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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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同人)地平线下 by 清和润夏(下)(4)
·阿香哭得打抽:“医生不知道跟大少爷说什么,大少爷都流泪了……”·明诚一攥方向盘··医生告诉明楼,明镜的肝彻底不行了·一根大血管源源不断为病灶提供血液,一旦切除会引起大出血。
不切除,明镜的肝迅速衰竭··明诚抱着衣服往医院跑,阿香跟着·明楼坐在病房门口,抬头看见明诚,劈头一句:“你去哪儿了”·明诚一愣:“大哥……大哥对不起……”·阿香吓坏了,她一直挺怕明楼,但没见过这样坐在飓风眼中心的明楼。
哀恸的愤怒狂卷着空气,他没有表情,没有动作··明诚一推阿香:“进去帮大姐换睡衣·”·阿香抱着衣服连忙进入病房·明楼拄着文明杖,闭着眼。
明诚半跪在明楼面前,低声道:“都是我的错,大哥你别这样,别憋着……”·明楼闭着眼,眼泪不停地淌··明诚跟着流泪:“大哥”·明楼吞了满嘴血味,睁眼看明诚,神情无望麻木:“肝癌。
医生说发作再来就晚了……大姐前段时间不舒服就该让她来,绑也绑来做检查……”·明诚慌张:“咱们请最好的医生”·明楼没了魂儿一样:“国内最好的肝胆外科医生就在这家医院……技术达不到。
我想把大姐送去美国,医生说……大姐怕是挨不住·”·阿香出来,抽抽搭搭:“大少爷,阿诚哥,大小姐说要见你们·”·明楼摇摇晃晃站起,文明杖不管用。
明诚扶着他,两个人进入病房,轻轻关上门··明镜瘦瘦地陷在被子下面··明楼差点栽倒·怎么平时就没发现大姐瘦这么多自己平时忙什么呢明诚架着他,明镜听见声响,睁开眼,笑笑:“你们两个,过来。”
明楼扔了文明杖跪在明镜床前,明诚跪在他身后··明镜伸手摸明楼的脸·她感觉时间真快,昨天明楼好像才五岁,嘟着圆脸,一脸严肃,明镜怎么逗都不笑。
“今年多大了·”·“大姐忘了光绪三十一年生的,三十七了·”·“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上小学了。”
明镜轻拍他的脸,“老在家里·”·同人楼诚·明楼勉强笑·明长官的神情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又哭又笑,不能控制面部肌肉·明镜的手指摩挲他的脸:“姐要走啦。”
明楼咬着牙生怕嚎啕出声·明诚在后面低着头,全身发抖··明镜就那么看着明楼·明楼的情绪一溃千里,他低声道:“我不是……不是汉奸,明诚也不是,我们,我们……”·明镜捏住他的嘴,仿佛幼时调皮欺负弟弟的那个小姑娘,神情愉快纯真。
她长长出一口气·明镜前半生背负的太沉,现在终于回归无忧无虑··“我当然懂,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你亲口说,我心里踏实·明家的儿郎,顶天立地……”·明诚忍不住:“大姐……”·明镜有些困。
她真的太累,神情渐渐淡去·明楼害怕:“大姐,大姐”·明镜笑笑,很吃力,但坚定:“我房里,梳妆台后面有个暗格·那里有我托你办的事情,是姐姐的遗愿,你一定要办好。
明诚……明楼拜托给你,你照顾好他·你看他威风,小时候还左右不分呢……你从小心里有数,我放心你·不要……告诉老三。”
·明楼握着明镜的手,泪如雨下··明镜的一声叹息,悄悄隐匿··明楼……就剩你了……·明镜恍惚中回到草长莺飞的季节,春风搂着她,引着她,走向有父亲母亲的明家。
那么多人,那么热闹·她那时还是少女,还在好年纪,还有一生没过完·淳姐摆上果汁,明楼养的几只鸽子从楼后面扯着鸽哨飞向蓝天··“大小姐,您回来啦。”
·第127章··明董事长进医院抢救几天,到底没抢救过来·明家连死两人,正好白布幔子一直悬着,不用拆了··明长官神色淡淡,似乎难过·明镜的丧事从简,简单的墓碑,亲朋好友静静悼念。
“家姐喜静·不要打扰她·”·明家一族还在上海的差不多都来了·明堂少奶奶想着明镜喜欢明衍,特地把明衍抱来,送明镜一程·明楼非常感谢她,对她怀里的明衍笑笑。
明衍睁着干净的双眼,认真地观察明楼·明堂少奶奶提心吊胆,就怕她哭·成年人看见明楼心里都咯噔一下,何况孩子·虽然明衍平时挺安静,万一默哀的时候闹起来……·明衍对着明楼,笑一笑。
连明堂都惊讶,他们以为明衍会害怕明楼·幼小的小孩子反而不怕明楼,对着他笑·没有声音,只是一种舒适安全的表情··明楼憔悴苍茫的神情有了丝活气。
他感激明衍··葬礼结束明诚开车带着明楼回家·那地方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为家,姐姐没有了,家在哪儿呢车后座上还有一只篮子,阿香去上香漏在车上的。
明镜见庙就拜,因为她其实惶惶不可终日·兄弟三个,不知道哪天哪个就再也回不来··明楼声音很轻:“大姐一生都害怕失去我们·现在,我们永远失去了她。”
明诚戴着墨镜,他眼睛肿··两个人异常沉默·没有嚎啕失控,也没有声嘶力竭·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安静,假装大姐还在,大姐不喜欢喧哗。
他们害怕感情真的宣泄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他们提醒对方,禁止失态,没有必要,没有作用··“保持仪态,阿诚·”·“是的,大哥。”
明楼明诚回到明公馆·明公馆怎么这么大,居然走路都有回音·今天太阳好,大姐要在的话肯定要晒衣服晒被子·阿香,阿香呢大姐扬起嗓音喊:阿香呀,把衣服都拿出来晒晒。
明楼和明诚上二楼,进入明镜卧室·大姐的卧室不大,摆设不多,清洁整齐,布置雅致·大家小姐的闺房,气息温柔干净·梳妆台上立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是明楼明诚明台返回上海的第一个元旦拍摄的。
大姐雍容地坐着,兄弟三个站在她身后,保护她,又被她守护·明诚明楼站得笔直,偏明台要搞怪·他从小照相就不老实,一定要拗造型·照片里的人永远被定格在那里,笑得喜气洋洋,浑然不知无常与凶险。
明楼和明诚合力慢慢搬开明镜的梳妆台·梳妆台后面有个暗格,明楼摸索着打开,取出一只小盒子·盒子里一封信,一份财产公证,一张字条·字条上纤丽的字迹叮嘱明楼保护明园,并且把自己名下的财产折现,打入一个银行账户。
还有一封信,帮忙寄出去·明镜的遗产真的没有多少,这么多年无论多艰难,她的资助从未间断·明楼看那份财产公证看得流泪·大姐应该是已经做好公证打算折现,只是没有来得及。
银行账户明楼一眼就认出来·上海劳工医院的安全账户·只能用一次,钱会马上被转走,转走即作废··信件收件地址是个很普通的杂货铺,收件人姓名……张洞观。
上海劳工医院院长··明楼拆开信,明镜十分真成地向张院长道谢·感谢他用心经营医院这么久,救了很多人,包括她的弟弟·她很遗憾,可能无法再提供资金药品的支持,所剩财产会打进一次性安全账户,请医院马上转走。
能为家里伤员病患进绵薄之力,甚觉荣幸·她一生最不放心明家兄弟·如果他们之中哪个有难,恳请张院长帮助一二··信不长,明楼越读眼泪越急。
明诚接过信一看张洞观三个字,眼圈就红·明镜不知道张洞观是谁,明镜感激张洞观,明镜恳求张洞观在明家兄弟有难时施以援手··明楼和明诚小心翼翼关上暗格将梳妆台挪回去,明镜的房间依旧一丝不苟,宁静温馨,女主人从未离开。
明镜丧事办妥,阿香想回明园·明诚亲自送她回去,明楼自己坐在明公馆,等待夕阳到来·暮色沉沉,明楼第一次注意到客厅的座钟声音那么寂寥·戈多戈多,耐心等待。
在粘稠的寂静里,明楼打开无线电·上海的广播站被日军接连破坏,只剩一些外语广播站存活·租界里的英语广播站向上海播报关于美国援华物资飞越驼峰的壮举。
四月初首飞,到四月底已经有飞行员牺牲·英语评论员冷静地分析,大约是第三次长沙会战的胜利,让美国看到中国军队有点作用·滇缅公路被切断,为了保障陈纳德的美国第十四航空中队的后勤,不得不这样做。
史迪威将军第五次来华,要求对国军进行大规模整改··同人楼诚·戈多戈多··英国首相丘吉尔针对战局发表演讲,对中国只字不提··蒋委员长电告华盛顿,对欧美一直以来漠视中国战场深表失望。
戈多戈多··沉重的新闻后面接着就是明星花边·好莱坞的,上海的·上海一个女明星抢了另一个女明星的男朋友,吵翻天,抽耳光··明楼沉默地听。
座钟在一边尽忠职守,戈多戈多··四月底,明楼接到命令:上海地下党基本撤走,眼镜蛇进入静默状态··眼镜蛇的地位爬得实在太高,高到纹丝不能动。
明楼一动会牵扯很多人,所以眼镜蛇只能原地静默·这条指令之后,眼镜蛇与组织失去联系··明楼每天上班下班,明诚每天接送他上班下班·明楼对明诚笑一笑,明诚对明楼笑一笑。
明公馆,就剩他俩了··梁仲春出力解决一个隐患,明长官更倚仗他·明长官铲除自己兄弟的手法太迅速狠辣,不过梁仲春理解·家里出了个军统,要保命必须如此。
梁仲春对明台印象不坏,觉得可惜·可惜归可惜,多亏明台,梁仲春彻底接手了明长官全部码头事务··所以明诚优哉游哉走向梁仲春的时候,他腿一软··“诚兄弟,诚先生,别来无恙”·“有恙。”
明诚干巴巴回答,“你这是要取代我啊·”·梁仲春露出尖牙:“别这么说,都是为了新政府,为了明长官·”·明诚打量他:“你连账本都看了我当初还没摸着账本呢。”
梁仲春微笑:“其实账本给我看也白搭,这里面学问大,我看不懂·”·明诚冷笑:“吴四宝死了,梁组长物伤其类吗”·梁仲春嫌晦气:“提他做什么。
吴大队长实在是太嚣张,他收敛点,也不至于这个下场·”·明诚点头:“是啊·所以梁组长最近春风得意,为人还是这么低调,就怕被日本人毒死。”
梁仲春忍不住:“明秘书长不也一样低调一点,别太嚣张,总没坏处·”·明诚脸色一变,如今梁仲春都能嘲笑他·他瞪着梁仲春,想说什么说不出。
梁仲春素来被他欺压讹钱,这一下居然胜了一筹,心里畅快·梁仲春不再理他,继续在码头上督工,尽职尽责·明诚突然笑了··“还跟卫利韩做生意呢。”
梁仲春一愣:“什么卫利韩”·明诚收拾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严丝合缝,江边上又湿又冷的风吹得他眼睛潮湿·他哎呀一声:“以前咱们合作走私没成功那一次。
这个美国人的卫利韩船舶公司不简单·你猜我查出什么来了”·梁仲春面色凉凉··“这居然是重庆的公司·你一直跟重庆做生意。
走私是一回事,做生意是另一回事了·”·梁仲春阴着脸,忍无可忍:“我没那么大胆子·明秘书长这么大能耐,没查出卫利韩公司是谁的跟卫利韩接洽的其实也不是我。
是日本人·日本人和重庆政府做生意呢,听着诡异是吗赶紧再去查,查出来去跟影佐祯昭举报我通军统·”·明诚真被梁仲春噎住,瞪着眼睛看他。
梁仲春愉快:“早就开始了·重庆被轰炸这么些年,连擦屁股纸都不能自给自足,秉着自尊说和沦陷区做生意违法·自尊能擦屁股么你猜重庆那边跟上海这边的生意往来什么时候合法化”·明诚对梁仲春终于输了一回合,转身就走。
“明秘书长,慢走啊·你们几个,快点·”·明楼坚持不懈地等待·明公馆始终开着无线电,他们俩特别害怕安静,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英语广播法语广播德语广播俄语广播轮着来·明诚默默地给明楼煮天麻水,签文件,照顾他的起居·明楼很有耐心·眼镜蛇进入静默状态,短时间内不会被唤起。
所以明楼需要十二万分的耐心,等待··民国三十一年六月四日,美日中途岛战役爆发·截止六月七日,日本被击沉四艘航空母舰,三百三十二架飞机,三千五百人阵亡。
明楼拄着文明杖,缓缓站起··终于等到了··明诚圆圆的眼睛认真地看明楼,明楼笑:“我要的,终于来了·短时间之内,日本人不会杀我了。”
明诚微微睁大眼睛·明楼搂住他,低声道:“抱歉·亲爱的·让你担心了·”··第128章··美国这个钢铁的鳄鱼一口咬碎日本不可一世的海军。
中途岛一战,日本海军无可挽回地走向覆灭··美国人似乎总是在暗处蛰伏,然后给混乱世界当头一棒:战争,可以这么打··无与伦比的钢铁产量,举世无双的科学技术,难以匹敌的雄厚资本。
它是一只机械铸造的贪得无厌的鳄鱼,血液里流淌着剧毒带腐蚀的金钱,口腔中交错着武器的獠牙·日本被咬得半死,从热血沸腾的狂热的梦中醒来,打着滚哀嚎·倾国之力建立的海军,自甲午海战以来代表大和荣耀的海军,彻底毁掉。
世界也傻了,终于明白,在这第二次大战中将要参战的是谁··日本政府疯狂自各个殖民地抽血,新晋沦陷的广东和香港几乎被日本榨死·日本政府对中国始终分杀鸡取卵和养鸡下蛋两派。
石原莞尔是对的,可是日本等不了·东条英机内阁成立之后,“完成支那事变”“完成大东亚共荣”,整个日本全民为战争狂热·日本被美国咬残的身躯必须马上用中国的血肉补齐,偌大的中国,正在挨日本一刀又一刀。
激烈的大扫荡三光政策比瘟疫蔓延得更快,缺少军粮的日军彻底放弃作为人的尊严··影佐祯昭接连被日本国内政府申斥,骂他对支政策过于温和·影佐祯昭的老对头松机关冈田芳正斥责他不像个日本人,仿佛被支那人传染。
梅机关和松机关本身就是日本国内两派矛盾的产物,梅机关主要任务搞经济,松机关主要任务扰乱经济·影佐祯昭和冈田芳正斗了许多年,第一次落了下风··同人楼诚·冈田芳正连续向日本国内报告:经济战对中国根本不起作用,法币本身跟假币没区别。
日本政府应采取更大刀阔斧的政策,而不是这样畏首畏尾··冈田芳正的秘书小原敲门:“冈田大佐,客人来了·”·冈田芳正没抬头:“让他进来。”
小原开门,微微鞠躬:“诚君,请进·”·松机关的门口,走进来一个瘦高清俊的年轻人·他有一双漂亮的琉璃的眼睛,野心勃勃,从不掩饰。
“冈田大佐,我考虑了几天,我相信您是对的·”·他说··汪兆铭旧疾发作,进了医院·他身体里有一颗被刺杀遗留的子弹,时时提醒他生命在耗损。
子弹的金属有毒,进入血液,日夜奔涌·南京政府现在手足无措,明楼提醒过他们美国剽悍的生产力,他们只是将信将疑·汪兆铭还跟美英宣战……日本挣扎着不死,因为还有中国这口肉。
中国挣扎不了两下,很快成为日本的食物残渣··所有官员去南京开会·明楼坐周佛海的车走,周佛海神经质一般:“怎么日本说败就败这才几天”·对呀,蹂躏中国十多年的日本,几天就遭到巨大挫败。
周佛海害怕:“对于美国来说,中国是什么”·明楼没说话··维新政府秘密开会,明楼的声音带着凉气,在每个人的脑袋上回荡:“我以为,现在政府应该做的准备,是要迎接日本政府这十多年来最彻底的搜刮榨取。
同仁们,不客气地说,现行的一切横征暴敛的税法已经大大超过百姓的承受能力·所以日本人下一步榨钱的对象,就是我们·”·冈田芳正是个标准的日本军人。
机械,冷硬,他那么看着明诚:“那么你想明白什么了·”·明诚用他那漂亮的眼睛盛放肮脏的神情:“影佐祯昭,完全没有希望·”·傅宗耀死后,冈田芳正在上海经济方面毫无建树,他急需一些能证明能力的东西,否则松机关濒临裁撤。
军费大大减缩,肉就一块,无数恶犬要抢·他无机质的淬毒的眼神扫视明诚·影佐祯昭嘲笑他是赳赳武夫是笨蛋,他得告诉影佐祯昭到底谁才是笨蛋··“冈田大佐。
第一,明台是军统·抱歉我没有确切证据,就在我马上要找到证据的时候明台被明楼亲手处死——不是在面粉厂被炸死,而是明楼和李士群串通,连夜枪毙。
一定有破绽,您大可以去七十六号查·第二,明楼是军统·这个我也没有确切证据,因为明台一死线索断了·我保证他肯定是,给我几天,我绝对找到证据。
第三,横滨正金银行那一车黄金,是明楼抢的,不是吴四宝,不,应该说吴四宝是个替罪羊·”·冈田芳正冷笑:“你卖你大哥很痛快·”·明诚也笑:“他不是我大哥。
他是明家大少爷,我是个养子,保镖,替死鬼·既然他可以为了保命弄死明小少爷,那我可以卖他·”·冈田芳正还是不为所动:“你在影佐祯昭那里不得志。”
明诚笑容不变:“岂止不得志·我告诉过他,那车黄金在立泰银行,可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还命令我不要动黄金·为什么”·冈田芳正眯眼:“是啊为什么”·明楼从南京回来,直接进政府大楼。
