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刀同人)多情自古伤离别 by 休桀(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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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刀同人)多情自古伤离别 by 休桀(下)(4)
·高高在上的人从来不愿意自己受人照拂··“还行·”·伸臂拉人起来道:“你怎么样”·尤离却答道:“对不住——”·“硬生生把- xue -道冲开了,好像不大好。
四公子养了这么久又弄成这样,属下很抱歉·”·萧四无突然笑得很明朗,“终于不一开口就撒谎了,本公子很欣慰·”·尤离一手攀在他臂上,“四公子,我可能要死了。”
萧四无严肃了表情,抬手抵在他肩上,真气刚入就被尤离拒开··“你省点力气给自己罢·”·萧四无道:“你先省点力气得好——先生的援军就快到了,我虽然讨厌秦川,但是先生的据点在那里,你想不想去看看万雪窟”·尤离缓缓道:“万奔和段常呢——”·萧四无道:“自然去拖延叶知秋他们了。
叶知秋中我一掌,需傅红雪帮他运功压制……”·尤离略为紧张,“他伤得很严重”·萧四无怒气一起,“这能怪我良景虚,他们一刀一剑对我,伤了他算轻的他们伤我又怎么算”·尤离道:“你生什么气我不冲出来你岂止受这些伤——我……”·话未说完就开始咳嗽,冷汗直冒,萧四无立刻生悔,“好了,算我说错了……你别激动。”
·尤离喘息片刻,“你——四公子从来不会错·”·“可是你一个人跑来不是送死四公子会做这么蠢的事情”·萧四无抹了一把胸口的血,得意笑道:“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尤离不知他何意,低弱道,“不怎么样。”
萧四无道:“你一直……都不知道合欢为什么总是那么激动是不是”·“原本好好的人突然要死了——来,你看着我。”
尤离应声抬眼——·“良景虚,我要是今天死了,你怎么想”·“我这种样子你没见过罢一直能护着你的人,现在要你去临时采药吊命,落差很大是不是”·“我一个人去,一是要证实良景虚要不要走,二是证实,良景虚有没有良心,三——我要让你知道……一个濒死的人在你怀里是什么样。”
尤离僵硬地低头,“四公子,这血止不住,我封你- xue -道行不行”·萧四无摇头,“我会在徐海的势力最薄弱,先生的人还没来,万一有变,你如何应对”·尤离已动手,“属下无能,日后定会保重身体,精进武艺,不叫四公子烦心。”
萧四无笑道:“看来这回真是很值得——良景虚,你现在回去找叶知秋还来得及,否则……”·话音一停,已警惕地盯着另一边密林,尤离顿时紧张。
随即瞥见林间的蓝色一角,闻听人道:“这里有血——”·萧四无的声音在耳边,“看来你我要死在一块了……”·尤离道:“我还从没跟水龙吟有过仇……”·话没说完,脚步声已到,话音年轻而有朝气。
“萧四无——”·尤离见为首之人腰间长剑顿时冷笑,“真是冤家路窄——太白的人么”·五仙灭地是尤离在五毒所学的最后一招,百里研阳说,这招威力甚大,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用,他还没遇见过那所谓万不得已的时候,如今终于遇到了。
刀锋在淌血,突然刺激他起伏的情绪,心脉的疼痛已然麻木,血色映在眼睛里带出的尽是眩晕——·“他会恨死我的……我杀了他同门……”·萧四无苍白一笑,“他早恨死过你了。”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尤离又转而笑,目光凶狠,“今天终于如他所想了,我说了,有人要我死,我一定要他死——”·然而很快惊惧,“不行,他也不知道这是我杀的,岂不是白杀了”目光定格在树干上,拎着刀道:“我得在这里留句话……这些人是我杀的——”·“四公子,刻一句良景虚以刀赠血怎么样”·萧四无垂着眼睛答道:“良景虚,我没什么力气,你过来,别非让我抬头看着你。”
尤离低身靠在树上,“四公子,我好像神智不太清醒,是不是”·萧四无道:“你倒很有自知之明·”·尤离道:“我觉得真气聚不拢,心脉抽疼,头也疼,手臂发麻,握不稳刀,突然很高兴,突然又很想哭——这好像快要失心疯了……”·萧四无道:“我突然后悔了,我说以后也不会对江熙来怎么样的,可惜现在很想一刀毙命。”
尤离点头,“对……他该死这种混蛋——”·不过一瞬,他已恐惧地反悔,“不不不——四公子气话而已不能当真——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不能对他怎么样”·萧四无淡淡嗯了一声,“萧四无说过的话,绝不反悔。”
尤离痴笑,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四公子,叶知秋很想我跟他回去,所以他是很爱我的对不对”·萧四无道:“父亲爱儿子是天- xing -。”
尤离扑过去拽着人喜道:“他无论如何也会原谅我就像我希望江熙来可以做到的那样这样的话,等你把我扔了我还可以回去找他——”·“他欠我的,永远还不了,所以无论如何也会接纳我的……四公子,是这样罢——”·萧四无点头,“或许真是这样——但是你没有机会去证明了。”
尤离闭了眼睛垂头,“我有个小小的要求·”·萧四无道:“谁垂死难道不应该我提要求”·尤离道:“哀莫大于心死,四公子死不了,我就不一定了,我猜,我要昏迷好几天,说不定但愿长眠不愿醒,遗愿,不行”·萧四无道:“当然可以,说。”
尤离道:“我不想看万雪窟,我不喜欢秦川我不想醒来一睁眼就身在秦川虽然杭州,开封,云滇,江南,东越,徐海,通通都是伤心地,但是偏偏秦川我再也不想去了”·萧四无盯着林子那一边若隐若现的暗影,轻叹而点头——·“好。”
 ·洛阳·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解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注1)·这是萧四无离开万雪窟的五日之后,牡丹正开得盛大,花都之城,馥郁迷人,未解心中愁事,百晓生房中的墨香还在缭绕,棋子落盘的声音也还未绝。
尤离做了二十年的梦,噩梦也好,美梦也好,都还未醒,仍在继续··丫鬟在炉子里煨了药,不时偷偷瞄着床上的人,正在翻书的萧四无冷声道:“在看什么——”·丫鬟立刻低眸,细声细语道:“少爷饶命……”·萧四无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人长得好看,有人就会看,何罪之有……”·丫鬟道:“这位公子什么时候会醒呢”·萧四无道:“总会醒的。
瓶里的花残了,去换几朵·”·夜中花香依旧,国色天香,都是牡丹怒放的风采,红□□紫,芍药无格,芙蓉少情,花王一绽便煞退天下芳华。
萧家鲜有人气,随着萧四无骤然而归,空荡荡的府宅立刻多了令人忐忑的生气·潜堂和影堂的人马还在来的路上,唯有万奔一直跟随,在燕云大漠待了多年的大汉,初来便被花影满城惊得心肠都软了。
这样的洛阳,能把人心头的杀戮气都化开,不敢叨扰胜景··万奔低声回报人马的进程,萧四无倒不急,反正只是叫来看院子的,盯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不移目,“知道了。”
万奔觉得屋里沉闷得很,“四公子怎么开始看医书……”·萧四无道:“技多不压身,反正也闲着·”·万奔道:“等良堂主醒了公子直接向他讨教就是了。”
萧四无道:“可是人还没醒·”·万奔便闭口不言,尤离心神大伤,醒了又是一个大难题,不过萧四无气定神闲,每日换着瓶子里的花,难得这么悠闲。
不回燕云也不去九华,气候最温柔的江南因叶知秋而不能去了,正直洛阳花节,怎么能把这个胜地给忘了··万奔踌躇道:“属下原以为四公子不喜欢洛阳·”·萧四无道:“为何不喜欢这是我证明已身之地,萧家人都死了又如何,我是最后的胜利者,失去的东西,只能自己夺回来。”
万奔点头,萧四无道:“但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夺不回来了·”·万奔忙问:“那该如何”·萧四无笑道:“那就牢牢攥在手里,绝不放开。
被夺走了,那就是自己无能,怪不得什么·”·桌上的牡丹艳红如火,正开得怡然自得,萧四无盯着看了半响,扔了书起身,“你在这儿候着·”·辰光静谧,药香和花香混杂,床上的人好似动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起,万奔惊道:“良堂主”·尤离看着空荡的屋子,恍惚道:“这是哪儿”·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万奔端了床头药碗,“堂主先喝药——”·尤离警惕道:“萧四无呢”·万奔还未答,人已挥了碗碎地,怒道:“他人呢他也不要我了是不是”·一定是这样,江熙来都可以抛弃他,何况别人·万奔未想这人一醒就如此激动,忙道:“四公子方才出去了,很快回来”·尤离冷笑,根本不听人解释,“你敢骗我我的刀呢——”·万奔道:“堂主莫急,锋利之物都被收起来了,四公子很快回来,自然归还您武器。”
他试探着靠近安抚,“堂主,属下没骗你——”·然幽绿的蜃气陡然带起,击退其数步,人已落地,手中紧握起一块青瓷碎片,锋利的断口立刻引出血色。
万奔很无奈,萧四无一定会发火了··萧四无却未发火,径直过去低语道:“放下·”·尤离竟很听话地松了手,然看到手心血迹,立刻嘶哑惊呼:“血……血——”·萧四无按着人坐下道:“把碎片收拾了,去拿点吃的。”
万奔未受责骂,喜不自胜,忙应言动手,迫不及待地退出去··尤离看着一手的血发怔,“不是我我没杀张君宇和邓连儿不是我干的……我没杀你同门——”·萧四无方听明白他又陷入哪段记忆里,“人不是你杀的,江熙来早已知道了。”
尤离看着他呆了半响,扑过去道:“四公子——你帮我作证你去告诉他,你我什么也没有,行不行”·萧四无道:“清者自清,他既然要怀疑就让他怀疑好了。”
尤离赞同地点头,“对,四公子说的对,他不信我,他不要我了——”·萧四无道:“抛弃你的人都该付出代价——是不是”·尤离道:“是……”·萧四无打开药箱然后清理血迹,“为什么又弄出血”·尤离道:“他骗我——萧四无不见了,他骗我他很快就回来,骗我的人都该死——”·萧四无忍不住笑,“那我是谁”·尤离道:“四公子。”
萧四无道:“那么他没有骗你,你还打人”·尤离恍然道:“是,我冤枉他了,我给他道歉——”·萧四无道:“不需要,知道错就行了。”
尤离闭着眼睛沉默了半响,“这是哪儿……”·万奔已回来了,刚要回答,萧四无已抬手制止,“你猜猜——”·尤离道:“燕云”·萧四无笑了,举起刚刚摘下的一枝,香气清怡直达心头,尤离疑惑,“牡丹吗”·微一睁眼,看到白色花瓣在眼前,萧四无道:“这是梨花白,如何或者你喜欢魏紫还是娇红——”·花枝拿在手里柔韧细长,白胜梨花,更是缱绻之姿,尤离道:“洛阳”·萧四无道:“正是。”
尤离直视他,“看来四公子身体已经好了·”·萧四无道:“尚可,良堂主关心自己便是·”·尤离自行把脉,“先生救我的吗”·萧四无道:“还有万雪窟的孙药师和琴魔大人,不然良堂主也受不了路途颠簸,只能躺在你讨厌的秦川了。”
尤离皱眉,“我讨厌秦川”·忽忆起确实是自己亲口说的,惆怅道:“确实很讨厌·”·万奔已端了托盘,清粥小菜,药汤在碗里荡漾,尤离方厌恶侧头便被拉起来,三分命令七分哄诱——·“必须吃药。”
万奔道:“良堂主,不想吃饭就吃点点心牡丹卷和玫瑰酥,配一碗碧玉粥如何或者喝了药再吃,刚好解苦·”·尤离好像很费劲地听完人言,睁着眼睛像在极力理解听到的话,“这几句话好好听……”·牡丹卷和玫瑰酥已经在眼前,碧玉粥清绿幽香,有荷叶的味道,放在他手里还是烫的,掌心都有跳动的感觉。
琥珀为眸,泛了光,盯着二人看罢,抬手将瓷碗摔在床下,碎裂一地··万奔早有他喜怒无常的准备,然则情绪起伏如此急促还是出乎意料··“先对我好,再扔了我你们都是如此你又把我带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绝不再上当”·萧四无耐心听完,淡淡道:“收拾一下,再去拿一碗。”
万奔巴不得快走,他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很快收拾了地上狼藉退了出去,院中树影花姿交叠,深幽清冷··萧四无静静盯着人看,直到尤离恐惧在眼,惶然道:“四……四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别跟我计较……”·萧四无只道:“有没有哪儿疼”·尤离捂在胸口,又一掌抵额,“都疼。”
萧四无道:“想一直疼下去”·尤离道:“不知道……疼习惯了……我不知道·”·萧四无道:“秦川之时你吃了多少颗殇言”·尤离极力回想,“一瓶下去,怎么也十几二十颗……我知道错了——当时就是想全都吃下去……不是故意的”·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萧四无道:“知错就要改,是也不是”·尤离点头,如梦初醒,“我……我立刻吃药,你别生气……”·萧四无道:“没有人生气,你在怕什么”·尤离道:“没有……”·话音未落又立刻悔改,“不是,我怕……我这么多事,你会——”·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四无神色,低声问:“你今天要把我扔了吗”·痴儿一般的语气和模样,让人心头悲哀,萧四无伸手端药,“你听话,就没人要把你扔了。
喝药——”·尤离一把抢过去一饮而尽,转而搁在床头,喘了口气方要说话,一颗蜜饯就递到眼前,酸酸甜甜,药苦已全然不见··神智好像清醒一些,声音也正常很多,“四公子,我睡了多久”·萧四无笑道:“先生的药果然有用。
你睡了五六天了·”·尤离道:“这是萧家吗”·萧四无点头,“嗯,洛阳萧家·怎么样,还疼得厉害么”·尤离道:“我不知道——”·萧四无道:“明天立刻把同心蛊解了,听明白了”·尤离点头,“是。”
万奔重拿了一碗粥后退下,这一回尤离静静地动勺,就听萧四无问:“燕南飞葬在哪儿了”·尤离一个恍惚,很快答道:“火化成灰了,先生恐怕会失望。”
萧四无道:“原是这样——”·尤离道:“傅红雪身上就带着一小包骨灰,贴身珍藏,千真万确·”·萧四无道:“也是个情种,不过在你面前就算班门弄斧了,是不是”·尤离手腕一抖,“我冷。”
萧四无道:“这药喝了就这样,不过清神又镇痛,万事难两全·”说罢拉着被子裹着人,“怎么样,还冷的话——难道要我抱着”·尤离僵硬地低头思考,萧四无已当他默认,“明日解了同心蛊就可以换一剂药,就没这些症状了。”
