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同人)巫教遗稿 by 谢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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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同人)巫教遗稿 by 谢山(4)
· ·“赤羽……先生,”反正几番猜测根本料不到对方火鸡里埋的什么佐料,反倒不如,“这次来找我还是要来磋商医术的吗”· ·红衣人被这声音唤回,方从窗外收回目光。
 ··“……我这次来,是想让你替我铲除一个人,”顿了顿,“窗外经过的那个人·”赤羽看着对面那人干笑两声,手中已经暗自有了小动作,竟也莫名地跟着笑了一下,“——你认为我会和你商量这件事”· ·“哇靠”千雪听着对面这人的口气只觉得一阵熟悉,“难道……”· ·“正是,”赤羽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内中厚厚一沓,“我是——特地来此与你磋商医术的。”
 ·“啊这是”· ·“诚意·”· ·……· ·自认识温皇后,千雪听见这两个字只觉得头皮发麻,故此半边眉峰一抖。
却也伸手将那一沓书信接了过来,撕开封口观之,墨迹尚新,指尖碰到竟蘸到些许焦色·· ·而眼前赫然四个遒劲大字——筋脉修复·· ·“明人不说暗话,作为温皇的至交,想必你已经知晓了这几个月所有的事情了。
而西剑流擅毒术也通晓咒术,既需要金刚不死丹,先前便不可能从未做过此类研究,这是我整理出的西剑流关于筋脉再造的全部收获,虽未能制成,却不知是否对你的研究有所启发了。”
 ·“你的意思是——”· ·“你、不明白”· ·“我明白,但又何必这么麻烦”千雪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我现在直接将你做掉,把药丹抢过来交给温仔,这一切不就变得很简单”· ·“可是世事果真能像你所想的这般简单么”赤羽笑叹道,“且不论此刻的你是否能一举除掉我、是否逃得过西剑流天罗地网的攻击将其交送温皇,单说——你觉得此刻的温皇,还会收下这种馈赠”· ·千雪怔了怔,面上疑惑,心中却明白了。
他突然知道那一刻,在最好的时机,温皇竟然阻止了自己杀他的原因了·· ·“所以你先利用温仔的骄傲,再利用我和他的兄弟之情”· ·赤羽没说话。
千雪却翻开了那一沓整理妥当的书信·· ·“老实说,我并不信你·”千雪果断道,“不过,现在你将此物交予我,我也算不上吃亏。”
 ·赤羽颔首:“我并不急需你的信任·当你发现另一个人不可信之时,你自然选择相信我·”· ·“另一个人”· ·“一个并不想让温皇活着,或许……也不想让你活着的人。”
 ·赤羽继续道:· ·“中原之事你并非没有听闻,岁寒三友的初试、锻神锋的再探,再来是引温皇直接面对百里潇湘,同时也令我直接与任飘渺冲突——从而平衡我与温皇的实力,以便彼此掣肘。
在将中原人得罪透彻后,我与温皇同回苗疆,从而引发中苗之争,动乱王室——知晓金刚不死丹情报的人有几个能有这般能力布局之人又有几个难道在你的心中,没有一个人选还是说——”赤羽眼锋如刃,剖着对面的人,“你、早已明白了”· ·千雪只觉莼汤凉透,不禁端起再次加热。
而望着那杯口沸腾出的点滴,他也不禁心中一阵迷惑·· ·早已明白· ·或者一直规避问题、拖延明白的时间· ·还是——仍不明白呢· · · ·似乎碰上赞缪、褒奖,此类于己有利的一面,这颗心细大不捐永远都盛得下——但这时又为何却狭隘到连一句话都惹得心中沸腾不已[97][98][99]· ·----------------------· ·[97]琅函天注:若这世上还有一个比水缸更大、比茶杯更小的容器,大概就是人心。
 ·[98]神弈子注:好感悟,虽然之于你只有后半句·· ·[99]神雁子注:好感悟,虽然之于我只有后半句·· · · ·却听赤羽的折扇敲击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厢门不一会儿便被推开,从外面缓缓走进两个伶俐的姑娘各自端着一盘佳肴。
 ·“交谈许久,你也许饿了·”· ·千雪低头一看,桌上两道菜,一双筷子·· ·左手一盘盛了有着五个短粗指头的庞然大物,上面勾兑着棕红黏腻的芡汁,是一份熊掌。
 ·右手一盘剁了花刀,埋了酥香的花椒与花生碎,金黄酥脆,可辨出是一条鱼·· ·“——只是不知千雪王爷要吃哪一道菜”· ·千雪苦笑了一下:“你和他真的很像。”
 ·“嗯”赤羽始料未及·· ·千雪摇了摇头,抬手拿起了筷子·· · · ·通常来说,人在活着的时候,最先要置办的就是家业,宅子自然也是越多越亮堂越好。
 ·但——那是对待自己·· ·就算是功成名就家财万贯,割下肉来给别人置办居所,那也是件很难的事··· ·可落梅山庄却有这种豪气。
在神蛊温皇还未赶来之前,他就已经替对方置办好了安家之所,美中不足的是,这居所不够亮堂,也不够宽敞·· ·——那是一口杏黄色的棺材·· ·上面精致雕刻着象征长寿的松鹤,一树一鸟静静地伫立在天允山上。
 · · ·“原来,是为我准备的啊·”温皇在山下一众群侠的仰视中,摇着羽扇姗姗来迟,抬手抚摸着平台上的棺木,“木质上乘、山水纹路、清香怡人,想必是金丝楠木,真是破费了。”
 ·对面的白衣人忽而一声冷笑:“等它有了主人居住其中,才不枉费我这一番心意·”· ·温皇默然不应,对面试探道:· ·“这毒术之争向来是以毒掌相搏或以暗器伺机而发,不知温先生可准备好了”· ·温皇叹了口气:“梅,岁寒君子也。
孟公子想必也是不负其名,怎能斯文尽失地与我肉搏”顿了顿,“无论以掌相搏还是以暗器相争都有失公允,在斗毒的同时未免混杂了其他。
而我们如双兽拼斗,叫观者押了输赢,也有失风雅了·”· ·孟缟衣倒也记得在三清道长的帐中,这个神蛊温皇使出的那记“七步杀”的掌功凌厉万分,险些送命,方才他出那一言也是投石问路,为的便是避免武力上的拼斗。
谁知自己准备的一番说辞竟被对方尽数说出,心中疑惑之中只觉不能输了气势,便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道:· ·“那——你打算怎样比斗”· ·“不如用最纯粹的方式,你用我来试毒,我用你来试蛊,活下来的人走下山,把死者装进这口棺材妥善安葬,岂不简单至极”· ·孟缟衣倒也被他这一言激出些许年少豪情,他虽多少有些忌惮这人的掌功,但对于自己的毒术却是十分自负的,此刻他已激动得眼睛有些发红,接连说了三个好。
· ·言已至此,双方都未犹豫,直接服下了对方的蛊、毒·· ·二人几乎于同时端坐于地,舌抵上颚、气沉丹田,走任督、过泥丸,各自运行了一个小周天之后,孟缟衣心中暗自一讶——方才那蛊虫过喉时确实有些令人苦恼,甚至留下一道苦涩味道,自己本已做好了准备,待到体内真气运行一个周天之后,根据五脏六腑与穴位感应,自然便知这蛊伤了自己何处,才好速配解药对症而下。
 ·可是……自己不仅皮肉无损,五脏未伤,六腑不痛,精神反而较方才饱满振奋了不少·· ·这过分反常的安逸反倒让人心中发慌,促使他忍不住站起身来。
 ·孟缟衣毫不意外地看到温皇确实中招了,此刻那蓝衣人双眉紧绞,正倚靠在棺木旁,面色灰败,口中已有点滴血液渗出,顺着唇角滴落在尘上·似乎是感应到对方的目光,温皇缓缓展了眉,睁开了眼睛。
 ·本当极为狼狈,而这人看上去不仅从容若定,甚至还有几分笑意:· ·“这毒不是‘不思量’·”· ·孟缟衣承认:“落梅山庄虽以‘不思量’之毒扬名,使江湖豪侠闻之丧胆。
但真正的至毒,却不是它·”· ·温皇叹道:“幸好不是·”· ·“你…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毒,我在上月已经解开了。”
 ·言罢,温皇的声音突然一滞,胸腔中袭上一阵难捱的撕扯,浑身的汗毛像是被同时拔起,身上忽冷复热,真气缓缓从肾俞穴倾泻而出,温皇当机立断,两针瞬间补于其上,冷汗瞬间便发在了额上、鼻侧,舌根也已略有些僵硬。
 ·“……不差·”温皇稳下气息叹道,“无论是最初在五脏制造的混乱心慌,还是方才的胸腔剧痛,原都是声东击西之策,为的便是最后这顺着肾俞直取脉门的一击必杀——毒、确实够毒。
毒到让我突然有点想感谢你,送我一剂此等上品·”· ·“孟家花费十年心血而成的‘自难忘’,当然不能叫温先生失望·”· ·“哈,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东坡吊唁亡妻之情,原来是这种痛苦么”谁知温皇深吸了一口气,摇晃地站起身,堪堪坐在棺木之上·· ·孟缟衣心中又是一惊,这人只用这区区两针阻毒,却不解毒——是自有办法还是明白无法可解而放弃生机· ·要知道这“自难忘”纵是孟家也无解药。
他遂稳定下心神,道:· ·“放心,你入了棺,十年后我也会来吊唁你·”· ·“死后仍有人挂念,当真是温某的荣幸·只是——”温皇笑道,“难道你觉得我给你吃的,是一颗糖吗”· ·孟缟衣一惊:“……你在玩什么把戏”· ·“怎么能说是把戏,”温皇遗憾道,“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不为自己解毒”· ·“因为你中的‘自难忘’之毒,唯一的解法——”· · · ·——“只有死亡。”
 ·——“在你腹中·”·· · · ·二人同时发言,孟缟衣闻言先是鄙夷,可笑容还未展露,面上却已经僵硬——他已经感受到了两股热流顺着腰窝命门奔涌向两侧,而这股暖意慢慢竟延伸到胸腔、五脏、心腹· ·孟缟衣面色蓦地如同白梅一样惨淡:· ·“你、你怎么制出‘自难忘’的解药”· ·“本来不知。”
温皇道,“你既知‘不思量’无法取我性命,自然不会再用·而不思量的毒性已能蔓延至五脏六腑,再深一步,也唯有攻陷命门了——这,似乎不太难猜。”
 ·白衣人的指甲已经镶如手掌,却仍强自镇定,从喉咙中牵扯出两声笑:· ·“所以你打算向天下人说,在对决之前你不仅明白我将下何毒,甚至已提前制出这天下至毒的解药,所以你便技高一筹,当居这天下第一了”孟缟衣越说越激动,面上已经透薄红,“你要明白——这是斗毒、不是斗医。
现在你已将唯一的解药给我——”顿了顿,“死人就算成为了第一,只怕也无命消受了·”· ·“唉呀·”温皇突然笑得很开心,“你大概是这世界上把我看得最善良的人了,让我……突然有点后悔。”
 ·“你”· ·蓦地、孟缟衣只觉得气血上涌,浑身无力,身上的气如山洪一般由任督倾泻,他急得已用手按在腹上,却已于事无补——人已经面色枯槁地倒在了棺木旁抽搐。
 ·温皇将人托起,单肘推开了棺木,十分轻柔地将人捧入棺中,而那白衣人已说不出话来,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温皇,温皇也看着他,冲他摇了摇头:· ·“——有点后悔,竟让毒性发作在药性之后。”
 ·言罢,棺木已阖·· ·十年生死两茫茫·温皇抚摸棺木的手不知缘何忽然一顿,望着山下远远近近、或大或小的人群·· ·有的人如坠云里雾里,看得不明不白,已经转身离去;有的人左右顾盼,请求解答;有的人自居个中行家,冷着张脸讲了此役过程,赢得旁人歆羡目光。
 ·唯独一个赤色的背影,此刻已经走了很远·· · · ·“神蛊温皇”· ·当然还有人、十余人,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后,提刀带剑、怒不可遏。
 ·——器宇不凡·· · ·十九  甲子正月记事[之二] · · · ·孤掌独对十剑、一笑,七弦同扣七窍、夺魂· · · ·如果一个人大声地叫着你的名字,那么此刻他的心里大抵在想两件事——· ·想死你,或者想你死。
 ·神蛊温皇思忖片刻——前者大概是没有的,至于后者嘛,却从来不曾匮乏·被面前十余双阴晴难测的眼睛齐齐盯着、被山下数不清的目光仰着,神蛊温皇将腰后银针取下时,还分神想了想,千夫所指倒也是难得的体验。
 ·“几位怒气腾腾而来,看样子是对天下第一毒的结果十分不满了·”· ·“这一次,你猜错了·”只见方才高喝自己一声的浅碧人影瞬间又平静下来,面上带着几分萧索,“风云碑本就是公平对决,生死无怨,我这个做二哥的纵然是抱恨,却也无济于事。”
 ·“这有何难·”温皇建议道,“天下风云碑之争还未结束,琼枝楼的李青竹、还有旁边这位蓬蒿阁的杜凌云老先生皆是毒门的个中高手,也不妨与我一试,我会死——也说不定啊。”
 ·却见李青竹摇了摇头:· ·“先人一着,制好解药,败其心;后人一步,施以剧毒,死其身·你确实既胜了他,又杀了他,可以说是赢得彻底。
温皇啊温皇…..若非走入今天这步田地,兴许我还有几分佩服你,”李青竹突然叹了一声,“可是到了现在,我才明白,这天下第一毒之名非你莫属——无论是你制出的蛊,还是制蛊的心,都是天下的至毒之物,我们确实……望尘莫及。”
 ·温皇从鼻腔里扯出一声轻笑:“既然不是为了天下第一毒之名而来,也不是为方才惨死在我手下的孟缟衣报仇,敢问你们的目的是”· ·李青竹道:“金刚不死丹。”
 ·“哈·”· ·杜凌云道:“三清道长的仇·”· ·“还有吗”· ·身后十个白衣人中突然有一个冷峭的女声凉凉地传来:· ·“还有你的人头。”
 · · ·温皇打量着面前十人,其中九人提剑伫立·· ·——唯有一人坐于中央,抱琴在膝,闭目垂首,仙骨不凡·· ·温皇见状,神色稍变,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人头这等血腥之物,姑娘不要也罢。”