他无意识一问:“明秘书长呢·”·秘书们面面相觑,明长官这几天在南京,明秘书长就都没上班·明长官一扣钢笔:“准备车,我要去立泰银行。”
明长官的车开到立泰银行,明长官下车径直去金库·他身边调查科的人帮他转开两个人才转得开的巨锁,吃力推开十厘米厚的钢制门··明长官拄着文明杖清点金砖,忽然温柔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大哥,忙啊。”
明长官转身,金库门口站了一片人·为首的那个,他很熟悉·瘦瘦高高的青年,睁着圆圆的眼睛,静静地看他··青年身后,全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调查科的人保持安静,退到一边··明楼笑着看青年:“我就知道,是你·”·明诚一耸肩:“谁让你总是想杀我·”·明长官被松机关的人带走。
立泰银行金库里的金砖上面全是还没来得及铸掉的横滨正金银行标志··明楼被抓,明诚有点兴奋:“他是军统·”·冈田芳正蹙眉··明诚察言观色,知道自己实在得意外露,令冈田芳正反感,脸上讪讪的。
一直充当翻译的小原秘书微笑:“诚君对日本有功,我们是不会忘记的·”·明长官很有气度,进了松机关的牢狱丝毫不紧张·松机关比不上梅机关,是新政府的老子,牢狱倒是差不多。
明楼坐在栏杆后面,闭目沉思··冈田芳正低头看他··“你的弟弟举报你,说你是军统·”·明楼笑:“我没有弟弟·我是明家独子。”
冈田芳正研究他··明楼一被抓,南京的影佐祯昭和周佛海马上知道·周佛海没动静,影佐祯昭抵赖不掉,即刻从南京抵达上海·他原想着,用白眼狼牵制明楼,这下可好,自己被白眼狼咬一口。
明楼被羁押,什么都不说·冈田芳正考虑对他用刑,影佐祯昭来得及时·影佐比周佛海聪明多了,直截了当告诉冈田,他的确知道黄金的事·从吴四宝家里搜出,安全起见存入立泰。
冈田芳正很好奇:“所以您要一车黄金做什么”·影佐祯昭回答:“横滨正金银行的帐已经被吴四宝身家补上·那么这一车黄金是用来作为改组中国银行交通银行的存款准备金。”
冈田芳正看影佐祯昭··周佛海到场,向冈田芳正解释:“冈田大佐,这真的是误会·横滨正金银行和中储银行将要签订互相开立往来账户的协议,但这是秘密的。
这车黄金是保证金,存到第三方银行·”·同人楼诚·冈田芳正笑:“哦·”·影佐祯昭六月底调离上海,调任北满第七炮兵司令··梅机关合并为新政府最高军事顾问机构的一个部门。
松机关正式开始工作··明长官没受刑,冈田芳正对他挺有兴趣,把他叫到办公室,和他聊经济·冈田对经济一知半解,他本来搞这个是迫不得已·聊了几天,深感明楼好使。
从松机关出来,周佛海的司机低声对他道:“周长官说,明长官一直这么劳累,休息一段时间吧·”·明楼冷笑:“行·不用你的车了,我自己走回去。”
司机一愣:“不安全……”·明楼没理他··六月很热·傍晚的街上有木柴烧饭的香气·明楼一个人,穿过弄堂。
他上学时经常抄近路,他在弄堂里从来不迷路·他贪恋街上热闹的烟火气·明长官很久没有这样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地脚踏实地走过自己的家乡·没人认识明楼,大家专心致志地活着。
一位女士抡着鸡毛帚打孩子:“到哪里白相了”叫卖的小贩拼尽力气喊:“小混沌吃伐味道鲜得来”“刮勒勒松脆,三北盐炒豆”·明楼恍惚地张望,他看得到岁月的影子。
时光转瞬把人抛,十七岁的明楼领着九岁的明诚跑到哪里去了·阳光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市声热闹,明楼独自穿过广袤寂静,寒冷无垠的汪洋。
明公馆一个人也没有··明楼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座钟不厌其烦戈多戈多地响,明楼在茫茫的黑暗中听·有人温柔地搂着他,亲吻他··“你怎么回来了。
周围有松机关的人·”·“我知道·可是只剩大哥一个,我,我舍不得……”·明楼伸手,拥住明诚··“你有我陪着。
我有你陪着·”·“嗯·”·“我问过你,如果哪天我的枪口对着你,你是不是依旧对我深信不疑”·“当然。”
“我也是一样的·记住,哪一天,你的枪口对着我,我也对你深信不疑·”·“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爱你。”
·第129章··明长官在家赋闲一个月··他大概从来没休息这么久·单独一个人,活得挺好,仿佛回到刚刚赴法的岁月·幸亏比那时候有钱,衣服送洗衣店,吃东西大不了叫酒店,不必天天沙拉法棍。
时间安排得很机械,早上起床背书晚上入睡习字,做完功课开始翻以前的书·从明锐东起开始藏的危险书籍,明楼看过,明诚看过,明台看过·明楼的批注下面有明诚的字迹,他追随着明楼日夜苦读,书架上整整齐齐的书每一本都仔细研读。
这感觉很奇妙,少年的明楼和少年的明诚在时空中永恒地对话··只是他们互相都听不到··寂静的明公馆,明楼抬头看对面,阳光晒在窗前一片的地毯上,暖烘烘软绒绒,那里曾经盘腿坐着一名少年,眼神如明媚春光,干净无暇,自由自在。
诚先生叼根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开始有烟瘾,他贪恋那一口烟烧灼肺部,预示着自己不得好死的感觉··日本人在冀中大扫荡非常成功,三光政策令八路军经营的一切荡然无存,共产党的武装力量被清扫出冀中平原,华北平原。
日本掳了很多农民,准备运往国内,一部分从上海走海运·干瘦矮小的中国人像牲口似的被装船,为了节省成本,一艘船塞得密密麻麻,俗称黄鱼·他们不能反抗,羊一样顺从。
这些羊转脸,看码头上穿着白色夏装,干干净净的明诚··诚先生负责配合日本宪兵运劳工·上海的流氓大亨们本来也是靠卖人挣钱,男的卖苦力,女的卖窑子,卖哪儿不是卖。
日本兵们和流氓们泾渭分明,刺刀在一边,杂牌枪刀子斧子在另一边·已经走了两艘船,这是今天最后一艘·诚先生取出不知道第几根烟,点上,贪婪地吸一口。
江边的风特别大,吹得诚先生发抖··把劳工送走,还得迎接从满洲来的东光剂·日本人说东光剂能戒毒,但东光剂依然能令人成瘾,而且伤害更大,吸不了多长时间人就废了,又疯又傻。
今天接到信儿,东光剂到不了·诚先生先走,日本宪兵队跟在后面·进入市区,街边上的人默默地看着车队··诚先生笑着问司机:“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先走”·他又自言自语:“因为伪军蹚道。”
影佐祯昭滚蛋之前准备好了干掉明楼·多亏了松机关的人,影佐祯昭没成功·他一到满洲,日本内阁就宣布废除兴亚院,把兴亚院并入大东亚省·新建的大东亚省全权负责日占区的所有政治经济活动,冈田芳正急需抓住机遇在大东亚省搏个位置。
七月底,汪政权的中央储备银行于广州设立分行,发行中储券·广州临着香港,中储券的流通遇到的阻碍更多··明长官赋闲的日子彻底结束··冈田芳正很明白,在上海广东香港这种地方,杀人是最没有回报的。
中储券是盘剥刮地皮的好方法,可惜他实在玩不转·松机关的人去接明长官,明长官笑着摇头:无能为力··冈田芳正亲自去接··冈田芳正第一次踏足明公馆,这座建筑杀气四溢,让他有些不舒服。
空旷的庭院,空旷的楼房,穿堂风倏然而至,恶狠狠吹透他·明长官拄着文明杖站在客厅门口,微微一笑··“冈田大佐光临,蓬荜生辉·”·两侧的植物生机勃勃,冈田芳正只觉得萧瑟。
诚先生自从正式和明家决裂,除了被日本人叫去当碎催打手,一般就在翡翠俱乐部待着·搏击训练,或者……敲核桃·熟能生巧,诚先生敲核桃仁都是整的,细致又耐心,一下一下。
敲到指甲劈裂,指尖沁血,依旧不停,仿佛修行·诚先生的神情很满足,他获得平静·敲出来的核桃俱乐部的人分着吃,连着吃了一个多月,看见核桃就想吐。
同人楼诚·诚先生还是没日没夜地敲,两只手惨不忍睹··南京政府成立战时物资配给委员会·上海开始施行“户口米”,每个人限量·所有粮食全部上缴统制,取缔私人粮食买卖。
凡是存粮数额巨大的人家全都有通敌嫌疑,需要抄没家产·查抄工作交给诚先生,诚先生完成得很好··诚先生不允许杀人·帮派分子要钱,要东西,但不要人命。
诚先生可能比杜先生黄先生温和点,不直接杀人·可是被抄没家产的人,能活到哪一天,谁知道··诚先生的烟瘾越来越大··民国三十一年是寻常的,惨淡的一年。
美国教训了日本,日本修理了中国·上海的特务们无论军统地下党,能撤的撤,不能撤的静默·八路军在冀中大伤元气,国军令美国来的史迪威大开眼界·史迪威可能分不大清楚嫡系和杂牌的区别,他不能理解中国军人的素质为什么这么差。
他建议蒋委员长裁撤不合格的军队,甄选优秀士兵,整改军队的训练作战方法,全部按照美式的来·史迪威不理解蒋委员长的手腕,蒋委员长厌恶他的指手画脚·接受一个美国司令纯粹是为了援助,按照中国人的惯例史迪威应该闭嘴保持安静。
他们俩个人相看两厌,史迪威给蒋委员长起了个外号,“花生米”,不知道这个印象是从蒋先生身上哪个部分来的··十月底诚先生在上海收到驼峰的物资。
包装结实,印着USA·重庆要“销货”,要么上海要么天津,选择余地不大·他叼着烟瞪着箱子震惊:“这么快就来了”·和他交易的人奇怪:“快不好吗天津那边都催好久了。
要不是和诚先生做熟了,放心,优先发来,这些是要供天津的·”·诚先生蹙眉:“我听说驼峰摔得很惨,这样行吗”·对方大笑:“诚先生,你干的就是这个,居然讲良心。”
诚先生脸色阴沉,看对方一眼·对方终于想起来坐在自己对面的是谁,立时闭嘴··“走天津从天津去哪儿”·“从天津进北平,通过承德进满洲国。”
那人表示,“北方销量好,不比上海差·”·诚先生一刀划开箱子,往两边一掰,整整齐齐盘尼西林··“生产日期非常新,这在黑市上什么价,诚先生当然知道。”
诚先生看对面的人·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和自己一个嘴脸··“价格好说·”诚先生点燃一根烟,吸一口,徐徐吐出,有意无意问句:“北平现在什么情况”·“限电限水限粮,跟上海差不多。
所以从关外走私粮食和煤是暴利·”那人一耸肩,“荣家,知道吗干的就是这个·”·诚先生笑一声:“行,都是断子绝孙的。”
至民国三十二年初,不管用了什么办法,广东地区全部流通中储券,彻底禁止法币和其他货币持有流通·大东亚省表扬上海中储银行总部办事得力,中储券流通顺利。
中储银行的背后是松机关,冈田芳正终于在傅宗耀被杀之后干了件漂亮事··影佐之后,明长官抱上冈田大腿,并且辅佐有功·周佛海忍着恶心二次启用明楼,明长官最近又风生水起。
上海的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改组,重庆来人,洽谈这件事·明长官亲自接见,是个个子不高脾性温和的人·长相平庸,儒雅和善·不见油滑,但左右逢源,体面情面一手端。
张嘴是上海口音,明楼看他亲切,非常亲切··明长官邀请他去上海最好的粤菜馆子吃炸两··“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我家有棵很大的桂花树,桂花一开,一树血红。
我家有人爱用桂花做点心,中式西式都行,他……”明长官愣住,苦笑,“他不在·”·旁边的先生不知道理解到哪里去,很同情明长官。
街边上有人在放歌,清甜的女声迷离吟唱“浮云散,明月照人来……”·那位先生笑:“我喜欢周旋的歌·”·明长官也笑:“我也喜欢。”
明长官的车缓缓驶过福煦路·福煦路上最气派的建筑,叫“翡翠俱乐部”···第130章··重庆来的上海先生姓崔·他不常笑,面部的神情总是如春风化雪,温和,悲悯。
明楼看藏刀的笑容看习惯了,甚至他自己就是一把刀,所以他不可控制地想亲近崔先生··这样不好·明楼的理智告诫他,这样太荒谬了··重庆来的人第一次进入新政府,上楼,在秘书的身后对明楼笑:“您好,我是崔中石。”
一瞬间明楼突然觉得崔先生仿佛是自己的家人,故友,带着温暖的笑意走入刀剑丛林,握住自己的手,问他,你好不好·崔先生也觉得明楼很亲切,那是一位等了自己许久的故交。
“我们,应该认识很长时间了·”崔先生微笑··两个人的友谊突飞猛进·崔中石问明楼多大了,明楼回答:“光绪三十一年生人。”
崔中石笑:“那你比我大三岁,我是一九零八年出生·”·明楼显得很愉快,帮崔中石倒茶·明公馆空得发凉,除了他们两个,一点动静都没有。
崔中石目不斜视,称赞茶好,然后跟明楼聊各地风物·明楼乐:“崔先生真是细致体贴,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但是你心里一定好奇,怎么我一个家人都没有。”
崔中石尴尬:“明长官的威名重庆都很显赫,这次回上海,最有幸见到明先生·和想象中不大一样·”·“我是一个家人也没有。”
明楼很坦然,“长姐病故,幼弟遭难,家散了·”·崔中石默默品茶··“我没有家眷·有一个爱人,不得见·”·崔中石的表情动一下。
一瞬间他似乎想到什么,唇齿蠕动,还是没有出声·相爱不得,相求不得,讲起来只是啸歌伤怀··明楼一挥手,展示他背后装饰华丽,随着寂寞无尽下沉的辉煌空旷建筑:“所以,明长官的一生。”
同人楼诚·崔中石想安慰明楼,看表情明楼并不特别难过,只是在陈述事实·明长官是座雕像,完美,镇静,冷眼旁观·他观察世事,无动于衷·明楼的名气太大,大到不知道该不该把他归类为汉奸。
在重庆挂了号,银行金融业都知道汪伪有个明楼,可惜了··“我有一个儿子·”崔中石轻轻放下茶杯,“他一直想去北平·他从来没去过,就是想去。”
明楼笑得真心实意:“北平我去过·十四岁去的·正好是五月份,最好的时节·”·崔中石下意识地飞速计算,平静地嗯一声。
“我在北平住了一个月,就记住一句话,‘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北平还有个东岳庙,据说求签很灵,可惜我没机会去试试,要不然真想知道东岳大帝怎么评价我这一生。
你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总理衙门看看·东堂子胡同四十九号,有人告诉我琉球使者死在那里·离开北平是五月底,家家户户搭天棚,搭在院子里避暑用,隆重而且慎重,远远一看,好像重新修筑城市。
我真的爱北平,大概因为北平的胡同和上海的弄堂是一样的,都是幽深不见底的心思·”·崔中石有些神往:“北平是好地方·”·明长官放缓声音:“我一直想领着我爱人去北平。
在胡同里走一走,跟他讲一讲古老的旧事·我爱人分不清北方的口音,老北京话说快了他可能都听不懂·”·崔中石脸色浮现更加温柔的笑意:“碧玉刚到重庆的时候,也是为难得很。
可是当天就上街跟菜贩砍价·她总是很有活力,跟着我吃了许多苦,从来不气馁·”·明楼被回忆软化,他不再是个刚硬雕像,也无法旁观·记忆里的人兴冲冲地做饭洗衣服,兴冲冲地上学读书考试,兴冲冲地抱着火红的玫瑰穿过漫天大雪。
生机勃勃,勇往直前··崔中石离开明公馆·二月早春,薄薄的春光带着稀疏的暖意,不能有太多的安慰·对于与严寒斗争几个月的生命来说,这却是希望。
渺茫的绿意,渺茫的未来··然而,春天还是来了··崔中石心想,难得回一趟上海,要带点礼物回去·除了自己儿子,还有方行长家那俩半大的·应该让他们来上海看一看,这是自己的故乡。
明楼在家打开无线电·广播里打枪一样讲法语,二月二日,德军在斯大林格勒投降··重庆来的人竟然能和伪政府官员相处融洽,这个事很多人没料到·明长官和崔主任很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他们觉得跟对方讲话不费劲,很痛快。
崔主任一个姓张的助手,明长官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他单独接见那个副手,避着崔主任,开口第一句:“陈局长好啊”·陈祖燕,中统局长。
对方愣住,明楼神情淡淡:“没有信带给我”·张助手硬着头皮:“明长官怎么知道……陈局长问你好·”·明长官拉开抽屉,递给张助手一叠纸:“看得懂吗”·这位先生大约真的是搞金融的,翻了两下了然。