粥只吃了几口,尤离一直搅弄,不再入口,身后人道:“不想吃就别吃了·”·烛火一灭就只剩花香在枕侧,尤离道:“你什么时候……”·萧四无已道:“反正不是今天。”
尤离道:“我好像疯了·”·萧四无道:“是的·”·尤离道:“害我至此的人,你会帮我报仇么”·萧四无道:“自然。”
尤离道:“那先谢过四公子了·明早我一睁眼,你还在么”·萧四无道:“当然·”·尤离道:“洛阳是好地方,多谢你了。”
尾音一沉,再无他话··————————————————————————————————————注1:唐,罗隐,《牡丹花》· ·白云轩番外·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注1)·公子羽是半夜里到的·新月山庄前的花已开,迎春,白梨,杜鹃,百合,白玉兰,还有桃花。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注2)·新月山庄的侧门极隐蔽,门槛上也雕刻了桃花,其实男人眼中看着的这些花样都长得差不多,他也不知道那一朵朵轮廓是桃花还是梅花,只是直觉以为,该是桃花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注3)·他没想惊动人,白云轩却迎了出来··声音里是欢喜和如愿以偿的欣慰··“公子,进来吃点宵夜罢。”
公子羽道:“不了,你做起来也麻烦……”·白云轩却道:“是现成的呢,公子进来就可以用了·”·山庄里的人都已睡,只有几个雅奴在巡夜,春夜尚凉,白云轩披着一件满绣百合花的外裳,头发只斜斜穿了一支白玉长钗挽住,垂着月白色流苏。
手上并无珠串,轻轻解了外裳要搭上他肩头——·公子羽略一抬手,“无事,你别着凉就是·”·面前是桃花酥,樱桃清露和一碗莲叶羹,羹是热腾腾的,浅翠微碧,如萦绕新月山庄的波澜。
公子羽道:“这么晚了,你是正要吃夜宵”·白云轩道:“不是,是给公子准备的·”·公子羽笑道:“你怎知我要来”·白云轩道:“我不知道,但是只要慢慢等,公子总有一天会来。”
人死之前的任何话听起来都是很宝贵的,何况是这样深情的话··傅红雪快到杭州了··眼前的女人——·公子羽淡淡地拿起一边的茶杯,清甜的味道入鼻,泯了一口道:“这茶倒是很特别。”
白云轩道:“是良堂主来杭州时配的,很合女子口味·”·公子羽心头一转,“良景虚快要作父亲了·”·白云轩惊道:“果真这么年轻就要当爹了……”·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柳眉间顿时含了艳羡和凄婉。
公子羽心里有莫名的失落,“是啊,二十岁就当爹了……”·白云轩笑容颇为凄凉,“改日我做些小孩子的东西送给良堂主好了,小孩子的东西得精细着呢,外间卖的可不行……”·公子羽面不改色,明知眼前的美人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依旧如常笑道:“那麻烦你了,天香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针线功夫也是织女下凡。”
白云轩一笑,此时看来竟比明月心还温婉动人,难道人之将死,看起来也更美丽·“公子怎么来这里了”·公子羽道:“路过,进来看看你。”
这个女人入青龙会十二年了,容貌还和当年一样·天香女子只要不嫁人,便可容颜不老,然而白云轩并不想如此··明月心比她年长三岁,三十五岁的女人也依旧颜若少女,倾城倾国。
他已等了白玉京这么多年,依然未等到·每过一天,这种等待就多一分可笑的危机··听闻尤离有了孩子以后,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女人怀孕生产皆是从鬼门关过一遭,二十岁的女人是如此,三十多岁的女人更是如此。
恐怕他此生也没有孩子了··他突然想到了叶知秋,竟觉得有那么一丝羡慕——叶知秋看着尤离的时候,一定看到了尤奴儿··不过都说女儿长得更像母亲。
房中的耦合色围帐上绣着莲花纹,隐隐有禅意,密密麻麻地席卷而来,被香炉里升腾的轻烟缠绕了··白云轩见他并没多吃,启唇声如叹,“夜深了,我带公子去客房罢。”
她起身的动作极其缓慢,给了公子羽足够的时间打断她,然公子羽静静地往门边走了··背影如当年一样··“你我相逢恨晚,对不住·”·她是极好的,一点不比明月心差,或许还真的比她好,但是她来晚了。
恨晚··是恨自己晚了,或是对方晚了,还是老天的安排太晚了·情之所钟,一眼就足够·公子羽来到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园时,看到的第一朵就是明月心。
然后其他的花就再难入眼了··公子羽步入房门前,白云轩施礼曲身,终道:“公子——”·公子羽道:“你说·”·白云轩突然想亲口问一问,当年公子与我相逢,是否只为天香医书·她的恩师梁知音曾是这么说的,当年的白云轩不信,今日的白云轩也不信,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去问呢·美人低眸,“公子夜里小心着凉。”
公子羽第二日就已离去,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草长莺飞,碧水起伏,映出黑刀的煞气,湮没了一庄的春意··白云轩万万没想到傅红雪会来新月山庄,花伞在肩,剑柄在手,“傅红雪你来这里做什么”·傅红雪道:“杀你。”
白云轩且惊且笑,念及巴蜀之时傅红雪的凶狠之意,轻声道:“傅红雪也杀弱女子”·傅红雪道:“有一种弱女子我一定会杀。”
白云轩道:“哪种”·傅红雪道:“杀了燕南飞的弱女子·”·话一出,刀也出鞘··白色的胸口立刻染红,毙命的美人眼中满含震惊和仿佛即将完全明了的醒悟,傅红雪若再晚一瞬出刀,她就会把事情尽数想清楚——从巴蜀的唐门之战,到那夜公子羽的突然到来,从傅红雪,燕南飞,尤离,想到明月心——·好在她还没想到,就已经死去。
这或许是个好事··燕南飞看到了整个过程,看到了一个无辜的人死去,明月心陷害了她,尤离无视了她,·公子羽抛弃了她,傅红雪杀了她··花伞堕地,春雨迷蒙,渐起浅浅水花,很快悄无声息。
依稀也是三四月,芳菲满天,粉衣如桃,站在东越,天香谷,万蝶坪,双手一送,放飞一盏百花灯的白云轩是否许了什么愿望她的愿望是否曾经实现·青蓝描花在伞,淡紫华胜垂额,长绸飘白,玉带环腰,也是三四月,芳菲满天,皓腕扣镯,柔指理过耳边长发——·“相逢恨晚,是人间最美的四个字。”
————————————注1:《诗经,卫风,氓》,大意就是男人爱上女人,抛弃女人是很容易的,反之女人爱上男人,若想解脱就很难了。
注2:李白《清平调词》其一·注3:《诗经,周南,桃夭》,这个大家很熟悉的啦就不用解释了·· ·四公子番外:万雪窟中言· ·仁义礼智信中,你最善哪一个·百晓生如是问萧四无。
萧四无岂有心思回答这些,尤离还没醒,百晓生也不说他如何了,只悠悠然地烹茶,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白发老人不像六十多岁的人,看起来更老·或许一个人知道的太多,也会老得更快。
“他没事了,你先回答老夫问题·”·萧四无便道:“我不喜欢读孔孟,没什么研究,这种问题先生还是跟公子去讨论好了·”·百晓生道:“不读儒家也无妨——但说就是。”
萧四无道:“好罢·那我说是信·”·百晓生道:“其余四个为何不选”·萧四无笑道:“翻脸无情,不翻脸也无情的人谈何仁义我的- xing -子自己也清楚,向来无礼,至于智——怎能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百晓生笑得爽朗,“四公子的确是诚信之人。”
萧四无道:“为兵者诚于兵,萧某二十数年中杀戮无数,唯诚于此刀·”·百晓生道:“唯诚于刀,那么公子羽和明月心——”·萧四无道:“当日公子化名‘卓天涯’胜了我的刀,所以我也愿意诚于他。
至于夫人,萧某自问心- xing -智慧和狠辣都不如她,所以拜服·”·百晓生道:“傅红雪也可以胜你的刀,若如此,你也诚于他”·萧四无道:“不会。
因为他不需要·”·百晓生道:“那良景虚呢——”·萧四无道:“我已欺骗过他·”·百晓生道:“所以才害的江熙来重伤”·萧四无笑了,“凡事因有无数,无法重来一遍,怎知此也为因宿命捉弄而已,但是或有我的责任。”
百晓生道:“所以四公子愿意弥补·”·萧四无道:“我愿意弥补,人家却不领情,何必自讨没趣·”·百晓生道:“明明是翻脸无情不翻脸也无情的,四无公子要自相矛盾”·萧四无道:“蔷薇剑所谓的花魂绽放实则是毒气倾袭,却被津津乐道,可见传闻中的名号都不可靠,这四无也不是我自己说的。”
百晓生道:“你二十岁时所要的,公子羽都已给你,现在你所要的,我可以给你,老夫也有自信胜你的刀,你可会诚于我”·萧四无道:“自将大悲赋给公子时,萧某就已诚于先生。
虽不知原因,但未问一句就都照办了,还不是诚于先生”·百晓生道:“不问而行,乃因胁迫·不知则问才是诚·”·萧四无道:“那先生恕罪,我只怕先生嫌我问太多,密信往来亦有风险,所以没问。”
百晓生道:“四公子还年轻,良景虚更年轻,都还有很长的路——”·萧四无道:“他不会短命么”·百晓生笑起来,“事在人为,你照顾的好,自然长命百岁。”
萧四无道:“我知道,都多谢先生·”·百晓生道:“老夫已是花甲之人,人生还有几何谁也说不清·白玉京未现世,天下未得明主,死而有憾。”
萧四无道:“公子岂非明主”·百晓生道:“非也·”·萧四无道:“夫人也不是”·百晓生道:“不是。”
蜡烛突然爆了灯花,噼啪作响,刚好弥补短暂的沉闷,百晓生笑道:“看来有喜事要到了·”·萧四无冷色道:“先生可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百晓生起身,白衣从肩至衣角渐变为墨,“老夫的父亲乃百晓生,作《兵器谱》,然后亡。
老夫亦是百晓生,待明主,然后亡,若老夫等不到,只能由百晓生继续等·”·萧四无微一蹙眉,“百晓生的儿子便是百晓生——先生的意思是”·百晓生略抬高声音,冲内室而呼,“来,出来——”·走出来的与其说是个孩子,不如说是个怪物,每一步都跟百晓生的沉稳如出一辙,双眼深邃得不像一个数岁孩童,负着手步步踏出,眼睛里幽幽深深,如深潭无波。
萧四无已明了,“属下见过先生·”·那孩子笑起来,“父亲大人,四公子果然聪明·”·这样语气的夸赞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实在古怪,萧四无突觉脑后发凉,这孩子是百晓生的儿子,那么他的母亲是谁·萧四无第一个想到了明月心。
百晓生要的儿子,一定要最聪明的女人为他的母亲··百晓生却已道:“你不必猜他的母亲是谁·”·萧四无道:“不知令公子今年——”·百晓生道:“十岁。”
萧四无道:“果然天赋异禀,恭喜先生·”·那孩子道:“你该恭喜我·这世上有人是屠户的儿子,有人是□□的儿子,我是百晓生的儿子,岂非是世上最幸运的人——”·萧四无笑道:“是,恭喜先生。”
那孩子又道:“可惜……”·萧四无道:“何事”·孩子道:“可惜四公子不会有孩子,但是叶开会有,你的刀比不过叶开,原可以让你们的儿子再较量的。”
萧四无讥诮之气顿起,“先生怎知我不会有孩子——”·孩子道:“一个还没有孩子却想要孩子的人,在看见别人家的孩子以后绝不是你这样的眼神。”
他笑得还稚气,“再说,两个男人怎么会有孩子”·萧四无道:“先生果然知道得很多,那你可知,良景虚很快就有孩子了。”
那孩子道:“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只不过是厉害一点的孩子罢了·”·百晓生拈须而笑,“四公子当真不想要个孩子吗若是嫌孩子麻烦,老夫不介意帮你培养着——二十年后便又有一个萧四无。”
萧四无苦笑,“不了,我怕我的孩子也是这个样子·良景虚的孩子也不用先生费心,如此聪慧早智的孩子,一个就够了·”·百晓生道:“我与四公子还有话,你可去找孙药师一叙。”
那孩子道:“孩儿告退,父亲大人莫要说太多,四公子心不在万雪窟,早早启程为好·”·萧四无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出去,“先生,您儿子根本不像个孩子——”·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百晓生道:“世上有很多人,就是有些孩子根本不像孩子,百晓生的儿子怎能像个孩子老夫等不到的人要由他等,老夫为成的事,要由他成,这样的人不能像孩子。
七岁时不能像,十岁时也不能·”·萧四无道:“先生深谋远虑,不知公子和夫人可见过他一定很有意思·”·百晓生道:“除老夫和万雪窟中数人,世上只有四公子有幸见他。”
·萧四无道:“那真是有幸·”·百晓生道:“当年白玉京实为天人,一人一剑立于山巅,如长生之仙,有救世之怀·然燕云一战,最后方龙香倒行逆施,江湖大乱。
后有公子羽暗中行事,然如今残虐之行过之而无不及·”·萧四无听得心惊,“当年是先生劝公子接掌青龙会的,公子武功绝世,名至实归·”·百晓生道:“世事轮回,周而复始,前有方龙香自掘坟墓,后有公子羽,谁知明日无人单挑公子羽——”·萧四无道:“以公子的武功,四个盟主一起上都有得打,先生说笑了。”
百晓生道:“世有自律,顺其自然,也要人为·蝼蚁抱而过江,外围死而中存·为得大利,总要牺牲少数人之福祉,千古盛世哪里易得——”·萧四无道:“千古盛世,数辈人都等不到也有可能,萧某自知无福得见了。”
百晓生道:“今日四公子诚于老夫,便诚于百晓生,待到他日,四公子——”·萧四无道:“我说我诚于先生,先生就一定会信”·百晓生道:“或者你诚于公子羽”·萧四无道:“或许这对我来说并无区别。”
百晓生添茶而笑,“四公子轻言了——若要诚于公子,就请四公子放任良景虚早殇·”·萧四无接茶的动作一滞,“先生何意”·百晓生道:“七星派灭门之事四公子可知”·萧四无道:“自然,叶知秋追查凶手多年,灭叶家满门,自然也是灭良景虚满门。”
百晓生的笑容坦然而复杂,萧四无转眸而思,沉声道:“莫非……”·百晓生道:“若她不灭七星派满门,良景虚也不会出生·换句话说,仿佛还是恩人——然她又灭他父亲满门,如此纠葛之事,四公子可理得清”·萧四无握杯而叹,“确是复杂……夫人千辛万苦把仇人的儿子弄到青龙会,卸磨杀驴,刀是早就备好的……”·百晓生道:“四公子有空也该关心一下自己的安危——公子羽的白头之患,良景虚言说试药之人需与公子羽同因同症白发,你可知何意”·萧四无道:“公子当日为夫人逼毒,导致自己未及时压制,青丝成白。