· ·女子冷眉冷目,将吹散的鬓发向后一捋,执意道:“我若偏要呢”· ·温皇转圜道:“那我也只好割爱,换一样东西送你。”
 ·原本面罩寒霜的女子突然一笑:· ·“换一样又怎能算是割爱当真狡猾”· ·她这一言既出,旁边一个面相清秀的师兄忙递出个担忧的眼神,示意她莫要多言,谁知却被那女子瞪了回去,二人眉目交流中倒显得她几分倔强可爱。
 ·——这女子便是剑盟中人·· ·剑盟十剑乃是中原的传说,很少现身武林,群侠本期待着趁此机会一睹其风采,却没想到他们之前未出现在天下第一剑的争竞上,现在却站在了天下第一毒的面前。
 ·“你们竟肯放弃天下第一剑之名,养精蓄锐,只为等待围攻我的机会·这也真是、暴殄天物了,”温皇似觉得有些倦,复又倚在棺上,“剑盟十剑可称中原的顶峰之剑,若未猜错,姑娘与身边的九位同修便是这十位不凡人物。”
 ·温皇本是一直凝着那个坐在中央闭着眼睛的人,这下转而望向那个女子:“对于见多识广的十剑,用区区人头相赠,岂不是太过普通了·”· ·“真可惜,我一介女流不求新奇,只喜欢些普通的东西。”
 ·温皇叹道:“你现在就要么”· ·“是啊,现在就要——”· ·谁知这女子的话音还未落,只见方才还倦怠地倚在棺边的人,竟在瞬间无声而来,单掌探出,劲道凌厉,直向前方袭去。
 ·随即,只听咔地一声脆响过后,骨肉分离、鲜血喷溢的声音随后乍响在耳边·· ·女子瞬间回神·· ·这突如其来的一掌直接探在了旁边那个清秀的师兄的下颏,而后劲道未撤,向后一带一抹、继而换掌发力,竟是眨眼间生生将人的头颅击了下来,身首分离· ·“恭敬不如从命,这礼物、姑娘可满意”温皇站在七步之外提起地上的一颗头颅,遥遥地抛了过来。
 ·他的眼神并没有变,但这几人看他的眼神却起了变化·· · · ·这毫无征兆的出击让在场的人都陷入沉默,片刻的震惊余韵过后,众人神色各不相同,却毕竟训练有素,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先前他们听说过神蛊温皇与那个东瀛人之事,此二人联手后纵是面对五岳联盟的倾巢追杀也能全身而退·· ·剑盟十剑虽也是不凡人物,但正因不凡,自是未曾轻敌。
 ·眼下同修虽惨遭毒手,几人心下却还来不及感到悲痛,更无必要呼喊死者的名字在杀人者面前大哭一场——很明显、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们将头脑冷静下来思考。
 ·——此人这番挑衅目的为何· ·难道是受方才孟缟衣“自难忘”的影响,他的身体状况已如强弩之末,需要速战速决· · · ·十剑中一个较为年轻的汉子尽管极力隐忍,却已有些按捺不住——他们何曾遇到过被人杀了兄弟示威的事只见汉子双眉紧绞,跨出半步,刚要拔剑,谁知却被方才那冷面的女子横手一拦,她并未如众人所料那般接过头颅,相反却任其坠落在地上,单手将马头短剑从鞘中亮出,兀自上前一步,冷笑道:· ·“果然好礼不过我倒也知恩图报,”可怜她虽冷静,笑容却已经走形,唇角略微颤抖,“剑盟十剑最弱一剑车月,愿领教天下第一毒。”
 · · ·“毒”字方落,人却毫不犹豫,与剑同时脱出·温皇见对方先攻,来势汹汹,旋即单脚一收,腰身随之一转,避其锋芒。
· ·“这话就说得差了,是姑娘挑衅在先,温皇还礼在后·现在你的行为可不算知恩图报、这可是,”顿了顿,“恩将仇报啊。”
 ·单就武力而言,或许方才被温皇掌毙的剑者要比这个名为车月的女子技高三筹,但眼下双方皆警惕十分,余下的几双眼睛全抵在温皇的命门之上,只待他露出破绽——这场缠斗断然不会似方才那般能够轻易解决。
 ·车月的步法毫不逊色,一步连着一步,绞缠甚紧,数次几近踏上温皇的靴头·她每上一步,便出一剑,剑锋几近贴面,温皇汲汲后退,向后倾腰·· ·这种快到窒息的步子本适用于刀法,若是剑则稍嫌过近以致难以发力,可是这女子手中的武器用起来既像刀,又像剑,却也比刀多了一寸长、又比剑多藏了一分力,两相折衷,调和至极。
 ·温皇内心惊叹之余,却见她挥剑连连落空,那扑面的道道剑风虽摄人——旁人看来温皇简直如同砧板上的面团,稍慢一步便是刀削的命运——可运使这种快剑也确实耗费了车月不少气力,她已有些微喘。
温皇见状,后退之余,瞅准了其力道渐老的刹那,立刻向后下腰,双指抬起聚集一点,用力向上一弹,剑尖立即向上偏去,车月手中一个脱力,瞬间就泄了剑气·· ·他趁着这个当口连忙站直运掌,却不想面前的女子竟一改方才的疲累神色,冷然一笑,倏地顺着方才向上一弹指的力道飞掠而起。
 ·——也正是在温皇这一弹指的瞬间,他感受到一枚冰凉的物事如勺挖豆腐般,平平静静地滑进了后腰一侧··· ·冷意自那一点扩散,沁骨、遍体生寒。
 ·“不择手段,我也会·”· ·车月压抑着剧烈的喘息说完,本欲拔剑直刺其后心,谁知这把剑根本——· ·拔不下来了。
 · · ·女子瞬间慌了神,连忙再度发力欲拔剑,谁知那剑偏偏如同楔入其中一般,和那具身躯融为了一体,不动分毫·· ·他竟以腰腹之力生生将剑夹在了腰后· ·“虽然会,但你掌握得不够好。”
温皇背手将短剑迅速抽出,也不止血,倒是放在手中端详起来·“这回敬的一礼,我收下了·”· · · ·这把剑精致好看,剑柄斑驳泛着古意,上面雕刻着一尊精神奕奕的马头,它的一双眼睛还真似睥睨视你。
随后脖颈向下一转,连接着弯曲的剑身,看似灵巧,却也有几分重量——当真是将中庸之道体现得淋漓尽致的一把好剑·· ·温皇不禁赞了一声,用指腹抹去上面残留的血,他擦剑的动作很慢、很慢。
待到指尖滑落到剑尖的刹那,剑随之向前一送,贯入了女子的胸口,一刃致命·· ·他出剑的动作很快、很快·· ·快到拔出剑身,竟未见其上留有一丝血痕。
 · · ·“你们还有礼物要送么”· ·这一言既出,不仅是十剑之人几近震怒,便是伫立在侧,一直持观视态度的李青竹与杜凌云也是未等其说完,瞬间挥出了百余道暗器直接打在温皇周身。
 ·他忙将披风解下,一展一卷将大部分毒针纳入其中再一撇,余下则用手中的马头短剑一一磕飞·待到这番剧烈动作过后,后腰方受的剑伤不禁一阵牵扯,背后蓝衣瞬间染红一片,血流汨汨,寒风徐来,熨帖的血衣阵暖阵凉。
[100]· ·-----------------· ·[100]剑锋无情注:好眼熟的剑法……或者说是刀法,小碎刀步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确实妙哉。
虽说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武器,但大哥的补风若是稍长些......便不必那般近战涉险了·· · · · · ·十剑耸动片刻又归于平静。
 ·而这次的平静之后,由余下八人之中缓缓步出一个男人·方才他一直没有反应,山下观战的众人几乎一开始便未曾留意此人,此刻见他走出来倒也有几分诧异。
 ·细观来,此人胡须稍蓄,身材伟岸健硕,一双眼睛如深深的井,沉默而精悍·他走出来,只说了两字,而人却未动·· ·“柚渊·”· ·温皇不知何时又倚在棺材边上休息,两个人对视着,却各自按兵不动,好似谁也不肯出这第一剑。
 ·终于,温皇笑叹了一下,随即飞跃而起,掌风酝酿,直向柚渊袭去·谁知男人避也不避,一柄重剑连鞘也未开,便直接被抛了出去,破开了那记试探的掌力。
 ·温皇欲上前再攻,而柚渊竟也同时上前一步握住飞出去的剑柄,手上一使力,先是剑鞘震开,直冲着温皇逼来,随后那柄乌沉重剑也丝毫不慢,几乎同时拍来·· ·这一剑,罡正沛然,是不带任何试探的直击,温皇单脚已经勾在棺材上,本打算踢出去拦下对方的攻势,却不知为何有了片刻的犹豫,竟又将脚收回,待到再运力已来不及,剑鞘已至,温皇挥剑一格,随后重剑又至,自上而下,直拍在胸骨。
 ·一阵血腥味撕扯着奔涌上来,温皇喉咙耸动,顷刻间,堪堪咽回·· ·这一剑下来旁边的棺木也被震碎,孟缟衣的尸骨虽新,却已惨不忍睹·· ·温皇伫立未动,柚渊丝毫也未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重剑又是一个横撩,直接向着对方的腰横斩而去,温皇连忙后撤一步,那重剑又是几番连劈,对面的马头小刀只得动如闪电,每每挥击数次才能化解重剑的一击之力。
 ·——但这剑法不禁让人有些眼熟·· ·“车月的叠剑你只看了一次,便已掌握得很好·”柚渊的每一剑都震得人手腕一痛,短短片刻已击出百余剑,再观其人竟丝毫不显疲惫,反倒衬得温皇犹如在狂涛中挣扎的沧海一粟,“但你若要用她的剑法来对付我,便选错了。”
 ·“我没必要掌握她的剑法·”重剑倏忽一滞,细观来、上面已经划下不少相击后的痕迹,而短剑螳臂当车般地与其剑尖相抵,其色泽却依旧焕然如新,“我只需要她的剑。”
 ·语毕,柚渊瞬间感受到一阵巨大的力量逼着自己后退·再观面前的人,竟不知在何时上了一步,手中短剑笔直切来·· ·却不是切在人上,而是——劈在了剑上· ·那一瞬爆发而出的力量,几乎立即颠覆了战局,区区短剑竟在重剑剑身上游走而过,如刀切瓜果,直接将其分作两半。
眼见便要切开剑柄却听远处传来静默的一声:· ·“停·”· · · ·温皇的剑便真的停下·· ·柚渊虽仍在惊骇之中,双手已被那一剑的余劲震出了血,颤抖得握不住剑,然而听到这一声吩咐之后,他居然也立刻撤步,退了下去。
 ·温皇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说话的人正是那个闭着眼的琴师··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大不小,若有似无。
那双长眼仍未睁开,却准确地面向温皇,让人不由地感觉他好似真的在看着你·· ·“来·”· ·温皇并未拒绝,略理了下衣袖,径直向他走了过去。
 ·这个人不必报上名号,他的身份并不难猜·· ·——剑盟十剑的大师兄,也是放眼中原唯一值得期待的剑手,沈吾崖·· ·听闻此人早年剑术已登峰造极,超越同修许多,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剑法皆是由他人之处修习而来,纵是自己融会贯通,创出新招,但也难免取材于高手精髓,非是自己所独创。
因其受师父影响最深,故而一直难以摆脱阴影,消沉之余,竟在弱冠之年便自废了双眼,决定此生不再观剑,自悟琴曲,不问江湖·· ·至于为何仍居于剑盟第一,一直是武林中众说纷纭的谜团。
[101][102][103][104]· ·----------------------· ·[101]太虚神鳞注:自废双眼,古亦有之·师旷求心专而以艾草熏其眼,方得目不两视,专心琴艺。
而沈吾崖是为自身难有进境而为之,观其尚居剑盟可知其仍有剑心,故而自废双眼的行径不过是想破开向他人学习的局面,从而独创剑招·然而作为被创造之物的你我,其实何谈真正的创造不过师法造化者上乘,师于人者落于下乘而已。
但倘能师于人,继承一念,也已属难得了·· ·[102]仗义执言住:唉,真好奇这些家伙怎么不自废舌头,这样尝不到味道不是能更专心了吗可见,花花肠子永远比花花世界重要。
 ·[103]剑老小注:我想把这个人介绍给天天逼我使无极剑法还逼蝶蝶用飘渺剑法的某个盗版狂魔认识认识,不知道他会不会考虑自废双眼啊· ·[104]神雁子注:有时,盗版又如何放弃自身的一件事物,可以为求心专,可以为求进境,怎便不可以仅为折服,效仿而已· · · ·“坐。”
 ·温皇见他一字一字地讲话,倒也觉得方才自己故作姿态的段数尚浅·· ·“饮·”· ·温皇坐在沈吾崖的对面,接过对方递来瓷杯,也未犹豫,一饮而尽。
喝完只觉有几分苦涩,而胸口与后腰的剑痕却传来一阵惊痛,之后则是些微的痒意·· ·此物蹊跷·· ·但温皇却很明白,这感觉,是缓解剑伤的药在作祟。
 ·“沈吾崖,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无涯茫茫,唯求于吾崖·”温皇道,“人皆道中原第一剑是凌厉的人物,对自己残忍,对人也无情,却不想对杀伤其同修之人,竟临阵赠药,这般仁慈之心,倒也难得。”
 ·“他们方才说天下第一毒是残忍之人,也是名不副实·”· ·“哦”温皇摩挲着手中的瓷碗,看着对面的人。
 ·“依我听来,在方才三场比斗之中,你未尽全力,从头至尾随机而动,根本未使出像样的剑招·但却坚持一件事情——”顿了顿,“从来不用重复的招式。
这样的人,在残忍之前,先得是个有趣的人·”· ·“用巧劲杀车月,以根基败柚渊,你当有能力完全避开伤势,却有意负伤,这是为何呢”沈吾崖语毕扫了下弦。
 ·温皇被弦音一震,本欲言,开口却发现暂时失了声音,只得听那琴师继续道:· ·“不必着急答我,让我猜猜……比起武力搏斗,你似乎更喜欢心战。
第一战杀吾师弟,挑起众人情绪·第二战,以平静之心对战情绪波动的车月,故意受其一剑,而后夺剑杀之·第三战之前,柚渊难免觉得你应对之中颇多转圜,多半是个偷奇取巧之人,而你一开始应对他的招式更是四两拨千斤,让他愈发坚定地选择了用最直接的方法来了结你。
而你——根基却更甚于他,甚至可以说,到了现在你面对我,依然留有后招,这倒让我……很想做一回你的对手,来看看、你真正的实力·”· ·这种条分缕析的言谈举止让温皇瞬间想起了一个人,但面前的这个人却和心中所想之人……或许,有着最本质的一个差别。
 ·“你医治我,便是为了与我公平一战·”温皇摇头断然道,“你也是个有趣之人,确实足可与我一战,但却不算是我的对手·”· ·“有区别吗”· ·“有。”