四年前留在上海替陈祖燕料理家产的王阆仙叛进七十六号,陈祖燕为了保住家产派中统杀了王阆仙·王阆仙一死,是没暴露陈家财产,可陈家财产也没着落了·万一光复,真的不知道上哪儿找。
张助手翻着翻着心里惶恐·明楼代管了陈局长的家产,经营得非常不错,翻了两倍,至少··“我那年刚回上海,日本人查抄党国财产,风声很紧·为了保护陈局长财产,不得已用了些下策,这几年也没有解释的机会。
今天正好,你把这个带回重庆,问陈局长好·明某人……恭迎光复·”·崔主任一行来上海,除了交涉中国与交通两大银行改组,还有就是接洽重庆即将成立的“战时货运管理局”与汪政府的“贸易往来”。
不止上海,还有北平,华北政务委员会那边·南汪北王,少谁都不好··崔主任表示,战时货运管理局的局长由戴笠领任,运行之后将要严厉彻底打击走私。
即使国统区急需日用品,也不再接受日占区以走私形式倾销··明长官表示,虽然国统区四年前就将双方贸易合法化,在日本人看来依旧违法·他会尽快就这件事促进重庆与北平,上海,满洲,广东等地多方磋商。
崔主任住在横滨正金银行旁边的汇中饭店·明长官不知道哪儿来的兴致非要带崔主任去东华足球场看足球比赛·崔主任告饶:“我不大看体育,东华足球队那时候就知道个李惠堂……”·明长官忽然就笑了。
他摇摇头:“当年李惠堂是乐华队的·”·崔主任一怔:“哦抱歉,明长官很有研究·”·明长官声音益发柔和:“我基本上也是不看足球的。
以前天天听人叨叨,记住了·”·崔主任坐着明长官的车去看球赛·上海的街上人不少,防弹车没法开很快,缓慢途径街边的人和物·崔主任往外看,觉得家乡变化不大。
车的另一侧路过一位高个子青年·穿着风衣,又瘦了些··漂亮的青年站在春光中,轻轻笑··明长官坐在车里,闭上眼···第131章··自公元一九四二年十月起,日本军队彻底清查上海。
针对同盟国公民,日本人要求英法美等国的西侨必须佩带识别臂章,上面标注他们的国籍,限制他们一切活动·不准进入戏院,影院,舞厅,夜总会等娱乐场所,上交所有的无线电,照相机,望远镜。
同盟国,或者“敌国”公民被困在上海,有一部分几乎无法生活·清查的同时日本人逮捕近万名英美平民,分批关押进上海八个集中营·每次西侨们被押往集中营都是一次大型热闹,很多中国人站在街边默默地看。
西侨们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肩挑手扛踉踉跄跄,竟然和战乱逃荒的中国人一样狼狈··日本人就是要向中国人展示这些西侨在他们刺刀下卑微低贱的样子··英美政府想办法救济在上海饥寒交迫的本国公民。
美国倒还好,英国拒绝救济英籍华人·英国侨民协会愤怒地抗议,没用··同人楼诚·崔主任一行离开上海返回重庆前夕,正赶上日军和帮会流氓驱赶一批西侨进“敌国人集团生活所”。
明长官和崔主任沉默地看着这场苦难的迁徙,无话可说··他们避开这件事不谈··“我一直很想认识方行长,想和他切磋一下金融领域的问题·”明长官和崔主任机场惜别。
“方行长家的两个孩子,我想带来上海·如果有缘,让明长官指点指点,再好不过·”·明楼点头笑:“会有机会的·”·崔中石想了想:“重庆那边还过春节,不晓得上海春节怎么样了。
今天除夕,我……祝你新年快乐·”·明楼一愣,他实在是忘了这一茬·崔中石看他拄着文明杖站着发呆,心里不忍:“明长官,保重。”
日本人报复白种人变本加厉,自卑变质发酵成自大,烧烂日本人的理智·日军搜捕抵抗法西斯的“自由法国”成员,诚先生的人当然参与行动。
欧洲人目标明显,一抓一个准,帮会流氓们摩拳擦掌兴奋不已·这帮鬼佬鼻子朝天,鼻孔接雨,如今真得让他们低下头,看看上海这块地上的土什么颜色··诚先生开车狂奔到法租界,闯进雷欧家,带着雷欧老婆孩子就走。
雷欧妻子想收拾一点东西,诚先生着急:“来不及了,快点”·雷欧神色慌张:“不是说不抓法国人”·诚先生抱着雷欧小儿子就跑:“不抓法国人,抓自由法国成员你被你老乡卖了,快跑吧”·雷欧小儿子一岁左右,不怕明诚,在他怀里转眼睛。
明诚亲他的圆脸蛋,用法语低声道:“别怕,亲爱的,一切都会好·”·雷欧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加上他和他老婆,把明诚的车塞得满满当当·雷欧的妻子看着在上海苦心经营的家流泪。
漂亮的小别墅,带着花园,渐渐远离··诚先生的车一走,日本兵就冲了进去··诚先生把雷欧一家六口安置在翡翠俱乐部附近的民居里·布置寒酸,仓促之下实在找不到好地方,诚先生不让雷欧他们上街,太明显,他自己又开了车去载一车日用品来。
忙半天,诚先生抬头看见三个手牵手一脸惊慌的大孩子缩在墙角,心里发疼:“别怕,别怕·你们很快就会回家,回法国的家·”·最大的女孩突然痛哭,张嘴就是地道的上海话:“可是我现在就想回我们霞飞路的家”·雷欧真的心慌,他没想过还有求明诚的一天:“你有办法送我们回国”·明诚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你现在回国去干吗等维希政府杀你躲着吧。
我能救一个是一个,最近几天千万别出门,你们太扎眼·”·雷欧的大女儿哭,妻子啜泣,两个男孩也开始哭,他们除了哭其他的无能为力·雷欧怀里的小儿子瞪着大眼睛看明诚,突然就笑。
小家伙把雷欧和明诚同时吓一跳,他高兴地拍着手,攥住明诚不放,小身子往明诚怀里扑,雷欧差点没抱住··明诚抱住小家伙,小身子很软,肉沉肉沉的·他心里又酸又涩,用脸蹭小家伙:“你不怕我”·雷欧冒出一句:“你给他起个中文名吧。”
明诚看他·雷欧这几年在中国不白混,深刻了解名字对于中国人的重要·取名字是父亲师长的权力,最不济得有干亲关系·明诚笑一声:“行啊。
那就姓明,叫明天·充满希望,对不对”·明诚从雷欧家出来,开着车漫无目的闲逛·接近傍晚,光线半黑不亮·接连阴天,整个城泡进污脏污脏的水里。
日本宪兵押送西侨完毕,排着队往回走,一排刺刀上上下下,搅着浑水,此起彼伏··明诚一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他余光无意一扫,心口倏地一凉··明诚开车竟然开到这里来了。
老北门里面,缩在犄角旮旯里怯怯的石库门·被左右夹着欺负,不敢抗议,怕挨揍一样——·当年那些孩子,都是怕挨揍的,都是夹着肩瑟缩着的··孤儿院。
这地方叫“院”,也就上下两层,没有院子·没爹没娘的孩子被塞在里面,等待领养·其实孤儿院的孩子还是好的,起码说明当初是有人送来的,交了钱的。
街上成百上千的流浪儿,冻死饿死,也进不来··明诚抬腿,一脚踹开残破的门··去年华界里流行了一场大瘟疫,日军和万国商团把华界隔离,华界里没有十室九空可能差不太远。
明诚这一脚惊了在空屋里做窝的野猫野狗,房顶上腾起一片乌鸦··明诚踏进去··阿诚的童年在这里··没爹没娘没有姓,随便起的名··被“领养”,依旧没有姓,依旧是阿诚。
他被人抱着,走出蜿蜒难测的弄堂·他第一次见到弄堂以外的世界·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诚有了一个姓··那人搂着他对他说,你跟我姓明,好不好·明长官送走崔主任一行,司机问他:“长官去哪里”·明楼突然问:“你家过春节吗”·司机笑笑:“过的。
不过没什么好东西当年货,自己家庆祝一下吃顿好的,就行了·”·明楼道:“新年快乐·”·司机受宠若惊:“新年快乐·”·“送我回政府大楼。
你提早下班回去吧·我自己开车回家·”·司机急忙:“那可不行,我……”·“你家几口人”·司机吞咽一声,苦笑:“老母老父,妻子儿女,都是要吃要喝的嘴。
岳父岳母还时常来打抽丰,一大家子人·”·明长官温和但不容置疑:“那你早回家忙年吧·”·明长官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农历春节一概不放假,这也就是个寻常周四。
陆续下班,整栋大楼只剩明长官的办公室亮着灯·窗外头似曾相识的千里阴森,苍天寒夜·天空压下来,云层浸了脏水一样饱饱坠着,就是不下雪··同人楼诚·明长官翻完关于七月份回收法租界之后经济管制办法,在办公室里对着台灯发呆。
办公室里没座钟,明楼想念戈多,于是自己开车回家,打算跟亲爱的座钟一起过个年··开车开到半路,一种强烈的,荒诞的希望在明楼心里越烧越旺,摧枯拉朽·他觉得不可能,可是他希望。
晚上九点多,街面上宵禁,只有明楼的政府部门车能开·他加速,一路冲回明公馆·门房跟他问好,他第一次没有听见·他快步走向草坪中央寂寥的建筑,希望越烧越大,他不怕失望,起码这样的热度,够他取暖。
明楼推开大门……·瘦高漂亮的青年系着围裙,用鸡毛帚打扫卫生·他回头笑:“回来了·”·明楼关上门,跑上前一把薅起他的领子:“你疯了别忘了眼镜蛇静默,青瓷可没静默”·明诚搂住明楼,轻声道:“新年快乐,哥。”
明楼亲吻明诚的脖子,指尖·十个指尖惨不忍睹,伤口斑驳,指甲碎裂··“新年快乐,亲爱的·”··第132章··明楼喜欢抚摸明诚的皮肤。
明诚趴在一边,柔软的毛毯盖了半张脸,圆圆的透亮的眼睛对着明楼一眨一眨·明楼的手顺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下,温柔有力的抚摸让他愉悦·他的皮肤永远散发着健康清洁温馨的味道,明楼很着迷。
明楼的手指点燃皮肤下感觉神经末梢,痒意慵懒地随着他的动作星火燎原··明诚舒适地蠕动·和明楼玩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现在他有点疲劳·明楼通常这时候总有澎湃的感想,但明诚只想睡觉。
“亲爱的,你看你咬的·”明楼抓住明诚的手,握住他修长的手指,点自己身上:“你真下得去嘴·”·明诚眼皮往下沉,随明楼倒腾。
反正高兴就咬,一咬一个戳··没有月光,窗外有驳杂的市光·明楼眯着眼仔细观察明诚的手,伤痕累累··“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想你就砸核桃。”
明楼把明诚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明诚的语气里带着困倦的笑意:“哥你在哭吗·”·“谁说的·”·“我指头有点疼。”
“你看你瘦的·不能再瘦了·”·明诚的声音被毛毯盖了大半,软软地闷着:“嫌硌啊·硌死你·”·他觉得有点冷,所以扎进明楼怀里蹭脸。
明楼继续捋他的背:“青瓷……是要被召回延安吗”·明诚动作一滞,闷声闷气:“青瓷不静默,我觉得有可能是因为这个。
毕竟我是延安特派员,我有权单独和延安联系·”·“你能回去也好·安全一些·”·“日本人还用得着我·”·“不光是日本人……”·“军统”·“不止。”
明诚长长的睫毛笼着夜光,成为鸦青色·沉沉地往下垂,他缓慢地啧嘴,睡意朦胧地笑,乐天而沉静:“我不担心·我们有老墓碑·”·明楼还想说话,明诚伸出手指,拉拉他的耳朵。
关灯,晚安··明诚睡着霸道得很·在明楼怀里觉得热,就把他推开·一会儿大概又冷了,再靠上去·只能他自己往上靠,主动去搂还不愿意。
明楼干脆撑着头,一直看明诚·明诚被他注视成习惯,安安稳稳一觉到天亮··明楼在天亮之前眯了一会·睁开眼,听见厨房里微弱的声响·他一阵恍惚。
这样一个平常普通的清晨,非常奢侈·明楼躺在床上听明诚忙碌的声音·锅铲声,大概在炒鸡蛋·明楼喜欢吃馒头夹炒鸡蛋,鸡蛋要炒得又薄又软又嫩,盐要适中,太咸不香,太淡又不够味。
阿香炒鸡蛋从来不够明楼的标准,只是明楼有自知之明,照吃不嫌弃·温吞的香气濡湿空气——颗粒饱满圆融,米汁粘稠的白粥·又有刺啦一声,炒小菜。
明诚以前早上来不及,只够准备这几样·偶尔有时间,做得要复杂点··明楼瞪着眼听了半天,起床换衣服·他站在房间门口往外看·明诚系着围裙出来进去忙忙碌碌,抬头看到他:“刷牙洗脸去。
家里什么都没有,你是靠什么活着的昨天晚上我回来打扫,到处是灰·”·“我打扫过的·”·“我不知道你扫个地敷衍了事。”
明楼洗漱完毕,优雅地坐下,慢条斯理吃一顿热的早餐··明诚闪闪地看他:“怎么样丢手艺了吗好久没做,鸡蛋起锅慢了,好像有点老。”
明楼尽量保持形象地大嚼大吞·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叹气:“也就你能顺着我讲究,阿香都不干呢·”·明诚乐呵呵:“我愿意。”
明楼对他笑,把一桌子东西全吃掉·吃完早饭明楼要去上班,他拄着文明杖,站在玄关··“我……上班去了·”·明诚端着盘子碗去厨房洗,笑得眼睛弯弯:“行啊。”
明楼也笑:“好·”·上海日军搜捕各个国家反抗法西斯组织,贝里埃曾经跟人吹嘘自己参加过自由法国追随戴高乐,这下成了罪证,被他的同胞揭发检举。
贝里埃被抓进去,还没拷问先乱叫,说他是诚先生的人,是日本间谍的眼线,不是什么反抗组织成员·这个长得英俊的鬼佬逗得几个矬子日军心情好,没有为难他,特地让诚先生过来领他。
诚先生倒真来了·他跟日本宪兵队的几个小头目混得熟,一人塞一包上好雪茄:“您辛苦了·这个贝里埃以前是影佐少将的眼线,影佐少将去了北满,这家伙没着落了而已。”
贝里埃白在中国混,一句中国话听不懂,只能转着脑袋看诚先生看日军再看翻译胡点头··诚先生打点着把贝里埃救出来,贝里埃在诚先生车里哭了一路。
同人楼诚·诚先生给他嚎得心烦意乱:“哭什么呢”·“诚,他们差点就对我用刑了那些不人道的刑罚”·诚先生冷笑,人道。
“你以后别乱吹牛·不要试图哪边的便宜都占·男妓院开不下去了”·贝里埃委屈:“我前几个月去新加坡碰运气,结果新加坡都给日本人占了。
这帮日本人野蛮愚昧透顶,占就占呗就知道搞大屠杀新加坡才多大个地儿华人给杀了几万诚,到处是尸体,我连着做了几个月噩梦”·诚先生把贝里埃送回法租界。
这几天都在传法租界要取消,很多法裔打算回法国·有些是和维希政府有关系的,能回巴黎·有些曲线救国,回摩纳哥·可是摩纳哥实在忒穷,啥也没有,还不如留在上海,所以人心惶惶。
“诚,法租界真的要取消吗汪先生收回法租界会怎么样”·诚先生冷着嗓音:“我怎么知道,上海什么时候归我管了。”
贝里埃讪讪下车·他现在靠一个中国妓女养着,这个女人巴望着他能带自己离开中国去欧洲·住的地方非常寒酸,好几户人合租石库门·诚先生看见一个大肚子女人迎出来,嘤嘤嘤地哭。
贝里埃不耐烦,躲一下,往门里走··那女人看到车里戴着墨镜的诚先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媚笑·怀孕导致面部浮肿,笑不出风情,她自己愣住·寒风中挺着肚子,看见陌生男人依旧要讨好。
住的地方就在身后,还是一棵无根的草··诚先生不忍心,低下头,等那女人蹒跚着离开··明长官今天一天心情很好·虽然面无表情,但底下人总有底下人的生存技巧。
今天肯定是个汇报工作的好日子,明长官不会为难他们·明长官对数字极其敏感,陈公博当初说明长官的爹多给了个脑子,真是至理名言·他听别人汇报工作,坐得端正,沉着脸,汇报完了随口问数字,答不出来就看对方一眼。
那一眼就把地底下的凉气从脚后跟引到头发梢··今天完全没有·听完甚至还勉励一二,和颜悦色·大概是干涸的心灵被滋润了··七月份收回法租界势在必行,南京的意思是,工部局早被日本人占了,公董局南京说什么也得抢上点。
明楼本来不算主要负责人,但他和法国人交流毫无障碍,在哪儿都吃得开有面子,工作渐渐往他那里倾·实际上接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税收都归日本人,南京捞到的不多。
陈公博最近干了件大事,和重庆勾搭上,写信给蒋委员长要“戴罪立功”·周佛海和重庆也勾搭,但没有这么明目张胆·这事儿被七十六号查到,明楼拦下来,并不声张,秘密递给南京。
汪兆铭看了,气得大骂:动物魑魅魍魉·当然最后不了了之·真要彻查,几乎没有不跟重庆眉来眼去的··明诚开着车到达卉林骨科医院。
医院里的小护士们觉得明诚是赵院长的亲戚,对他很客气·明诚直接进赵院长办公室,赵卉林在写病历·他穿着白色的医师袍,清冷冷的神情,清冷冷的气质。
明诚总是想,不知道自己穿白大褂什么样··“刚得到消息,新四军决定成立吴淞情报小组·”·赵卉林不动声色:“你是来发展下线”·“不是。