若要同因而白发,要选一个功力尚可,不至于中了冥河水便直接身亡之人,过时而压制,白发后试药·”·百晓生点头,萧四无冷声道:“先生总不会要说,她会让我去试”·百晓生道:“后事不可知,或是你,或是良景虚,或是慕容英,或是她自己也说不定。”
萧四无低笑道:“我以为先生对夫人是很欣赏的——”·百晓生道:“确是这样·一个女人若是漂亮,就很容易让人倾心,若是狠毒,就容易让人畏惧,二者都有,就是诱惑。”
萧四无道:“可是这样的女人,都是很无情的·”·百晓生朗声而笑,“四无公子说他人无情,岂非五十步笑百步——”·萧四无道:“我只知道换做是我,不会许公孙屠灭孔雀山庄满门。”
百晓生道:“为何”·萧四无道:“因为无能的人没有得偿所愿的资格·他要报自己的仇就该自己去报,趁火打劫坐收渔利,看着就该死——”·百晓生道:“有些人口中有仁义,做的事却没有,四公子口中无仁义,最后的事果却有。”
萧四无道:“我知道当年先生亦问过夫人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虽不知夫人如何舌绽莲花,但一定见解独到·不过看到后来的事情,我很难想象,夫人当年是如何回答的。”
百晓生道:“多年往事了,提也无用·今朝之事他日了,宿运无常,许明日,白玉京就出世也说不定——”·萧四无笑道:“是,先生已说了这么多,我也答应了这么多,何不谈点正事”·百晓生笑曰:“原来四公子心中,方才谈的都不是正事”·萧四无道:“有人心大,装得了天地。
萧四无心眼小,装的东西不多——”·百晓生道:“药已给你备好了·他服后神智就会清醒很多·不过药力无时,情绪反复,时怒时呆,四公子多担待。
毕竟你也算祸手·”·萧四无道:“仅此而已”·百晓生道:“殇言和同心蛊,一定要他弃一个,为了四公子的将来着想,还是弃蛊择药得好。”
萧四无道:“先生一定知道病因,何不告诉我”·百晓生道:“对症下药是大夫的事情,让病人喝药,是你的事情,各司其职,用不着知道。”
萧四无道:“好,人没事就行了,萧四无的好奇心不重,凡事只求结果·”·百晓生道:“四公子打算去何处当真不留下来多待几日”·萧四无道:“谢先生盛情了,秦川,杭州,江南,开封,云滇,东越徐海,都是伤心地。
洛阳的牡丹正开得艳,先生得空也可以去一赏·”·百晓生道:“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虽良景虚无心赏景,景也可赏人,那老夫就不送了。”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萧四无起身而出,那孩子正捧着一册书立在檐下,侧目道:“四公子一路好走·”·萧四无道:“先生知晓的很多,那我有一问——”·那孩子道:“四公子请讲。”
萧四无道:“何时,我能得偿所愿”·那孩子道:“四公子已经得偿所愿·”·萧四无眼中冷光一泛,随即笑道:“谢先生吉言。”
 ·入怀· ·他应该原谅他的,既然这么累,他应该让他解脱·何况他已废了一只手,纵使治好他,心结也再难解··他应该把江熙来看得好好的,秦川纯风静雪养成的人,当然该单纯一点,孩子气一点,被杜枫蛊惑也情有可原。
·况且,若非他自己,江熙来也不会相信那所谓的“前辈”··而如果换做苏沐瑶怀了江熙来的孩子——·杀伐之心骤起··就算留得下孩子,那个女人也必须死。
江熙来却不一样,他谁也下不去手··熙者,朝阳之光也·普照万物,升降起落也丝毫由不得他··嘭得一声,一个娇小的女童在他眼前炸开,眼珠爆裂的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血肉肠飞,溅了他一身——·梦里的东西就是这样清晰。
他不该再去纠缠江熙来,万里杀若觉得他和江熙来藕断丝连,绝不会善待的··萧四无知道人又被梦魇压住了,事实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不容易睡着的人还是不要轻易叫醒,于是只伸手划过他背脊安抚。
然尤离惊声带求:“江熙来——求你了,疼,拿出来——拿出来罢……”·仿佛有雷光自心底照亮了一瞬,立刻湮没于滔天黑暗中的怒气里,狠力把人推醒,四目相对看不清眼神,尤离惊魂未定,喘了半天才知已从梦里出来了——·“你做什么”·萧四无道:“你刚刚说了什么自己知道么”·尤离镇定声音,“梦话而已,我不记得……”·萧四无坐了起来,突然擒住他双臂反按在床,“我提醒你一下——你说:江熙来,求你拿出来。”
尤离浑身冰凉,手臂被猛地一提,忙道:“你明知故问,不就是——”·萧四无道:“你又不是头一回伏在他身下,我看不止如此·”·尤离摇头,“真没什么,你大半夜发什么疯——”·萧四无道:“不想折腾那就说。”
尤离保持沉默,萧四无也不急,“良堂主不说,我就让人去用殇言问问江熙来,然后故技重施在他身上·”说罢就冲门外道:“来人——”·声音低微并不大,尤离立刻拦阻,“别——”·萧四无道:“所以,还是你来说比较好。”
尤离道:“你说了不会对他怎么样的……”·萧四无恍然,“对,我说过,那我就把问出来的结果告诉合欢,或者叶知秋,他们俩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尤离手腕在挣扎,终究无果,萧四无气息在耳,“说,什么东西·”·尤离略一迟疑,脑中轰然作响,手臂几乎要脱臼,终哑声回答:“一根细簪……”·萧四无料到是这一类东西,胸口突然被压了一块大石般的沉重感——难怪·“你眼睁睁看着的”·尤离挣扎欲泣,“我不知道别问了”·萧四无松手冷冷道:“他倒真下得去手——”·尤离瘫下去,胸口一阵恶心,齿间作响,萧四无伏在他身后低语,“我对那些男伶小倌都不会这样。”
尤离道:“他已经跟我道歉了……”·萧四无道:“道歉就有用,刀剑何为”·揽人而起,他突然觉得捂上他眼睛是个很好的办法,深更半夜,的确不该折腾。
“听得清我说话”·尤离点头,“你说,属下洗耳恭听·”·萧四无笑道:“江熙来是什么样的人,萧四无又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清楚”·尤离道:“都清楚。”
萧四无道:“我看你一点不清楚·简单说,江熙来对一个人好,是太常见的事情·萧四无要是对一个人好,那简直是奇闻——你该觉得自己很荣幸,对不对”·尤离道:“属下万分荣幸,四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萧四无冷笑,手心力道一狠就让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良景虚你听好,任何以报恩为目的的施舍都是骗人·你也是被人骗过的,该知道这是多让人憎恶的事情·”·身体相触已能让他心颤,只能深深呼吸来压制脑中灼烫,尤离道:“好,我失言了,你放开行不行,疼——”·萧四无一松,“好啊,你学会说疼了,可喜可贺。”
“疼这个字之所以能存在世上就是让人疼的时候说的,前人造字不容易,良堂主不要辜负才是·”·尤离接连点头,“已过子时了是不是……”·萧四无道:“嗯,怎么”·尤离淡淡叹一口气,“没怎么,困了而已。”
萧四无仿佛有点生气,“江熙来能把你的气- xing -都消磨完了,你不用天天问别人要不要把你扔了——你该跟我说,若我把你扔了,一定会后悔的。”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尤离轻笑,“江熙来会不会后悔”·萧四无闷声道:“他早就后悔了·”·尤离- yin -测测地笑,“五毒冤我,江熙来弃我,夫人利用我而已,好在我还有利用价值,不过燕南飞和玉蝴蝶的昨日就是我的明日,四公子,有花堪折直须折,等到花谢了你就只能去葬花了”·萧四无道:“彼此彼此,都是棋子,谁先谢还不知道。”
花景繁盛,晨起夕来,萧四无拎着一把水壶浇花,尤离要的药材都送去了,人再出来时已有蛊师相候,尤离冷目,“四公子不信我”·萧四无道:“谨慎点总是好的。”
蛊师抬手而探,复而回道:“回四公子,同心蛊已解了·”·萧四无点头,“你可以走了·良堂主——”·尤离静静走过去,桌上已放好药,深褐色,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乖巧地喝完,坐在桌前如坐在画里。
牡丹惹人醉,此时此状,闲情雅致,有侍女在旁边弹琴,低吟浅唱,让他突然想起合欢——·能唱歌能弹琴,能舞剑能吟诗,这样的人是不是会比较讨人喜欢·他缓缓到了那侍女身后,姑娘立刻恭敬起身,尤离按她坐下,轻问道:“姑娘善琴,可以不可以教教我”·萧四无已遥遥道:“学那些做什么”·尤离道:“你不喜欢”·萧四无道:“我喜欢良堂主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些,何必要去学”·尤离淡淡一笑,“这话很好听……”·萧四无道:“真话也有好听的,不一定都殇。”
尤离折了一枝梨花白,扫了一眼嫣红姹紫,靠在雕栏边发怔,萧四无道:“待在府里闷得很是不是要不要出去逛逛,让万奔远远跟着你。”
尤离道:“那你呢”·院口的万奔忙道:“良堂主,四公子若跟您一道……”·尤离很快明白,“四公子在洛阳人眼中恐怕是个煞星,所到之处人人避之不及”·萧四无道:“差不多,所以你自己——”·尤离已道:“罢了,我不想出去。”
万奔与萧四无对视一眼,后者抬头看着春光满天,叹道:“在这儿等我·”·片刻后刀客眼前白纱迷蒙,衣角飞花缭绕,浅白绣了莹黄,配尤离一身浅碧正好。
尤离道:“遮遮掩掩的,不合四公子- xing -子,何必呢……”·萧四无道:“萧四无的样子也不是人人都可以见的·”·万奔远远跟在后面,街上熙熙攘攘,馥郁一路绵延,尤离真从未见这样繁丽的花朵盛放之景,牡丹园里游人众多,还有画师文人迎香提笔,人比花娇,天空也好像都被花色浸染。
尤离道:“四公子是看着这些胜景长大的”·白纱遮掩下看不清萧四无的表情,“没有,我是看着刀长大的·”·尤离微微一叹,“那真是可惜。”
萧四无道:“听闻云滇曼珠沙华开得最妙,你是看着它们长大的”·尤离道:“没有,我看着刀长大的·”·萧四无笑声就起来了,“所以,有何可惜的”·万奔候得远远的,忽见下方一画师画毕两朵娇红,抬眼观得尤离站在上边,略一停笔就开始勾勒。
尤离正侧身去触面前一株梨花白的枝叶,萧四无扫过下方,见万奔已动,抬手而止,万奔便低头又退回人群里··许是满园□□花语真的舒缓心结,晚饭后尤离声音温和很多,两两相对时也多融洽,夜色渐起时尤离就困倦,语气又疏离。
“四公子该回自己房里了·”·萧四无戏谑而笑,“为何”·尤离道:“我自己能睡得着·”·萧四无沉默片刻一把推他坐下,突然心思一转,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良景虚,我若白头,你觉得如何”·尤离僵硬抬头,“何意”·萧四无抚他耳际,立刻被人躲开,诡异一笑便道:“公子风度翩翩,夫人和白云轩还是对他一头白发耿耿于怀,青丝成雪,会是什么感觉”·尤离避开他气息,冷笑道:“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萧四无道:“你跟夫人说要人同因同症试药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尤离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全是为了夫人着想,至于她找谁试,我管得着”·萧四无道:“真是忠心可鉴良堂主所言,害你至此的人都要付出代价,萧某是否也在其中”·尤离痴笑道:“四公子聪明,都瞒不过你——”·萧四无道:“你不怕她让你去试”·尤离道:“那也好啊,害我至此的人,也包括我自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当明月心的试验品,不是三生有幸四公子亲口说的话,属下一直谨记”·萧四无点头,气得几乎要忍不住动手,“好,良景虚,我在给你我想后路,你压根儿不想要”·忽而逼近,把人堵在床头,“你说过的,有花堪折直须折,萧某定力不足,诱惑这么大——”·抬手拂过他锁骨,“怎么忍得住”·指腹有细茧,气息绕在他耳边,轻得发痒,“还有,良堂主也憋了很久了,我怕你憋坏了,不如我来帮帮你”·人的身体比心智薄弱得多,如此微小的动作也能勾起他的反应,他的确忍了很久了,忍得很辛苦,就当在惩罚自己,并不能经得起挑逗。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你出去……”·萧四无轻吻他后颈,“我出去那这火谁帮你灭良堂主很敏感呐。”
尤离清晰感觉着颈后灼热,“你从来不伤我的……别让我恨你·”·萧四无道:“我差点忘了,良堂主怕这些事情,加上江熙来的所作所为,难怪现在怕得发抖——”·“其实良堂主只是不喜欢雌伏他人之下是不是”·尤离闭口不言,很快被欺压在下,如活鱼被扔进油锅里般剧烈反抗,力道悬殊太大,徒劳而已。
“来看着我·”·人在他身上,气息往下沉,全是禁锢的意味,江熙来给他的- yin -影在翻腾,身体又开始有反应,太白剑客也这样按着他,细簪泛光,从未体会过的一种疼痛,钻心入骨,封住他宣泄的途径——·还- yin -狠质问:有这种福气的,我是唯一一个·冷汗满额,疼痛莫名地清晰,抽搐中耳边仿佛都有骨骼碎裂的声音,萧四无淡淡道:“听我说。”
“你怕不怕天塌了”·尤离抖得厉害,五指松了又握,“放开——”·萧四无道:“这个坎若过不了,我怕你憋死自己。
实话实说,先生说的,良堂主真是能忍,定力之强让人拜服,但是心里定得住,身体可不行,为了你的安康着想,所以药里加了些微妙东西·”·尤离听不清他说话,持续挣扎无果,又听人问:“天塌了怕不怕”·尤离哑声道:“怕,我怕,你可以放开了”·萧四无道:“天塌了也有我在上面帮你扛着,还怕什么”·尤离缓缓停了动作,眼睛还是紧闭,萧四无拥人起身,感受到其变化,“你说,换个姿势会不会好点”·尤离摇头,“不……我不行……你阉了我好了——”·闻者顿怒,指间在他腰际一紧,尾音立刻软下去。
微香的药气从唇间渡过,分量又轻又小,刚好撩拨他快断开的心弦,“多禁伤身——良堂主若实在不能接受,我叫个女人进来,过夜则杀,不会再发生某种事情。
再不然,男人也可以,同样过夜则杀·”·“虽然男人不能怀孕,但是萧某嫉妒——”·酥酥麻麻的痒意在锁骨来回,声音听起来温柔无比,很快把脑中江熙来的狠声掩过,“萧某也有自信,远胜合欢和江熙来的拙技,绝对让你满意。”
纹身在腹部起伏,指间过处如星火燎原,压抑太久的灼热即刻掠动,战栗一阵接一阵——·“其实这是很愉快的事情,我说了,这个- yin -影一定要过去。
说到做到——”·声如鬼,迷心窍,音如蛊,惑人心·药力升腾,眼前都是水雾,断断续续的吻在他颈侧蔓延,腰间被牵扯,立刻下意识躲闪,片刻后又探近。