 ·“是什么”· ·“知我否·”· ·“你的对手知你吗”· ·温皇没有回答。
 ·沈吾崖怅然道:“看来是我妄自忖度了·对手若能为知己,你……很幸运,也让我很羡慕·”言罢他又一笑,摇了摇头,手下弦又是一惊,只听他继续道:· ·“柚渊,帮我记下,甲子正月初六,神蛊温皇为沈吾崖舞剑,席间杀三人,伤一人。”
 ·“哈·”渑池之约换作天允之会,所夺之物由和氏璧变作不死丹,温皇思及此也不由地一笑,却又被那弦音扰得心中一窒,仍强自开口道,“你还可以补记,‘舞剑后,神蛊温皇又为沈吾崖鸣琴一曲’——”·· ·闻言,盲者欣然将双手一让,温皇也就着相对而坐的姿势,信手便将十指铺在了弦上,倒坐弹琴,无意而挥。
 ·沈吾崖单手撑在琴额上支着下颏,本该是旷远悠长的弦声却被眼前这个人挑拨之间奏得极重,曲调怪,节奏异,甚至多次打了板,群侠听后多觉扫兴,心道温皇于琴之一道并不在行。
· ·但倘若他们肯细细听来,却不难体会曲中有一种清晰苍劲的异域之风,声声叠覆,颇似蛇蝎吐信,而那不经意的打板,颇似间杂有奏的鼓点·· ·——竟有点似……由东瀛那边传来不过百年的三味线。
 ·在这奇异的乐音声中,温皇缓缓开口道:· ·“我要出招·”· ·“我在等你·”· ·“最好不要等我。”
 ·“最好不要让我再等·”· ·突然,琴声戛然而止,温皇单掌发力,劈在琴上,七弦发出一声铮鸣,瞬间同时断裂,长短不一的断弦直向对面之人面上七窍穿去· ·——又纷纷限于长度,皆堪堪悬在了七窍之上,不再前进。
 ·“还当补记,‘惜乎一曲罢后,闻琴者此生难复闻琴,神蛊温皇又伤一人’·”蓝衣人起身,“这就是我全部的实力了·”· ·——乐感失调,七弦弹断,这算什么本事· ·正在众人或莫名其妙或嗤之以鼻的时候,却见沈吾崖一道血泪从脸上滑下,停在下颔上久久不坠落,而其余六窍也随之涌出了血。
 ·七弦所指,七窍皆废·· · · ·而正当温皇完全站起之时,那断弦却被沈吾崖单手极为细心地抚平,而下一刻,那人竟单掌一抬,直向琴身用力一击。
 ·古琴瞬间碎为细密木屑,温皇与身边所有人瞬间被震退数步方停·沈吾崖指尖翻动,那余下的七道残弦竟瞬间反过来向温皇冲来· ·其中两根取双肩,透体直接开了洞。
其余五根直对四肢袭来,却因断弦的长度不够而落了空·· ·“倘若你不等我先出招的话,那么此刻双肩被锁、四肢遭困的就是我·先手得胜,我并不能算赢了你。”
温皇稳了脚步,突然马头短剑出手,众人以为他要灭口,皆挡于沈吾崖面前,谁知他那剑接连刺出三下,却都是向着他自己·· ·“嗤·”· ·——左手腕、左脚腕、右脚腕,随即将剑递到损伤的左手,手上的动作稍一滞涩,便向右手手腕决然补了一剑。
 ·那根本听不见的人,启唇无声地问道:“方才弦上那一剑招,叫什么名字”· ·“这招名为……”恩仇不缚,苦乐相循,八式往复,何处适从——温皇思忖片刻,悠然向前走去,“半招轮回。”
 ·被血水浸泡的靴却不如他的步子清爽,印下一列鲜红的足迹·· · · ·“你打算走”十剑之中仍有一个声音阴仄仄地响起。
 ·“对,他打算走——”山崖的尽头处不知何时,已伫立两个人影,一人方开口,另一个狂笑一声,接着道:· ·“你们、谁——敢——拦”· · · ·众人皆被那浑厚霸气的声音吸引,却没有人注意一个长衣兜帽的独眼男人隐于断崖枝杈间,不知何时无声而来,也不知何时无声而去。
[105]· ·-------------------------· ·[105]御兵韬注:观温皇毒杀孟缟衣,再杀两人、伤一人之举,吾本亦以为温皇以破军之法攻心·计一,闪电弑杀以立威;计二,观车月与师兄关系密切,杀其一以激怒;计三,以无波之心对仇恨之心,杀人夺剑以恫吓;计四,巧藏实力,一夕爆发以彻底击溃敌方心防。
而现在,观其故意负伤、不以棺材挡招、自刺四肢等行为,再看其言谈,确实不似严密计算、欲达何种目的之人·而究其根本——温皇参与风云碑之争更是毫无目的,甚至可以说是百害无一利,只为挑战。
此等随心而动之境界于己是自由快然,于敌,却是最难把握的一种人·· · 二十  甲子正月记事[之三] · ·怒将军喝退万甲兵,红衣客笑迎血衣人· · · ·苗王由行宫回到王殿之时已入星夜。
 ·这本该是就着夜色睡去的时候,谁知他最先回到的地方不是寝殿,却是仰着头看向空中,垂下头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步伐一变,改道向南而行·· ·南门一过,面前是一处野地,一道纸木屏风突兀地挡在了面前,却也挡不住后面熊熊篝火的焰色透来扑面暖意。
 ·“大祭司参见苗王·”· ·苗王闻言并不着急吩咐,只将这次冬猎所获的一块兽骨隔着屏风抛了过去·· ·内中一个声音过了许久才缓缓给出了一个判定:· ·“光洁完整,此乃上品。”
 ·“哈哈哈·”苗王笑声浑厚,威仪的脸上忽而带着几分自得,“这是苍狼猎来的,这小子一直跟着他的祖王叔,平时虽然看着有点竞日的阴柔气,不想功夫倒没落下。
这回头一次参加冬猎,不说野兔,狼便猎了两头,其中有一箭直接顺着喉咙刺下去——他自己还取了狼牙做了个兽骨项链·只是千雪这回的战绩,孬,真叫一个孬”·· ·“王上难得开怀说了这么许多,苍狼王子能这般成长,倒也多赖北竞王费心了。”
感受到王的欢喜,屏风内的人声音也难得轻松,“不知王此次前来,欲卜何事”· ·谁知苗王闻言神情一敛,立时没了方才的轻松。
 ·他取出袖中的一卷书简,他不禁再次将它展开观视,里面简明扼要地绘着出两处地形,观之,两场战役的兵戈之声似乎能透过绘卷直奔胸臆·· ·——而这陈策之人,正是将苍狼抚养至今的一介书生北竞王。
 ·思及五日前,北竞王主动邀见,苗王心中一奇,他暗忖自己这些日子本就对其怀有几分芥蒂,不知这次所为何事难道是千雪成事不足将自己对其的怀疑给透露出去,此番特意前来解释· ·竞王聪慧,想必懂得越描越黑的道理。
 ·苗王允诺,特邀于行宫外的画舫上与其相见·· ·舫外本无奇特之处,而内中景象却颇叫人尴尬——堂中兀立的铜柱分明仿造男根而建,逼真露骨——这本是艘为苗将消遣的花船,苗王本也有刁难试探之意,故意衬得这场会晤既轻佻又随意,饶是那一向温文沉稳的竞日见了,也果然不由地面上薄红。
· ·只不过他的不自在只有那么短短的一刻,随即付之一笑,调侃了舫中装饰有几分原始之后,倒也略不在意,眼锋一改,随即递来这张战策·· ·——巫教一役。
 ·观其策,听其言,苗王不得不承认,北竞王之才智确实凌驾于自己之上,其计划细细斟酌,确实是必胜之计·而他颢穹孤鸣身为王者,并非嫉妒英才,只是很难忽略一个问题——· ·“孤近来常常在想,以你的才华,仅做个苗北闲散王爷,当真是明珠埋没。
竞王此番为苗疆这般思虑操劳——你且与孤说句体己话,你难道并无不甘”· ·“有过,”竞日笑叹,“不过不甘之心太令人痛苦。
那都是孩子时候的事了,不甘别人的字比自己好,不甘别人的韬略背得比自己熟,不甘别人棋艺比我高妙……什么时候有个头计较一世,到了最后,就算留下的字迹流传千古又有何用人生于此世,说了许多话,有人会记得么做的事众所周知,但有人会去仔细想么……”· ·竞日忽地恍惚,随即接着道:“现在我倒是赞同千雪,有时与其坐在书房里同古人计较,倒不如与他出去游乐——满足、才能得到快乐啊。”
 ·苗王沉默没有说话·· ·“小千雪是神蛊温皇的朋友,若不如此,巫教之事他必定会参与,其中危险难测,若有意外,恐怕小王往后若是有个头疼脑热,可要耽搁在庸医的手里了……”· ·苗王记得那人虽然语气调侃,然而眼中却透着一丝难掩的隐忧。
 ·千雪·· · · ·苗王呼出口气,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这一次不卜凶吉·”顿了顿,“孤王命你即刻将上次的卜辞流传到苗疆,但需要改变一下,就说——”· ·他看着战策的第一行,从其言,平静地念了出来。
 ·这次,却换作屏风那端的人惊呼:“王上,您要放弃藏将军”· · · · · ·“那又如何”· ·“你说什么”· ·“我说、温皇杀了你们三个人又如何”· ·天允山巅之上,一个全身包裹在金色铠甲中的男人如是说道,站在他身边的一个玄衣褐发的男子却已经先一步走过去,和那一步一血印的人并排而行,却并未打算伸手搀扶。
 ·“与史艳文并列于天下第一掌的藏镜人,恁是这般无理之人”· ·闻言,藏镜人不屑的闷哼道:“与史艳文并列,那又算得了什么”· ·“苗疆果然是好战的民族,一个两个都是这么强横霸道。”
一旁沉默良久的李青竹终于开了口,“中苗过往连年交战,当下难得和平,你们出于义气救走温皇确实义薄云天——然而却不想想你们二人一个是苗王的亲王弟,另一个则是苗疆大将,带着这种身份的你们,明白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李青竹顿了顿,斩钉截铁道,“中原态度一向缓和,却不代表无底线地包容”· ·藏镜人依旧不以为意:“中原的事情什么时候由得你来插嘴了”· ·“救走温皇哈哈哈哈——”眼瞧着两边的人气势一波比一波高,褐发人也跟着说道,“你怎么不猜是我们为了救你们,才要带走这个大祸害温仔啊”· ·说话的正是千雪孤鸣。
 · · ·“温皇岂止杀了三人——且不说先前他与赤羽信之介狼狈为奸之时,陷牛少主于不义,枉杀中原侠士之事·甚至连苗疆还珠楼的人阻碍到他,他也照杀不误。
现在他的同伴赤羽信之介不仅被还珠楼楼主百里潇湘所擒,连他所在的西剑流也及时与他划清了界限,温皇,你、可谓是孤立无援了·”· ·李青竹看了看温皇,只见他眉峰微微耸动,却未有任何表情。
 ·“我们的目标当下只有温皇,就算是面对他,我们方才亦是一对一地进行公平对决·现在、你们若突然明白什么叫大局,便不妨退一步,至于你们的挑衅——我可以当做没有看到。”
· ·“好啊,感谢你大发慈悲·”千雪似调侃,又分明带着些微怒意,“你们没有把温仔围起来一起上真是够公平,一个养足了精神的和一个打了数场的人对决也是很顾全大局,这么一个一个打起来,折磨其起来就更漫长更有趣啊是不是”· ·“好,既然你们心意已决,那么我奉劝一句——留在这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李青竹一改方才的咄咄逼人之态,此刻反倒并不怕他们离开,“你们的身后只是高手的刀剑,或许可以侥幸脱逃,而你们的前路——”· ·“前路如何,终还是要亲自探探的,竹公子,温皇在此道别。”
 ·“一路顺风·”· ·在场的人皆沉默不言,直将那三人推出视线,徒剩下巅峰之上,一片荒凉·· · · · · ·三个人闷声不响地往山下走,考虑到温皇脚腕上的伤,千雪和罗碧默契十分地走得慢些,始终未提及那伤口之事,这样一来,相反却是温皇没事人般地走得快了些。
身后俩人不耐沉闷,对视了一下,也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最终还是千雪先开了口:· ·“我说温仔啊,你现在的行径——打一个成语·”· ·温皇想了想:“自作自受”· ·“你也知道可我的答案不是这个,”千雪苦笑,“一步一个脚印——你还真是‘脚踏实地’啊。”
 ·温皇摇扇失笑·· ·罗碧忽想起一事:“那个叫赤羽信之介的……真的是你的同伙吗”· ·温皇摇了摇头:“也许是,也许不是。”
 ·“方才那人说他被还珠楼所擒,又被西剑流放弃,想来也不会威胁到你·”罗碧接着道,“但都在这个节骨眼上了,老温你还要和我们隐瞒”· ·“非是隐瞒。”
走在前面的人道,“实是我也不能确定·”· ·罗碧闻言觉得好笑:“这世上还有你这祸害不能确定之事”· ·“我不确定的事情说少也不能算少,现在就还有一件——”温皇未转身,语带几分意味深长,“狼主半天不说话,可是心情不爽快”· ·峰回路转,前方是一处开阔之地,千雪踯躅片刻正不知该作何回答,却听头顶上方已有人搭起了话。
 ·“其实你不能确定的还有一件事——”三人向上望去,却见密林层层沓沓,那声音实在飘忽,阴瘆瘆的,一时难以辨其位置,“那就是你们什么时候会死。”
 ·温皇摇了摇头,只觉得今日自己的话已说了太多,此刻几乎懒于开口再说一字·· ·三个人立刻相背而立,看着三个方向·· · · ·——从幽林中无声走出来的,不是一个人。
 ·一二三四五六,通共三十六人,由四面包围而来,每面十人,距离稍远,却堪堪将三人框在内中,铁桶般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说是铁桶,倒也确实比铁桶更为结实。
 ·——阵法·· · · ·罗碧久经战事,对此自然熟悉得很·· ·十则为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现在双方之间正是十倍悬殊,正适合用十阵之中最为基本的方阵,之所以距离较远,既是便于留有时间将盾落下,再来便是从盾身的开口处瞄准射箭,而箭,本就是愈远而愈有力的。
 ·这样一番下来,不愁不把围困中央的人射成一只刺猬·· ·而一番箭阵过后,就算敌人未死尽,大可以弃盾,缩小战圈,以长矛消灭残留兵力·· · · ·果然,那四面的数十人迅速就位后,竟整齐划一地将背上的盾撂在地上,所有人同时一矮身,躲在其后,不见踪迹。
罗碧眯眼一望,那盾的色泽比及一般百炼钢要明亮些许,透着森森寒意——这种颜色他只见过一次,是锋海异铁与上等百炼钢合铸而成·· ·异铁……锋海主人,锻神锋· ·罗碧本来成竹在胸,现在却心道不好,立马运掌在手,用了七成的力道直接向其中一个方向轰击而去,那盾前后轻微抖了抖,竟未留下任何痕迹。
 ·三人心中皆是几分讶异,与此同时,羽箭攒射的声音已经在耳边乍响·· ·“是三十六楼中的高手组成的箭阵”千雪一边判断,一边用笑藏刀将羽箭磕飞。