我是来寻找同志·”明诚笑吟吟伸出手,“加入吗·”·赵卉林笑一下:“很会说话·”·他握住明诚的手··明长官下班,镇静地回家,镇静地推开家门。
最难捱的不是一直寂寞,而是忽然的热闹之后的荒凉··座钟戈多戈多··家里空无一人···第133章··搜捕各国反法西斯组织成员行动如火如荼,诚先生经常开着车在街上视察。
日本宪兵队觉得诚先生得用,有意要培养好用的鹰犬,因此和他关系不错·诚先生能以自己私人名义搞到一些生活用品,很受中下级军官欢迎·有求于他,也就格外客气。
诚先生开着车,斜刺里冲出一辆摩托车,吓得他连忙打方向盘·摩托车嗖一下过去,接着又是一辆,带挎斗,装机枪·诚先生在路边把车停下,李士群的车在两辆摩托的开道下擦着他的车耀武扬威浩浩荡荡。
这家伙的排场越来越大,甚至大过日本人·谣传他跟周佛海一起走,一堆军警给李士群敬礼,没人搭理周佛海··诚先生把墨镜拉到鼻尖看李士群的车绝尘而去,觉得他真是人才。
等李士群的车队走远,诚先生才开车去雷欧家·他送日用品和食物,安慰雷欧他正在想办法·美英和日本签了合约,可以有遣返名额·明诚觉得这是个机会,看看能不能给雷欧一家搞到美国身份上船。
雷欧问他:“你走不走”·明诚轻快回答:“不走啊·”·李士群找明楼兴师问罪·车队冲进七十六号,他开了车门怒气冲冲往里闯,直接进明楼办公室。
明楼拿着钢笔在写东西,见到李士群,也没太大惊讶··“明长官,苏成德怎么回事儿·”·明楼温和:“李省长坐·我让他们倒茶。”
“不必了·苏成德昨天回七十六号,您把他给我,我这就走·”·明楼为难:“苏成德又不是七十六号犯人,说起来和咱们还是同僚。
哪里能‘给您’·”·李士群瞪着眼,精神接近亢奋:“这王八蛋以前就靠着我活,现在倒是长进了能和我平起平坐·我在上海建立七十六号,他在南京建立锏银六号,有长进,我得和他切磋切磋”·明楼叹气:“您看您说的。
锏银巷六号是宣传部长林柏生的建议,南京批准了的,一切仿着七十六号来·林部长谁敢惹·”·李士群眼睛发红·苏成德就是个帮他杀人越货的杂碎,这杂碎得意无非是因为“公馆派”要斗“CC派”,林柏生放他出来咬李士群。
可是李士群早跟周佛海翻脸,哪一派都不是··明楼笑着把李士群按在沙发上,打内线要秘书上茶··同人楼诚·“李省长,清乡工作做得好,什么都没给别人剩下。
告到南京的不止政府的人,还有日本人·我觉得您最近还是低调些,比如说绥靖军第三师的军粮,都在您手里捏着,这又何必”·李士群看明楼一眼,心里发狠,废话,他妈你当然知道军粮为什么下不去,因为早被倒卖到苏北了·永兴隆被日本人截胡,李士群心里憋着气,继续倒卖粮食,日本人大概也知道。
维新政府第三师的军粮不归江苏省委管,南京却要求他给解决·日军的军粮还在催呢李士群手头根本没那么多粮食周转·当初要和明楼一起,明楼不同意,说什么都不沾,还劝李士群别这么干,李士群根本不听。
“明长官这意思,是第三师上南京告我了”·明楼一摊手:“我可没这么说,李省长,退一步海阔天空,日本人还等您从清乡地区运粮进上海平抑物价呢,何必非得跟自己人闹不愉快。”
李士群盯着明楼一眯眼:“自己人做特务做间谍的哪有自己人·日本人早看我不顺眼,我干的就是脏活,抹布谁不是用完就扔。
转告苏成德,他干那些烂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且等着看下场吧”·李士群站起来就走,走两步突然转身,对着沙发上的明楼一笑:“明长官,您知道许继慎怎么死的么。”
明楼一愣,李士群还是笑:“黄花塘正热闹,今年要看共产党笑话·等着延安六月下大雪吧·”·李士群摔门出去··几天之内李省长抓到第三师和附近国军私自约定互不侵的证据,上报南京。
第三师立即削除番号,全体被日军武力解除武装··明诚开车转一天,晚上回翡翠俱乐部自己的房间画地图·上海部分地区的仓库与日军驻地明诚记了个七八成。
他在伏龙芝学过绘制军用地图,学得还不错·一些日军医院明诚无论如何进不去,硬闯令人生疑·他画得又累又困,直捏鼻梁·窗外一声响,他本能地跳起来拿枪对着窗,窗外鹞子一翻,进来个人。
蓬头垢面一身伤,手上血淋淋,没武器·明诚拿枪对着他,眼睛狠狠瞪着低声喝道:“头抬起来”·对方举着手,真抬起头,明诚吓一跳。
竟然是刘戈青··“什么人你也不怕死”·刘戈青一脸血泥,十分平静:“我来赌一把·赌你……是不是毒蛇。”
明诚的手非常稳,枪口黑洞洞地比着刘戈青·深夜街面上突起嘈杂,车响狗叫的··“你还真是异想天开·”·“我异想天开,你怎么不开枪”·“七十六号的老手段了。
用叛徒钓嫌疑人·他们真是捉你的抱歉我可不知道什么是毒蛇·走过去,蹲下·”·刘戈青举着手:“我腿上有伤,蹲不下。”
明诚食指扣着扳机缓缓往下压:“大名鼎鼎的匕首哪有这么脆弱·抱头蹲下·”·刘戈青微微咧嘴:“要么你现在就开枪·”·“你好本事,能翻进翡翠俱乐部。”
“我大名鼎鼎匕首,这有什么难·”·门外有人敲门:“诚先生,您没事儿吧七十六号搜逃犯,说在咱们这儿·”·明诚还是举着枪,背对门板:“你让他们进来试试”·“没办法,日本宪兵队的狼狗直往大门里扑,怎么办诚先生七十六号非要搜查”·诚先生咆哮:“一帮废物等我下去”·刘戈青觉得有趣,站着一动不动,明诚一脚踹到他腿上的伤,刘戈青闷哼一声抱着腿倒地。
伤是真的,明诚那一脚隐约听到一声响··“操·”刘戈青咬牙切齿··匕首逃跑,全城搜捕·从日本宪兵队借的几条狼狗前腿蹬得俱乐部玻璃门咣咣响,就要往里扑。
俱乐部里光线太亮,往外看,黑沉沉夜色里只剩下几点幽幽的狼狗眼睛和几副锋利的犬牙·跳舞赌博的人吓得不轻,诚先生一路从二楼下来,抄起一把步枪瞄玻璃门外面的人。
俱乐部管账立刻上前拉:“诚先生您别冲动,千万别冲动”·驯养狼狗的人看诚先生下楼,把狼狗们拉远·梁仲春站在玻璃门外笑得十分尴尬:“诚先生。”
诚先生咬牙切齿:“明楼想除我,用得着明火执仗的”·梁仲春没想到诚先生冒出这么一句,有点接不上茬:“……啊不是,诚先生,我们在搜捕逃犯。”
诚先生笑:“好理由,大晚上的又是枪又是狼狗”·梁仲春一脑门子汗:“这日本宪兵队借来的狼狗,不知道中什么邪了”·诚先生往前走两步,隔着玻璃门用步枪比划梁仲春:“日本宪兵队的很好,给我去打中井队长的电话,问问怎么回事”·梁仲春转身,哄鸡一样挥手:“走了走了”·其他人傻眼:“不搜匕首了”·“匕首没在里面”·“那这狗……”·梁仲春不耐烦:“谁知道是不是这狼狗犯烟瘾顺着味儿来的”·驯养狼狗的日本人听不懂中文,梁仲春对着他谄笑两声,撤退了。
诚先生在他背后喊:“告诉姓明的下次找茬换个理由”·梁仲春心里怒骂:“滚你妈蛋”·诚先生扛着枪回楼上。
舞客烟客静默地看着,一丝声音都没有··刘戈青被他捆了个结实,还在地上倒着·诚先生蹲下来用手指戳他腿,刘戈青压低嗓音:“你他妈干嘛”·诚先生冷笑:“居然能从七十六号跑出来我可不信。”
·刘戈青把脏话都吞掉:“七十六号内讧了,南京多了个七十六号·我听看守那意思,李士群要完了·”·同人楼诚·诚先生深信不疑:“哦。”
刘戈青没办法:“我被捕之前明台说,他的两个哥哥都可信·”·诚先生笑容不变:“妈的,你真会找理由·”·赵卉林坐在医院办公室里值班。
他坐得笔直,对面立着一根输液架·输液架上挂着一套衣服·日军军装··日本军医院急缺医生,特别外科·赵卉林医术多年盛名在外,诚先生推荐他去军医院巡诊,军医院马上就答应。
进出军医院必须穿军装·赵卉林对着日军军装看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赵院长穿着日本军装坐着日本军车离开医院··整个医院的人看傻了··诚先生请求赵院长帮忙时赵院长冷着脸:“你可真会恶心我。”
诚先生苦笑:“抱歉·”·赵院长看他手里的日军军装,很平静:“你可能不信·希波克拉底誓言对我来说是废话·我个人的立场和原则很坚定。”
诚先生只能闭嘴··过了很久,诚先生轻声道:“我们做这样的事,不是因为我们愿意,而是不得不这样·总有一天不用再这么恶心自己·总有一天。”
·第134章··那人坐在明楼对面·还是那个德性·死着脸,没表情·看了将近二十年,从法国到上海,这纹丝不动的面皮竟然有一丝丝安全感。
明楼不想跟他废话:“中统那边的消息,广州地下党全军覆没”·“广州地下党被中统破获·里面有中统特务的潜伏·为了南方局的事周先生已经住院了,延安要求他休养。”
“这就是我现在联系不到家里的原因”·对方没回答··明楼直直地看他:“延安到底怎么了·”·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搭档,配合完美,将近二十年。
他看着明楼从愣头青成长到明长官,他对他有感情··那人吐一口气:“军统和中统对地下党的渗透超乎你想像·而且共产国际解散,姓蒋的闹着要解散共产党,斗争形势异常艰险。
延安到处抓‘扛着红旗反红旗’的红旗党,所有白区的地下党都有嫌疑·目前的口号,‘白区来的都是特务’,挨个‘甄别’·”·明楼一时间有些无措:“我不是红旗党。”
那人沉默··“其他地方的地下党陆续被往回召难道是为了甄别”·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黄花塘怎么回事”·那人站起,戴上帽子:“我能回答你的只有一句:永远不要问。”
他转身要走,明楼眼睛发红,往上看天花板:“物资和金子……新四军收到了么·”·“收到了·谢谢·”·明楼来到墓地,明家几个人,一排。
父母合葬·明镜·明台·姐姐在照片里温柔地看着明楼,她不说话,只是笑·明楼戴着墨镜,拄着文明杖,低头不语··明镜墓碑前有一束花。
紫色郁金香,正在盛开,花瓣上带着朝露·明镜以前在读书时参加钢琴比赛,在幕后收到一大从紫色的郁金香,张狂地表达着无尽的爱意·她抱着花,笑得春天醒了。
“从前鸟类兽类开大会·蝙蝠不知道去哪里·”·“兽类不承认,鸟类不承认·”·“好像也没人问蝙蝠他自己想去哪里。”
诚先生绘制几个月的军事地图终于完成·好几个小组同时绘制,整个上海的铁路陆路航运巨细无遗·特别是吴淞地区几个日军军火库,明诚着重强调:“这几个地方要留心。
而且来之不易,这些军火库全都有伪装而且隐蔽·最大的军火库是赵院长套出来的线索,他有一个病人是那个军火库守卫部队的中尉,很信任他,否则我们根本无法锁定目标。
在此提出表扬陈姑娘,她一个人坐在阁楼上用望远镜和笔记本记录黄浦江来往船只日夜不停一个月,整理出来的信息堪比日军自身的出入记录·咱们吃的苦受的罪全部都会有回报,这些信息将会是非常大的助力。
我们等着那一天·”·小组会议上青瓷做出工作汇报与总结:“南方局现下由董先生主持,董先生让我向大家转达,地下情报工作复杂而艰险,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志同道合地斗争。
如果我们不把一切问题解决,留给后人更不知道会如何·我们的下一代,必须活在太平而安全的国家·这是我们为之奋斗的方向·”·“感谢大家。”
李士群嚣张得晴气庆胤从华北拍电报骂他:日本师团长的威风都没你大·他也算能耐,跟日本人抢肉·中储券在清乡地区推行,李士群敲中储银行总裁周佛海两千万。
他的野心膨胀到这个地步,南京政府忌惮他,日本人骂他精神异常··明楼觉得他的确异常·他像是在给自己筹备一个末路的狂欢,祭奠他见不得阳光的一生。
年轻时被抓被打差点被杀,中年之前不得志,中年之后不知道能不能叫“得志”·明楼算是劝过他,他并不听·虽然不听,倒还感激明楼·一次请明楼喝酒,半醉不醒地对明楼笑:“你从第一天进七十六号,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你身上的味道,我太熟悉了·”·明楼很沉稳:“什么人·”·李士群的笑音在鼻腔和喉咙里滚:“你觉得,你自己是殉道者·”·席间没有其他人,李士群怕死怕出幻觉,所以一切安保工作都极其周密。
他竖起一根手指,嘘一声:“不要辩解·你们这种人,都一个毛病·”·明楼喝一口酒··“小开完了·虽然我也不是存心害他,但他完了。”
李士群一摊手,“没谁值得你卖命,除了你自己·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信不信·”·明楼放下酒杯:“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说我们这种人容易自我膨胀,觉得自己是先驱,殉道者,被自己的伟大感动。
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只是拐杖·支撑,探路,头破血流,一往无前·”·同人楼诚·李士群仰天大笑,拍桌子,梆梆响,然后竖起大拇指:“厉害伟大我知道自己得是个什么下场,咱们来期待你的”·李士群说对了。
他的下场可以预见,不用猜测·民国三十二年九月九日,李士群死亡··和吴四宝一样,死在苏州,死状恐怖,缩成猴子大小,不似人形··李士群一死就剩明楼。
七十六号人心惶惶,明长官是不是下一个如果明长官也倒了,他们这些七十六号的杂鱼要怎么被处置乐观一些的人分析:明长官暂时倒不了。
重庆来的崔主任走以后七十六号下设“东南贸易公司”,明长官亲自掌管,和军统的戴先生对口做生意·东南贸易公司收购日本禁运的布匹药品日用品运到杭州,直接与杜镛的走私队交换日军急需的柏油木材金属。
不知道杜镛出于什么目的,负责监察走私队的人是诚先生·比李士群不同,明楼做生意全都按照日本人的意思来,很少违逆·日本梗着脖子明面上就是不承认和重庆做生意合法,具体事宜必须有个用着顺手的人出面。
除了明长官,谁还行·分析来分析去,明长官虽然平时冷气森森,对手下人还是不错的·他如果被药死了,七十六号的人真就完了·李士群吴四宝进出保镖成群,明长官几乎只有一个人。
他倒是不怕,不过也对,怕有什么用李士群和吴四宝都死了··李士群身后事很风光,移灵上海·移灵当天李士群手下的喽啰们挡在路边不让过,对着李士群老婆叶吉卿嚷嚷,兄弟们为李士群出生入死这些年,帮李士群刮了多少钱。他一死,叶吉卿得说句话。·叶吉卿平时厉害至极,这时候只能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惊动明长官坐车过来安抚众人·李士群死之前全身僵硬,针都扎不进去·他知道自己真的到了末日,特别交代叶吉卿:千万不要得罪明楼。
好好巴着他,或许能有条活路·叶吉卿一看高大的明长官,哭得更狠:“老李生前总说,这一生没个朋友,唯有明长官能托付身后事·多谢明长官屈就,老李瞑目了。”
明楼拄着文明杖,风度沉稳地站在人群中·他似乎是在倾听叶吉卿的哭诉,一动不动··不是的··明楼用尽全身力量感觉身后温柔的注视。
从他下车,他就感觉到·那样柔然温暖的目光,一心一意地看了他那么多年·那人心里只有他·他知道·目光里的情令他的心愉快地钝痛,这种痛感霸道地宣告自己的爱情。
所以明楼尽量站直,保持神色·他有很多话想跟爱人说,能说很久·可是他一句也不能·所以他站在爱人面前,用最好的状态安慰对方··亲爱的,我很好。
你也要好··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吴淞军事情报小组任务告一段落·青瓷接收指令:返回延安···第135章··七月份法租界撤销,大批法国侨民离境。
明诚叮嘱雷欧千万不能着急,刚开始日军查得非常严·明天喜欢明诚,看见他就要往他怀里扑·他有一双纯净的蓝眼睛,一身结实的小胖肉·小胳膊小腿非常有劲,经常高兴得手舞足蹈。
他才刚开始,他有无限的希望,所以应该高兴··明诚抱着明天,亲亲他··直到十一月初,明诚终于搞到去美国的船票·他帮雷欧一家准备了充足的旅资:“先去美国落脚,等维希政府完了你再回法国。
纽约有个法国里昂抵抗者协会,大多数成员都是抵抗组织流亡过去的·我帮你联系到,你下船之后有人接·”·雷欧非常感激他·和明诚探讨法国大革命时,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要靠明诚活命的一天。
干净的少年坐在阳光里,被咖啡烫一下,装作若无其事··“诚,你能力如此强大,不如赶紧也走吧·去美国,等战后跟我们一家回法国·我知道你对法国有深厚的感情。
