓:“读一点普希金的诗·”·“日子一天一天飞逝,死亡已经临近。”
“世界上没有幸福,但有自由和宁静·”·施腾纳有点惊奇,他知道诚先生在上海的赫赫威名……居然是来接头的军统··明诚也有点惊奇,他知道施腾纳是个标准的德国纳粹,没想到居然是苏联NKVD,苏联人民委员会情报部的人。
他们俩同时笑··“空袭东京的美国空军轰炸机有一架掉进海参崴·机上五人全部生还·苏联和日本签过协议,不能直接交给美国·现在两条方案,第一让这五个人向西到伊朗,由英国大使馆送走。
第二让这五个人向南,到达上海,直接由公共租界工部局秘密送走·第二条方案显然快一点,你们的领导人戴先生已经批准·”·“我们刚刚收到指令。”
“为表合作诚意,告诉你一条情报·美军还有两架掉进浙西衢州·日本人在搜捕这两架上的飞行员·”·“谢谢·”·新四军浙西游击队上交情报:当地农民救了十个美国飞行员。
青瓷立即上报董先生··董先生批复:实施救助,送回美国··明诚两天没有回家,看到门口有七十六号的车·大哥回来了他进门撞上阿香眼睛红肿神色慌张抱着一包衣服往外跑:“阿香大姐呢大哥呢”·阿香快哭出来:“阿诚哥,大小姐上午晕过去,大少爷把她送去医院了医生说要住院,我回来收拾换洗衣服……”·明诚心慌,他吐口气:“你坐七十六号的车回来的我送你去医院。”
一路上阿香只是哭·她以为小少爷真的死了,哭了好几天·现在大小姐又倒下,阿香六神无主··明诚声音发抖:“阿香别哭,大姐只是最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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