他倒也颇通奇门遁甲,这方阵看着简易至极,可方才竟是连藏仔出掌也无法轻易将那邪门的盾突破·· ·罗碧数日前方和史艳文全力一战,使出了飞瀑怒潮,落下了伤势,短期之内不能再运极招。
而温仔更是才打了一场天下第一剑,又经过方才那么一番折腾,伤口铁定还未愈合·思及此,千雪心中一阵隐忧,忙将刀运至最快,同时兼顾着四面中的两个方向·· ·可谁知平日里空手接十余暗器都不成问题的千雪还未出一盏茶的功夫便觉得虎口上传来阵痛,而那两人显然也发现了其中端倪。
 ·——箭中也已经混入了异铁··· ·本来发现单点突破这个简单粗暴的方法行不通后,三人皆打算扛过箭阵待到敌人卸盾时再行攻击,而现在结果很明显——这箭阵恐怕并不好挨。
 ·正当千雪打算放弃防守,皇室惊天宝典的起手式已经撩出,温皇却立即打断:· ·“且慢,”温皇一边挥着扇子一边解释道,“锋海主人的异铁岂是这般好得之物,这箭不会有太多。”
 ·果然,又是一阵缭乱的箭雨呼啸之后,正如温皇所言,那箭阵逐渐稀松下来,可奇怪的是众人并未弃盾攻过来,相反却是千钧的盾轻便地往前逼来——想必装了移动的机关。
 ·随着敌方愈发靠近,四方形的阵法也有了轻微的变化,渐渐模糊了形状·· ·罗碧见机,单脚挑起地上无数方才磕下的箭,待其在眼前坠下,一招狂潮辟野运在掌中直接发出,向着方形的两个犄角暴击而去。
 ·这一招以彼之箭攻彼之盾,再添罗碧掌上的功夫,瞬间便将那两角处之人的盾分别打出了洞,持盾的人前后晃动两下便倒了下去·· ·而那方阵瞬间便挤掉了死去的人,渐渐围拢成一个圆阵,正飞速靠近。
 ·罗碧心道不妙,距离越近,箭势越难奏效,随即吩咐道:“帮我将地上的箭全部、全部踢起来”· ·其实不消他说,那两人已向地上出掌——· ·罗碧故技重施,而掌上的力气又大了一分,这次,直接将圆阵破开一个缺口· ·兔起鹘落间,三人已从阵中脱出,亏了轻装简从,自是把身后的一众高手抛下甚远,三人一路奔袭,竟从山腰跑至山脚下一处稀疏林木旁才停下。
 ·罗碧方才一掌已用出了十成力道,奔袭之间牵动了胸腔伤口,虽未言,却略有些喘·· ·——他本不是这么轻易便可打败之人,但是现在……· · · ·忽然,那飘忽不定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才,可是见识到了你们所认为的庸人、凡人联合起来的力量也挺可怕蝼蚁咬人……有时候也是要命的,你们终于从蚁窝中逃出生天。”
顿了顿,“可是,也有的时候,你们以为的生路,可能是死路一条·”· ·他的话音刚落,不容三人片刻的喘息,林外传来辚辚马车之音,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昏黄的尘土而来。
 ·——确实,来者大军铁骑,而背后的疏林,却是一片毒瘴·· · · ·面前百架马车,一层一层·间插其中数不尽的人,一队一队。
 ·而领头的人,一身紫衣,妖娆妩媚·· ·“罗碧啊罗碧,我且问一句,这个温皇小弟,你肯不肯割爱让给奴家”· ·藏镜人攥紧了拳头,看不见面罩下的神情,却未发一言。
· ·因为那马车外数不尽的兵士,豹皮帽、虎皮靴,竟然是——· ·苗兵· · · ·“是你——你是苗王派来除掉温皇的”· ·“唉,我怎么会这么残忍地迫害你的兄弟,我们夫妻一场你竟然不知我——”女人一声笑叹,一双媚眼带着难道真假的哀戚,“我是来杀你的啊,夫君。”
 ·见藏镜人并无反应,女人停了步子,冷笑一声,道:“我、姚明月,奉苗王之命特来告知你,”言至此,单手将王令高悬,“西苗战神藏镜人不顾王命,擅自参加天下风云碑之争,弃其手下兵众于不顾,此外,又力保温皇,挑起中苗战端,其忤逆之意昭然若揭。
从今往后,苗疆——· ·“再无他立足之地”· · · ·    “哈哈哈哈哈哈”· ·罗碧如同被钉在地上一般,狂笑之后,反而没有言语。
 ·而原地的另外两人却恰好都在笑·· ·千雪眼睛望向喧嚣兵马的远方,问道:“敢问藏将军,眼前这是什么阵法”· ·罗碧看着麾下仅剩的两名小兵,顿时不知当哭当笑,而喉中的一阵酸楚不知怎地,竟被这么一问,激作了一脉豪气。
他突然朗声道:· ·“这是鱼丽阵,先偏后伍,伍承弥缝·一军五编,一编五队,一队五车,以步兵填充于战车之间,先以战车乱了对方阵脚,再以步兵截杀。
此阵同时融合战车和步兵两方的优势,常常是两翼进攻,最终形成三方包围之势——是杀伤力极强的阵法之一·”· ·“藏将军的理论不错,不知可有想出破阵之法”姚明月女刑已出,却是一声叹息,“这么大的排场杀你一人,苗王也算给足了你的面子,死在这里,罗碧、你也不冤了。
至于千雪——你也不要闹了,苗王绝不会杀你,而你这次无论如何,也救不了罗碧”· ·千雪却似未听到,凝着罗碧问道:“破这鱼丽之阵,将军可是藏了后招”· ·罗碧摇了摇头。
 ·千雪也摇了摇头:“不,还有一招·”· ·两人相视大喝,瞬间向着面前的兵马跨出一步:·· ·“杀”· · · ·眼看绝式已经运在手中,两人忽听身后凉凉的一声叹息,透着一丝无奈:· ·“好一出英雄末路绝唱啊,你们两位一唱一和配合得这般默契,可是忘记好友我了”温皇的动作比那二人更快,将羽扇收于腰间,两只手分别扯住面前两人后领,用尽力道向后一带。
 ·罗碧和千雪顿时感觉口中被塞入一枚药丹,在口中酿出涩意:· ·“后面是瘴林绝路没错,”顿了顿,“可我是天下第一毒——神蛊温皇。”
 · · · · ·转变是瞬间发生的,就在马车中的三十六楼高手与苗兵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个方才还阵前作慷慨言语的人,早已被那蓝衣人拖进了瘴林之中,毒物缭绕,迷蒙难辨,未出片刻,三人的身影竟已近乎消失。
 ·“这……姚将军,要进军吗”· ·紫衣的女人略一茫然,不知在想什么,却立刻回过神来:· ·“不必。”
哼笑一声,似并无惊讶,“他们既然愿意选择更艰难的绝路,我们何必跟着一同送死”[106]· ·-----------------------· ·[106]琅函天注:先前所言,竞日在与千雪接触、发觉其手带飘渺剑气之时,便该察觉其中蹊跷,恐早已知悉温皇、任飘渺之间奥妙。
此番布局,知温皇擅剑而以剑盟之人攻之;知藏镜人擅御兵,而以阵法困之;知温皇擅蛊毒,而以瘴毒留一生路——看似层层逼杀,实则处处留有余地·竞王之局至此处,终于达到最佳局面——赤羽杀群侠,温皇杀剑盟中人,中苗矛盾至此只会愈发激化。
而温皇、赤羽已被各自组织孤立,苗疆亦向中原释出诚意,废除西苗大将藏镜人,中原一时顾忌全无,挥兵苗疆,指日可待·· · · ·“温仔,说真的,就算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还是常常会忘了你除了会毒以外,还会医。”
三人行于瘴林,虽然喉咙间有一丝不爽快,却也大体无事——只是步伐根本快不起来·· ·索性后无追兵,他们走得不急,这番踏在腐朽毒气上,倒也如同悠然穿梭于渺渺薄雾之中。
 ·“好友,你这句话还挺伤我的心——”· ·“别假”在千雪的记忆中,眼前这个人除了十多年前那一次……从不曾这样,面上竟然还带笑,似乎期待着什么,“你说我看起来不爽,但我却觉得你现在爽极了。”
 ·“大概是吧·”· ·“为什么”· ·“我在等待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我一个人独自面对的结果、或者是后果。”
 ·“你又在打哑谜了·”· ·温皇未多理会,却突然十分认真,语气不容置喙,道:· ·“罗碧,一会儿若是遇到有人邀你去楼中作客几日,千万不要拒绝。”
 ·还不等罗碧追问原因,便又对千雪笃定道:“好友你务必要相信一个人·”· ·“……谁”其实提问的人,心中所持的往往不是疑惑,或许是印证,或许是期望。
 ·“千雪、千雪孤鸣·”顿了顿,“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还请两位好友……万不要动手——这是温皇的请求。”
 ·两位好友登时心中一怔,这交代遗言的口气总归叫人不舒服·· · · ·话音甫落,三人终于步出了瘴林,面前毒雾摇曳而过,淌入眼中的是一处淙淙溪水,溪水清湍边有溪畔,溪畔上满是人,人脸上的表情各异。
 ·两个白衣人倚石而立,茫茫寡淡的色泽之中,唯有一个怒红衣裳的背影笔直伫立·· ·他似是知晓来者,脚步微动,转过身来·本来平淡的神色陡然一变,很是意外地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蓝衣沁红,状如血衣·· ·四肢、腰腹、胸口尤甚,无一幸免·· ·“温皇,你的衣服,何时与我换作同一颜色——”· ·血衣人却打断道:“你在等我吗”· ·红衣人收敛了诧异,笑了:“我等你有些时间了。”
 ·“现在等到了,你开心么”· ·“或许我该开心·”顿了顿,“毕竟现在……我似乎用不着费什么功夫,你也很难活着了。”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温皇,我曾以为你是个为达目的、为求生路可以不择手段的人,现在我发现,是我误判了,如今都走到了这一步,”赤羽叹道,“你的好胜心却依然大于求生欲啊。”
 ·此言方落,温皇却未说话·· ·他在笑··· ·没有声,但是很开心的笑·· · · ·不明就里的千雪只觉得今天见了太多离奇,也懒于再去想其中关窍,他只是觉得有一点点挫败——这个至交,似乎在与自己和藏仔共饮时,也没像现在这般,由内向外,生发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愉悦。
 ·而到了此刻,自己也不太明白温皇为什么笑·· ·算了,他不是一直这样怪么,既然摊上了这样摸不透又偏偏聪明至极的家伙交陪,那,我便扔了脑子,听他的罢。
 · · ·只见那红衣人笑容一敛,神色陡变,折扇敲击于掌间:· ·“我常常在想一件事,你说一个人拥有一个愿望,有朝一日终于实现,他会开心吗”· ·“不会。”
温皇道,“他很可能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尝那满足的滋味,便已有了下一个奢望·”· ·“奢望啊……人真是难以餍足的生物,好在永远不满足,也坏在永远不知足。”
红衣人看向温皇,一双眼睛将他满满盛了进去,透彻至极,“风云碑之争即将结束,天下第一毒神蛊温皇——试问功成名就的你,现在、寂寞吗”· ·“不,或许我该叫你——”红衣人平平静静,却说了一句叫在场之人皆倒抽一口凉气的话:· ·“天下第一剑,秋水浮萍任飘渺。”
[107][108][109][110]· ·---------------------· ·[107]百代风骚注:只见温皇面不改容,虽未承认,也没否认,面上唯余高深莫测的笑意,一双狭长眼眸也注视着赤羽,轻声道:“听闻在这世上,若得一对手已是毕生幸事,而我何其有幸——我的对手,竟知我至此,温皇纵是死,能有何憾”· ·[108]北风传奇注:温皇一语落毕,空色逐渐变得凄迷,泫然的泪眼将两人掷在雾中,从前他们也曾仅距咫尺之遥,却总觉得相隔而视。
有时觉得洞悉了对方的一切,却近乡情怯,总怕是自己多了情·而今一朝冰释,前尘不计,当可随心纵情,相携而归·· ·[109]郁剑须臾注:为什么不一早告知我你对我的感情为什么要对我隐瞒为什么你对我的关怀总要用这种打打杀杀来掩饰起来上次你在山洞中对我的作为便就这么算了吗回首现在我们走到了这步田地,却还有回首的余地吗是了,回首、余地,这些都仅仅在于我是否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好,现在我原谅你,但你——不许像以前那般猥琐欲为,我们从共进晚餐开始,从头再来·· ·[110]仗义执言注:等等等等,现在明明是紧张的气氛吧一定是紧张的气氛吧为什么评论里有一股恋爱的酸臭味上面的这位姑娘,山洞里的故事难道不是你自己编的么你一定选择性地忽略了故事本身了吧· ·不过这回直接把现实派、文艺派、浪……漫派的大手全给炸出来了,哈哈哈,吾心甚喜,嗯……晚上吃顿好的接着看。
 · · · · ·----------------· · ·二十一  甲子正月记事[之四]· ·    · ·一人凭何立于双峰,刀剑铮鸣棋局有终。
 · · · · ·雷霆的发言往往遭逢无言的沉寂,可沉寂总是值得期待的,它能爆发出更大的精彩·· ·好比酒越酿越香醇,人奈琢而成大器,阴谋何尝不是如此· · · ·这场静默结束于一声轻笑。
 ·声音来自溪畔边一个白衣人,他面带几分促狭,傲然道:· ·“赤羽先生可有看错这来的人,分明只是温皇啊·”· ·赤羽肃然道:“我何曾玩笑”· ·“那……在下便有个疑问要请先生指点了——任飘渺是将神蛊温皇驱逐出巫教之人,按理来说,他们该算是敌人。
而神蛊温皇是天下第一毒,任飘渺则是天下第一剑,更难以将二人认定为一人,试问——”他说得字正腔圆,刻意缓慢,似要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分明,“世上竟会有这样一个人,同时站在两座顶峰之上”· ·一语落毕,还珠楼众人纷纷看向赤羽。
显然他这一问,道破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千雪孤鸣心中暗道不好·· ·向左看看藏镜人——明显还蒙在鼓里,熠熠有光的腕甲之中,暗藏一只握紧了的拳头。