对面的人吻过他眼下,最后一次问:“叫个女人还是男人,还是我来”·尤离凑近人怀,声音里漫了一层柔密水气,脑中全是沙沙作响,琥珀眸子里泛起欲色。
“弄死我——”· ·狂语· ·心里想无欲无求,身体却不妥协··有深藏许久的压抑在爆发,他也知道药- xing -不至于这么猛烈,半是宣泄半是被哄诱,或许这真的应该是个很愉快的事情,不是他一直胆怯畏惧的- yin -影。
萧四无很欣慰的是尤离没在意乱情迷的时候喊出江熙来的名字,不然着实很扫兴··他有征服的快感··所以声音里带着笑,“你说,此夜之后,谁还能入得我眼……”·尤离只用持续的气声回应,喘息在他耳边,贴合摩擦,全是勾人的触感。
他突然唤他:“尤离——”·尤离眼睛里的迷蒙突然消散,逡巡在他充满危险意味的神色中,沙哑着声音道:“抱紧一点……”·长夜漫漫——·头发上是- shi -漉漉的水意,人从温热的水里被捞出来之后裹了一件青衣,立刻昏沉沉地栽在床上不愿意动,呼吸里带出似倦似叹的嘤咛,双手缓缓地抱着自己双肩,蜷缩着闭了眼睛背过身去。
萧四无调笑顿起,倚在枕边擦他头发,“累坏了”·尤离没说话,萧四无很快发觉不对——·“发烧了”·尤离裹着被子淡淡回他,“也不是我愿意发烧的……”·萧四无道:“每次都这样”·尤离嗯了一声,不想再说。
萧四无道:“生气了刚刚表现得明明很愉悦——”·尤离肩膀一抖,“你现在像只偷到腥的狼·”·萧四无把人扳过身正面躺着,“我说到做到,良堂主很满意的不是么”·尤离没力气争论,“我很累。”
萧四无猛地凑到他耳边,声音里的暧昧游离来回,“我也是·”·“不过你该喝药——”·尤离抓着被子往里挪,果断反对道:“不喝……苦得很……”·萧四无道:“发烧了——”·尤离低低道:“明早就好了……”·萧四无是不会听的,依旧叫人送药来,万奔一进门就发觉了屋里的不同寻常,心脏狂跳。
尤离靠坐着垂着头,无甚力气说话,万奔将药碗交到龙首手里就立刻低头退下,房门紧紧一闭,便又只有沉静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尤离指尖还是暖的,药碗却都拿不稳,萧四无飞快一接,所幸没有打翻在床。
“来来来,萧某喂你·”·尤离半睁了眼,一盏残灯在旁,坦然相对,四目相交,尽是说不清的思绪起伏··声音哑哑的,带了欲动后的虚弱,“你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萧四无道:“你不是我,怎知我要什么”·尤离道:“总之你得到了——”·萧四无笑道:“良堂主好像还很有精神,要跟我讨论这些,看来是我不够努力”·江熙来亦说过此句。
尤离眸子猛颤,颓然往后缩,对面的人尚不知哪句话说得不对,又引他这么激烈反应,忙按住他欲抬的手腕··“怎么”·尤离眨了眨眼,“没怎么。”
然后闭口不说话,颈下和胸口浅痕数点,自己看在眼里突然很厌恶,更有自己意志力也不过如此的自怨之感,很快表情就变得很无奈··萧四无看在眼里,“良堂主,我可没有逼你,何必这个表情——”·尤离抬眸看着他,缓缓伸手捻起他一缕头发,“是啊,没人逼我,我自己想不开而已。”
他看着指间青丝,突然开始想象萧四无若是白头的样子··缠绵的余味还未散,他呆滞地躺回去沉默,直到萧四无熄灯,心跳重又在侧,引着他靠近··长夜漫漫——·人堕落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梦醒时又身在另一个梦里,晨起依旧头晕,唇色发紫,盯着萧四无看了两眼,认命般闭了眼睛··萧四无道:“怎么,觉得对不起他”·尤离摇头,“我只觉得自己太无能了。”
萧四无笑道:“不不不,你很能耐的·”·尤离很快就变得和颜悦色,将侍女送来的药喝了个一干二净,破天荒无比地正常吃了早饭,没摔东西没骂人,还挑了一件明丽的紫裳,甚是娇俏的颜色,简直反常。
萧四无被万奔缠住谈正事,书房的光线明亮照人,万奔盯着日光看罢,忐忑道:“四公子,良堂主还好罢……”·萧四无道:“反正人也不会跑……你先去信给合欢,让他动身好了。”
手里还捏着百晓生的信,莫名有些烦躁··尤离刚又喝了药,坐在大堂里拿着一颗萝卜静静地雕花,已经雕了七朵牡丹,半开的,全开的,还有花骨朵,都是清一色的白,看着单调且无趣。
他怔怔地想了想,刀尖在指腹一开,滴了鲜红进花心,笑着看罢,好像很满意的样子··然而萧四无看着就很不满意··尤离仿佛不觉,将指尖血迹一抹,刀在手里旋了一圈,继续埋头下刀。
萧四无坐下直言道:“尤奴儿的墓被人盗了·”·尤离动作一僵,“什么”·萧四无道:“不过盗墓之人当场就被抓住了,你猜猜,是谁的人”·尤离刀刃一翻,道:“谁跟我有仇就是谁……”·萧四无道:“他们的确说是万里杀的人指使的。”
尤离摇头笑道:“离玉堂有那么蠢么……”·萧四无道:“他没有,不代表底下的人没有·”·尤离道:“好啊,就算是万里杀,这不单得罪我,叶知秋也得大发雷霆,用不着我管。”
萧四无道:“若不是万里杀,那你觉得是谁——”·尤离道:“又是盗墓,盯着死人没个完了,总不会是先生……”·萧四无道:“这也说不准——”·尤离道:“管他是谁,就说是万里杀好了,有理讲不清的不该光是我。
去信给合欢离玉堂必要一查究竟,叶知秋也不善罢甘休,让他去查,离玉堂到哪儿了——”·萧四无道:“看来萧某和良堂主也算心有灵犀,信刚刚送走。”
尤离嗤笑道:“要是万里杀和帝王州能趁此打起来,一定有趣……”·萧四无道:“四盟《暂忘书》定下以后消停数日依旧小摩擦不断,只是底下的人不声张,上面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有契机,让他们打起来也很好……”·尤离将最后一朵放在桌上,“把这消息传到太白。”
萧四无道:“你以为他能给你什么想要的反应”·尤离道:“我只想知道,同样有人证,他是不是只不信我……”·萧四无道:“知道结果又怎么样”·尤离道:“有很多事情虽然是徒劳,也依旧有人做……我就是这种人。”
萧四无顺势揽上他肩膀,“我总觉得这事情——会不会是咱们那位永远不会闲着的夫人干的……不过逝者已去,叨扰坟墓这种伤- yin -骘的事情……”·尤离的眼睛里讥笑蔓延,“夫人会怕这种事情”·萧四无亦笑,“也是,萧某想多了。”
他注视少年身上的衣裳,“这颜色也很好,不比你那些深色的差·”·尤离随口道:“四公子喜欢就好了·”·萧四无道:“良堂主刀法不错,我看院里开的也没这几朵好看。”
尤离笑道:“四公子过誉了,这是死物,院里的是鲜花,哪有可比- xing -——”·萧四无不置可否,“你又不是我,怎知我喜欢什么样的……”·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尤离道:“四公子又不是我,怎知我不知道——”·萧四无果然就笑,“还是这么能说会道,昨晚是谁一句整话都说不清”·尤离手里的刀便即刻脱手而出,被萧四无稳稳接在指间,抛了两圈往桌上一放,“良堂主班门弄斧了。”
尤离好似有些气馁,拿着萝卜花一一看罢,“刀是不能跟你比了,但你当心哪天我毒死你……”·萧四无却道:“你不会的·”·他很惬意的样子,“我突然知道为何良堂主不喜欢萧某了——”·尤离道:“为何”·萧四无道:“因为良堂主不喜欢处于弱势的一方,是也不是”·尤离起身道:“我只是不喜欢受人摆布。”
萧四无道:“夫人岂非就是在摆布你”·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尤离当然知道,所以不会回答··“夫人岂非也在摆布你,你都无所谓,何况是我。”
萧四无的每一句话也是斟酌再三,“所以我说了,都是棋子,谁先死还不一定·”·他挥手叫来门边一个小姑娘,指着桌上几朵道:“都收起来。”
尤离眼中寒光一过,姑娘已经拿着托盘把那几朵往上面搁,花瓣的触感当然比不了真花,从花心向外红而渐变,白色相交,在她纤细的指间一停,啪得直落在地上。
尤离静静看着她眼角渗血倒地而亡,萧四无也在静静看着,不但不惊讶,还很满意··尤离道:“你知道我下毒了·”·萧四无道:“你还真下毒——”·尤离道:“我只是把毒放在里面,没想毒死人。”
萧四无道:“你若真想毒死我,现在我就已经死了·”·尤离道:“我只是闲着无聊,想看看会毒死谁·”·萧四无舒了一口气,“因为我对你太好,所以你舍不得毒死我,却又迫不及待想证明你其实有这个能力。”
尤离笑了笑,“四公子翻脸无情,也会像我这么心软么”·萧四无道:“我对你还不够心软”·尤离道:“那也还不足够让我臣服。”
萧四无直言而问:“既然萧某已经尽力多日,良堂主犹嫌不足,那还要如何”·尤离起身拿过桌上小刀抬手一送,直入身侧雕花圆柱,牢牢而钉,刀身深陷——·“武功,地位,心智,四公子的确远胜我。”
萧四无道:“的确·”·尤离道:“我终生也是敌不过你了·”·萧四无道:“所以你还不臣服”·尤离道:“现在四公子若想让我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可同为棋子,若想让我好好活,你还没有这个本事·”·萧四无眯了眯眼,“继续说·”·尤离道:“言尽于此,等到四公子有了这个本事,你我再畅聊好了。”
艳丽的紫色如烟似霞,在萧四无眼前一晃,径直出了门,再不回顾·· ·迷离· ·华灯已上,夜雨无声··尤离单独出门好像是个很危险的事情,这人神智不清,情绪不定,保不齐会有什么事。
侍女们小心窥探着白衣刀客的表情,终有一人问道:“四公子,良公子还没回来,不去找找吗”·萧四无摇头,并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万奔听着细雨的声音道:“四公子,良堂主出去也没带伞——”·萧四无道:“他不是傻子,下雨了知道躲雨。”
万奔立刻闭了嘴··尤离当然知道躲雨,二十年里他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过所谓很好,也就是活下来了而已·这种活法虽然不好,却是他已经习惯了的。
他正坐在一家小小的铺子里吃馄饨,还叫了两个包子·身上明艳的紫色跟灰暗的雨雾形成了鲜明对比,老板见他装束也知不是寻常人家的人,于是说话语气甚是客气小心。
“小少爷您慢用·”·尤离捏着包子柔软的面皮发怔,是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天气,他罚跪到夜里,浑身都是- shi -- shi -的寒气,云滇那样暖热的地方,想体会到寒意着实是很困难的事情,他却好像虽时都能体验。
后厨应该没有人了,他本只想去接碗水喝,打杂的老婆婆正在擦桌子,把他吓了一跳,立刻转身就要走··那老婆婆很和蔼地招呼他,知道他又错过了晚饭,把给他留着的包子拿了出来。
他已经不记得那包子是什么馅的,但是真是人间最好吃的东西··老婆婆拂开他耳边的头发笑着说:“阿尤长得真俊呐……”·尤离很想冲她笑一笑,但是终究笑不出来。
小店里多了几个躲雨的人,渐渐喧杂起来,不得不让他停止回忆·嘴里的东西好像没有味道,还引人泛着恶心··角落里坐着三个灰衣男人,寻常不过的装束,举动却能看出习武的功底,盯着尤离看了两眼就被后者直视相迎,立刻低了头回避。
既然不是冲自己来的,那就不用多管闲事··于是掏了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就打算走人··门口娇色忽转,两顶花伞一收,长裙拈花,声如莺啼,正是两个天香弟子进来。
略微年长的一个握着花伞一坐,“小二,来两碗面·”·尤离扫了一眼另一个姑娘,眉心一动,立刻止了要起身的动作,转而道:“小二,添茶。”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苏沐瑶坐在柳扶风对面,神情忧忧,正合细雨天气··柳扶风道:“师妹——”·苏沐瑶正发呆,柳扶风不耐,“师妹”·“怎么了师姐”·柳扶风道:“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还在想太白那小子”·尤离握着茶杯的指一紧,口中好像吞了一颗青涩的梅果,一直酸到心头,舌尖都麻木了。
苏沐瑶低着头不说话,柳扶风便道:“他先说要娶你然后又反悔,这种混小子想着做什么过几日我要回沉剑池祭拜,定帮你问个清楚。”
苏沐瑶忙道:“不必了师姐罢了,我不想就是了·”·柳扶风道:“他和青龙会那小子瓜葛甚多,你可别跟他纠缠了。”
苏沐瑶微微点头,取了筷子不再说话··尤离仰头喝茶,胸口闷得发慌··角落里的一人正迎上送面的小二,拱手道:“请问一下,牡丹园离这里远吗”·小二忙道:“远是不远,拐两条街就到了,只是天色已晚,几位还是明早再去罢。”
那人随口道:“成,多谢多谢·”·小二微微哈了哈腰,面汤差点洒出来,立刻端到了柳扶风和苏沐瑶面前,“二位姑娘慢用·”·苏沐瑶强作笑颜,“师姐快吃罢,我可饿坏了。”
尤离指下一用力,筷子即刻折断,半根木棍嗖得一送,将将击在苏沐瑶手腕,后者指间一松筷子便咵啦落了下去··小二被唬了一跳,角落三人顿时起身,柳扶风亦惊起,冲着尤离道:“阁下何意”·尤离道:“下了毒了,吃不得。”
柳扶风端起面前一碗细细一嗅,果觉不对,小二哆哆嗦嗦地靠在了柜台上,“女侠,少侠——不关小的的事啊”·方才问路的人脸色一黑,两步便跨到了窗口要逃,另外半根筷子在尤离手里反掌一出,直没入他后颈,仰面倒在窗下。
另外两人拍案拔刀,说话的语气甚是奇怪——·“你敢管天风流的事情”·尤离一笑,柳扶风已出剑,“东瀛贼子乱我天香谷还不够,简直辱此满城胜景”·苏沐瑶盯着尤离看罢,惊魂未定道:“多谢少侠。”
尤离道:“有男人在这里怎么能让姑娘动手·两位若还算男人,就跟我出去再作计较,小店小本生意,砸坏了东西就不好了·”·说罢人已往外走。
柳扶风秀眉一蹙,“阁下——”·尤离往老板手里抛了锭银子道:“姑娘莫急·小二,再上两碗面,我请她们·”·外面的雨还在下,空气清新- shi -润。
尤离没有再回去,就着雨水冲洗了刀上的血,放回腰间便走了··衣裳被沾- shi -了,颜色就变得深,雨水清清凉凉的,应该不至于会着风寒·否则萧四无又要抱怨了。
他该喝药了,烦怒的恼意又在脑海里乱窜,好像看什么都不顺眼,却一个劲儿地想笑··忽有清凌凌的女声追着他过来——·“少侠且慢”·苏沐瑶娇小的身躯落在他身边,一想到这个女人差点就嫁给了江熙来,他就很想掐死她——·然他微笑,“怎么了”·柳扶风却飞踏而过,一把扯开了自家师妹,冷声道:“师妹你不知道他是谁”·尤离道:“哦那我是谁”·柳扶风眯着眼睛瞧他,“阁下出身五毒,对□□钻研得很好,刀法利落,二十岁的年纪,跟传闻中——叛了万里杀的那位倒是极像”·苏沐瑶懵然,“师姐说的是”·柳扶风道:“你还一口一个少侠的叫,太白那小子遇着的煞星不就是他——”·苏沐瑶道:“你……你是尤离”·尤离低头笑道:“尤离尤离……呵,在下良景虚,二位姑娘有礼了。”