我……”雷欧看着明诚,欲言又止·他在公董局里搞了几年情报,什么不明白·他殷切地看着明诚,希望他走··明诚微笑,摇头:“不走。”
送走雷欧一家,再送走匕首·刘戈青琢磨许久,终于还是劝诚先生:“你这样厉害,赶紧跑吧·日本人搞了太多的恐怖谋杀,必须有人代他们受过。
吴四宝,李士群,七十六号马上就要倒,接下来就是帮会分子……”·诚先生拍他肩膀:“不枉我救你一场·谢谢·”·刘戈青心里一动:“你……究竟是不是我们的人”·诚先生笑而不语。
刘戈青上了火车·他坐在窗边,尽力回头·诚先生落寞的身影挺拔而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再也看不见··青瓷必须回延安·接受甄别也好,接受分析也好,接受抢救也好,只有青瓷才能证明眼镜蛇清白。
刘戈青是对的,即便青瓷不回延安,诚先生迟早被日本人处决·他跟明楼决裂,影佐祯昭肯定不信·影佐祯昭的继任者中岛信一难道会信·十一月的上海厌厌的,乌云颓丧地倾斜压下来。
诚先生靠着车站在街边抽烟,贪婪地吞云吐雾·大哥早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什么都没说·阴森森的天色托着明诚玉瓷的脸,毫无血色·雷欧一家上船前,明天哭得惊天动地,小手攥住明诚的领子扯都扯不下来。
婴儿纯真决绝的带着热烈生命力的情感势不可挡,几乎冲垮明诚的心理防线··他这才明白,大姐为什么那么喜欢明衍··“走吧·离开这里。
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再见·”明诚亲吻他的小胖脸,“加油活着,努力长大·小家伙·”·贝里埃彻底消失·他为明诚实打实地提供了很多有用情报,明诚倒是想帮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明天在怀里沉甸甸的温度还没有散去,明诚眼前总是晃着那个挺着大肚子冲自己媚笑的女人,笑得他难过·他开车去了那个石库门房子,挤成一团的住户怯怯地看着这位衣冠楚楚的俊美年轻人,神情愣愣的。
“您好,那个贝里埃一家,怎么不在了”·大家互相看看,什么贝里埃妓女养的那个鬼佬不是早就走了么。
“那……那个怀孕的女人呢”··同人楼诚“孩子生下来,不要了,她也不晓得去哪里了·”·“扔掉了”·“送到孤儿院去了。”
明诚游魂似的离开拥挤的房子·送去孤儿院是个好选择,比扔在街边好多了·街上肮脏的小孩子一长串撞着明诚跑开,高高兴兴,瘦骨嶙峋··他想回家。
七十六号到底没保住,改组成为政治保卫局,挂在政治部下面·人员大幅度精简,明长官倒是没动,荣任副局长·明长官会钻营,知道日本人瞧自己不顺眼了,也就不去讨嫌,天天泡剧院看戏。
日本人专门盯他的梢,他坐在包厢里,远处就有人拿着望远镜观察他·包厢有帘子,总算能看到明长官戴着眼镜的小半个侧脸和坐着的身影··他老人家永远那么气定神闲,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心思。
看完戏明长官就回家·看书看到半夜,关灯睡觉·作息规律,不慌不忙·他是真不怕日本人杀他,盯梢的人都觉得佩服··明楼关上灯,坐在黑暗里。
拉上窗帘,连浑浊的市光都没有·彻底的黑暗,安全沉静··“大哥·”·还有他期待已久的声音··明楼感觉到温暖熟悉的气息,他伸开手,搂住明诚。
从小到大,他抱着他,拥有他最纯粹的热度和最直接的情感·这双美丽的眼睛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别人,眼神永远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应该感觉幸运·明楼心想,他有最好的兄弟,最好的同志,最好的战友——这是他最好的爱人。
他们手里攥着彼此的心和命,他们爱对方,信任对方··绝大部分的人,终其一生,不会遇到··明楼轻声道:“谢谢·”·明诚在他怀里笑。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幸福的时光总是轻飘,呼吸重了都能吹走·明楼用心记住怀里结实的触感和温暖,他有最强大的记忆力来记录自己的爱情··“大哥,我要回延安啦。”
“我都安排好了·”·“嗯·”·“放心我吗”·“当然啦·”·“回延安……要听周先生的。”
“知道·”·“不要害怕·”·“好·”·过了一会儿,明诚流泪:“大哥……就剩你一个了。
你要怎么办你怎么照顾自己”·明楼亲吻他的额头,摩挲他的脖子后背:“你不怕,我就不怕·青瓷无恙,眼镜蛇便无恙。”
日本宪兵队突然接到匕首的下落,中井队长和诚先生一起去查看·不是宪兵队信任诚先生,实在是缺汽油,宪兵队的车就要烧菜油了·叫上诚先生,他每次能给补助一些汽油。
诚先生不是很愿意:“不就是个军统特务七十六号——哦政治保卫局这帮笨蛋漏掉得还少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
中井队长苦笑:“诚先生有所不知,匕首身上有情报·必须抓到他审出他的上线,中岛上尉有些事要跟他核实·”·诚先生叹气:“那就去吧。
去哪儿”·中井队长接到的线报,疑似匕首的人在一处弄堂里的出租屋出没·宪兵队和流氓们围住出租屋,中井队长破门而入,屋子里整洁干净得不像住过人。
诚先生跟着中井队长,往窗口走··明楼握着三八式步枪,坐在空旷的屋内·他闭着眼睛,肃穆如山·街对面的屋子热闹起来,楼下站着日本宪兵,封锁了整条街道。
明楼感觉到时间锋利的割痕,切着他的皮肤匆匆而去··明楼以前上学,特别研究过解剖学·人的身体,皮肤,肌肉,骨骼,血管,内脏·他脑海里的那具身体,瘦削精致,比例完美。
他搂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皮肤永远散发着健康的气息,生机勃勃,意气风发··他爱人的身体··他一生的爱恋··明楼突然站起,端枪瞄准。
他必须,亲手送爱人走··诚先生被一枪击中,玻璃碴漫天飞舞·他倒在地上,惊慌失措对着中井队长吃力道:“明……明楼,要杀我……他是军统,他是中统,他是地,地下党……”·宪兵队闹成一团。
现在医院大多数都养不起救护车,离得最近的还能有救护车的医院只有卉林骨科医院·救护车硕大无比的警笛声强行塞进弄堂,震得所有人冒着生命危险躲在窗户看热闹。
中井气急败坏:“去核实明楼在哪里到街对面搜查”·对面屋子里早就没人·街道两边的屋子租客竟然是李士群,交了一年的房租,从来没来住过。
盯梢明楼的人非常疑惑,明长官一直在看戏,根本没离开包厢··舞台上的大戏正值关键,锣鼓喧天里演绎着最后的生离死别·此去一别千里,不慰离析。
君珍重,君珍重,只待重逢···第136章··诚先生被枪击,震惊上海··民国三十二年十二月初,诚先生于医院失踪··中岛信一翻明诚的资料,中井队长站在他对面。
“明诚当时中枪没有立即死”·“没有,当时我警戒联系救护车·救护车来了之后医生说这一枪没形成空腔,前后对称,伤害并不大。”
“三八步枪·”·“是的·”·“哪家医院·”·“卉林骨科医院,只有他们有救护车·”·“明诚在卉林骨科医院消失”·“不。
明诚很紧张,他说明楼杀他,明楼开枪,明楼是中统军统地下党·到了卉林骨科医院说这个医院不安全,要去第一陆军医院·我请示了沪西分队,得到批准,同意转院。”
同人楼诚·“住院期间,明诚消失了·”·“是的·”·中岛信一用手指点赵卉林的照片:“这个就是卉林骨科医院的赵院长能不能请他来一趟”·中井队长犹豫一下:“赵卉林目前是虹口海军医院的客座医师,我曾经想过要请他来一趟协助调查,不过……”·中岛信一冷笑:“嗯,是吗。”
海军重大失利,气焰却一点没下去·海军物资供给充足,陆军“现地自活”··中岛信一现在有点明白影佐祯昭为什么不杀明楼·“明楼”两个字代表着充足的后勤供应。
粮食,被服,医药,柏油,汽油,桐油·北满那帮蠢蛋找石油找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找到·如果陆军找到石油,海军如何还嚣张没有,就是没有。
“明诚失踪,他的走私队呢”·“已经联系香港的杜镛·杜镛亲自飞重庆,加大供应渠道·”·中岛信一捏鼻梁:“去把涩谷准尉叫来。”
“是·”·明楼推开书房的门,微笑:“大表哥·”·谭溯嬴转身,点头:“回来了·”·明楼突然乐:“大表哥你把家里都打扫了。”
·谭溯嬴蹙眉:“你在这里怎么活的到处是灰·”·明楼一般也就是回来睡个觉:“大表哥……辛苦了。
委屈你等几天再回家·”·窗外太阴,谭溯嬴对着阳光举着一副油画欣赏·明楼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多好的画·为什么不挂起来”·明楼低沉地笑,醇厚的春风在他喉间滚动:“技法生疏,透视不够好,颜色层次又没那么……”·谭溯嬴就头疼明楼这个说话口气:“这画画到我心里去了。
你不喜欢,送给我”·明楼心里疼,疼得柔软:“大表哥,我喜欢呀·这画画的是我心中的家园·画者技法不好,可他知道我想要什么。
湖畔旁,树林边,我……的家·”·谭溯嬴陷入长久的沉默·美好的像是梦一样的画就在他手中,永远碰不到··“家园·很好。”
他们站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法国现在还好”·谭溯嬴叹气:“法国沦陷得干脆,倒是不像英国挨那么多炸。
但到处管制得厉害·能自己动手做的事就自己做了·”·明楼明白谭溯嬴回来一趟不容易,前段时间听谭家说谭溯嬴终于有了个儿子,只好笑道:“嫂子和侄子都还好”·谭溯嬴很温和:“都没回来。
都还好·”·又找不到话··谭溯嬴放下油画,明楼忽然道:“大表哥,这幅画拜托给你,行不行”·谭溯嬴看他··“想来想去,都是身外之物。
最放不下的竟然是这幅画·请你帮我保管,行不行”·谭溯嬴笑:“乐意之极·这本来就是一幅好画·是不是”·十二月份的延安冷得寒透人心。
早在七月份康生发表讲话,延安各界全都有国民党特务,有“红旗党”·党政军民学都要开“抢救大会”,抢救“失足者”·“外来知识分子至少一半是特务”。
凡是外来的知识分子,全都拉在一起集中学习审查·国统区情报工作的外勤陆续召回,尤其打入国民党机关的内线,不光召回,还要游街示众,身份全部暴露·出身资本家的少爷小姐是特务,朝鲜族翻译是特务,走路像日本女人的更是特务,统统是特务。
抢救大会从七月开到十二月,这次有些轰动·据说要“抢救”一个上海资本家,来的时候穿着板正的“三件套”和呢子大衣··资本家被拉上台之前,看守他的人语重心长:“你要感谢党,你这样的东西以前是要五花大绑被人轮着抽耳光压杠子的。”
资本家又高又瘦,脸上没血色,身上还有伤,被关了几天依旧整整齐齐·要抢救他的人要他坦白,做过什么不容于人民的恶·资本家也不生气,对着台下的人民笑一笑。
他什么都不说··不让用肉刑,资本家又什么都不说·僵持半天轮到下一个朝鲜特务,资本家被人拖着往外走,一位姑娘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枚鸡蛋··明诚刚到延安就被捕,他有心理准备。
路上周先生的人告诉他: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明诚咬着牙真的什么都没说·他身上的枪伤反反复复,就是好不了·偶尔发烧,苍白的脸色飞一抹红,眼睛是亮的。
保卫机关知道他在法国呆过很多年,因此看他的言行举止都可疑·低声细语是做贼心虚,对女士特别礼貌是心怀不轨,无论何时都尽量保持风度就是拿着资产阶级臭架子,需要接受改造,接受抢救。
可能明诚比较走运,他被召回得晚·挨到中央领导自己承认抢救运动搞错了,在台上鞠躬道歉·十二月二十二日,各项运动从抢救转向甄别·多亏明诚怎么被羞辱都不动声色,什么都不说,甄别起来方便。
李克农亲自甄别他,看着灯下一言不发的青瓷,竟然也说不出话··青瓷听见烟缸的声音·温和婉转的女声,轻轻告诉他,“瓷”可深埋地底几千年而不稍损气度,重见天日之时光华不减。
我们注定要深埋,潜伏,不见天光,我希望你能保持你的心,安神定志,哪怕没入黑暗与死亡,终不可夺··不可夺·青瓷想··明诚被甄别到民国三十三年一月初。
更加寒冷的天气帮了他,枪伤很少给他捣乱·甄别结果:可用··眼镜蛇从来没出现,仿佛很少有人知道他存在·明诚很庆幸,这样也很好··延安城外七里铺情报侦察干部培训班第七期来了个新教员。
穿着整洁的旧中山装,瘦瘦高高·非常英俊,举止风度斯文,令人心生好感·他用低沉的嗓音点名,上海口音念一个名字大家笑一阵,最后他自己都笑了·明教员历经法国苏联,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读过很多书,经验智慧的积累足够多,所以他讲话风趣幽默。
一开始很多学员调皮模仿他的口音,倒是他几天之后把口音给改了,非常神奇·他主要教苏联格别乌的格斗审讯,学员们总是稀里糊涂地被他温柔地套话·套出话才反应过来,自己泄密了。
同人楼诚·明诚见过王庸·王庸回到延安,在中央干部学校学习·王庸想着怎么劝这个小徒弟,明诚自嘲:“我曾经烦恼过到时候归队要进入哪个建制,八路军很好,新四军也行。
我还想要一套军装,七里铺的教员就我一个不穿军装的·你看,我想多了·”·当初明教员第一次点名,点到一个“殷其雷”·他用绅士的沪语音调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得名怎么来的殷其雷一愣,明教员微笑,眼睛发红:“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第137章··延安过春节·什么运动,什么拯救,什么甄别,老百姓要过春节·黄的土地,白的雪,火色的对联,灯笼,五彩的挂钱儿·大家齐心协力,发誓一定要高兴。
明教员屋子里没婆姨,邻居婶儿们过来帮他净院打醋炭,进门不由分说就干活·明教员生活仔细,一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婶儿们没得打扫,爆发出一阵大笑·斯斯文文的明教员有点发愣,有个系围裙的胖婶儿乐呵呵:“明教员就是上海人这屋里搞得比我们平时都干净”·上海来的,英俊漂亮的年轻男人,能说好几国洋鬼子话,还能弹钢琴拉手风琴。
大家对上海又向往又好奇,上海多么繁华·上海是场梦,明教员也是··明教员身体总是不好,身上有伤,脸色发白,经常咳嗽·胖婶儿让明教员先出窑洞,她们要打醋炭。
明教员很好奇打醋炭是什么意思,凑在窗口往里看·铁勺里放块烧得黑红的木炭,上面浇醋,刺啦一声翻滚白烟,举着到处熏一熏,说是辟邪··明教员很惊讶,这是古老的智慧,用醋烟熏,杀菌消毒。
婶儿们临走之前,胖婶儿又说一句话,大家又大笑·胖婶儿安慰局促的明教员:“明教员不要着急,过了年我让老汉教你唱酸曲,唱回一个好看女子来”·明教员跟着笑:“好呀好呀,谢谢”·到处竭尽全力准备春节,集市热闹,延安保卫部门加大保卫力度。
可是抢救运动搞得保卫部门自己人都折了大半,人力根本不够·这边焦头烂额,那边七里铺的学员和三十里铺的学员打群架··七里铺的学员练习化妆侦查,扮成小贩挑着东西去市上卖。
三十里铺的学员实习反特反内奸,把七里铺学员抓个正着··七里铺和三十里铺本来就不对付·七里铺大部分是“洋学生”,往间谍培养·三十里铺主要是陕西本地干部,保卫延安治安。
大家谁也瞧不上谁,我觉得你装蒜你觉得我土鳖·两个班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撸袖子上吧··战况激烈,保卫部门全逮了··明教员被叫去领人,七里铺和三十里铺还在对峙,保卫处的干部插着腰咆哮:“打,接着打,打死几个算逑”·七里铺首领是殷其雷,一看明教员,气势矮了几分。
三十里铺的那位也亡羊补牢降低自己存在感··七里铺和三十里铺男生全都挨过明教员的揍·明教员负责教导这两帮人格斗·瘦瘦高高不停咳嗽,风吹就倒一样,几个五大三粗的男生近不了他的身。