又向右看看当事者——正倚在树上,双脚叠搭着,暮色已起,叶影斑驳投射在他的脸上,他把脸上的期待投射给对面的红衣人·· ·很巧,赤羽也看着他,认真道:· ·“或许对于别人来说不易,但对他来说,不难。”
 ·白衣人仍不信服,道:“赤羽先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这句话从先生口中讲出,更像是个笑话啊·”· ·“可惜有时候,现实比笑话还多几分讽刺。”
 ·那人似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真不巧——原本只有我、酆都月和一剑随风见过上任楼主,平日他更是极少出现,其余杀手向来只认无上令牌,却不晓楼主真容。”
· ·开口的白衣人正是还珠楼的代楼主百里潇湘,只见他眸子一睨,继续道:· ·“只可惜最近还珠楼颇不安宁,不久前在山下酒肆之中,我们还与先生误会一场,这倒使得不少杀手亲眼见到了楼主模样——正是你口中的任飘渺。
现在你欲污蔑楼主是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神蛊温皇,证据何在再者说——”说话的人没看着赤羽的背影,反倒也笔直地望向树下温皇,“他可是救了你一次的人,赤羽先生难道真要做得这般绝情”· ·“呵呵呵呵,”赤羽哼笑数声才道,“我不觉得自己是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却还能对其理性看待、甚至产生感激的人——尤其是在我被他救走之后,金刚不死丹却落入他手,你们觉得,这是在救我,还是在救他自己呢”· ·从方才起便一直在树下沉默的人终于开了口:“唉呀,赤羽大人好一招过河拆桥,我该伤心吗”· ·他这一句话里有话,言语似乎默认了罪状,神情却偏偏带出了几分调侃。
 ·“故作悠闲不能改变你现在岌岌可危的处境,温皇·”语一滞,“其实你可以算得上是天衣无缝了,甚至连最开始邀请我入局的人,也并非是你。”
 ·红衣人言罢顿了顿,折扇开,眉锋扬,继续道:· ·“最开始你——任飘渺,也许只是对我的身份、咒术感兴趣,可在你发现我似乎对筋脉修补一事上有所异样之时,便已经把我算在了局中。
在此期间,你遣人暗中查探西剑流,故而许久未赴约作客·而在你得到的消息之中,有一个武者吸引了你的兴趣,这个人、正是宫本总司·· ·“正是这一趟拜访,身为武者自负剑技的你与总司对了招;而身为智者通晓东瀛语的你,也从樱吹雪的口中获悉了西剑流最需要的东西——和你所需一样,是修补筋脉的药物——只可惜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世上真的有金刚不死丹,而碰巧的是,只有一颗。”
 ·或许很多事都是又碰巧、又可笑的,这其中的无奈往往能把人压抑得恨天怨地,百思难找出路·但若无命运从中作怪——你一颗金丹、我一颗银丹,你兢兢业业报恩,我老老实实报仇——世间无端的悲苦杀伐或许能因此少很多。
 ·——乐趣亦然·· · · ·百里潇湘却道:“赤羽先生言下之意即是任飘渺也需要药丹,并因此引你入局,以求以逸待劳——然而这并不能说明任飘渺就是温皇,有可能是任飘渺为了阻止温皇获得药丹,欲先一步抢来毁之啊。”
 ·千雪不知自己该忍不住点头赞同,还是忍不住拔刀,灭了眼前这看似对立,实则一唱一和,只待人入彀的两人·· ·“吾且问一句,”赤羽答着百里潇湘,“人在什么情况下才需要证明一件事”· ·“在这件事还未成为现实的时候。”
这一次,开口接下去的人竟是温皇·· ·赤羽颔首道:· ·“是啊,所以,这就是你反复向我证明温皇和任飘渺是两个人的原因吗”· · “原来,我竟是个如此欲盖弥彰的人啊。”
温皇微微眯起了眼睛,道,“我倒是有点怀念你条分缕析的说辞了·”· ·赤羽欣然如其所愿:“有四个疑点·”· ·“愿闻其详。”
 ·“一者,你在马车上同我说有人暗中保我,故而你不敢对我轻举妄动·现在,被你所害的月牙泪已经安然回来,而你所说的这个暗中作保的人正是宫本总司。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只听远处溪畔边传来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接着赤羽道:“神蛊温皇在见赤羽之前已经在客栈遭遇了总司,我本是奉命与之一战,却反遭其暗算,中了他的蛊毒,正是总司出面将我救走。”
 ·这人头戴兜帽,黑衣独眼,似方赶来不久·· ·赤羽夺过话头:· ·“不论是任飘渺或是温皇,皆是心性孤傲的好胜之人,否则也难有所成就。
试问在什么情况下,他会按下这场与总司的比斗,听任宫本总司就这样将人救走呢”· ·温皇挑眉道:· ·“在我明白接下来就要见到赤羽大人,手上若存有飘渺剑气,难免会被对方察觉的情况下——毕竟,与赤羽大人这场智斗,要比与宫本总司的武斗更紧要些,不是吗”· ·赤羽对其话中意味不加理会,继续道:“二者,当着我的面,毒杀还珠楼众。”
 ·千雪急得直想要捶地,心道分明是那些还珠楼杀手得寸进尺在前可他方想开口为兄弟鸣不平,温皇竟不知何时悄悄用羽扇拍了拍他的后背,似是安抚。
千雪这下声虽住了,心中却愤懑难平,一张脸憋得与天边残霞一色·· ·他这个朋友是个狠角色,什么时候这么好讲话的· ·“三者,天允山第一剑是任飘渺,第一毒是神蛊温皇,皆是立于顶峰之人。
如此成就——就在方才,饶是百里楼主也很难相信这二者是一个人了吧·”· ·这时,众人却听到一个不同的声音:· ·“赤羽先生讲了这么半天,说来说去却无非都建立温皇和任飘渺为同一人的假设之下,再分析其行为,发现假设合理——但却不能证明反之便不合理,先生倘若拿不出来直接证明温皇就是任飘渺的证据,这一切说辞不也毫无用处了”撂下这话的是一直沉默的酆都月,他先前虽看似心不在焉,却听得极为仔细,在这关键时分,立刻将症结道出。
·· ·百里潇湘自方才向来平静的面孔忽地一怔,一双眼睛立即扫向身边的酆都月,欲言,酆都月将头扭开,他又咽下·· ·赤羽叹道:“是啊,无论作为温皇还是作为任飘渺,他都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我只能追溯本源,温皇若真是贪生怕死之徒,为了药丹不择手段,那么一开始他便不会在极为不利的状况下赴这场约——毕竟巫教研制了三途蛊、并有“任飘渺”相助——· ·“——而任飘渺作为剑术名家,又怎肯仗着巫教毒术的便利与温皇开展不公平的对决,这样的胜利他需要吗提前盗取对手救命的药丹并毁之,更不是任飘渺的风格,这、难道不矛盾吗”· ·“这便是军师大人第四个疑点”温皇面色平淡,并无方才的惊喜,站直了身子道,“人心是最难测的,赤羽大人自诩了解温皇、了解任飘渺,但可惜任飘渺或许要让赤羽大人失望了——他的还珠楼做的是杀人的买卖,刀口舔血的营生,至于其人,或许只是一介权宜之辈。”
 ·“他不会·”· ·赤羽笃定地看着温皇,说了这三个字·他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丝狡黠灵动——那是温皇从来未在他脸上捕捉到过的、渔翁见愿者上钩时才会有的得意神色,只听他接着道:· ·“况且,我并未说那是我的疑惑,这第四个疑点——恳请温皇解答,为何任飘渺一介权宜之辈,本该倾尽所能除去温皇,然而他却将剑指向了与温皇为敌的我如果仅仅因为我与百里楼主有所交易,那么他不是更应当联合利益相同的我,一同对付温皇吗”· ·“所以”· ·“所以,最后任飘渺与我撕破脸,不再行权益之计,只可能有一个解释,”赤羽冷笑道,“在酒肆中的任飘渺是你派人改扮、用来除掉我的、最后一张底牌这个人,武功也颇为凌厉,虽将飘渺剑法学至七八分,而其中却难免蕴藏着一点点爽利的刀法,不是么——千雪王爷”· ·这次,温皇真的笑出了声,他愈是笑,血就涌得愈凶,洇在外衣上。
 ·千雪对着那笔直的目光,只觉得自己果然没有判断错误,以此人才智,当是与温皇难分轩轾,这可就棘手了,于是他摇摇头道:“温仔啊,棋逢对手,你踢到铁板了。”
 ·赤羽却道:“只可惜,今日我的对手——要绝命了”· ·话音方落,红衣人手中的扇柄已经化作刀柄,扑面一阵热浪破空而来,直向温皇灼烧而去· ·“你自负能控制还珠楼,能控制我赤羽信之介,现在你纵然有能力向众人解释你为何杀楼中下属、是否将他们作为你对付巫教的筹码,我、也很难再费心与你周旋了——”· ·语随刀来。
 ·凤凰披火、棱角鲜明,这一纵刃直劈,傲气夹带着炽热,快得不及眨眼·· ·温皇身形一动,堪堪侧开,原本身后倚靠的树木瞬间开裂,一分为二,他本人的衣角也难幸免,赤焰舔上,燎出了小片焦黑。
 ·“唉,草木本无错,赤羽大人这样大动干戈,可是在示意这一局要结束了”温皇也并未客套,一掌探出,柔和之中暗藏着虎啸刚劲——而那分明空空如也的掌,却在半途中现出一柄奇锋,繁复犀利,“你方说,狼主的飘渺剑法只学到了七八分。
那么今日,不妨见识一下十成的飘渺剑法,如何”· ·抬眼再观那人,已经不复血衣,宽袍大袖,羽扇遮掩的面孔再度展露——银发披散,眉峰陡峭,眸中已是沛然剑意。
 ·在场的人俱是一惊,一时都忘了动作·· ·这人竟真的是——任飘渺· ·——若说许多人的剑气是杀戮,那么任飘渺的剑中汇聚的,却是一脉逼人的灵气,正是因为臻于极致,几乎令在场的众人无论敌友都不免为之一撼——甚至有时你会忘了,他挥出的这一剑再高妙,造就的仍不过是一场杀戮。
 ·这震撼的人包括赤羽·· ·“我,这一次,仍用剑一,”任飘渺话毕,剑势却未止,点刺而来,直取赤羽左胸而去,“破”· ·赤羽亟亟撤步,握住凤凰刀左右开弓,与任飘渺手上那柄无双剑几番剧烈磕碰,以求化消其横冲直撞而来的力道。
眼见数十次的旁敲侧击后却仍同愚公移山一般,根本难以撼动那沛然一剑分毫,赤羽暗道不妙·· ·这一式,任飘渺果然用了十成力道——其势来如破开天地烘炉的那极致一剑、纯粹自然却也原始野蛮,随着他冲来的步法,那气劲更狠、更难抗拒,笔直破面而来。
 ·赤羽又退几步·蹙眉之间,心念陡转,停下手中的零敲碎打,竟上前踏了一步·还不待任飘渺反应,那凤凰已经在空中转了半周,用刀背的锯齿迎上无双。
 ·一击而中,赤羽的手又向前一递,凤凰刀立时梳发般地一道道划过无双的剑身,发出了“铛铛铛”七声锐响·这一刀之后,赤羽袖子一翻,将无双剑向下一抹,向后一撤一梳,铮鸣不断,一刀一剑又是一番痴缠——这凤凰刀刃虽利,刀背却耸立着由大至小的七座山峦,本是极为坎坷不擅纠缠的,却生生被赤羽使出了柔韧的鞭术才适宜的“缠”字诀· ·这最不适宜的法子在此时奏了效,生生将无双剑势扭转几番,化去了三分力,眼见后脚便要撤至溪畔,赤羽霎时反手扬起、霎时又用力劈下,直将无双卡在了凤凰刀背的山峦之间·· ·一“缠”一“格”后,这罡正一剑与柔韧一刀竟成五五之势,谁也没讨到便宜。
二人口中都噙了新血,从嘴角缓缓渗出来·· ·“这一剑确实有十成力道,但是现在的你使出的全力一击,又怎能和平日相比”赤羽道,“你占据先机耗尽全力才换得与我持平,接下来的攻势,你做好准备了么”· ·任飘渺眯了眯眼睛,还未回答,赤羽的刀已经快一步地将刀背换作刀刃横扫而来,眼见无双不及动作,那凤凰透火几乎已经灼在温皇的胸口——却在即将抹上皮肉的顷刻之间,被一剑生生截住。
· ·又是飘渺剑法· ·赤羽看清来人,正是酆都月·· ·“果然是你,”赤羽刀势一收,“我确实想过任飘渺为何能如此放心地将还珠楼交予百里楼主,多半是因为有他的心腹在其中做牵制。
本来你的表现荒腔走板,却患于一直苦无对证,不能将你拔除·现在你却自己站了出来,倒很是忠心于他·”· ·“我非是忠心,只是明辨利弊罢了。”
 ·“那副楼主,我今日倒要看看你的选择,究竟是弊多一些,还是利、多一些”· ·酆都月剑锋未收,赤羽话毕忽撤至溪畔石上高处向下俯瞰,百里潇湘见状了然一笑。
 ·他与赤羽先前私下商谈好的信号——只要赤羽撤退,便说明现在命人围杀任飘渺,已经时机成熟之时·· ·瞬间的静默,让杀伐之地有了几分风流——此处有清流激湍,茂林修竹,前者在百里潇湘的身后,后者在他的胸中,只见他拂袖,上前一步:· ·“还珠楼众听令,现在——扑杀前任楼主任飘渺,叛徒酆都月,”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暗淡,仿佛随时都将踏入夜色,“阻拦者——杀无赦”· ·这一声令下,赤羽俯瞰下方还珠楼杀手。
 ·部分人马想也未想,立即将那四人围在中央牢牢困住·也有一部分人像是丝毫没有听见命令般站在原地·· ·剩下的则是眼神飘忽,步履踏出又撤回,似在犹豫。
[111]· ·--------------------· ·[111]神弈子注:此第三类人,当导之当杀之· ·[112]如来七彩注:导也。
 ·[113]神雁子:杀·· · ·二十二  甲子正月记事[之五]· ·你说歧路我便选择天生反骨你奈我何· · · ·围困之中的任飘渺忽地抬头,看着远处的红衣人。
 ·那人孤身立于巨石月下,本该是有几分寂寥的景致,却偏偏将腰背挺直,任夜风将长衣猎猎吹起,孤寂也孤寂出几分壮阔,好像一面旗幡,飞扬跋扈·· ·他想,这似乎不是自己第一次仰视他。
 ·千雪出刀,罗碧出掌,酆都月出剑,将一众杀手纷纷拦至圈外,而身在圈内的任飘渺手中剑势同时运起,出手后,剑锋竟然未向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破阵,却怪异地向下劈去,直插入地——其掌力,如同天允山上对付沈吾崖时,那断绝七弦的一拨。