苏沐瑶怔怔道:“原来是你——”·尤离道:“看来苏姑娘听过我,江熙来是怎么说的”·苏沐瑶一反先前的温和模样,急怒道:“他……他说他很讨厌你他再也不想看到你了”·尤离笑容顿然散尽,- yin -毒冷光闪过刀锋,到底按耐下去。
柳扶风道:“你来洛阳做什么血衣楼的人马也在”·尤离道:“花节繁景,天香的人可以来看,天风流的人也可以,良景虚当然也可以。
二位自己小心,下回可没这么好运气·”·他打量着苏沐瑶薄怒的小脸,“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娶你吗”·苏沐瑶瞪着眼睛而视,“这不用你管”·尤离突笑得刻薄而狰狞,唇角裂开一道几乎恶毒的弧度,指间捋着耳边长发,眼睛里蒙了细雨雾气,如一汪澄透的琥珀落在水里,立刻带出风情——·“你自己都不照照镜子的么”·他一叠声地笑,“我方才救了你们,二位自求多福,好自为之罢。”
苏沐瑶气得泪水在眼眶里转,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片刻,伏在柳扶风怀里大哭··萧家门口吊着两只灯笼,被尤离给摘下来一只,捧在怀里,坐在了门口的石阶上,屋檐虽在上,却也斜雨从侧面而来,他就立刻吊了方向,后背挡了风,护着灯笼的暖光。
好暖啊··他静静地想··该喝药了··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可是如果病好了,是不是就没人再哄着他了他想进去,又偏偏不动,想等着萧四无忍不住了派人出来找他。
他会不会找他呢·娈宠没有了可以再找一个,他一定不是非要这一个··他一定会把他扔了的··那不如他自己早早的离开好了··这样还算要点脸。
他在东越抛下尊严和廉耻乞求江熙来的时候也没能如愿,不是么所以,又是何必呢——·萧四无不在萧府,他已出去找了·万奔安抚,说不定良景虚已经自己回去了。
萧四无冷哼,“那样最好·”·结果人真的坐在门外发着疯··一个人抱着灯笼坐在雨里发呆,不是发疯是什么·尤离抱着灯笼侧坐着,里面的蜡烛终于倾倒,慢慢燃了起来,尤离浑然不动,突有人一把将正在苏醒的火团从他怀里甩了出去,衣裳还无事,袖口被灼得黑了一片,火光滚落水洼,即刻熄灭了。
尤离抬头看到白衣刀客,吓得周身一抖,总感觉那居高临下的人要大发雷霆,或者狠狠给他一巴掌··然他很温和,蹲下来轻悠悠地问他:“怎么了”·尤离道:“我冷。”
萧四无转头吩咐万奔,“先去烧水,然后煎药·”·尤离的表情很冷静,“我不吃药·”·萧四无没生气,只道:“你要是有合理的理由,真的可以不吃。”
尤离道:“我不想痊愈·”·萧四无盯着他手腕的衣色,道:“你觉得这样发疯感觉很好”·尤离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一眼被雨水鞭打的灯笼,好像才认清自己做了什么,惆怅道:“疯疯癫癫的,好像是不太好。”
萧四无赞许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所以是不是该喝药”·尤离道:“你不会懂的,我真不想痊愈——”·萧四无的目光深幽无比,探在他严肃的眉目间,“我知道。”
尤离讥诮地笑,黯然摇头··萧四无道:“你这个样子其实我也很喜欢·”·扯了人进门,继续道:“不过若是好起来,我更喜欢。”
尤离道:“这衣裳坏了·”·萧四无道:“再做一件就是了·”·尤离道:“那我要是死了呢——”·萧四无指下一紧,“那可就再也没有了。”
脉动在他掌中,回头就能看到尤离迷惘的神色,睫毛上尽是水气,就好像是要哭的样子··尤离道:“我只是出去逛了一圈,不是要逃跑·”·萧四无道:“我知道,因为你只能回我这里。”
然后抬手解他衣扣,人立刻往后躲··萧四无笑起来,“衣裳- shi -了,该换一件,想什么呢——”·他思绪回到上一个问题,“衣裳坏了可以再做一件,良堂主若死了,就再也没有了,所以要看好,否则萧某会很难过。”
尤离道:“我还要喝多久药才能好起来……”·萧四无道:“先生说得先喝半个月·”·尤离低头,“喝了就一定能好起来”·柔软的触感拢上他头发,擦拭着- shi -意,屋里比外面暖了无数倍,何必要去抱着一个有引火自焚危险的灯笼·萧四无挑眉道:“错,不是因为那药。
有萧某在,一定可以好起来,我向来——说到做到·”· ·萧尤番外:人说洛阳花飞雨· ·在洛阳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江熙来还在尤离脑海里。
那句“你忘了我吧”像支涂满烈- xing -□□的箭,插在千疮百孔的心头扩散出剧痛··他已疯了,却还没失忆··他吞了二十几颗殇言,效果会持续好一阵子。
萧四无平心静气地看着他坐在那里发呆,洛阳的细雨纷纷,万奔回来复命··“四公子,查出来了,良堂主昨天出门遇到两个天香弟子,其中一个似乎……似乎就是……”·萧四无接口,“就是差点嫁给江熙来那个”·万奔尴尬点头,萧四无又问:“她们人呢”·万奔道:“已经在回天香谷的路上。”
萧四无一脸杀意,万奔颇心领神会,正欲再问,忽见尤离往这边来,立刻退了一步恭敬道:“良堂主·”·萧四无看看天色,起身问他:“怎么了”·尤离凄惶地抬头问他:“今天你要把我扔了吗”·这是他每天挂在嘴边的话,不知要问多少次,虽然每次都得到否定的答案也完全于事无补。
萧四无能怎么样,难道要骂他一顿·他只千万次重复——·不会的··梨花白在牡丹里不算最漂亮的,握在尤离手里就显得他脸色比花色还惨白。
萧府里的萝卜总是消耗得很快,因为都被尤离练刀功了··萧四无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萝卜花,依旧觉得让他拿刀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他虽不求死,但是这样的精神状况保不齐会不小心伤了自己。
不过他能做的事情太少,萧四无把人框在视野里,看着他一举一动,饶是再如何随- xing -也因此心酸··晨起时尤离坐在镜子前发愣,抚着自己消瘦的锁骨,萧四无坐在一边开口问他:“你前日碰见了什么人”·尤离思考许久,“两个女人。”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萧四无点头,“我知道·”·尤离就笑起来,“那姑娘其实长得很好看,跟——”·他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启齿变得无比艰难,停顿了许久也无法念出那个名字,只能道:“跟他其实很般配……”·萧四无道:“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尤离立刻摇头。
“我不记得了·”·说罢就要起身,被萧四无按着双肩压下去,“你记得,而且天天,随时都在想那些话·”·尤离痴惶地沉默,须臾之后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我不告诉你的话,你会把我扔了吗”·萧四无摇头,“不会,但是你说出来会更好。”
尤离笑道:“那话你听了会很高兴的·”·“她说,他很讨厌你,他再也不想看到你了·”·笑声低哑继续问面前的刀客:“你高不高兴”·他握上白衣刀客肩膀,越来越用力,笑着笑着终于哭起来——·“你高兴吗”·萧四无道:“很好,继续哭。”
尤离没听清,头已低下去抽噎··“他很讨厌我,他再也不想看到我了……”·哭声里万奔已端着药进来,被萧四无的眼神禁声,蹑手蹑脚地将药放在桌上便走。
尤离哭了半响,呼吸混乱地被刀客抬手掩上眼睛,惆怅道:“哭出来就好了·”·尤离靠在他肩头发抖,“我没有发疯,我也没有自残,你问这些作什么”·萧四无道:“良堂主很心伤,但良堂主不说,萧某看出来了自然要问,不然你憋死自己可怎么办”·他掌心微松,“把药喝了。”
尤离已强硬摇头——·“我不喝·”·萧四无一臂禁锢在他胸前阻人挣扎,“你那天也承认,疯疯癫癫得不太好·”·尤离道:“我病好了你就不要我了……”·萧四无笑出声,“哪里听来的歪理——”·尤离道:“你看我可怜,施舍我而已,我好了你就会烦我……”·萧四无贴在他耳畔,“良堂主,我们先证实一下,你我还能不能正常交流。”
“你我初见是在哪里”·尤离道:“徐海古寺·”·萧四无满意点头,“很好,萧某头一次见你时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萧某倾心时你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这样子萧某看着很不悦。”
尤离剧烈一颤,迎着他眼睛慌神,“你也很讨厌我”·萧四无道:“你只要好起来,萧某会更喜欢·”·尤离已在犹豫,药汤的苦涩之气窜在鼻息里,最后还是张口妥协了。
萧四无满意至极,仿佛浑身一轻,取过桌上的红枣汤,暖暖的,放在良景虚手里,也知人恐怕拿不稳,所以并未松手,调笑起声:“还是需要萧某喂你吗——”·尤离脸上的眼泪落在汤里泛涟漪,痴迷地盯着手里的热源,“可以吗”·萧四无终于笑得松快一分,从他手里把红枣汤拿了回来。
“当然可以·”·说罢抬手灌了一口,握着他脑后凑了过去··这样是不是会更甜一点·日光在窗外无人理睬,满园牡丹孤芳自赏。
尤离扯着他衣角,垂着眼眸问他:“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把我扔了”·萧四无把面前的牡丹卷推给他,“萧某不会把你扔了,但是你要听话。”
尤离迟疑地去拿起一块精致点心,神智已清醒不少·点心清淡微甜,化在舌尖的味道并不让人讨厌··趁着尤离午睡,萧四无在院子里浇花,浇得太洒脱,像骤雨的攻势,摧花折叶,目不转睛地吩咐:“叫万奔过来。”
万奔刚刚站定,萧四无已说出了命令——·“派人去东越候着,杀了她·”·万奔不是蠢货,不需要问这个“她”是谁,立刻领命便要退下,被身后房里的轻微碎裂之声打断。
萧四无表情更冷,几步推门而入,看到良景虚站在桌上盯着脚下杯盏的碎片惊慌失措··“我没拿稳——”·萧四无已过去拉着他退后,口中对万奔道:“收拾一下。”
直到屋里又只剩两人,尤离接过刀客递来的茶杯,双手捧着,小心谨慎的样子··床上被子柔软得很,尤离却不留恋,“四公子,你刚刚去了哪儿”·萧四无撑着下巴道:“门外。”
然后心知尤离难安,继续问:“怎么了”·尤离道:“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我能不继续睡了吗”·萧四无起身而上,“用不着,萧某也待在这里不就是了。”
·尤离躺在那里,不闭眼,怔怔问:“为什么你的耐心这么好”·萧四无把人一搂,只道:“天生的·”· ·皇城恐殇· ·合欢比离玉堂还早数日到了开封,叶知秋是早就到了的,四盟驻地森严,还没有下一步指示,合欢便没有行动。
不论到底是谁做那等伤- yin -骘的事情,尤离都应该有反应·他在休养,这事只能由合欢来反应··他很久没见尤离,猜测过无数次他的情状,害怕他生气,担心江熙来把他劝降,想写信去道歉又不敢,更不会对血衣楼里的孕妇做什么事情。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他佩了双刀,易容的也是尤离的模样,对镜时竟就会痴迷,很快就变得目光- yin -森··他正坐在凤春阁的楼下大堂,展梦魂已带人清了场,老板娘和一干人等浑身发抖,浑不见搔首弄姿的模样。
一中年女人穿着蜜合色长裙,哆哆嗦嗦地道:“这位爷,有话好说,舞刀弄枪的做什么呀·”·合欢几乎认不出这女人,声音平静毫无波澜,“你们这里有位姓华的管事——”·那女人媚笑道:“就是奴家,爷有何吩咐”·老板忙哈着腰道:“华姨可是咱们这里的老人了,爷尽管吩咐,是要姑娘还是要——”·合欢道:“都滚出去,她留下就是。”
他的母亲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不再纤细紧致的身材,松弛的眼角和显而易见的皱纹都彰显着这个女人不再年轻··合欢长得有五六分像她年轻时的漂亮,此时却都不太能看出来,她只是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既然她已经老了,毕竟是他的母亲,合欢已打消了要来给她一个教训的念头。
合欢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华姨道:“奴家不知,但爷这派头,一定不是凡人呐·”·合欢微笑,“我是青龙会影堂堂主,良景虚。”
华姨立刻伏身发抖,“良公子我们这儿就是一男人找乐子的地方,跟四盟什么的可没一点关系啊”·合欢道:“你怕什么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华姨楞楞道:“公子何意啊……”·合欢道:“你儿子陪了我很久,所以我来谢谢你·”·华姨疑惑,“奴家的儿子”·合欢道:“虽然你早早把他卖了,不过- yin -差阳错,他入了我会,也算有成。”
华姨终于想起了他,喜笑颜开,“是沙儿吗哎呀,我就知道这孩子一定有出息的,小时候就长得可水灵了,当初卖了五百两呢……”·合欢身上的冰冷之感从心头蔓延至指尖,声音骤然一悲,低不可闻——·“是七百两……”·那女人未听清,扶了扶头上一支珠钗,和当年的动作好像一模一样。
“良公子,既然沙儿得您心,奴家……”·合欢以为她会提什么要求呢,会不会是想见儿子一面,会不会是想跟儿子团聚·然他的母亲道:“奴家一直想揽下这凤春阁,良公子能否……”·像瓷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合欢清晰听见了那种清脆的声音,最后一点温情的神色也全部消失了。
他笑得轻松坦然,“好啊,如你所愿·”·议事堂里灯火通明,离玉堂风尘仆仆赶到时叶知秋已经查清楚了·盗墓的人被方玉蜂送来之后喂了一颗殇言就已问清,叶知秋冷光在目,向离玉堂道歉。
“害离盟主白跑一趟了,叶某已知此事与万里杀无关·”·离玉堂长刀在腰后,“离某还有一些要事要跟叶盟主商讨·”·叶知秋屏退左右,“叶某也有要事要跟离盟主言说。”
开封的天气暖暖的,人声却很冷··护城河,居士林——·路边有野花··曾经的张君宇和邓连儿就死在林子里··相国寺,排云塔——·依旧有人站在塔顶远眺。
看到的是如燕而过的燕南飞,还是苍绿在身的尤离,或是中秋月下拔剑而舞的江熙来·蝶过花丛,桃夭旖旎··牡丹最盛··尤离突觉这大气的花比印象中好看得多。
魏紫在衣,手里最常摘的是梨花白··百晓生的药很有效,能平息他突如其来的莫名怒气,二十数颗殇言能维持十几天的效力,不过后遗症导致他一天要睡六七个时辰,总懒懒的不想动。