“打完了”明教员问··没人吭声··过年那天秧歌队穿过延安的主街,大家都涌出去看·明教员被人裹挟着,愣愣地看着远处豪迈壮阔翻涌的红绸,踏着震天动地的锣鼓声,奔涌而来。
铺天盖地的红色,势如破竹,摧枯折腐··明教员忽然想哭,他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生命涌动的红色就在他眼前··以后给明楼腰上系个大红绸让他扭。
年夜饭没什么吃的·一个婶儿偷着塞给明教员一枚鸡蛋·鸡蛋在这里不是食物,是珍贵的药材,贫穷的人们唯一可以企及的奢侈补品·她们很同情背井离乡的明教员,甚至有点可怜他。
“晚上我给你端一碗烩菜来·”胖婶儿拍拍明教员的手,“过年要吃饱,往下一年不挨饿·”·明教员就着煤油灯写教案·煤油灯也是奢侈,特别供给教员们。
写着写着门外有动静,明教员披着大棉袄出去一看,一群老头子往外走·老头子们敬重知识分子,因此和明教员很客气:“教员,我们上山去品天·”·明教员连忙回去提煤油灯:“我有灯,咱们一起走,山上黑。”
他过年之前就听说过,这里的风俗,除夕夜老人睡不着,出门上山“品天”,依据春节第一次日出判断下一年是不是风调雨顺··明教员第一次真正地在山上看到农历春节初升的朝阳。
他以为每天的日出都一样,升起,落下,周而复始·他低估阳光在黑暗之后带来的力量·站在山顶上等到太阳冲破地平线的一刻,酷寒,恐惧,疲惫,烟消云散。
明教员对着照彻苍穹晓天的温暖光线潸然··几十亿年,太阳俯视地面上的生灵,地面上的生灵仰望太阳·温暖,光明,希望,一瞬间明教员对太阳充满感激。
感谢阳光每天的到来,感谢太阳,终不失约··一边的老人在计算年景,宽慰明教员:“书读得多,眼泪就多·”·明教员抽鼻子:“今年的年景,好吗”·老头子乐呵呵:“好呢,好着呢。”
公元一九四四年,春天到来··赵卉林做好准备日本人要抓他·七十六号,哦政治保卫局的一个叫什么涩谷的把他请去,很礼貌地问了几个问题·赵卉林特地沐浴更衣,穿着最好的西装,并且下定牺牲决心。
谁知道被叫去问了几句话就回来,自己坐在办公室一边莫名其妙一边后怕··中岛信一询问涩谷调查结论,涩谷机械回答:“赵卉林和明诚长得很像,经调查两个人没有亲缘关系。
明诚住院期间很激动,一口咬定明楼是军统中统地下党,让中井队长去抓他·我个人认为可信度不高,他是要自保·明诚失踪两个原因,他觉得明楼要杀他,自己逃跑。
明楼杀了他·”·中岛信一疲惫:“不要调查了·做点其他更有用的事吧·”·“是·”·杜镛飞重庆洽谈的结果,不光上海,北平也参与贸易。
贸易之前的各项事宜需要谈妥,北平上海都要派人·和明长官接洽的崔主任再次来到上海,见到明长官·四月的春风柔软地欢迎崔主任回家,崔主任轻叹:“上海,春天了。”
同人楼诚·明长官与他握手:“好久不见·”·崔主任笑:“你是不是失望方行长去北平了·”·明长官拍崔主任肩膀:“哪儿的话。”
崔主任很沉醉:“春天是个好季节·”·“是呀·”·开春所有人都得参加劳动,明教员修长的手指握着锄头怎么都使不上劲。
哪儿飘来的女声在唱歌,婉转的曲调直白的内容,唱得明教员脸红脖子粗··明教员脸瓷白瓷白,红起来特别好看,旁人看着他乐·明教员很能吃苦,就是干活找不到准头。
“你不好意思个啥还没娶亲是吧·”·明教员低着头不吭声··“娶亲都一样·拉手手亲口口·”·明教员忍不住笑:“哦。”
“来来来,我教你酸曲·”·明教员一想也行,回去对着明楼唱拉手手亲口口,看看他是什么脸色··明教员很勤奋,一边干活一边跟着吼。
直白的词儿很痛快,关于牵挂,交合,高潮,快乐,还有,爱情··明教员苦中作乐:思念,在春天里发芽,就叫思春··这一年的春天,重庆物价飞涨,美国援华物资在昆明堆积,方行长一家到达北平,承德走私线的负责人正要动身,崔主任抵沪尽职尽责,明长官走在街上,回头一望。
有人呼唤他··他笑一笑··明长官想象自己有一块怀表,怀表里面装着他爱人的照片·他按一按心脏的地方,怀表就在那里放着,满足而快乐··汪兆铭滚去日本做手术,南京政府眼看要玩完。
明长官感受到了春天的欣欣向荣,他抚摸虚无的怀表,对遥远的爱人用大提琴共振的嗓音轻声道:“我背了许多法文诗·等你回来,我背给你听·”·我生我死,我的爱人。
·第138章··开了春的延安不再是沉郁的土灰色,热火朝天的生命用绿色宣告自己到来·大家忙着春耕播种,开什么什么“大会”都抓不到观众·春天不使劲就没吃的,老百姓最明白。
有些脑子烧了一冬天的,春天反而冷静下来··明教员坐在山坡上,拉手风琴·七里铺唯一的乐器,破破烂烂不能用了的·明教员花了几天时间修好,优雅的音乐在簧片上性感地震颤,像他华丽的嗓音,代替他低沉多情地咏叹。
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经常来听·趴在明教员身边,听得很入神·明教员时常帮他擤鼻涕,擤鼻涕时他也是严肃而投入的·他黑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明教员修长的手指舞蹈,潇洒演奏苏联民歌。
苏联民歌一贯飘着烈酒浸泡玫瑰的忧伤气息,听得小男孩也忧伤··“教员你有相好的么·”·明教员没忍住笑出声:“怎么这么问·”·“我娘说人一骚情就是在想相好的。”
“有啊·有相好的·他在很远的上海·”·小男孩脏兮兮的小手搓弄杂草:“上海是不是很漂亮·”·“很漂亮。”
“它在哪个方向”·明教员抱着手风琴,伸手一比划:“在东方,我前方·”·小男孩点头:“所以你是在给你相好的拉琴。”
“好吧,我承认·”·小男孩叹气:“可惜,你刚来的时候我姐还去偷看你·”·明教员一愣:“啊”·“好多女子都去看你。
我姐也去了·回来脸红很久,说你穿着三件套站得笔笔直·我娘说坏了,她的心飞了·”·“这个……承蒙错爱……”·“你有相好的,那不行。
我不能同意你当我姐夫·”·明教员哭笑不得:“……嗯·”·他们不再说话,继续明教员的演奏·冷硬的风扫过大地,远处延河静静流淌,空旷的蓝天和土地之间的琴音被磨砺得苍凉悠扬。
我想你··用不上诗句,也找不到更好的修辞·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我想你··我爱你··小男孩在明教员身边睡着·明教员背着手风琴,嗨哟一声抱起小男孩,慢慢往回走。
远处有人在吼“手扳胳膊脚蹬炕,越亲越好不想放,死死活活相跟上……”·明教员跟着吼,调起高了咳嗽两声·他肺总是好不了,自己也着急。
好在延安弄不着烟,烟瘾犯了只能干搓手指,不必雪上加霜·他来回怒吼“死死活活相跟上”,声音冲撞他肺,他不管不顾,对着苍天大地发毒誓··小男孩在他怀里沉着冷静地呼呼大睡,根本没醒。
汪兆铭去日本做手术,南京乱成一片·周佛海的CC派和陈璧君的公馆派斗得舍生忘死,一边害怕汪兆铭真的死,一边害怕汪兆铭死了之后对方占便宜·日本一号作战开始,攻陷河南,夺取平汉铁路。
中国两个空军队伍,全部参战·陈纳德的美第十四航空中队战绩斐然,上海的英语广播天天报导·为了稳定人心,不知道哪个汉奸出的馊主意,政府大员轮番发表文章演讲,安抚民众。
明长官的大作《汪主席的和平大业是唯一赢得这场战争的法宝》又被登一遍,脆响脆响的马屁一拍好几年,历久弥新··明长官拿着报纸,耳边听到那人翻着白眼喝着粥,清晰的一句“不务正业”。
明长官看着报纸笑,笑着笑着有点苦·他的正业是什么呢给汉奸搞经济帮日本人走私·七十六号被改组成为政治保卫局,明楼是副局长,偶尔去看看。
改组过后人员被大幅度裁撤,扩建许久的庞大建筑空空荡荡·几排窗全是死人的眼睛,死不瞑目瞪明楼·明长官拄着文明杖,慢慢走上台阶··当初他为了走进来,费尽心思。
七十六号最煊赫的时期,空气里呼吸的都是冤魂·明楼走过长长的走廊,四面八方的风盘旋震动,徒劳地哀嚎·没有光线,一张废纸突然刮擦地板,吓他一跳。
同人楼诚·明楼走上二楼,迎面走来个女子·身量不高,纤细清瘦,表情安然平淡·“他乡遇故知”的荒诞感觉令明楼有些高兴:“你是朱徽茵。”
朱徽茵点头:“明长官您好·”·朱徽茵业务能力非常过硬,笔迹清楚漂亮,因此没被裁撤·她跟谁都那么四平八稳,看不出情绪··“我以为……没人了。”
“还有些人·”朱徽茵笑笑,“您现在是副局长·”·明楼自嘲地摇摇头:“就我一个副局长,局长都没有人·还有谁没走”·“梁组长还在。
行动组裁了一半,其他的都不在了·”·明楼感慨:“行啊,那……你忙吧·”·朱徽茵不紧不慢走远,明楼站在走廊的一头,看着她慢慢地走出大门,走进繁盛的阳光。
军统电令毒蛇:联系周佛海··周佛海公馆里早有军统电台,除掉李士群也是军统的命令·现在南京不断有人钻营重庆方面,希望“反正”·周佛海到底聪明些,他要求军统必须派一个真正有身份的上线来跟他建立联系,而不是现在这样单单给他发指令。
几天之后军统回复:可以,毒蛇将是他的上线··毒蛇··周佛海看到电令的时候愣一下·他是怕给军统卖命,军统到时候翻脸不认人,所以要有个“保人”。
竟然是毒蛇··这两个字是个如影随形的噩梦,伴随着南京政府的成立·军统资格最老,能力最强的特工·他歹毒地隐匿,用蛇类的信子不断舔舐空气,刺探情报,可是谁都找不到他,只能心惊胆战地等待最后一刹那毒牙的攻击。
毒蛇是谁谁是毒蛇他是鬼的影子,凉浸浸地纠缠政府要员的脊梁骨··周佛海一大早在自己公馆里等候·他必须保持安静,他即将迎来一个探寻许久的答案。
他看见明长官的车,缓缓停在大门口··周佛海很久没有说话·明长官下车,闲庭信步走进院子,上楼,仿佛他们之间每一个稀松平常的会晤——周公馆经常请明长官,周长官信任明长官,大家见怪不怪。
直到明长官坐在周佛海对面,用他完美的微笑跟他打招呼:“周长官·”·周佛海清清嗓子:“你一直以来嫌疑最大·但我还是很惊讶。”
完美的明长官是艺术的石雕,微笑都保持得丝毫不差·他等着周佛海继续说,周佛海无话可说··明楼伸出手:“毒蛇·幸会·”·周佛海只好握住他的手:“幸会。
如果你现在说你是共产党,我可能也不会太震惊·”·明楼神情温文··“日本人的一号作战我弄不到·上次长沙会战的教训太惨痛,日本人防着中国人。”
周佛海很直接,“对不住戴先生了·”·“戴先生的意思是,你尽可能多收集汉奸们的资料,方便光复后的清查·我们收回上海,有很多工作要做。”
周佛海小心翼翼:“日本人一定会败我怎么看国军对日军,胜利的还是少……”·明楼干脆利落:“日本人是一定会失败的。
党中央号召十万青年参军,扩编军队,三青团书记都得亲自参军·美国加大对重庆援助,否则空军哪里来的虽然蒋委员长和史迪威将军有些龃龉,并不是不能商量。”
周佛海无法:“好的,我知道了·搞资料容易·你立泰银行里那些人都是老手,你随便用吧,不用再问我·”·明楼微笑:“谢谢。”
周佛海简直能看到明楼的毒牙·他长长一叹·也算准备一条后路,日本的确拖不起美国·国军胜不了日军,美军还打不过日军么·崔主任离沪,说是要去昆明。
昆明一边物资堆积,一边供应困难,整个重庆物价飞涨·崔主任想嘲讽自己几句,到底没说出来·明楼和他相对无言,最后也只是拍一拍对方的胳膊··“总有一天……吧。”
崔主任说··上海的日语新闻,广播报纸,铺天盖地报导日军辉煌的战绩·一号作战计划执行顺利,拿下整个支那指日可待·不光有日语,还有中文翻译。
明楼摸着胸前不存在的怀表,静静听中文广播员夹着嗓子用甜腻的声音报告日本空军五月六月两个月之间轰炸昆明飞机场,炸毁物资,炸死驻军的累累硕果··明楼面前摆着一张白纸。
他不能在纸上写任何字,只能看着白纸默默地想·他需要上报军统,明诚死亡··毒蛇,正式成为单人代号··可是,我想你···第139章··公元一九四四年六月九日晚,盟国空军第一次空袭上海。
主要目标:日军军事设施··炸裂的火光烧穿天边,威严的夜色优雅的鸿雁高歌盘旋·炸弹怒吼着切割空气与风,坠落,爆炸,一下一下··整个明公馆没有开灯,远处地平线燃烧着比喻的霞光,闪烁不定,不是真正的朝阳。
明楼坐在书房里,落地窗外交错的明暗镌刻着他的身形·他沉进寂静的黑暗,浮出喧嚣的光明··明楼闭着眼睛欣赏·这一声,是炸哪里·那一声,是炸哪里。
他仔细回忆,明诚美好的手正在绘制的军事地图·青瓷小组奋战几个月,所以迎来这一场盛大的狂欢·小青瓷,也领导小组,做成了一件伟大的事··明楼对着黑暗,轻声道:“亲爱的,我想跟你跳支舞。”
他起身,绕过书桌,站在屋子中央,微微鞠躬,举起双手,抱住遥远的爱人,好像摸得到爱人的温度·明楼慢慢地走,旋转,寂寥的姿势模拟着情人之间的亲昵,窗外灼烧明灭的火光描画他孤单的影子,轰炸声一直未止。
明楼一个人的影子,静待真正的日出··六月九日,同一天,中外记者团抵达延安··同人楼诚·明教员提前一个月就被抽去做准备·他能熟练使用四国语言,还能玩好几种乐器,突然被领导看重。
这一个月主要是把翻译们叫到一起加强思想建设,端正态度·刚刚从豫西俘获一支国民党军乐队,配置还挺全·之前搞运动搞得太狠,懂音乐的知识分子大多被折磨得半死,要么出不了门要么让人放心不下。
既然明教员能看懂五线谱,所以迎宾乐的事情一并让他负责··明教员心想,在家里的时候每次弹钢琴大姐都恨不得敲死我,现在也能算“一技傍身”了。
他借到一副大黑眼镜框·没眼镜片,少个腿,用绳绑着吊在耳朵上·这么一戴,遮了他大半个脸去·白衬衣,裤子,布鞋,清清爽爽·明教员还要突击教授一些年轻军官跳交谊舞。
大家腼腆,男女跳实在是放不开,于是分成两组,男的和男的练习,女的和女的练习··“其实抱着走就可以了·记住,千万,别踩脚·”明教员拿根筷子指挥节拍,“一二三四走——”·姑娘们笑成一团,红着脸,亮闪闪看明教员。
“明教员,我们不会呀·你教我们呀·”·明教员疑惑:“我不是正在教你们……”·他突然反应过来,一愣神,然后笑。
他最喜欢大笑,可是现在一笑就要咳嗽,只能尽量斯文··明教员正色:“男的都给我站过来·我教你们如何向女士邀舞·要有礼貌,要有风度,别给我丢脸”·军官们嘻嘻哈哈凑上去,欣赏明教员背着左手,深情款款对着空气鞠躬,伸右手:“能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曲么”·军官们跟着鞠躬,喊口号一样跟着喊:“能有这个荣幸,请您跳一曲么”·姑娘们笑得更大声。
明教员一挥手:“现在,男士去邀请舞伴·邀请不上的,正式舞会上没有舞伴·”·军官们机械地模仿明教员鞠躬伸手,伸向心仪的姑娘··男士多女士少,邀请不到舞伴的军官只好互相抱着跳舞,谁也不跳女步,就踩对方的脚。
明教员笑着笑着想起来,当年明楼教他跳舞·明楼跳女步,拖着他踉踉跄跄·一个园子,春暖花开··中外记者团到达这一天,明教员没有出现··延安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是个美好的梦境,夜半来,天明去·很多人会想念他,永远捉不住他··中外记者团的到来是外界对延安封锁松动的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美军观察组正在筹备,预计八月份从重庆出发。
日军的一号作战令国军溃败连连,长沙陷落·史迪威和蒋委员长几乎水火不容·史迪威完全怀疑国军高层的作战指挥水平,并且对蒋政府非常失望·他主张给予西北共军足够的供应,联合抗日,并且一力促成美军观察组到延安。
这个使团又称为“迪克西使团”——简直是一根鱼刺扎在蒋委员长喉咙里·国共双方都很清楚,日本败退是必然的,日本滚蛋之后呢·上海被盟军轰炸,第二天繁华依旧。
整个中国的人出生于战乱,死亡于战乱,大家都很习惯·上海市中心都被国民党空军误炸死伤两千人,没多久就恢复过来·上海有一点野蛮的生命力,被摧毁,被轰炸,也不低头。
南京路,外滩的霓虹灯,没有熄灭过,流光溢彩地跟天对峙··应该佩服杂草一样的中国人,顽强地生存,顽强地娱乐·被轰炸第二天,照样顽强地跳舞·六月开始正是外滩各个大饭店开始“屋顶花园”的季节,露天的楼顶打扮成舞场,凉风习习,踩着星辰,狂妄自大地跳舞。
日本人抓盟国公民,搞得不少上海乐队都往天津跑·阿比杜乐队主要是菲律宾人,还有勇气来上海,演奏最时兴的美国摇滚乐·丽都饭店噱头搞得最好,是“屋顶花园”的主力。