 ·不消片刻,数道剑气已破地冲霄而出,在圈外形成旋风之势,正当所有人还不明就里时,围攻而来的杀手已被这一剑从核心处削去半数· ·赤羽一震,这他未见过的飘渺剑式,虽杀伤力极大,却无后继之力,不像是完整的一招,却更像是半招,难不成是他临场创制· ·——究竟是怎样的心境,才能使他在如此危急不利之时,犹能悟剑· ·赤羽在惊讶地看到他的剑法之后,又是一场不惊讶——任飘渺步伐已不稳,白衣饶是宽大沉厚,也已再次浸出血来。
 ·他遍布伤痕的身体显然已经撑不住他傲慢的精神,赤羽在心下判定——两招、还有两招,便是任飘渺的极限·· ·百里潇湘也被这道剑气骇得一悚,深吸口气方暗忖,温皇先前中了剧毒,又是数番杀伤,现在爆出底牌一招,应当再也不足为惧:· ·“虎落平阳居然还是犹有余威,神蛊温皇,你不愧人中之龙——可惜,今日便是龙,”他已下了决心,踏步而去,“我也要屠”· ·却见他刚走出三步,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先不论你是哪里来的信心能杀楼主,”那声音冷静得残酷,“我很想知道,你是哪来的自信,认为我会助你呢”· ·百里潇湘脚步缓了下来,身形只僵了片刻,眼睛立刻向后瞄了下那巨石上的人求证什么——可那石上哪还有半点红衣的影子· ·与此同时,他只感到一股热流直指后心,灼得人瞬间清醒。
 ·“酆都月”· ·而赤羽身后,尤立一黑衣沉默的杀手·· ·先前所商——以众杀手消耗任飘渺,三人再里应外合除去苗疆三杰的计划宣告破碎,赤羽不顾百里潇湘咬牙切齿,凤凰又向上一抬,直接由后肩扫来,停在颈项之侧:“副楼主,请下令吧。”
 ·却见层层包围之中的酆都月高举一道令牌,饶是在夜色中,众杀手也已看得分明··· ·——无上令牌· ·“百里潇湘有负楼主所托,趁其松懈,结党营私,意图夺位,野心昭然,终于败露,其手下竟围攻楼主,还珠楼众杀手听令——速速突围将楼主救出,其余叛逆者党羽,围杀全歼”· ·这一言既出,方才按兵不动的还珠楼杀手立刻扑杀而来,而百里潇湘的党羽见主子受擒,不禁心生犹豫,一时进退两难,全都乱了阵脚,任酆都月的人马在此之外也形成了一道包围圈,也未见剧烈反抗。
 ·百里潇湘由赤羽牵制,四人与酆都月的人马里应外合破了阵,这才得剿灭叛逆,逃出生路·· · · ·倦耳兵戈之后,赤羽终于见到那银发之人破开包围,提剑向自己走来。
 ·“赤羽,你的选择很让我意外·”· ·“选择”红衣人站在一脸慌乱委顿的百里潇湘身后,两相对比显得尤为冷静,只听他笑道,“那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夜色底定,赤羽有些看不清来者究竟是何神情,只知那人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享受片刻难得的宁静,缓缓道,“我听说了一件事,关于你。”
 ·赤羽没有答话,想听他继续讲下去,却不料,这个问题已经不用再问——·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 · · ·顷刻的宁静被山谷中传来的纷乱再次打破。
· ·月牙泪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山间人马纷纷,一方举着旗帜,一方执着火焰——是中原人马和……西剑流邪马台笑所领的精锐部众。
 ·前者无疑是来验收温皇的人头,后者,则是铲除自己这个叛徒了·· ·谁知赤羽却未有一丝动摇:“可是我叛离西剑流之事”· ·任飘渺淡淡道:“偌大西剑流,也只有月牙泪与你同心了。”
 ·赤羽叹了口气:“是啊,你看——为了选择你,我竟放弃了西剑流,不如你将还珠楼让给我如何”· ·“哈,这是趁火打劫了”· ·“不舍得你这是忘恩负义啊。”
赤羽笑得讽刺,“温皇,你又是哪来的自信即使我放弃了西剑流……就会选择你”赤羽双眸仍然紧紧扣着对面那双闭着的眼睛,坚持道,“你给我两条路,我只有选择其中一条路来走——神蛊温皇,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从来就没有这种自信,赤羽。”
 · · ·还珠楼众人在疑惑中骚动起来·任飘渺终于睁开了眼睛,一口深井映出一抹烈红·· ·眼中人见场面纷乱,当机立断,用未执凤凰的手擎出一个锦盒,朗声道:· ·“不死丹仍在我手,方才我们的一席话,是为翦除百里潇湘及其党羽而言,其中真假,还待副楼主日后向诸位解释。
我与你们的楼主任飘渺深陷中原群侠误会,需要暂时回避·”· ·待到惑声将熄,藏镜人与千雪孤鸣终于也从人群挤出,方赶来便立即站在任飘渺的身边,赤羽看着后者,唤道:· ·“狼主,现在你可信我了”· ·千雪挠了挠头,表情并不好看,却还是用胳膊兑了兑任飘渺:“你们两个私底下商量好了,却把我们两个兄弟都蒙在了鼓里,真不够意思啊。”
 ·“一切都是赤羽的筹谋,我虽无功劳,但有损失·”任飘渺眸子一利,划向赤羽,“甚至你特来示威,杀了我一匹好马·”· ·    · ·一同走出的酆都月忖着是时候当结束这场闹剧,随即款款走出,单膝跪在了任飘渺面前,简略道:· ·“此次酆都月幸不辱使命,内乱平定,百里潇湘党羽百二十五人已尽数除去。”
 ·“很好·”· ·“楼主……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顿了顿,“向楼主讨一人,由我发落处置。”
 ·“他”任飘渺眼睛觑向不远处的百里潇湘·· ·酆都月颔首:“正是·”· ·“不需要”只听远处的白衣人方才的镇定尽失,失声怒道,“酆都月,我不需要你来同情我”· ·“先别着急,我似乎也没说你可以不死。”
只见任飘渺眼睛一沉,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丹,直打向百里潇湘微张的唇·那人不知怎地,鼻子一呛,一双眼睛惊惶得似要流出泪来,却也生生忍住,竟将那药丹决绝咽下。
 ·赤羽亦在同时将那人肩头的凤凰撤下·· ·“有胜的野心,有死的决心,气魄不错·”任飘渺心不在焉地一赞,对着仍在下跪的酆都月道,“允你。”
 ·“多谢楼主·”就在他站起上交无上令牌之时,又补充一句,“这种气魄,我也有·”· ·“哦是么。”
 ·任飘渺略不在意,未去看那令牌一眼,红衣人亦随之而去··· ·临了,月牙泪拍了拍赤羽肩膀,依照先前吩咐所言,留在了原地·· ·待人两人已经向南走远,风中遥遥传来一句,那声音,已经是属于温皇的调侃——· ·“我很期待。”
[114][115][116]· ·---------------------· ·[114]花芦春暮注:一入江湖无尽期,悲欢离合,恩仇相替,全凭演技·· ·[115]北风传奇注:上注形容的是不是二哥自己望尘莫及。
 ·[116]燕城无情君注:上注,我听一个兄弟说你的演技不比二哥差,莫要怀疑自己的能力·我还有另一个兄弟也总是不相信自己的实力,希望你们能早日明白,演技或许也是分为天赋与努力的差别,最终都能得偿所愿的。
 · · · · ·再度望着那向来沉默寡言的白衣人的时候,百里潇湘只觉这次无话可说的人是自己·· ·真凑巧,那人却在这时开始健谈起来,唇角居然有几分笑意:· ·“百里潇湘,我一时想不出来,不如你来建议……你觉得你当受到怎样的处置”· ·听者仍立于原地,背叛、变故、失败、惊惧、屈辱,几番情绪搅合——他本就在言谈上占不到便宜,眼下大势已去,没了精妙算计,也难暴虎冯河与其拼命,此刻连应答这人刻意的挑衅也很难,只得从口中挤出一句:· ·“杀、剐随意”· ·“那多可惜。”
酆都月叹了口气,“我岂不是少了一个对付楼主的同伴”· ·百里潇湘终于被激怒:“你从一开始想对付的就是我,而不是温皇事已至此,你还要继续惺惺作态”· ·“百里先生的情绪如此容易波动,当真是失策。
你此刻该想活着已是不错,人、总要明白留得青山在的道理——如此一来,我突然知道我要怎么处置你了·”酆都月突然扬起头,看了看夜空,“从今天起,我要教你一件事。”
 ·“你说什么”· ·“这世上制胜之法除了武力搏斗、机关算计之外,还有一项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代楼主……”· ·百里潇湘不答。
 ·“——那便是人心,还珠楼众人的心思,赤羽的心思,楼主的心思,还有——”酆都月笑了笑,沉吟许久又补充,“我的心。”
· · · ·可惜百里潇湘还未来得及摆脱开失败的结果,从对方口中琢磨出个中滋味,只听远处的马蹄声越发地近了·· ·迎面先至的是两个生面孔,一个看起来并不威严,一个看起来并不友善。
千雪打老远便认出了后者,竟是平时自己在竞王府中坐牢时的狱头之一,歩霄霆·· ·“狼主,”只听那人先开了口,“北竞王奉苗王之命,请你即刻赶回苗疆,暂避于府中,待过了这阵纷乱再外出冶游不迟。”
 ·“哈·”难得失言·· ·他只觉得自从歩霄霆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的瞬间,手已经攥紧了的,却禁不住还是会抖。
他似乎很少畏惧什么,更难说刻意躲避什么——那种情绪以往也不是没有,而是他往往能说服自己去克服那种未知的恐慌·· ·但此刻他却隐隐觉得自己大概是个很难说服的懦夫,一面想要把真相看个痛快,一面又非常、非常不想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 ·“王兄叫我回去,是叫我眼睁睁看着藏仔死还是让我袖手旁观看着温皇被巫教害死”· ·“这——”· ·歩霄霆方觉口讷,旁边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适时开了口,眼中分明对那踯躅又气愤的少年有几分欣赏:· ·“我啊就是魔门之主燕驼龙,身后都是我的门人。
他们的目的不是藏镜人,你的这个朋友恐怕只能自求多福了·”那人年纪虽老,语气不带威严,反倒有几分活泼跳脱,“万济医会的千雪孤鸣,我知你是个医药天才,听闻你近来对筋骨再生颇有研究,我也就不客气啦,魔门到我这代精修了术法,然而于医术一道却略有所失。
以致魔门至宝——《万毒必解》残损多年,本龙也一直苦无办法阙补其中一个重要的药方·还请你啊移步北竞王府研读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启发,倘若真能复原药方,兴许比及拿着刀跟人拼命更能救你的朋友。”
 ·“等等,你说的可是——”· ·“金刚不死丹·”· ·千雪一怔,远处马蹄声又至,领头的人身背斩马刀,劈头而来便问向那等在原地的黑衣杀手:· ·“你怎么没留住赤羽”· ·“我能留住”· ·“月牙你试了么不过,你们交情比较好,我知道你下不去手——算了。”
这话讲来总有几分别扭,邪马台笑不禁啐了一口,拨给月牙泪一匹马,“他逃哪去了”· ·泪忖了片刻,道:“东·”· ·一语落毕,东瀛兵马又火急火燎地向东而行,待一切喧嚣终于偿还夜晚以岑寂,一个声音终于静静传来,几分笃定:·· ·“好。
我和你们走·”· · · · · ·神蛊温皇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勤快的人,居然会不顾伤势,夜行千里,废寝忘食,忙于在郊野匆匆奔逃。
 ·倘若孤身一人,那么他会不会为自己掬一捧辛酸泪来自我感动一番· ·应该不会·· ·若真只有自己,想必他是宁可原地受冻也懒得行动的典型。
 ·赤羽走得并不快,一路上由天允山直向山下镇外的郊野而去,温皇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上,看着身前的红衣人脚步坚定,轻车熟路,并不回头·两个人都各自保持着沉默——却并不平静,反而像是一场无声的抵牾。
 ·就等着谁先启齿·· ·温皇起初并未搭话,只觉前路几番兜兜转转,现已行至郊野,前无杀手、后无追兵,也当稍作休憩了·谁知赤羽竟还未停步,脚下方向一改,向着枯草遍生的一座山头走去——这路愈发遥遥无尽了,温皇叹了口气,跟了几步。
峰回路转,豁然开朗,面前赫然一座双层攒尖小亭,四角飞檐,几分俏丽——他仿佛见到救命泉水,突然一番疾走,先赤羽一步就一屁股坐在了上面没打算再起来。
 ·谁知赤羽也站在亭子下面没再走远·· · · ·眼睛闭上的时候,虫鸣鸟唱的山野幽声更容易入耳·· ·温皇深吸口气,将眼睛闭上又睁开时,忍不住觑向那红衣的人影,那人见状,忽然指着面前一条小溪道:“此溪似乎是......方才瘴林外面那条溪畔的支脉。”
 ·显然温皇并不想继续这个无谓的话题,倚着柱子就眯起了眼睛·· ·赤羽不知怎地,见状就是无名火起,隔空一指打在亭柱上,直将温皇震得又立即惊坐——那人已不是任飘渺,说话自然又恢复了原先那惹人厌烦的调侃:· ·“真是简单粗暴,赤羽大人就是这样对待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的吗”· ·“呵,难道你身上的伤不都是自己故意造成的”顿了顿,“如果你不愿意,能有人将你伤至如此”· ·温皇摇了摇头:“你高估我了。”
 ·“是么,”赤羽挑眉,走近道,“可是又遇到了棘手之人”· ·温皇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赤羽坐过来:· ·“对啊,这回我可能遇到了一个比军师大人更难应付的对手。”
 ·赤羽倒未拒绝,坐在了他的旁边,齿寒一嗤:“可是十剑魁首沈吾崖”· ·温皇一笑置之,不答·· ·“这么说来,你又多了一名对手,那我果然该道一声恭喜了。”