昏昏沉沉,花香为笼,温言为禁,将心而囚··虚弱让他开始感觉到行之将去的幻觉,有时候会提笔写遗书,第一次被万奔紧张地注视直到写完,趁着他又栽回床上的时候扔掉了。
第二次终于被萧四无逮了个正着,如愿以偿得到了安抚··他只是很想引起注意··白衣,小刀,浅色木块——·萧四无也在雕木头,下刀比他还果断利落,雕出的牡丹都带煞气,最后雕了披着衣裳坐在门口的尤离。
尤离拿着看了半天,终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人总能把别人的样子记清,对于自己是什么样子便照了镜子就忘光了··他握着木人坐在宽椅上给侍女和守卫讲故事,从秦川讲到开封,然后又讲到秦川,逻辑不太清晰,声音还抖,末了问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可怜”·“你们是不是该对我好一点”·明月心的最新药方已经送了过来,这一回有了枫香圣露,药- xing -好了百倍不止,百晓生已说尚可,尤离看也没看便笃定回话。
非常好··然后抬头去看萧四无··刀客正在试药汤的温度,推到他面前问:“怎么”·尤离道:“你要是白头一定不好看。”
萧四无笑道:“我觉得倒不一定·”·漆黑夜里有喘息不止,最后有温水包围,他也不用动,反正最后会回到被子里,发烧的次数渐渐减少,食欲也在回复。
萧四无盯着正在浇花的人问万奔:“他有没有长胖一点”·万奔尴尬道:“属下天天都见良堂主,看不出来……”·萧四无道:“也对……不过应该是有长胖一点”·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书房的抽屉里全是百晓生的来信,压在最上面的是一张青龙面具,触感坚硬陌生,被人锁得很牢。
尤离从不去他书房,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缩成一个很紧致的姿势,抱着被子,像只乖巧的猫··除了睡着的时候,这人会毫无征兆地发疯,比如银耳汤炖得太甜了,就把厨子叫来- yin -冷而视。
“说过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了,你记不住”·“我就这么轻贱,谁也不放在眼里”·萧四无看完他发泄,最后换一个厨子了事。
难得有一天他醒得早,领着人出门后带了四个长得跟他三四分像的少年回来送给四龙首··“他们都比我年轻,功夫也比我好,等哪天四公子扔了我就可以……”·萧四无冷着目光微笑,第一次掀了桌子。
“你出去大半天就干这些了”·尤离道:“四公子不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东西——他们哪个不好看不好看可以再找,生什么气——”·萧四无拎着人回房,“本不该跟病人计较的,但是这个玩笑萧某很不喜欢,定要给你一点教训才行。”
尤离不清楚这是个什么威胁,下意识就已抽刀,划掉了萧四无袖口一缕白条,引后者嗤笑··“身手还是很利落,我又小瞧你了——”·尤离蜃气在动,缓缓散了。
二人数日里身心虽近,也从没有被迫的时候,然这种危机尚在,他虽没能力反抗却也要尽力反抗··萧四无关门回身,将他的刀压下去,“来,好好聊聊·”·说了要好好聊聊的人却坐下不说话,沉静思考的模样,保不定有什么危险的后事,还是先认错为妙。
尤离道:“我知道错了,你息怒·”·萧四无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让良堂主相信萧某·这好像比破傅红雪的刀还难·”·说好的“教训”也没有了下文。
尤离眼里映了烛火星光,刀还在手里,最后放回腰间··夜里的牡丹全都成了灰暗颜色,萧四无好像也有叶知秋那种坏习惯,夜里坐在书房不点灯··青龙面具在他指下,坚硬冰冷。
百晓生的信有增无减,其实很诱惑··诱惑的东西通常都危险·他二十岁时渴望的一切已经得到了,然五毒刀客的呼吸在枕边时,突然又有了更多追求··人总是贪得无厌的——·锁了抽屉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就作罢,随即又想起尤离已不是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的时候了。
不知吾心者反来乱吾心··然而尤离还醒着,坐在黑暗中抱着被子等他··“四公子近日有事缠心·”·萧四无哼笑一声坐在床边,听着他倦倦的语气,“撑着不睡就为说这个”·尤离道:“你想躲个懒,藏在洛阳赏花,有人却不愿意。”
萧四无道:“你继续赏花就是了·”·尤离道:“若能一直在这里赏花,其实也好·”·萧四无心跳突急,笑着道:“难也。”
他语气轻然,“明日我要离开几天·”·尤离淡淡哦了一声,“几天——”·萧四无很满意这个追问,“三天,只少不多。”
尤离侧头躺下,“去哪儿——”·萧四无道:“去哪儿不要紧,能回就好了·”·万奔原以为萧四无走了尤离会有很大反应,然以往那些突如其来的气- xing -突然都没有了,按时吃药,按时吃饭,从不乱跑,还能定下心看看刀谱。
然两日后有黑衣壮汉一匹快马而至,惊起萧府门前烟尘,踏过落地残花,脸色急而- yin -森··尤离盯着展梦魂进门,后者这样沉稳的人竟也有焦急的时候——·“堂主,合欢少爷在开封出事了”·万奔惊而不言,静静听完,直到尤离吩咐要启程,才忙道:“堂主,属下愿意前往,您还是别去了。”
尤离道:“把药带好就是了,我身体已经好了·”·万奔道:“可是四公子很快就会回来了——”·尤离道:“怎么,怕他骂你”·于是拾笔铺纸,写毕后将纸笺折了,压在镇纸之下。
“无事,我留书一封,他看了就不会骂人了·”·多日未骑马了,方一离地就觉陌生,展梦魂的低语在耳,愁色渐起眉梢··万奔望着他背影远去,道旁的梨花白正开得温丽。
纯白如萧四无的衣色··萧四无很少骗人,所以回来得也很快··刀客冷着脸从镇纸下取了尤离的留言,展开看罢果然就没有骂人··相逢恨晚,犹有辰良。
血衣有变,皇城恐殇··刀者多诚,且行且强··他朝山河,奉尔为王·· ·合欢将落· ·路边的茶摊,炉子正烧得旺,尤离当然没有心情停下来喝茶,但是他该喝药了。
于是一行人马都坐下喝杯茶,借了小摊的炉子熬药,影堂的人都许久未见尤离了,堂主明显着急赶路,却还要停下服药,身体一定不太好··展梦魂没有坐下,站在尤离身后像一堵墙,把风都挡住了。
尤离回头看他,淡淡道:“你的气息平复多了·”·展梦魂道:“都按你给的方子调息的,谢谢堂主·”·尤离道:“多日不见了,你们都还好”·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展梦魂道:“都好。
不过合欢少爷很想你·”·尤离侧头道:“他擅自行动,这账还要跟他算,别给他说好话·”·展梦魂道:“因为……叶知秋以为是你到了开封,所以……”·尤离道:“所以”·展梦魂道:“所以派人去当说客了。”
尤离端药的动作立刻一停,“派了谁”·展梦魂看着他衰弱的神色,终只道:“唐竭和冷霖风·”·尤离便继续喝药,后道:“你们俩一起上,打不过唐竭和冷霖风”·展梦魂道:“还有百里研阳。”
尤离薄怒道:“无能”·展梦魂低了头道:“合欢少爷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尤离冷笑,“不止我一个人发疯,他也一样。”
“该来的总要来,账以后再算,落在四盟手里,他得吃点苦头了·”·然合欢真不想擅自行动的,但看到江熙来又如何能冷静,江熙来看到他当然也不能冷静。
虽然是尤离的样子,眼睛却不一样,漆黑漆黑的眸子,一对上江熙来的双目就引后者出剑··“你是谁”·他的声音都和尤离一模一样,只是语气里带了奇怪的妖娆,是尤离从来不会有的。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何必顶着一张易容欲盖弥彰然他眷恋地抚过自己眼角眉梢,声音撩人——·“江少侠何必一直盯着我呢”·江熙来第二次和他面对面,人比上一次见要瘦些,还是一副要活剥了他的架势。
双刀在腰后只是摆设,飞快地从腰间抽了软剑,冲着江熙来就是一个归玄剑气,后者反应还算快,将将解身躲开,袖摆挂倒了臂边花瓶,啪得一声粉碎··唐竭和冷霖风本站在门口,身边是几个影堂守卫,百里研阳在楼下,唐冷二人听得打斗之声便扫开门口几人破门而入。
唐竭和冷霖风惊骇不已,若非那人黑眸在目,持剑而立,也要被恍了神··展梦魂方出了第一招就被闻声赶来的百里研阳击退,合欢冷喝他一声,倒是无比淡定的样子。
百里研阳惊得退了一步,随即很快了然··合欢笑道:“阿良没有过来,他在休养身体,几位要失望了·”·唐竭惊道:“他怎么了”·合欢盯着江熙来冷笑,抬手一指,“问他啊。”
江熙来低头略一沉默,合欢冷笑更甚,配着尤离的容貌,诡异得让人发慌··“他纵然来了,你们也是白跑一趟,别妄想把他劝回去了·”·百里研阳刀锋一起,“他在哪儿”·合欢本可以划一个离渊避开,却定定站在原地,刀锋在脖颈上凛然,悠然道:“我不知道。”
百里研阳擒了人动步,“扔下你的剑·”·合欢非常听话,手中一空,微笑道:“你们抓我又有什么用,我连个人质也算不上·”·冷霖风道:“你是影堂的人,至少他不会不管你的。”
合欢突然笑得很凄厉,“何必这么麻烦——你只要传他一句,江熙来在开封,他就立刻马不停蹄地来了,要我何用”·他说的都是实话,当着叶知秋他也这么说。
驻地暗牢里- yin -暗潮- shi -,和他明丽的模样格格不入,叶知秋是尤离的父亲,他端详了他半响,笑道:“果然父子是像的·”·叶知秋没把他当青龙会影堂血衣楼的人,只当他是个陪了尤离很久的孩子,然青龙会藏龙卧虎,只能反绑着他,居高而视,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就忍不住大步上前,差点就陷进一个蛊惑的陷阱里。
盯着他的脸目不转睛,甚至根本不想去卸了他的易容··合欢却比他还先开口··“叶知秋,你为什么不杀了江熙来”·叶知秋冷冷道:“我为何要杀他——”·合欢道:“江熙来活着一天,你儿子就没有一天的安生。
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好了·”·江熙来就在门口,剑在右手紧握,然力道微小,麻木而脱力·直到叶知秋无比严肃沉重地出来,一把将他推后··“江少侠现在不适合进去。”
江熙来道:“我不会杀他的·”·叶知秋道:“此人言语极端,定会激怒你·”·江熙来黯然,“我有话问他·”·叶知秋冷声叫来唐竭,“你陪他去。”
合欢斜斜靠在墙边,手臂酸麻却毫不在意,闭着眼睛未看也知是江熙来进来了,嘴角一挑,竟仿了声,唤他一句——·“熙来·”·唐竭大惊失色,江熙来几乎又要拔剑,然那声音太像太诱惑,那张脸也一模一样,只要用牢里的灰暗忽略他的眸色,就可以自欺欺人地以为真是尤离温情而唤。
合欢笑道:“我学得像不像”·唐竭道:“你这个疯子”·江熙来定神道:“他究竟在哪儿——”·合欢道:“反正……是跟萧四无在一起,你我就不要管了。”
江熙来怒道:“又是萧四无”·合欢突然悲悯起来,“四公子行事果断,心狠手辣,你早就领教过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唐竭道:“你现在是阶下囚了,说实话才能好过一些·”·合欢轻然道:“我怕说了实话,江少侠恐怕要疯·”·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窗外是夜色,牢里有烛火,合欢穿着尤离的墨绿长衣,江熙来依旧一身月白。
唐竭手里的扇柄质地坚硬,握得久了就变得温热··一只黑鸦从开封上方飞来,路过满街灯火,双翅如墨,渲染了一道残影,柳絮纷飞,夜中难见,护城河水涛涛,奔腾着流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和流水一起淌过的有合欢的轻语,唐竭的急促呼吸,还有尤离身下马蹄的飞踏,以及久违的明月心的眼波——·天南地北,各有所事··尤离踏过护城河上石桥时已又过几幕夜色,人摇摇欲坠,眼睛几乎睁不开,从怀里掏了药瓶,一个恍惚就撒了一地,忙下马捡回几颗,扶着马鞍喘气。
展梦魂道:“堂主,你该休息了·”·尤离没再在途中停下服药,四肢无力眼前发晕,莫名恼怒道:“我做什么还要你来吩咐连夜去见叶知秋”·展梦魂生硬道:“休息一晚明早再去也没事。”
尤离摇了头,忽闻几声轻响,刀已在手,就见数个黑影落地,女声轻灵——·“堂主莫急·”·尤离瞥见几人腰间青龙令便放下了刀,“讲。”
·女子黑纱掩面,手中捏着明月心霜堂的令牌,垂在尤离眼前,冷光如月··“夫人有令,无用的棋子——弃之·”·尤离原本紧绷的双肩突然松了下来,清神的药气还在舌尖,很快激发了无数寒意从脚下蹿升。
来人道:“另有书信一封·”·尤离低着头没动,来人却保持着递信的姿势,直到他抬手抽走··“归堂旧址无人,堂主可去安顿·属下告退。”
展梦魂走到他身边唤他回神:“堂主·”·尤离怔怔道:“遵夫人令,撤·”·明明服了清神的药,却好像更恍惚,失魂落魄地在马上微晃,缰绳在手心深深勒住,很快淤了一条红印。
他在思考自己有没有伤怀,有没有难过——·他不该这么淡漠的,虽然他杀过人,该死的人,无辜的人,他都杀过了,刀锋早已藏红,恐怕蕴了无数鲜血,消散成灰。
青龙会的人落在四盟手里会怎么样·他是不是很希望自己去救他——·就像自己任- xing -妄为时一样,希望得到多一点的重视·否则如何解释展梦魂所言:他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郊外归堂依旧,跟尤离上一次来时没有什么区别,走近了却发现门口的灯笼是新换的。
红灯笼,描着红色的曼珠沙华,一个晃眼就会被忽视,然尤离却看到了··他震惊,下马,取下来细看,然后迫不及待地破门而入··庭院的落花并不多,梧桐叶也有。
已有人打理过,大堂里搭了耦合色轻纱,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是从血衣楼里拿来的·尤离最常用的一套,白瓷,浅黄描梨花·还有一个三层食盒,盒上是合欢花的纹样,粉红娇艳,栩栩如生。
尤离不敢打开,声音空洞,盯着它问展梦魂——·“合欢来过这里”·展梦魂道:“属下不知·但他独自外出过。”
尤离一手按在盒顶,“都出去……再把药煎上罢·”·然后他盯着食盒发怔··合欢来过打扫了院子,还留了东西给他·那里面是什么遗书,还是情书,还是陷阱暗器·第一层是一短笺封住的小盒,娟秀的字迹恍如隔世——·良景虚亲启。
尤离突然抬头环顾四周,几乎以为自己身在一个梦里,恐怕还是个噩梦··小盒里竟是满满的海棠果·腌制得颜色动人的蜜饯,酸甜的味道立刻弥漫而起,糖霜白中掺灰,如雪染尘,如月蒙纱。
他甚至知道尤离来了以后要喝药,才准备好这种东西·他还有这种闲情逸致·第二层又会是什么·是两个铃铛。