明长官被邀请去跳舞,他笑着谢绝·南京政府的官员富商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疯狂,穷奢极欲,醉生梦死,催得上海更加灯红酒绿··汪兆铭在日本的情况非常糟糕。
周佛海上报,姓汪的活着回来的机会不大·南京政府人心浮动,手里有点东西的都想往外倒,赶紧清理了,否则国民党回来这些东西都是罪·一个一个都觉得自己做得隐蔽,却不知道头顶就是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带着笑意看他们战战兢兢慌不择路往苏区国统去倒卖,偶尔,还帮一点忙··上海是明长官的作品··这一点,千万别忘··日本将侵占的几个上海纺织厂合并建立中华毛绒株式会社,主要经营军用纺织品。
棉布,棉花,全都是军备资源,不准私人经营·日本人防着明楼,没让他参与经营·明楼果真不参与,株式会社运行得乱七八糟··翡翠俱乐部的人对着明楼毕恭毕敬:“先生。”
明楼看他们一眼··他们轻声道:“诚先生从来只叫先生,他说上海只有一个‘先生’就够了·”·明楼没反应··“这些纺织厂原来的经营部门都有仓库存储粗布一类,合并的时候没有上报,现在都在偷着往外卖。
日本人顾不着管不上,大东亚省几乎算内讧·”·明楼当然知道大东亚省上海联络部内讧,稍微一挑拨就行了··“这些不用管,白白做坏人·把给日军准备的物资准备好,不要少,不要耍小聪明。”
“是·”·东南贸易公司和重庆做生意流水走横滨正金银行,重庆中央银行来人查账·坐飞机到上海,正金银行的日本工作人员迎接,安排他们住旁边的汇中饭店。
这一次来的人多,不再是以前畏畏缩缩偷偷摸摸的样子,甚至跟着来了几个负责安全的军官··刚来上海就倒一个··漂亮的小军官躺在房间里就是不出来。
明长官无意间过问,崔主任莫名有些尴尬·他想让小孩子散散心,也算存了点炫耀的心思,把子侄带来给明长官看看·现在想来,人还是不能轻浮孟浪··“他……有点水土不服,起不来的。”
崔主任温温和和地解释,“没想到·”·同人楼诚·明长官微笑摇头:“那就要好好休息·其他的事咱们老的来就行了·”·翡翠俱乐部的人报告:“原康宏毛织厂分厂长的小舅子把闸北那一仓库粗布卖掉了。”
明长官没上心:“哦·”·“买家……有点可疑·那么大量的粗布……”·“那就不动声色帮个忙。
记住我的话,现在这个局势,我们犯不着做坏人·”·“是·”·明长官开始专心致志想爱人·这是他每天允许自己的小小奖励,有那么一点点时光,他尽情地想他。
物资在上海四通八达地沿着明长官布置的渠道流通,明面的,底下的,能让日军知道的,不能让日军知道的·完成日军给的指标,还要让日本其他部门尝到甜头,同时不能亏待南京政府。
明楼高速运转的脑子拉锯一般疼痛,他开始慢慢接受这种疼痛,以及准备了一篇讲稿,等爱人回来,他要一气呵成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地跟爱人抱怨他头痛找不到阿司匹林,要爱人给他找。
“亲爱的,我头痛·”·作者:清和润夏·链接:www.lofter/lpost/29abbf_de71bc8·来源:LOFTER··第140章··公元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日,汪兆铭死于名古屋。
上海更加衰败·盟国刚刚对上海进行新一轮轰炸,日军在街上更加卖力地建造防御工事·破破烂烂的霓虹灯固执地苟延残喘,照耀着断壁残垣·秋天衰败得一塌糊涂,枯叶覆盖着尸体残肢,强烈的轰炸过后一切声音都消散,整个上海是一出黑白默剧。
高个子的男人,拄着文明杖,步行其间··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他的家乡··魁梧的男人穿着一身黑,在沉默中踩着血泥,一路向前,仿佛地狱苦海的王者,一步一步踏入万丈深渊,巡视苦难,悲悯众生。
再也不回头··德国大使馆开始大量烧毁文件·欧洲战局已定,苏德两国豁出四千多万人,完成一场惨烈的胜利·美国大使赫尔利抵达延安,签订《五点协议》,要求国府和共产党实现合作与统一,迅速打败日本。
日本的一号作战令国军一败涂地崩溃到底,美国对蒋政府产生深刻怀疑··一个十三年的疑问,大概快要有答案··中岛信一邀请明楼喝酒··实在没什么吃的。
中岛信一的部门仰仗明楼,倒不是活不下去·日本驻沪其他部门大多数都得自己想办法·闸北的粗布棉花每天都要卖出去,日本人当然知道,因为日本人也掺和进来。
中岛和明楼之间摆着一盘花生米,一壶日本清酒·窄小的和室,没有第三个人·没有翻译·中岛给明楼倒一杯酒,字正腔圆的中文:“一直想请你尝尝日本酒。”
明楼手指太长,捏着小杯子不得劲·他低头看,笑了·大家都是特务,最职业的间谍,看来都有所保留:“我一直以为你想杀我·”·“我是想杀你。
影佐那时候就要杀你·可是没法下手·总算你配合演戏能给一个不杀你的理由,以及……你确实一身本事·你的本事救了你,明楼·”·明楼大笑,捏着小杯子跟中岛碰杯:“那为我的本事干一杯。”
“日本坚持不下去了·”中岛信一示意明楼吃花生·明楼拈起一粒,心里叹气·他想吃椒盐核桃,要有桂皮八角,要那人亲手敲壳亲手炒。
·“发热的头脑总有凉下来的一天·”中岛信一自嘲··明楼嚼花生米··“咱们搞情报的,有自己的玩法·有人活动才有情报,有人交流才有情报的流通。
对不对·”中岛信一突然笑,“所以我认识一个中国间谍·他对自己的祖国很忠诚,对自己的信仰很忠诚·但是他告诉我,干咱们这一行的,没有好下场。
你说呢”·明楼微微一笑:“他好像是对的·”·“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明长官,你到底是什么人”·明楼神情温和,说得上宽恕地看中岛:“我是日本人吗”·中岛被他逗笑:“当然不。”
“所以你看,我只能是中国人·”·中岛信一伸手,越过小方桌,去拍明楼的肩:“明长官,日本人不杀你,将来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要你死。
你想过没有,哪种比较惨”·明楼自斟自酌··“中国人最重身后名,明长官,你死了之后墓碑上打算刻什么”·明楼轻叹:“我死了,不敢立碑,怕被人砸,平白尴尬。”
中岛前仰后合·他们都是蝙蝠·蝙蝠从来不被信任·哪怕是自己人··中岛对明楼突然产生了惺惺相惜的错觉:“明长官,你值吗”·明楼垂着眼:“你背不背汉诗。”
“这是必修课·”·“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中岛跟明楼碰杯:“干一杯·”·报国身死,岂曰有憾,何须有憾·汪兆铭死了,南京更乱。
姓汪的死以前指明陈公博继位·明楼心想,汪兆铭果然恨毒了陈公博·周佛海跟戴笠眉来眼去完全不意外,陈公博的背叛绝对不能原谅·日本人看紧陈公博,陈公博连写信给重庆要求“反正”的机会都没有了。
原七十六号的政治保卫局直接接受陈公博领导,改为“第一局”,迁往杭州路·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为政治保卫局上海分局,分局长罗梦芗··明长官再一次来到七十六号。
罗梦芗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明长官·明长官正襟危坐,拄着文明杖,头痛正在剧烈地折磨他,所以他神采奕奕目光灼灼,烧穿人的灵魂·罗梦芗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上,下意识攥拳。
同人楼诚·明长官如化春风的笑让他心里发凉··“罗局长,这些年,辛苦你了·”·明楼想起在南京第一次和罗梦芗擦肩而过·真有趣。
命运,世事,真有趣··罗梦芗额上滚下豆大的汗珠·赫赫官威压着他,压死他·他知道明楼是谁,他这辈子做的为数不多的正确决定,足够为自己叫好:“明,明长官,客气了。
这都是……我们该做的·”·明长官幽幽叹气:“忍辱负重啊·”·罗梦芗心里咯噔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几乎感激涕零:“明长官,您……”·明长官微笑:“我说你不容易,你就不容易。”
“是,是·”·“和重庆还有联系么·”·“不敢……有,有联系·”·“徐局长高瞻远瞩,放了钉子留在上海。
中统站在上海持续多年斗争不息,值得褒奖·”·罗梦芗醒悟:“我明白了,明长官·”·明长官拄着文明杖,慢慢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转身:“罗局长,不用送了。”
十二月底,上海下起大雪··明长官喜欢站在窗前看雪景,看着看着就笑·其他人不敢打扰他,一见他出神,保持安静·明长官在凄清的雪色里微笑:“你们听到没有。”
其他人一愣,听到什么·“轰炸声·”明长官的笑意让所有人皮肤起粟,战栗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从十一月开始,美国“超级堡垒”对日本大城市进行轰炸。
“战争要结束了·”明长官自言自语··很多人要有自己的下场了··当然包括他··延安收到北满情报小组情报:苏联与日本密谈,基本达成协议,削减远东地区互相戒备兵力,极有可能继续第四次日俄密约,苏联图谋中国东北的矿产及日本工业基础。
北满一直有地下党活动,虽然他们属于自称,根本联系不到组织·中央第一次派人跟他们联系,成立正式地下抗日组织,并且下达任务:看紧溥仪,全力登记满洲所有重工业资产,查找关东军兵力部署,探查苏联日本媾和意图。
伪满炮兵团长多年来一直想搞兵变,就是找不到共产党·突然有地下党跟他接头,他有些将信将疑··直到对方出现在他面前··飘飞大雪中,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
他惊奇,尽量压低嗓音:“是你你真是地下党当年帮你逃走我就后悔,我以为自己上当了”·对方抿着嘴笑:“为什么这么说”·“你说你徒步穿越中苏边境……这难以置信。”
对方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一手抱着玫瑰,一手向他伸来:“不,你没信错人·我们都穿越自己的西伯利亚,通过残酷的信仰考验,才走到一起的,是不是宪东同志你好,我是青瓷。”
明楼看着雪覆的街道,心里一动,突然跑下楼·漫天漫地白色的雪,广袤无垠的幕布,柔软寂静地吞噬声音··他看见他··小孩儿抱着红色的玫瑰,一束在清冷雪景里跳动的火,恍惚中轻轻走过,消失不见。
错觉·明楼喘着气,在无人的街道四处张望,有些仓皇·明长官第一次失态,一个人,站在幕天大雪中,沉默··终有一天,看你怀抱玫瑰,沐雪而来。
·第141章··“什么时候天亮”·人们低声细语:“什么时候天亮”·上海耀武扬威的日军似乎正在减少。
老百姓排队领户口米的时候,互相询问:“什么时候天亮”·“快了·天亮了,我们就好了·”·三月七日,上海沉寂已久的夜莺突然出现歌声。
歌声是死亡提前的悼念,在日出前最后一次华丽的表演·延安收到三个字:东京,火··三月九日夜,美国三百三十四架“空中堡垒”在东京投下两千吨燃烧弹。
日本人依旧记得那时的夜空,死神指尖的火鸟衔起地狱的火焰,洗卷苍天··东京大火过后日本政府清理尸体花了二十多天·日本人在上海对新闻官制尤其严厉,却不能阻止铺天盖地的传单。
日本人的尸体,废墟的东京,在默剧一样的上海上空飘荡··陈公博在南京召开会议,会议上没人说话··明长官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会议室里的人吓一跳。
他的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又高兴又苍凉··“诸位,大家好自为之吧·”明长官站起,戴上帽子,面无表情·他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能跑就跑。
日本完了,咱们也完了·”·中岛信一整个部门奉命上前线,连夜开拔,省了明楼琢磨要不要去送他的烦恼·日本日薄西山,南京政府在西山下面压着。
一家俄国酒馆公然在门前挂战局图,每天更新,上海市民都去看,日本人竟然顾不上管··从南京回来,周佛海隔三差五把明楼请去周公馆,说是需要有人给出个主意。
其实就是希望拿着明楼,自己有个保命的·明楼当着他的面联系戴笠,总算给了他一个比较满意的回复··“戴老板很看重周长官·毕竟以前都是同僚,以后还会是。
上海光复,大部队到达之前,需要有人维持治安秩序,这个重任只能委托周长官·”明楼拍周佛海的肩,“戴老板并不信任姓陈的,姓陈的现在被日本人死死看守住,想跟重庆联系都没法联系。
周长官要抓住机会·”·周佛海脸色苍白,眼神涣散,蠕动嘴唇想说话,到底没说出来·他大烟抽得多,血管里流淌的都是烟油,整个人一戳就要倒,摇摇欲坠。
整个人是虚的··第二天明长官上班,办公室里突然起火·秘书们很着急,撞门冲进去,发现办公桌前燃烧着大火,滚滚的烟尘顺着窗往外窜·明长官站在办公室另一头,感觉不到呛人似的,提着喷壶劈头盖脸浇花。
火光在他的眼镜片上跳,看不到表情·秘书们傻愣愣地站在门口,不知道眼前的景象怎么应付·明长官笑笑:“我想抽烟,但是不会·所以失火了。
救火吧·”·同人楼诚·然后他自言自语:“怎么是假花·他什么时候换的·”·明楼生日这一天,他笨手笨脚自己在家做面条·明诚在家做的时候他在一边看,上手还是没经验。
面和水的比例不对,糊状,再加粉又揉不均匀·倒腾来倒腾去勉强是一碗片儿汤,明楼撒了点盐··等你回来给你做一顿·明楼心里得意,觉得自己的作品还是可以的,起码有形状。
他的生日礼物来得有些迟,第二天广播里才说希特勒把自己烧死了·苏联进占柏林,德国完了·明楼心平气和练字·再等等,终归有好消息·或许可以回延安,哪怕被甄别。
轻柔和缓的春风抚摸着他的脸,让他误以为只要一开门,就能看到英气的青年站在春风里,对他笑··再等等··公元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德国投降··整个上海都疯狂。
南京路和霞飞路上到处是游行的人,唱歌跳舞手挽着手,沿着街又哭又喊·不知道谁把南京政府的要员照片都印成传单,漫天挥洒:“踩他们踩汉奸打倒汉奸卖国贼打倒日本”·庞大的活起来的巨物正在生长,越来越大,从南京路爬向静安寺路。
前面据说踩死了个日本兵,伪警察没有一个敢出来·狂欢持续到晚上,人更多·有个魁梧男人似乎才来,被人群挤得踉踉跄跄,被洪流裹挟着,一边笑一边要摔倒。
人群里互相传,日本就要投降了,美军就要登陆杭州湾·高个子男人跟着兴高采烈地喊:“打倒汉奸卖国贼”·他使劲地踩地面上的传单,黑白的,仿佛灵堂前的照片。
尤其是其中一张明楼的传单,他站在他脸上··夜莺来和眼镜蛇告别·她始终是那样恬淡的表情,递给眼镜蛇最后一份指令·眼镜蛇看了,攥在手里:“我不撤回延安”·夜莺不做表示。
眼镜蛇停顿很久,最终道:“你……保重·这几年,多谢·”·夜莺微微鞠躬,轻轻转身离开··明楼去了趟墓地·祭拜自己的父母。
他一直不敢面对自己的父亲··父亲的那辆车永远停在他的脑海里·破碎的玻璃,整个后座沙发都是血·父亲多疼啊·明楼在明锐东墓碑前直挺挺跪下,这么多年,第一次直视父亲的眼睛。
照片里的父亲意气风发,睿智慈和·明楼从来没表现出来,但他恨日本人,发了狂地恨,所以他也恨自己·时光退回十四岁那年,少年的明楼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跟父亲解释自己离家出走的原因,一边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一边觉得自己底气不足。
父亲只是笑笑··明楼对着他的墓碑,还是没有长进,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儿子……儿子不是汉奸,也没卖国……”·明锐东看着他。