赤羽明知面前的人并无错误,此刻却有些忍不住只想恶言相向——赤羽本不是难自控的人,“不过你竟还能保得一命,我突然有点好奇你是不是吃掉一只三途蛊都很难死”· ·温皇久久未答话,垂头盯着那人紧紧扣在长凳上的手——竟已将木板按出印记。
 ·心里不知怎地,如同飘上几片雏鸟绒毛,说不出的异样——是一种能将嘴角逼出笑意的异样·· ·有些话你很明白不该说,但又忍不住要说,尤其在你有了失血过多,穷途末路的借口之后——温皇本来也是擅长自制的:· ·“赤羽,你在生气”· ·“……”· ·赤羽被噎得无言,好在那人点到为止,便及时转移了话题:· ·“赤羽,此番你选择救我,可是在践行你的有恩报恩之说”· ·“我说了,我没有选择你。”
 ·“那你打算将我医好后决一死战,分出胜负”· ·“这是多余的意气·”· ·“那你打算卖人情给我”· ·“你——”赤羽从未如同今天这般与他并列同坐过,然而相距近了,却并不会感到亲切,那人的层层追问反倒多了些压迫,这不禁惹得赤羽怒眉一扬,随即又立刻平静道,“你认为我是这样的,那么我就是。
只是——你自负聪明才智,为何不自己去想,偏要自讨无趣”· ·赤羽话音未落,心中却不由地一惊,那人根本没再继续话题,而——自己扣在长凳上右手竟被那人用力掰起,却又松松垮垮地握住了。
 ·赤羽只觉触处像被冰块燎到,方想挥开这股烫热,却见对方神色如常,并无异色,此时自己若是大惊小怪,反倒显得太过矫揉在意·· ·他向来自诩规则难以撼动,却又一次忍了他。
 · · ·温皇闭上眼睛,左手轻轻地握了那只手三下·前两下快,末尾的一下慢·· ·夜风徐来,古月高悬,清清细流,小亭阒寂,赤羽没有闭眼,远眺来时青山远处,朦胧之中,见举目峰,五六亭,二三楼。
 ·而亭子檐角的笨大铜铃被夜风荡开,恰在此刻响起,赤羽回神定睛而望,隐约见其上风雨吹刷,遥看有几分陈旧··· ·“汀——”· ·这声音悠悠扬扬,竟催人几分倦意。
可再看温皇,分明板着脸,定定地看过来,哪有什么倦意· ·风吹铃动,醍醐灌顶,被握住的人瞬间清明了然,心中已经有了对方传来的三字。
 ·赤羽思来终也释怀了方才的无名火,不住地摇头暗笑,也在温皇的手心重重扣了四下·· ·——可这清明好景不长久,那一身血腥之气的人突然凑到了赤羽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没有重量,孱弱地浮在空中,若有似无,如同一尾初生的小蛇,颤抖着似要融进潮湿的泥淖中·· ·“赤羽……今日你本该有五个疑点,却未当着他们说尽……为何不说出来呢,任飘渺对你提及相思蛊,而温皇,却对你用了相思——”· ·见对方突然凑得过近,赤羽一悸,本能反应——腾地站起,单手动如刀锋,立时劈在温皇肩后。
 ·——可一介伤重之人哪堪如此突然袭击· ·温皇动了动唇,发觉已难补全最后一字,无奈摇了摇头,看着越发模糊的一张生动面孔,闭上了眼睛。
 · ·二十三 甲子正月记事[之六]· ·天心月、照亭中何人浣溪沙、阮郎几时归· · · ·这是一间怎样的屋子· ·陈旧、低矮、逼仄,落满了灰尘,将可容身的屋子。
 ·纵然打开了屋顶的两扇木窗,也并不能使空气立即过堂流通·不过还好有风,至少带来了半分冷意,半分快意,不致窒息·· ·不过,为何窗子会在屋顶上呢· ·好问题。
 ·因为这间屋子被隐匿在了亭子里,来者就是从二层的攒尖亭亭顶上开窗爬进来的·· ·这爬进来的人正是赤羽信之介·· · · ·“爬”是一个听上去就非常艰难的词,明显不够果断不够利落,甚至还有点狼狈。
若非赤羽信之介怀里还抱着另外一个人,那么这个词或许应该替换成较为潇洒的“跳”了·· ·然而他不仅不洒脱,红色的披风也随着他左避右让的姿势狼狈地蹭了一身灰。
可是他又偏偏怨不得给他造成这等困难的人,毕竟这个睡得死沉的人正是他打昏的·· ·但他也完全没有后悔·· ·因为他发现没有这个时间了。
 · · ·就在他进入二层的亭子后不久,撑住温皇腰后的一条手臂上就传来了一阵湿热,赤羽方要查看情况,这时屋中的木质地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像是珠玉颗颗滚落,啪嗒作响,愈来愈急。
 ·赤羽赶忙腾出一只手点燃了火折子,又短促有力地吹熄了焰苗,余下一点微弱的火·· ·就着萤光已经足够看得清楚——啪嗒作响的果然是血珠,他们不断地落在地上卷起一身的尘土,又化作了银灰色纷纷向屋角滚去。
 ·红衣人心中不由得一惊,他向来脑中想到哪里,手上就会做到哪里·· ·于是他就地掸开了一片尘埃,直接将自己较为柔软厚重的红衣向地上一抛,抹平,将怀里的人放了上去。
随即蹲下身子,扯了那人腰间的金绳结——可那绳结系得错综复杂,上缠肩膀,下绕腰腹,几个流苏垂坠膝前,赤羽深吸了口气,才忍住没有直接用凤凰刀砍断。
 ·待绳结大功告成,遂又揭了束带,直接欲将对方的衣服一气除个干净,可恼的是那中衣已经浸透了血,此刻尽数熨帖在了身上·赤羽心中虽急,手上却只得缓缓地顺着体势由胸口向两臂拨弄着湿衣,正要大功告成剥到袖口之际,一个力道未收,忽听得一声“刺啦”的裂帛之声——· ·定睛一看,竟是衣料经历几番干燥与湿润,已经和手腕伤口混为一体,再经方才的牵扯,衣料没从结痂里尽数撤出,反倒叫那患处又渗出血来。
 · · ·其实在赶赴溪畔作这场戏之前,泪已经向自己大致说了温皇一人连经五战,不仅中毒,又逢截杀之事·虽然赤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然而闻说毕竟不如亲见,看到那人一身血衣而来,他其实还是有那么点吃惊的。
 ·可谁知自己拔刀佯攻,那人居然会用全力和自己对峙,甚至就在方才还依旧调侃得云淡风轻,反倒又让自己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永远翻不到底牌·· ·现在若非自己亲自检查,又怎知他……确实是强弩之末了。
 ·——如此伤势,饶是身经百战,见惯了死伤如赤羽者,也不由地皱紧了眉头·· ·就着手中微亮仔细检查,温皇四肢的剑伤不浅,双肩洞穿血肉混淆,胸口瘀伤看似最轻,实则损伤最重。
赤羽见状忍不住再次确认了下他的鼻息,虽然手指上还能窜进来一阵一阵麻痒的温热,但也确实……相当微弱·· ·经过几番屋中和溪边的往返,赤羽终还是借着随身带的牛皮囊蓄些水,给那些伤口一一冲了个干净,火烤定痂包扎后才止住了血。
 ·但止了血,也毕竟不是办法,眼下没有伤药……· ·待到赤羽忽思及一事,轻轻侧翻地上的人欲将其裹在红衣中离开,却又瞥见其后腰有异,两侧肾俞皆泛上紫黑,其中一边留下一道极薄极利的伤口,这一剑虽然快,却幸亏被力道阻住刺得不深——·· ·倘未记错,肾俞穴可是……男子的归精之所。
 ·思及此,赤羽莫名从心里蹿升出来一丝异样的感觉,说不出是不是尴尬,却近乎于紧张,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按在对方腰侧的手格外不自在·· ·就在这思绪一顿之间,手中的火折子许是受了潮,突然间熄灭。
 ·然而他眼中的火光并没熄灭·· ·就着天窗外淡泊的夜色,侧卧在红衣上的光裸身体似也被铺上了一层皎洁的月白,眼前这具身体并不瘦弱有致,却十分年轻美好。
 ·若隐若现的胯线张开,托起匀称的腰腹·赤羽的手指干脆逆流而上,一收一耸之间,又滑落到尚在起伏的胸膛,两处锁骨傲然撑立在高处,上有形状放肆的伤口。
[117][118]· ·方才一心处理伤口,并未留意对方身形,更不觉得有何不妥·此刻同样是尽收眼底,可不知怎地,明知对方绝不可能醒来,却有意无意地目光躲闪,让自己避开对方的面孔。
 ·可紊乱的岂止目光·· ·眨眼和呼吸本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平时它们都不着痕迹地进行着,犯不上留心去控制·但有的时候这些事情也会变得十分刻意,一呼一吸都要协调成恰到好处、尽量自然——在你最不自然的时候。
 ·赤羽不是没有过类似感受·这样的心情,在面对千军万马,兵戎呼啸的时候也曾有·· ·此刻却发生在了一个破旧、寂静的小亭之中·· ·但到底还是有所不同。
 ·似乎这样的悸动,并非刚硬的亢奋,反倒带着几分浅浅的倦意·· ·是累了吗· ·---------------------· ·[117]百代风骚注:我还以为手不老实的只有温皇……我是不是该跳反,可是手头的这本已经打三垒了……· ·[118]仗义执言注:这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能混在一起倒不是因为你有多好,多半是臭味相投哦不情投意合。
天兵仔,给我联络九算组织,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新书,有,直接全包,弟兄人手一本,你大哥我就是钱多不怕花·· · · ·赤羽摇了摇头,姑且将方才的复杂心思归结为坦荡的赞叹,又着手欲将这人裹上。
 ·许是这动作太过心不在焉,“啪”的一声,一连两样物事竟从温皇的血衣的袖里滑在地上,赤羽抬手拾起,捧在掌中·· ·一把马头短剑,一只透明小匣。
 ·赤羽的目光立刻被后者吸引·· ·小匣是个很普通的小匣,里面躺着一只很普通的小虫——倘若它的身上没有那么多怪异的斑点的话,真堪为平淡无奇。
 ·赤羽闭上眼睛怔愣良久,眄了一眼那人腰后的青紫,心中蓦地一明·· ·这下,方有些发涩,正叫嚣着睡眠的眼睛顿时没了一点倦意·· ·赤羽将匣子妥善放好,突然起身,仰头望着头顶被木窗圈住的白玉盘——井底之蛙、亭底之人,有何分别苍天穹顶之下,谁又能将这天下所有人、所有事看得全面、剔透甚至这井底的生活,都带着几分曲折难测,让人看不破。
 ·可越是自己看不破的东西,就越是想要一探究竟·· ·赤羽回头看向地上裹着红衣而眠的黑发人,突然觉得那人本身就是一口锋利的剑,该当裹在布帛之中,谁知此夜竟突然开了鞘,笔直地刺了出来,刺进了人的眼中。
 ·他又深吸几口气,似要将满心的燠热和激动趁机呼出去,也罔顾那躺着的人是否在听,坚持道:· ·“你想过杀了我,我想过除去你·你救过我,而我现在保下你,世事确实错综复杂,又……何其公平。
只是我养伤的时候你布置了华贵车马,还有那支歌……”言及此,赤羽忽地一哂,半晌才接道,“而我只有寒亭一座,算不算是亏待了你”· ·言罢,赤羽决然向窗外矫捷一跃,封了窗户,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屋中再次陷入岑寂·良久,却听一个耐不住寂寞的指尖,终于闲闲地扣响了地面的木板·· ·“嗵、嗵、嗵·”· · · · · ·温度这件事,其实也不全是和风霜雨雪相关的,很大程度上它还取决于很多旁的小事。
 ·夏日炎炎,一个人住在亭台楼阁,抱着紫金手炉你都可能觉着冷;寒风阵阵,趴在寒窑狗窝,和兄弟吃着残羹冷炙你也可能直嫌热·· ·现在外面凄寒的天不见回暖,姚金池一人也没觉得多难捱。
 ·因为还有另一个人·· ·这个人虽然没有铁证如山地站在你面前,可你明白他就在附近某处,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平地冒出来,一个人自说自话偏生带出三个人对话般的热闹——倒也不聒噪,就是这么带来一阵暖风,直把大雪天叫唤得阳光普照。
 ·千雪孤鸣·· · · ·前日她刚听说这闹事主要来,还询问了一番这次他又闯的什么祸·谁知这一打听,却发现这次千雪不是来领受牢狱之灾的——只是北竞王府备有不少珍惜药材,此次魔门和千雪同来,正是要联手再造什么不死丹,为了救千雪王爷的一个兄弟。
·· ·动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想必不会是件轻松的事情吧·· ·不然为何昨夜千雪王爷明明已经到了,却并未和那个魔门之主的燕驼龙一同前来和竞王爷共进晚膳倒是自己备足了饭菜,却剩下不少,晚上还是单开了小灶送到了狼主的屋中。
 ·黄蜡明亮,火苗随着金池进门带进来的风偏动了下脑袋·· ·可坐着的人头也没抬一下,看着手里的一沓书信出神·结果不出意料,昨晚将盘碗撂下,今早再去看,不但人不在屋室,那饭菜最终也是放凉了,一筷子没动。
 ·唉,事出紧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得上忙·· ·姚金池带着几分算不得忧愁的担心,推开了灶房的门——· ·却发现有一个人打平地冒出来似的,正在里面忙活着什么。
 ·金池不由地笑了:“千雪王爷车马劳顿,昨夜的饭菜也没吃下,可是饿了”· ·“啊”千雪突然听见这文绉绉的说辞还有些不适应,潦草地点了点头,“啊。”
 ·“准备早膳的事情就交给我吧,王爷和魔门的贵客在停云阁里面等着就好·”· ·“不去,我自己随意吃点就行·”· ·金池眼瞧那口口声声说着随意吃点的人竟拎着一条活鱼尾巴,啪啪两下就敲晕了头。
再一刀利落地分开了鱼腹,去鳞掏腮剜内脏,放到灶上煎炸一番·待往旁边小灶上备好了汤,往里入了几味药,就连同鱼身鱼头一齐下了锅·· ·文火慢炖。
 ·“这……”金池望望灶台,又望望大厨,这锅药膳明显不是做给他自己的,“我明白王爷心急,但事情不能一蹴而就,这饭也不可不吃,不如今早和竞王爷一起进餐,再来与燕前辈交流一下,说不定放松下来反倒有突破。”
 ·问题那样反倒放松不下来,千雪心里嘀咕了一下,却还是问道:“上次给竞日开的药酒他有没有按时喝”· ·金池颔首,见对方没给个准话还是不懈努力:“竞王爷很是想念你,昨天你没有来,大家连饭菜都没怎么吃进去呢。”