银色的,闪闪的··为什么会有两个铃铛·尤离拿到眼前,依稀有点眼熟,掌心抵着额头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这铃铛从何而来··他带着合欢去秦川时,后者那身漂亮的女装,手腕就系着这两个小东西。
叮咚叮咚地响了一路··此时耳边响起的就是那种声音··尤离在静静地听,那声音无比真实,好像就在他身后,一个转身却又不见了··合欢是不是就在这里·尤离冲上楼推开每一道房门,都是空空如也,门框的灰也很少,有人细细地清理过了·他扶着木栏回到楼下,颤抖着打开第三层,终于看见一张杏红色的薛涛笺。
温丽柔和的颜色··正是合欢一直喜欢的那种样子··浓墨与合欢驱影时的颜色一样,字字曲折刚劲有力,浑不见以往柔弱的笔风··十四个字,带了满满绝笔的意味——·安得世间双全法,·不负明月不负卿。
一盒的海棠果在旁边,鲜艳诱人,铃铛从他手里落下去,叮叮地滚向不知何方——·他一定有事瞒着他·尤离的视线在四处徘徊,如梦初醒,终掏出明月心那封信,飞快地撕了封口,又看到了那女人熟悉的字迹。
字字句句很快在他手里捏得紧皱,展梦魂端着药敲了一声门,就见他的堂主慌慌张张地推门出来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神智很不好··展梦魂虽然沉闷,却不是瞎子。
“堂主出了何事”·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尤离急步往外走,“立刻叫人,都跟我走”·展梦魂本是得了命令就会从命的人,却难得追问:“堂主要去哪儿”·尤离道:“四盟……”·他已走到了院口,展梦魂尚在房外,他也不知后者能不能听见,声音却陡然停了下来。
院里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好像是刚刚来的,又好像已经到了很久··“你要去哪儿”·尤离愣在原地,话一出口就成了哽咽,“我……”·展梦魂端着药沉稳无比,药汤的热气四溢,很快到了他身侧。
“堂主,该喝药了·”·又是一片梧桐叶落下,跟血衣楼里的树姿没有分别,合欢穿着一件耦合色的长衣,衣领是合欢花,袖摆是桃夭,执着一支笔捧着书册,落叶也是这样从他头顶落下去。
他总喜欢那些多愁伤情的词句,抛了笔哀哀道:“阿良,这一首读着好难过·”·尤离放下手里的百合酥,一知半解地拿过去一看——·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注1)·————————————————————————————————————————————————————————————————————————————————————————注1:贺铸《鹧鸪天》。
· ·萧言· ·归堂真的不如我潜堂待着爽快··不过开封的天气好过燕云太多··我就知道良景虚要去救合欢的,果然将将赶到,就看见这小子一脸焦急的奔出来。
良景虚又心软了,不过我也不怪他·从来没有吃过糖的孩子,总是被人用俩枣就诓走,也情有可原··再说他还是听话地喝药了·药效一起,人就冷静很多。
我是不会让人去四盟那边的·养了这么久终于身体好了点,去一趟又不知会如何··萧四无的耐心其实很差,脾气也很不好··良景虚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药效应该让他很困倦了,却不躺下睡觉。
我猜他在内心挣扎,很想跟我说,救救合欢·然而理智又告诉他不该说这些··他一直认为我总有一天要把他扔了·如果他总是惹事麻烦我,说不定这一天会来得更早。
还有他已经欠了我跟多,大概也不想再麻烦我··所以我先开口··“你好好睡一觉,我保证把合欢给你带回来·”·良景虚的眼睛依旧盈盈,却不太相信的样子。
“真的”·我就笑了,“我会骗你”·他居然笃定点头,“你会·”·这就值得揣摩了,我已说过,我不认为杭州时隐瞒江熙来的事情是欺骗他,良景虚也不会抓着这个事情跟我争。
那我又骗过他什么·嗯,好像是有的··我就笑得厉害,“良堂主的话值得深思啊·”·他好像撑不住药效,昏昏欲睡,我趁机把人按下去,正要捞被子,他攥着我手腕,低低道:“你一点也不想救他。”
我说:“当然,我根本不想·他早该死了·”·良景虚不喜欢合欢,却因为救命之恩,做了很多让合欢以为自己很有希望的事情,说到底是良景虚欺骗了他,才到今天这个局面的。
合欢冲动易怒,早就不该留··再说,有一个江熙来就够讨厌了··良景虚又道:“你嫉妒他”·湛蓝色的珠串在他手腕泛光,我盯着看了半天,轻松道:“你又不喜欢他,我为何要嫉妒他”·话一出口我就有点烦躁,已经预料到了良景虚下一句会问什么。
那你嫉妒江熙来·哼,废话··然而他没问,收了手翻身背对着我不说话了··我也知道是为什么,这孩子怕总提江熙来会惹萧某生气。
我躺在他身侧,也背对着他,发了很久的呆,料想他已经睡过去了··良景虚无能,救不了合欢·其实萧四无也一样,如果夫人铁了心要他死,我还真没有把握能救得了。
于是我又想起百晓生运筹帷幄的模样,还有青龙面具戴在脸上的感觉··不得不说,权利,真的是很诱惑的东西··良景虚缓缓翻身然后往这边凑,呼吸离我颈后越来越近,突然开口道——·“你会不会有这样的一天”·哟,看来良堂主跟萧某想的一样。
我一挺身就坐起来,很快翻身压他在下,果然人吓得立刻僵硬,好像困意都吓没了··尚不说他精神虚弱应该快点休息,合欢被擒,他也必定没有心情做某些事情,如此一来,萧四无若还要做什么,岂不是太没有人- xing -了——·然而他受惊时的样子其实很有趣。
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才问:“良堂主盼着我有那一天”·他很快就回答,“没有……”·于是我问:“若萧某有这样的一天,良堂主会不会尽力相救”·良景虚道:“当然会。”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呢,暂且就当真的好了··我又躺回去,拿出拙劣的哄人技巧,“行了,你睡一觉就会看到他·”·良景虚道:“是我对不起他。
又教四公子费心了——”·我不想再多问,然他一整晚都没提江熙来,不会是压根儿不知道江熙来在开封·次日一早我就从展梦魂那里问出来了,他的确没告诉良景虚实话。
展梦魂这个大汉,想法很简单,只觉得提了那个人,他的堂主就要冲动,所以不说·然而纸包不住火,若萧某没来,良景虚总要知道的··现在我已经来了,既然他还不知道,那就暂且不要知道了。
再等几个月,等到服下殇言也想不起那个人的时候,一切就大好··先生是这样说的··虽不知病因,但是能解决就好··良景虚还没醒,睡得很沉,一贯侧卧着抱着被子缩成一团。
我突又想起他在苍梧城午睡时总以一种看着就不舒服的姿势躺着,下巴压在自己肩头,我把人叫醒,提醒他这么躺着肩膀会麻——·良景虚嗯了两声就不搭理我,姿势也没换。
他醒时我在看书,听到他低声一哼,我便问:“怎么了”·良景虚刚睡醒时声音都很软,喃喃道:“肩膀麻了……”·我笑起来,“活该。”
日光充沛,开封正是好气候··万奔和万腾已经都到了,不过我打算一个人去的·不是萧某自负,而是四盟一向满口仁义道德,若以多欺少暗算于我,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四盟驻地外只有寥寥几个万里杀和帝王州的人来回,夫人很希望他们能打起来,结果居然这么团结。
我是不知道尤奴儿的墓到底是谁盗的,不过八成就是咱们那位夫人·我希望她有一个好办法,能让良景虚相信不是她所为··离玉堂不在,叶知秋倒是第一时间从天而降,避免了萧某出刀。
他必定是在等良景虚的,结果等来了萧某,难怪一脸不悦··说起来,他也是岳丈——·不过好在良景虚不怎么喜欢这个爹··叶知秋说:“萧公子别来无恙。”
我知道他为何看见萧某就变色,萧某不止一次从他眼下把良景虚带走,换了哪个当爹的能高兴··不过他若知道我把他儿子照顾得很好——至少比那两位照顾得好多了,会不会好一些。
萧四无的确杀了很多人,而且有很多是不该杀的,但是世道就是这样,怪只怪你无能,何能怪我·这周围咬牙切齿瞪着我的八荒弟子都很想活剥了萧某,不过这种眼神我看起来很舒心,无能的人才有这种眼神。
·四盟的驻地不该怎么冷清,绝是叶知秋知良景虚要来,遣散了人··叶盟主的茶很烫,恐怕就如他的心情一样··唐竭就站在叶知秋后面,倒看不出是夫人的侄子,虽都带着唐门那种大家风范,比起他姑姑还是差得远了。
巴蜀之时见过唐青容,虽自称她才为唐门大小姐,英气在眉,心- xing -照夫人相比也远远不及·何况夫人早不视自己为唐门中人,哪里有人跟她抢这个“大小姐”的名号。
叶知秋问我:“萧公子有何贵干——”·我道:“明知故问·自然是帮良景虚把他的人要回去·”·叶知秋道:“他为何自己不来——”·我道:“因为萧某要来,所以他不必来了。”
叶知秋双眉紧皱,“萧公子何必一直多管闲事——”·我道:“非也·”·叶知秋的眼神很奇怪,恐怕也听了些不该听的。
我话音一转,“叶盟主,合欢是你儿子的救命恩人,就为还这个情,你也该把人放了·别总想着把他弄过来然后带走,他不愿意别莫要勉强了·”·叶知秋道:“叶某有一言要问萧公子。”
我也知道他要问什么,我可以直接回答他,但是也很想听良景虚的生父亲口问··我挑眉耸肩,“问·”·叶知秋道:“叶某最近一直听到些传言,不知是否无稽——”·我道:“江湖传言从来不会少,不知你听到的是什么”·叶知秋的目光深幽幽地打探我,“尤离是很容易上当的人,萧公子知道”·良景虚敏感多疑,其实算不得很容易上当,不过叶知秋所说,指的大概是——·我道:“所言甚是。
不过萧某可没拐骗他·”·气氛其实很沉重,要我跟叶知秋讨论良景虚,呵,恐怕都说不清他更抵触谁··我知道他不把良景虚弄到眼前不会罢休,只有赶紧谈正事。
“叶盟主,萧某只有两个意图,一个人放人,一个是——盗墓的事情,需要一个交代·”·唐竭已经领着两个人过来,二人一见我便磕头不停,一叠声地嚷嚷。
“四公子是夫人的令,救救小的”·我顿时就笑,或是苦笑,或是知道自己猜对所以笑,“既然是夫人的令,怎么又求我救呢——”·叶知秋冷着脸道:“萧公子还有何话说”·我道:“又不是我让他们去的,与我何干”·唐竭道:“那女人就想万里杀和帝王州打起来,做出这种事情简直无耻”·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我道:“无耻是敌人说的,按我说,这叫足智多谋。”
其实非也,但面对他们,我总是要为夫人说两句的··叶知秋道:“此事必会给良堂主一个交代,但是得他亲自来·”·我悠然道:“叶盟主,你想干什么我心知肚明,不过良景虚来也不是不行,但是不能来四盟这个地方。
你说,这里有多少人想一剑结果了他”·夫人的字迹在我眼前回闪,于是淡淡道:“明日相国寺内恭候叶盟主如何佛家重地,佛祖眼下,谁能放肆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盗墓这种事情,做儿子不讨个说法怎么说得过去,良景虚也一脸愤懑,认定是万里杀所为,不把此事说清,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叶知秋正在思索,我笑道:“不过前提是先把人放了,否则就当萧某今日没有来过。”
不知是不是萧某的信誉在他人眼里很低,还是传言中萧四无是个霸占良人的恶徒,唐竭坚决摇头··叶知秋道:“叶某信萧公子一回,人你可以带回去。”
我一转身,便看不见唐竭的惊急··印象里合欢是个娇柔的少年,真武的云海养出来的人,哭起来梨花带雨,一旦涉及江熙来就会气得毫无理智,在萧某看来,着实烦人。
年初去血衣楼送礼时,我尚未感觉到嫉妒——血衣楼里莺歌燕舞也无所谓,合欢敌视我也无妨··然前些日子路过秦川,良景虚下车而去时,傅红雪竟都看出萧某的情绪,言说我不该也趟这趟浑水——·好在殇言能帮我解决这个恼人的问题。
唐竭忍着怒火带着我到了地牢口,前后而下竟迎面碰上了江熙来··穿了太白的月白之色,大概就是良景虚最喜欢的那种样子··上次见他还是在血衣楼的夜色里。
唐竭在第一时间按住他拔剑的手,耳边低语数句,仍未让他放下剑··我盯着他手腕,那是良景虚愧悔至极的东西,也算有萧某的责任,不过造谣的是魅影,痛不欲生的是良景虚。
江熙来十指修长,我想象着,在东越,这只手拿着一根细簪——·怒火转笑,“江熙来——别来无恙·”·江熙来咬牙切齿地念了萧某之名,实在好笑。
我道:“你可别送死——不然我如何跟良堂主交代”·这少年眼含雪光,眉清目秀,声音也好听得很··剑者如人··我早已理解合欢对他的怒气,凡一想像东越发生的事情,就得自嘲萧四无的定力也不过如此。
江熙来神色纠葛,他想亲口问问萧四无,又怕我回答的都是要刺激他的谎言,恐怕还怕他又会相信这样的谎言··江熙来不止一次犯过这样的错,良景虚却都能原谅他。
我突觉魅影太心慈手软,只废他一只手——太便宜他了··所以他终究没有问出什么,我也没有握刀,只是嘲讽的神色必定十分明显··我笑出声来,与二人擦肩而过。
“良景虚近来发烧的次数变少了,还算身体安康,尔等尽可放心——”·余光里是江熙来死灰一样的脸色,唐竭颇为疑惑,不过我说的是事实,但对江熙来而言恐怕是锥心之语。
这就对了··不让他难受一些,萧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欢语· ·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
总是别时情,·那得分明语··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注1)·良景虚,你能不能多看我一眼——·————————————————————————————————————————————————·依稀是在血衣楼的时候,阿良站在院子里喂鱼,穿着一件灰色绸袍,挺像真武道袍的颜色。
我说,“再喂鱼都要撑死了·”·阿良说:“给它们喂到嘴边还不行”·红鲤在游动,鲜艳的颜色,绝不是他喜欢的那种。
不过他看得很有兴趣··我衣服上绣着曼珠沙华,很少有绣娘会喜欢这个纹样,是他专门送我的·一针一线,红如火,盛开得正好··他盯着看了很久,很诚恳地夸赞我。
“你真的适合穿这种艳丽的东西·”·他眼中有淡淡的哀愁,“但是曼珠沙华真的是很伤情的东西,合欢花更好些·”·我该告诉他,不论是曼珠沙华还是合欢,都是花啊。
花总会谢的··我不知道尤奴儿的墓是谁派人盗的··可能是夫人··因为被抓住的人口口声声说是是万里杀让他们干的·如此一来,叶知秋岂会罢休·万里杀若和帝王州打起来,夫人可坐收渔利。