明楼低下头··“美国在日本投了两颗原子弹,父亲·我高兴不起来,我感到恐惧·这样摧城灭地的武力,如果有一天对着中国,怎么办”·“儿子能做什么呢”·“中国能怎么办呢”·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
明楼坐在楚园的囚室里,听外面的狂欢庆祝··楚园是伪警察局长卢英的园子,当初明楼刚抵沪开汪记六大,其他新汉奸还为了老汉奸卢英闹过一场·现在一些受“优待”的汉奸全部被关押在卢英的园子里,卢英本人不知道被抓去哪儿。
不得不感慨因缘际会这回事··明楼住了个四人间,都是金融界的汉奸··“能进楚园还好·”其中一个突然道,“你们没见被关在火车站的。”
“戴老板优待咱们·”另一个回答··“周佛海现在好了,早抱军统大腿,就他位置高,就他没事”·明楼不吭声。
他一直不说话,也不写自白,更不申辩·有汉奸一进来就反复强调,自己和戴老板是单线联系,不是汉奸,有戴老板作证·戴老板他老人家顾不上··收复上海,就是一群饿狼恶狗抢肉。
不光上海,其他城市有肉有菜有汤,国府内部自己人为了抄收敌产内斗混战·一处“敌产”,譬如别墅,一个什么委员会先抄收,贴个条·再来个军管会,来晚了,懒得撕委员会的条,直接贴新的。
上海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国府就为了接收财产在街上开火··楚园的伙食实在糟糕,粱鸿志当年家里有“八闽第一”,现在只能靠咸菜稀粥过活。
有条件的汉奸家里给送菜,粱鸿志平时得罪人多,没搭理他的,只能自己眼馋·楚园里没人送饭的一个粱鸿志,一个明楼·明家人死绝了,谁给明楼送饭··明楼不抱怨,就是不吭声。
汉奸们跟楚园的看守“斗争”,有个看守不耐烦:“你们以为自己还是‘长官’早晚去提篮桥”·一听去提篮桥汉奸们更炸锅,有闹有哭。
粱鸿志引明楼为知己,放风的时候十分愤怒:“我们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去提篮桥”·明楼没答话··明长官长袖善舞的嘴脸消失。
明楼是真的谁也不搭理·他自己想自己的心事,想半天还笑一笑·早起背书睡前习字,没有纸笔就在空中比划,他自己在自己的世界里··关了一段时间,看守过来提明楼:“有人给你送饭”·明楼一愣,这时候谁来看他他跟着看守到铁栅栏前面,眼里一热。
竟然是阿香··局促的工厂女工打扮,包着头巾,双手红肿·她看见明楼很高兴:“大少爷”·明楼抓住铁栅栏:“你怎么来了明园呢你家人还好吗”·阿香眼眶一红:“明园被抄了,我看明公馆也被抄了。
家里人还好,有力气饿不死·现在重庆的工厂都要回上海,到处招工·我找了个纺织厂的差事……大少爷,您先吃饭吧”·明楼低头看阿香打开食盒,一碗米饭,一碗红烧肉。
他心里发酸:“这个时局,你哪来的钱去买大米和肉”·同人楼诚·阿香抹把脸:“大少爷先吃,都凉了……大小姐说过,大少爷爱吃红烧肉。”
明楼颤抖着叹气:“谢谢你来看我·别再来了,别跟我扯上关系·”·阿香眼泪终于簌簌往下掉:“大少爷,你瘦成这样,我怎么跟大小姐交代”·明楼眼里有泪光,强笑:“你倒是不怕我了。”
阿香大声抽泣··明楼隔着铁栅栏伸手夹起红烧肉,放在嘴里嚼··“谢谢阿香,真好吃·”··第142章··国府大员们到上海接收,各个“五子登科”。
重灾区就是银行·重庆能来上海的人肯定是“嫡系”,哪个都惹不起·中储银行金库当天就清光,麻利干脆·剩下其他小银行金库来不及清,只能匆匆贴上自己的封条。
立泰银行的金库大门上边贴了厚厚一层封条,哪个“机构”的都有·来一拨人,金库负责人就领去保险门前,贴条,送客,非常熟练··庆祝典礼稀里糊涂,九月三日礼炮都放了,忽然通知要等国军进入上海再说,原定三日到五日的假期临时取消。
那几礼炮打醒楚园里的人·楚园里关了一堆神仙,什么人都有·天天作诗写出一本诗集的,天天打坐念经恨不得马上升天的,天天嚎委员长我冤枉已经疯了的。
听说跑去日本的陈公博一家被捉了回来,关在楼上陈璧君隔壁,没见着人·明楼的室友有一个热衷串门,整天在楼里乱窜,反正没事可干,只要不出大楼就行,因此消息灵通。
“你们猜国民党派谁来上海主持接收”·“钱大钧吧·”·“你怎么知道”·“这老小子当年的事儿多有名。
在四川私分军火被告发,宋夫人批准的特别航空费压根没下发,分给高级官员又被揭发·来上海不派他派谁·”·“好像他跟军统有关系”·“嗬,戴老板厉害。”
明楼不讲话,其他三个以为明长官没人来探视心情抑郁,所以只好当他不存在,漫无目的聊天·说起来这屋里四个人,除了明长官都真心有点冤,拿算盘算账的人。
楚园里的人越关越多,都是被抓回来的·一些虾须蟹脚就被关去车站路看守所,更惨·明楼的囚室倒还好,除了明长官,其他三个人手上都没人命,乐观估计顶多坐牢。
“王新衡来上海了·要活动,给他送钱·”·“外面抄得一塌糊涂,我家里估计也抄干净了·哪里有钱·”·明长官一言不发。
阿香并不能经常来,打点看守要花钱,她得攒一段时间·看守捞不着出去“接收”,在楚园里微型地“劫富”还是可以的·明楼不让阿香来,阿香淌眼泪:“我不来,谁来看大少爷”·明楼掏出手绢递给她:“我不让他们来。
不能跟我沾干系,你听懂么”·阿香擦眼泪:“我爸爸说要来看大少爷,就是年纪实在太大在苏州动不了·他跟我说梦见六少爷求他帮忙照顾孩子,早上醒来就哭,说对不起六少爷。”
明楼抬眼看天,深深吐口气,吞咽一声,压低嗓音快速道:“你一个姑娘,有钱就攒着·不要花在我身上·你是劳动人民,以后找个人家踏实过着日子。
听我说,将来不管什么人,不管什么人让你诉苦,你就讲明家压榨你,欺压你们一家,你们跟明家深仇大恨,别插嘴记清楚了”·阿香是挺害怕大少爷,但是第一次看见大少爷这么疾言厉色。
她攥着手绢愣愣地一边淌泪一边点头··明楼微微地苦笑:“阿香是好姑娘,别再来了·你来,我更难受·”·室友们觉得明长官完了,这位著名不倒翁这次肯定要栽,手上多少人命。
有些人还有幻想,比如一直神叨叨的缪斌·他进楚园的时候西装革履和每个人握手,住了一天就被叫走,临走还和每个人握手,说诸位都是政治问题,他可以亲自向蒋委员长反应,大家放心。
缪斌算了一辈子命,独独算不着自己的·他第一个被判枪毙··蒋委员长不会让他活着··九月底一个晚上,明长官突然被叫走,再也没回来··明楼被带到楚园的另一栋小一些的房子。
他看见沙发上的戴笠··“委屈你了·”戴笠点头,既不起身,也没有让明楼坐的意思·明楼自己拉了凳子,坐在茶几另一端·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二楼没开灯,楼梯一端直通漆黑的虚无。
那虚无里的枪口全都对着明楼,明楼当然知道··“没有委屈,为党国效力·”·戴笠并不十分在乎繁文缛节,只要明楼有用,他就是友善的:“楚园是军统搞的疗养院,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躲开政治部那些烦人追查。
现在重庆闹得很,非要惩治汉奸,搞得蒋委员长尤其被动·估计国府还要借重这里的官员们·你看有谁可用”·他们略过明楼并没有接到军统的任何命令就被抓进来这件事,戴笠不提,明楼也不提。
“谁可用”的意思就是谁不涉及共党·陈公博跑到日本前还跟重庆发电表决心“坚决反共”,楚园里的汉奸积极献计献策,周佛海一直提醒重庆注意江浙的共军活动。
大敌当前,内部矛盾可暂缓··戴笠接着问了几个经济问题·首要就是法币和伪中储券的兑换问题·中储券刚普及,法币又要回来·上海还有没有血肉被刮,存疑。
明楼回答得很溜,他是早有准备··到最后,戴笠突然笑:“钱大钧跟我说,查抄时丢了重要的账册·”·明楼跟着笑:“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
这马屁拍得戴笠舒服,蒋委员长是刘邦,那戴笠不就是萧何·一帮笨蛋只知道抄鸡蛋,不知道要找下蛋的鸡·把银行金库搬光是一时痛快,金库里永远有自己的黄金那才是长久之计。
同人楼诚·明楼用食指敲敲太阳穴:“这里·”·戴笠笑声如雷,隔空点点明楼:“你啊·”·军统的车连夜把明楼送回明公馆·门房跑了,从大门到内厅门石子地面上全是封条。
明公馆里没开灯,却有人·明楼打开内厅门,月光倾在他身上,干净得透明··阿香抱着鸡毛帚瑟瑟发抖:“大……大少爷”·明楼站着,微笑:“你怎么在这”·阿香又要哭:“他们把我抓来,让我打扫,我,我害怕……”·明楼还是笑:“阿香,没事。”
他倒了下去··明楼高烧不退··大公报转载了重庆报纸要求处决的汉奸名录,明楼两个字赫然在列·楚园里的囚犯们拜托看守买到了报纸,明楼一眼看到自己,当天开始发烧,头痛欲裂。
他眼睛发亮,神采奕奕,没人察觉·岩浆在他四肢百骸里翻涌,烧灼他的肌肉血液··回到明公馆,他是真的熬不下去··昏倒前,他听到最后的声音不是阿香的哭喊,倒是座钟。
在永恒的寂静里,座钟一丝不苟地记录等待的时间··戈多戈多··等待··明楼略微找回自己的意识,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剧烈头痛成为习惯,他放弃抵抗。
明楼睁开眼,看微亮的天光,心想难为阿香,她是怎么把自己拖上床的·这几天阴天,看不到日出,只能这样懵懵懂懂地晦暗不明··房门有动静··门被打开,修长的人影无声地走进来。
他风尘仆仆,是一把在风霜里淬炼的刀·他弯腰抱住明楼,用柔软的气音低声道:“你叫什么呀”·明楼轻声回答:“我叫明楼。”
“好的,明楼不要怕·”·二十多年前,他抱他回家··“我还有个爱人,叫明诚·”··第143章··明楼不知道自己躺了几天。
他从孤岛上跌入深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空气··沉下去,沉下去··他与世隔绝,心满意足··明楼听见有人问自己喝不喝水。
他把明楼从数千米深的海底拽回来,破水而出的瞬间明楼挣扎在濒死一线·明楼微微睁开眼,对上圆圆的,深黑如海底的双目··明楼伸出手,搂住他·广阔的海面巨浪滔天,澎湃地涌进两个人的心口,堵得他们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不得不平静。
“回来了·”·“嗯·”·——你还好吗我很好··——我也还好,你好不好·明楼仰面躺着,一手搂着明诚,拇指摩挲他的脸。
明诚伏在他身边,用脸蹭他的手·他们处于寂静的孤岛中·四周是无言的海洋,安静,安全··明诚忽然流泪·他粗暴地抹一把,越抹越多,越抹越多。
明楼没看他,温柔地摩挲他·明诚鼻音浓重:“大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没人养啊·”明楼的右手抚摸明诚的脸,脖子,肩膀,确定他的温度,不是在雪中看到的虚像。
明楼昏了好几天,无知无觉·苍白消瘦,棱角分明的雕像,拒绝醒来·明诚以为他再也回不来,极度的疲惫终于带走他··“大哥……我很害怕。”
明诚含混地嘟囔,“你不要吓我·”·明楼直勾勾瞪天花板,突然笑:“抱歉·”·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了一点,照在两个人身上。
这一点点的光也是抓不住的暖意,明楼左手微微抬起,仿佛托住阳光,猛地一攥··明诚轻声道:“大哥”·明楼拍拍床·他身边始终空着一个人的位置,已经成为习惯。
明诚脱了外衣,躺下·明楼摊开胳膊,让他枕着,顺势一翻身,把明诚整个地拥住,妥妥帖帖,安安稳稳··“我决定还是说实话吧·”明楼亲吻明诚的头发,额头,鼻梁:“那段时间我很苦闷。
我救不了国,也救不了民,找不到办法,找不到出路·我遇见你,你奄奄一息,拼尽全力活下去·我想救不了国与民,总算可以救一个幼童·我把你抱回家,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你,大姐一看……就明白了。”
明诚轻声道:“我知道的·”·飘着哥罗芳的声音在明楼胸腔里震动:“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也才明白过来·我啊……救了我自己。”
明诚放松身体,搂住明楼的腰:“就是这个”·明楼亲吻明诚的眼睛:“万幸有你·”·明诚用脸蹭明楼:“万幸有你。”
被子里面是明楼的体温·明楼体温偏高,非常舒适·明诚喜欢拥抱,喜欢温度,他惬意地靠在明楼怀里,两个人只剩对方··已经很好了。
明楼心想,已经很好了,不要贪心·这个人在他怀里,就可以了··明诚在明楼怀里睡着,两个人相拥而眠,一直睡到入夜·明诚起床倒了热水,帮助明楼喝下去。
明楼突然想起:“阿香呢”·“睡了·我告诉阿香只要打扫卫生,不用管书房·可怜的姑娘,看到我的时候吓坏了·她以为我死了。”
明楼靠在床头,温和地看着明诚忙碌:“你这就回上海”·明诚得意:“对啊,回上海·”·“家里……有任务”·“有。
周先生亲自给我下达的任务·”·明楼沉默,明诚嘿嘿笑:“大哥你嫉妒·”·“我从未见过他·”·明诚亲他一下:“会有机会的。
很快·”·同人楼诚·明楼的手指划过明诚的鼻梁,嘴唇,喉结,肩膀……他解开明诚的衬衣,虔诚地吻在可怖的疤上··“痒·”明诚笑。
上海光复以后,军统搞了个创举:用汉奸抓汉奸·军统成立了上海司令部,周佛海挂帅·内部有个调查室,就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罗梦芗任副主任·周佛海和罗梦芗都巴不得明楼死,但拿不准戴笠什么意思。
重庆的报纸又刊登了文化汉奸名录,戏曲汉奸名录,群情激奋,要求处决··“这些报纸,倒比我更清楚谁是汉奸·”戴笠把报纸扔回书桌,“早不见他们‘激愤’。”
明诚直立在戴笠面前,目不斜视··戴笠上下打量他:“延安怎么样”·明诚面无表情:“我被甄别,还算幸运,皮肉苦吃得少,只是挨骂。”
“共产党相信你了”·“他们把召回的地下党游街,军统中统潜伏人员成批暴露,除我之外无人可用·”·戴笠似笑非笑:“明楼上报毒蛇变成单人代号,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明诚的表情瞬间略略变色,很快收回:“计划是从虹口往重庆跑,没说要开枪·”·“他差点打死你·”·“他以为他打死了我。”
“昨天回明公馆,感觉怎么样”·明诚似笑非笑:“我们兄弟,叙旧·”·“明长官最近身体不是很好,但党国有可能借重他。
要有数·”·“是·”·戴笠打量明诚,打量半天:“欢迎回来,诚先生·”·明诚立正:“为党国效力,为军统效力”·十月初,戴笠在丽都酒店设酒会。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年跑去重庆的富商想回上海,需要四处打点·当年留在上海的巨贾,害怕被打成汉奸,接收官员轮番上门敲诈·都是认识的,觥筹交错中,恍若隔世。
八年前迁都重庆,八年后抗战胜利,根本……没变化··明楼自己站着··钱王的风光不再,重庆的接收大员第一个抄的就是明家·除了明公馆还留着,明家资产一点不剩,苏州明园都充公。
明楼在伪政府里任职,重庆报纸天天刊登各界汉奸名录,政界商界文艺界,第一版里就有明楼··这个敏感时刻实在是没人敢沾他··明长官似乎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自己站着,微笑品酒·西装在他身上犹如披挂,他是沙场上决定生死的将军·他站在人群里,玉蕴辉山,渊渟岳峙··丽都酒店大门外一阵喧哗,涟漪的窃窃私语荡漾开,嗡嗡嗡的。
视线四面八方集中到明楼身上··诚先生没死··诚先生回来了··几辆黑色轿车潇洒地甩个弧度,停在大门口·保镖们从开道车上下来,涌向中间的车,团团护住。
轿车后门打开,戴着墨镜,一身黑色西装的诚先生优雅下车,往酒店里走··整个丽都酒店都寂静··黑皇帝陛下归来··举着酒杯的人们面面相觑。
党国是有用帮派分子的习惯,哪个有这个阵仗他们去看戴笠的脸色,如常·再看明楼……在慢条斯理擦一副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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