这样想来,或许真的是夫人··但是那是阿良生母的墓——·以他的聪明,总会知道幕后主使是谁的··我希望他和夫人相处得好好的,所以我怕江熙来劝降他,怕他动摇不定,惹怒了夫人他就要死了。
所以我当然不希望幕后主使是夫人··我到了开封,见了阿娘最后一面,虽然她也不知道她的儿子来见她了···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然后我收到了夫人的密信。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写这么多字给我··虽然是要我牺牲,但这原本就是我一直准备的事情,真的没关系的··夫人说,她要给公子找一个新的,很年轻的替身。
用一个活人当替身,不如用一个死人当·一个世上已经不存在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是谁,那么夫人说他是公子羽,他就是公子羽··我突然很高兴了,这证明夫人对阿良还是信任的。
我端详镜子里那张良景虚的脸,完全接受了要用这样一个模样去死的事实··送密信的人还身怀绝技,用了一晚上给我刺青——·夫人想的很周到··阿良那一身的刺青,看起来很迷人。
针尖入肤,很容易麻木的疼痛,不知道阿良当年——是谁给他刺了那一身呢··还有一瓶香气诡异的药水··那真的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东西,能把我的眸子变成阿良那种颜色。
那香气是带着辛辣味道的··夫人信中却言说:入目则盲··也就是说,我看不到自己和阿良一模一样的样子了··所以我就犹豫了,盯着镜子移不开眼睛。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的,比如想再见见良景虚·他若知道我要赴死了,会不会救我呢·只要没有江熙来,他一定是喜欢我的··我做了很多任- xing -的事情。
我害他失明过,害他发烧,害他吐血……·但是他不希望我死··阿良就是很心软的人,只要对他好,他就会被诱惑··所以他也会被萧四无诱惑。
四龙首的确比我沉稳多了,有很多东西是他可以而我给不了良景虚的·技不如人,我只能认输啊··我知道阿良现在身体不好·有江熙来在,他就不会好。
所以我也决定,最后帮四龙首一个大忙··我打扫了归堂旧址,准备了临别礼物给他,然后却出了意外··江熙来找上来了··我突然很想直接跟他同归于尽,却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既然已经不能按照原计划走,只杀一个江熙来就太对不起夫人了··私心又想着,良景虚会不会去救我·如果他去了,岂不是就可以见他一面·每个人都会盯着我,江熙来当然也是。
我拟声唤他,就能让他又惊又怒··我说——·“万里杀不是恨死他了吗可惜你们恨错人了,那天站在血衣楼上的是我不是他。”
那事情已经有点遥远,江熙来却一定记得那晚他潜入血衣楼后听到了什么··我不知道阿良在东越是如何面对他的,想必是一头雾水,满腹狐疑··我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就觉得愧疚。
然而江熙来不该愧疚·就算诡计深不可测,也只能怪上当的人蠢·“你站在窗外的时候,房里的人也不是他——”·唐竭一把扶住了他,紧蹙着眉头,恐怕完全不懂我说的是什么。
江熙来一定懂,所以脸色灰败至极·他在东越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我问了萧四无,他也没说··但是一定比我想象的还要残忍无数倍。
否则他的表情不会这么惊痛··阿良好几次在梦里唤他的名字,听起来真是让人羡慕啊——·可这两个字在我看来真是无比可憎··那个人也能抱着我,亲吻得非常温柔,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心里必定在想着江熙来。
他忘了江熙来的那几天,真是无比美好的日子·他肩上的剑伤也终于消失了,那是江熙来冲动的证据,明明看着就难过,他也要留着,还把它当成自己伟大的证明——·你如此伤我,我也可以原谅你。
难道这不伟大·在我看来当然不,这只是他倔强地自虐而已··现在江熙来在发抖··“你在东越做过什么——”·我问他。
江熙来一把挣开了唐竭,剑锋指着我,或许是阿良的模样还在我脸上,仿佛被什么灼烫到了,长剑立刻从手里掉下去··他是恍惚了,他多少次这样用剑指着阿良,却都做错了。
唐竭并不蠢,他听得出来我话里的意思,拎过江熙来问他——·“东越是什么意思你把他怎么了”·我埋头开始笑,“唐公子何必多此一问——”·唐竭生气起来毫无唐门公子的风范,扯着江熙来猛晃。
“你知道他怕什么——你做了什么江熙来”·我曾将良景虚压在身下威胁他,他恐惧至极,呼吸都是颤音,我就立刻心软了,所以我没狠下心做的事情,他的江熙来狠下心做了。
可是同样的事情,合欢做了恐怕就不能原谅,江熙来做了他就甘之如饴是不是·冷霖风冲进来拉人,眼前一片混乱,胸口全是酸楚的压抑感,要是阿良在场,会是什么反应·抱着江熙来说——·没关系啊,我可以原谅你——·你做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你·他就是这么贱是不是·双臂麻木得很,墙壁好像是软的,靠也靠不住。
若当年在东越,沙华没有不辞而别,尤离复明后看到我——·悔不该当初,就是这种感觉··阿良真的没有来,我倒很欣慰,他学会服从夫人的命令,理智地选择明哲保身,他就可以活得更久。
然而萧四无来了··我不能理解,四公子不该公然违反夫人的意思,就算阿良求他,他也该明智拒绝——·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疯了,都疯了·萧四无开口第一句就无比- yin -冷:“把你这个易容给我摘了。”
人人都想多看一眼,偏偏他一眼也不想看··因为良景虚就在他那里,他天天都能看到,不用睹我思人,所以当然得从命··我刚一站起来就迎来狠狠的一巴掌,四龙首淡漠道:“无能——”·我扑过去问他:“阿良让你来的他在哪儿”·他轻蔑的目光里一点悲悯也没有,是了,他就是这样的人,青龙会多的是这样的人。
夫人最讨厌无能的人,萧四无也一样··我是无能,良景虚说扔下就把我扔下了,叶知秋还要他,萧四无也要他——·谁会可怜一下我·开封的天蓝蓝的,却没有九华的好看。
九华,血衣楼,有良景虚,捧着一碟点心听我抚琴·我的归玄总是打空,他的穿风一动,绿色残影一起,人就到了我身后,刀背相抵,戏谑道:“欢儿,最近武艺懈怠了——”·欢儿——·我忘了告诉江熙来,尤离也会那么温柔地叫我,无数个夜里,躺在他身边的是我,后来换成了萧四无。
他也该知道嫉恨是什么感觉,知道得之而失··我,沙华也好,合欢也好,·照顾得好好的人,每每见江熙来一次就一身的伤——·天理何在·脸侧还是火辣辣的疼。
萧四无走得很平稳,声音更平稳,“夫人的信你也读透了,明天相国寺之约,你替他去·”·我道:“遵命·”·萧四无极冷静,“他不知道江熙来在开封。”
我道:“属下绝不提他·”·萧四无又道:“他若知道你要去死,说不定也是会舍不得的,你要不要证实一下”·我摇头,“他不会的,没必要去证实。”
萧四无道:“算你还有点理智·”·我哑声问他,“四龙首你很喜欢他吗”·萧四无道:“嗯,很喜欢。”
我声音都抖了,“那属下帮四龙首杀了江熙来——”·萧四无却道:“暂时还不需要·”·“萧某要做的,都会自己做到,实在做不到的,就是萧某无能,从来不怪、也不牵扯别人。”
萧四无笑道:“萧某衷心希望,你也可以这样想,这样想来,死前还能舒坦一点·”·他淡淡问我,“你死后,想葬在哪儿”·我眼前好像纷飞过了血衣楼院中的梧桐落叶,有人站在楼上唤我——·“欢儿,外面冷,上来罢。”
我道:“九华,求四龙首成全——”·良景虚,新冢头七,九华青绿遍地,你会来给合欢赠一柱清香否——·——————————————————————————————————————————————————————————————————————————————————注1:纳兰- xing -德,《生查子》。
 ·离话· ·第一百四十七章.·我醒了··感觉好像一切正常··一起身,却有人说话——·“醒了”·一转首就看到了公子羽的白衣和青龙面具,浑身的血液都流不动了。
真的是公子羽·还是萧四无,或者——·那位公子羽道:“良景虚,跟我出去一趟·”·是燕南飞·我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只能恭声道:“公子。”
他直接出了门,“我在外面等你·”·我惊怒交加,头突然疼起来,万奔端着药进来扶我,说萧四无已经让展梦魂回血衣楼了·他方一伸手就被我一把甩开。
我说,“我还没到半身不遂的地步·”·公子羽,不对,燕南飞站在门口微微侧头,想必余光已经包揽我··这不是什么□□,这真的很有效。
百晓生医术高我数倍,但想毒死我也不容易·我真的,心神有伤,不是靠理智就能治好··我可能真的会疯掉··没有人敢阻拦公子羽,燕南飞轻而易举地把我带出去了。
就和当初血衣楼时一样··我若反抗,恐怕就要暴露他,只能恭顺地跟他走··他们豁出去了,非要把我弄回去不可··傅红雪竟也能同意燕南飞做这样的事情,都疯了·走出好一段,我抓过他袖摆,“燕大侠,我们回去。”
燕南飞回头望着我,“回去作甚”·我说:“他们看到了你,不能留活口——全都得死·”·燕南飞笑出声,“他们应该已经都死了。
不过你还知道说这话,证明你没疯·”·之后傅红雪落在他身边,刀上还沾着血··我怒道:“傅红雪,你直接冲进去杀光他们劫我走便是,何必由着燕南飞多此一举”·虐恋情深游戏网游江湖恩怨·燕南飞挡在傅红雪身前,“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决心,即便暴露我自己,也要带你回去。”
我常有脱力之感,手臂酸酸的,垂着头叹气,“我真的不想回去·”·傅红雪道:“我看你快要死了·”·我道:“身体是不太好,但是不关青龙会的事,也不关萧四无的事。”
燕南飞道:“我们也没提萧四无·”·我顿时语塞,竟有心虚的感觉,“我只随口一提而已·”·呵,此地无银三百两,尤离也有这么蠢的时候·燕南飞果然蹙眉,“你们——”·我打断他道:“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傅红雪永远是很严肃的表情,所以我分不清他此时是不是真的很严肃··“你被他缠上了,我们帮你解决·”·我眼前一昏,燕南飞已伸手扶我,顺便把脉。
他幼时侍弄毒物,后来用剧毒淬染蔷薇剑,毒医也很通·我知道瞒不过,更敌不过他们二人,所以连反抗的意愿也没有了··“你受了什么刺激”·燕南飞问我。
我受了什么刺激·傅红雪道:“误会都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你不妨——”·我知道他连熙来的名字也不敢轻易提起,抽了手摇头,“没有什么误会,误会已经都没有了。”
一连串的误会成了事实,饶是我舌绽莲花也没有力气解释,既然都是事实了,都罢了罢··燕南飞道:“跟我走·”·我退了一步,“去哪儿——”·燕南飞道:“去见你想见的人。”
我想见的人……·我苦笑挑衅,“我想见我娘·”·这个字眼第一次从我嘴里这样说出来,生硬而寒冷,一点温情也没有,但是现在我真的想请她帮帮我,圣女大人,黄泉路的彼岸花开得怎么样,带我一起去看看好了。
傅红雪立刻从这几个字里听出我的轻生之念,“尤离,你振作点·”·燕南飞道:“你娘不在人世了,但她一定很挂念你,你爹尚在,他也很挂念你。”
叶知秋么·我不要··没有人可以帮我,他也一样··燕南飞从林子里牵了马,“立刻走·”·我转头问傅红雪,“你呢”·傅红雪道:“我去等萧四无。”
我脱口道:“等他做什么——”·傅红雪道:“杀了他·”·燕南飞的手已搭在我肩上,被我立刻挣开··“为什么要杀他”·傅红雪道:“他该死了。”
我摇头,“没有他——”·我找不到任何能褒奖他的话,只能道:“他对我很好……”·燕南飞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傅红雪道:“不论如何,他也不该留着·”·若萧四无和傅红雪决战,到底谁会赢——·我真的不知道··我担心傅红雪会死,是不是也同样担心萧四无会死·不对,我神志不清,想的都是错的,谁死了都无所谓,何必管那么多·我努力深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正常一点,“傅大侠,燕大侠,我弄成这样跟青龙会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因为卧底所以成这样的。
萧四无还有用,百晓生还有问题,明月心已经开始信任我,其实这边情况好极了·”·二人认真地听完了,燕南飞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瓶子,拔开木塞就有熟悉的味道飘出来——·殇言。
燕南飞道:“它有什么问题”·那种酸涩的味道好像立刻在我舌尖蔓延,胸口一阵翻涌恶心·日光明媚,时日匆逝,已经在提醒我,该继续饮鸩止渴了。
傅红雪追问,“它是会上瘾,还是有慢- xing -之毒”·我怅然,“燕大侠应该已经研究过了,完全都没有·”·燕南飞逼近我,“它一定有问题,告诉我们,一定帮你解决。”
殇言啊,这么美妙的东西,就在我眼前飘香,我已抬手把它拿过来,盯着看了半响,听到自己齿间发抖,如鲠在喉,不知道怎么解释··“它……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傅大侠不要抓着我那一次发疯就不撒手了,那天——”·我握得越来越紧,“那天熙来说了太过分的话,我精神失常,说了一堆胡话,别往心里去。
不信你们拿给方玉蜂看看,它绝对没有问题·”·傅红雪道:“她已经看过了,百里研阳也看过,鬼草婆也看过·”·我浑身轻松些许,“所以我说的都是真的。”
燕南飞冷声道:“好,这个再议,不过今天你必须撤走·”·要走吗·回到叶知秋那里,依旧饮鸩止渴·我想象过无数次,尤离盯着江熙来地眼睛疑惑不已,喃喃问他——·“你是谁”·殇言从我手里猛力掷在地上,碎得干脆利落。
“我不会回去的,良景虚有血衣楼,有夫人密令,有四龙首罩着,前途无量,回去了我能做什么做一个不能见天日的蝼蚁”·燕南飞道:“这由不得你。”
我道:“我有恩于你们,你们却要强迫我——萧四无都没有这样对过我,你们要这样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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