 ·“哇,有这么夸张吗·”· ·“是啊,最近竞王爷也在为您和那位兄弟的事情操心,连夜拟战策和苗王共同布局对付巫教,有王爷亲自出手,您也可以暂时放宽了心。”
 ·千雪闻言眉锋一动,怔愣了许久才向金池惘然道:“我做些药膳,一会儿就带到停云阁,你——破个例,等着吃·”言罢还不等对方开口就打断,笑道,“你想和我客气也没办法,我要做的你又不会,先去吧。”
 · · ·待到灶房终于再度陷入静谧,千雪低头盯着锅里扑腾,自己心里也随之跟着扑腾·· ·赤羽信之介似乎一早就知道我将会和魔门合作,那么这些事情是他提前预料到的,还是一手策划的· ·倘若这一切是赤羽筹谋的,那么竞日献策便有可能只是为了将我引回苗疆,将温仔引回巫教,再设法护得他周全。
 ·可若果真如此,又何必波及罗碧,何必先前对温皇下手· ·总该有一个原因,对吗· ·也必须有一个原因——因为人在怀疑自己最不想怀疑之人的时候,总能调遣出最善意的心态,不厌其烦、大公无私地为别人找找借口。
 · · ·可是借口没有找到,思绪却被屋外的声响打断,戛然而止·· ·“别装模作样了,气息都没隐藏好啊王叔,进来吧·”· ·灶房外方才便有一番响动,眼下窸窸窣窣,站在门口的人似是要走,屋里的人也不好视而不见。
 ·竞日顿了顿脚步,果然缓缓地踏进屋中,半天没有开口,倒是盯着锅中的鱼头发愣·· ·“小千雪,你来做饭,活人也能饿死·”言罢心不在焉地指了指鱼腹,“没有掏肠子么”· ·“我心血来潮做点好事你反倒奚落我”千雪哼道,“掏了,又往里塞了点别的,塞了一个……一个锦囊,上面写着——‘大楚兴,陈胜王’”· ·没想到这随意的一句调侃,竞日却更加笑不出来:“看来我以后也辅导不起你念书了。”
 ·“你……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 ·锅里的汤已经渐渐熬成了奶白色,两只鱼眼巴巴地瞅着竞日,竞日也一动不动凝着它。
 ·他不敢抬头看那人的眼睛,生怕那人的眼中交织的东西比这濒死的鱼更为复杂,叫人不知如何应答的、纯白的期待·· ·事实上那人的眼中并没有什么期待,反倒是有点说不出的无奈。
 ·可倘若竞日肯抬头望向自己的话,他相信自己可以立即换成开心的表情·· ·——可他没有·从一进屋,他未看他一眼·· ·“我听说过很久以前民间有一种赌法,将一条鱼放在案上,请个屠户蒙上眼睛将鱼一刀两断,鱼头那段长便是押大的胜,鱼尾那段长便是押小的胜。”
 ·千雪撇撇嘴:“你一直就沾了吃喝,最近怎么着,想要向着嫖赌进军”·· ·“没·”竞日笑了笑,“可是哪件事又不是在赌”· ·千雪正不知要接什么好,竞日却不知何时一筷子准确地夹起了那一直盯着自己的鱼眼,随即直接搪塞到了千雪微微惊讶的口中。
 ·“你干嘛还没熟呢”· ·“吃鱼眼明目·”竞日的神色犹有笑意,却添几分暗淡,不知在想些什么,“刚好防小人。”
 ·千雪忍不住咳嗽起来,鼻子有点发酸·· ·——却不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鱼眼荤腥呛的·· ·“哈,这次怎么换作你咳嗽了”竞日连忙放了筷子,抬手抚摸那人的背给他顺顺气,待到千雪终于消停,手掌贴着后背滑落下来,就这么非常自然地攥在了那只微烫的手上。
·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攥他的手·· ·其实很不自然,心里多少是贪婪了·· ·贪婪或许所剩无几的暖意·· · · ·一时间屋中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小锅沸腾作响,泛着几分鱼肉清香,寂静得很。
千雪抬头看向窗外,这里庭院依旧,景依旧,人未非,甚至你仍是不修边幅嬉笑调侃,他仍然欣然受之笑意满满·· ·千雪当然也扣上了那紧紧攥着自己的手,不厌其烦地揉搓,直到将两只手厮磨成一个温度。
 ·看起来好温馨呀·· ·——但明明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吧·[119][120][121]· ·-------------------------· ·[119]太虚神鳞注:读这里的时候本打算焚香沐浴,没水,看得我很疼。
 ·[120]郁剑须臾注:读这里的时候已经在野外扎寨,没饭,看得我很饿·· ·[121]如来七彩注:“大楚兴,陈胜王”,本是陈胜起义欲自立为王时使出的伎俩,今狼主欲调侃随口说出,倒反成讽刺了,唉,进退维谷,无奈啊。
 · · · · ·什么叫乌鸦站在猪身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温皇就是个典型·· ·他看着远处一个薄衫人背着个粗编的箩筐正往亭边赶来,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而赤羽打老远也瞅见一个身影在溪边浣衣,定睛一看,却怀疑是自己一宿没阖的眼睛花了,赶忙又揉了揉,几乎想把那人从视线里揉出去·· ·而那溪边浣衣的倩影也抬起头,红衣飘飘,长发披散,露出了一个堪称嫣然、实则表意不明的笑容:· ·“你回来了。”
 ·不对,有什么非常不对劲,赤羽想·· ·倘若这时候旁边站着第三个人,一定会觉得这种场面相当和谐——妻儿在家浣纱洗衣,沉鱼落雁;丈夫外出上山砍樵,英气潇洒。
 · · ·只可惜那妻儿浣的不是什么葛屡织锦,而是一件血衣,那丈夫扛回家的也不是什么生火做饭的家伙,只是几株药草·· ·“你觉得我会一去不复返”· ·温皇瞅了瞅那箩筐里的物事,见根本不是饭菜,笑道:“还不如一去不复返。”
 ·——可心中却难免惊叹,这几位药原本是不久前在山洞里,自己为赤羽疗伤时所用,这人竟能仅从药糜中分辨,并一样不落地记下·· ·惊讶。
也没什么好惊讶·· · · ·赤羽闻言也没生气,反倒坐下来就着溪水将那几株药冲洗后,又放在手心里研磨碾轧·· ·温皇拧干了长衣,随意搭在胳膊上:“军师大人神机妙算,竟能知道此处有个歇脚的亭子。”
 ·“不,我是在天允山下观察还珠楼之人的动向时,无意中在郊外发现了这座亭子·”赤羽本也是无心窥探,偶见这亭子结构特殊才探了个究竟,并未料到有一日会真的派上用场。
 ·“原来是未雨绸缪啊,那可有提前筹划好饭菜”· ·“没有·”· ·“被褥”· ·“没有。”
 ·“沐浴”· ·赤羽烦不胜烦,方想发作,却心知对方并不似表面看上去恢复得那般好——面上还没什么血色,遂咽下口气,指了指溪水。
 ·“可是水好冷啊·”· ·头一次听见这人近乎撒娇的口吻,赤羽脖子一激灵,立即扭头阴仄仄道:· ·“虽然别的都没有,不过倒是筹备了一个陪你过几招解闷的人。”
 ·——这反应看得温皇暗自一笑,便也不再刁难·· ·谁知他是决定不为难了,那人却不依不饶,突然一把就抓在了他暴露在外的手腕上。
方研磨好的药糜立即附着在患处,痛感直接刺进骨头·温皇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但赤羽却看见他额上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军师大人这大夫当得着实太过粗暴。”
· ·温皇本想继续调侃,谁知那人下一句话却叫人难以轻松视之·· ·只见赤羽看着温皇,肃然道:· ·“我已知晓任飘渺和神蛊温皇为同一人,那么任飘渺对我说起的那个巫教的天才必然也是你。”
 ·“或许那时我撒了谎·”· ·“你不是以诚待人,懒于撒谎么,”赤羽断然道,“我曾经也知道你六岁展露锋芒,八岁弑父献降,十二岁逐出巫教,但我现在不想只知道事实,我想知道——为什么”· ·温皇的脸色突然变了:“或许并无此必要。”
 ·赤羽满是药糜的手并未松开,反复揉搓:“你我现在真正合作,我便有摸清你底细的必要·你虽不是为过去所缚之人,但过去那个巫教天才,却造就了如今的神蛊温皇。”
 ·温皇双眼一眯,带了几分锋利的危险:“这可是很昂贵的情报啊·”·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因为我已经知道·”赤羽丝毫不以为惧,“我本以为是邯卢族族长是为了保全族民才出此计策,牺牲自己也保全了你。
最后,再由你趁机潜入忌族王宫报仇·这看似非常合理,但却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疑点——忌族忌惮的人分明是你,为何邯卢族没有将你献出以求保全,反倒是你弑父献降,交出来了一个对他们毫无威胁的人”· ·温皇此刻反倒像是在听别人讲故事:“说不定这个族长不忍弑亲,自我牺牲虽是下策,却可换来儿子接近敌人的机会。”
 ·“不·”赤羽否定道,“倘若一切事宜都是族长拟定,那么邯卢族内部至少该知道少主的苦衷,可是他们不但不知,还对少主心生畏惧,当他是虎狼之徒,甚至提出重炼三途蛊,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族长确实是由你杀死,却是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
他不甘,只因为——本该是由他来亲手杀了你,但你在暗自获悉了这个消息之后,却先动手杀了他”· ·温皇没有说话。
 ·“而后,你确实没有白白浪费族长的牺牲,向忌族投诚,也并未忘却复仇,甚至在当年就将造成邯卢族惨剧的忌族族长除去·但这个时候,不仅忌族对你更加忌惮,就是邯卢族也无法理解你——他们怕你报复,可他们为什么要怕你报复一个不曾有愧的人,为何要在惧怕中度日我猜想,邯卢族的高层必然也参与了当年族长对你的谋杀计划。”
 ·“屡次三番窥探,军师大人现在可是将人的旧痂揭得痛快”· ·“如果说出这些话只是为了刺痛别人,那是意气用事,根本不必。
从这番推论中我只能明白一件事——巫教你是绝对留不得的,”赤羽直接道,“所以你这次筹备了许久,为的就是灭巫教全族,不仅如此,还要制造出超越他们的三途蛊。
你说过,三途蛊需要选择寄主,以剧毒饲之,而你之所以中了孟缟衣的“自难忘”后到现在也不拔毒,便是为了养这蛊·”· ·眼下没有药臼,赤羽将一只手腕上的药上好后,不得不重新抓了药草再做:“这件事总是关乎到我们的前路的,不是么”· ·“可惜军师大人考虑的前路未免有点远,更近的路,难道不是现下我们该怎么从中原、西剑流、苗疆的追杀中活下来么”· ·赤羽抬头觑向温皇:“这对我们来说很难么”· ·“你这一提醒,我想确实不难。”
温皇颔首,“因为有一家赌坊欠了我很多钱·”· ·有了钱,自然便有了不少方便·· ·赤羽奇道:“赌坊一定会给你”· ·温皇眼深如井:“一定会,万事讲求个公平,戕害了你我这么久,总该给些补偿。”
 ·“赌坊背后是那个人”· ·温皇突发兴致:“赤羽大人指的是哪个人,不妨写在手心·”· ·赤羽闻言,就着手心的药糜以指挥就,堪堪挤下一个字。
 ·而温皇伸手蘸了点水,只写了几画·· ·赤羽正八经摊开手,现出一个清晰娟秀的“竞”字,手心是摊开了,心里还是有点皱皱巴巴得过不去,还是说出从方才一直想说的话:· ·“如果你觉得吃亏,我也不是不可透露我的事情,只要无关西剑流——”· ·“不必。”
温皇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手递到赤羽的下颏,指尖轻薄,将对方不经意蹭上脸的药糜揩去后又迅速撤开,“等到有一天不是我想听,而是你想说,再讲与我也无妨。”
 ·赤羽怔了怔,张了张嘴却还是没发出声音,遂低头看向那人收回的掌心——横不平竖不直,隐约是一个“日”字·· ·真是,毫无默契可言。
 · 二十四 甲子正月记事[之七]· ·落魄朽木奏江湖谣,八尾凤凰唱桃花调·· · · ·一条热闹的路上,两个落魄的人·· ·其中一个把好端端的衣服洗得皱皱巴巴懒懒散散破破烂烂,血渍方拂去,又染上了尘埃。
另一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靴底已开了线,泛起不少毛边——他们本该是众生中平淡无奇的两个人,此刻却偏偏带着几分判然不同的锋芒··· ·这锋芒不在面貌中,甚至也无关眼睛中的几分简傲。
或许正是落魄的本身让他们两个人的面上反而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熠熠生光·· ·毕竟,江湖这一杯酒用金杯玉盏来饮总是不妥,非要用破瓦罐喝出坛底的几粒砂,才尝出个中快意滋味。
 ·三方逼杀,身无分文,可现在这两个人却要去做一件和亡命徒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示威·· · · ·问:想要耍威风、定孤枝,要准备什么一张利嘴、一把快刀,还是一口好剑· ·曰:无须。
耍什么,就带什么·· · · ·去赌坊之前,二人本是四手空空,可走进赌坊的院中之后,赤羽却发现迟来一步的温皇手上多了一把椅子·· ·一把木材朽败有靠背没扶手的灯挂椅。
 ·赤羽站在天井边的青铜缸旁,面上带着几分好笑,几分疑惑·· ·温皇见状摇摇头,解释道:· ·“既是来示威,总要有几分气魄·”· ·“靠它”赤羽嗤笑一声,“哦,我倒是忘了,你总喜欢装模作样的。”
 ·“靠它,也靠你·”温皇一手将椅子轻轻放下,另一只手又重重放在赤羽的肩上,直将那红衣人按在了椅子上,“军师大人连夜不休,操劳过度,现又随我深入虎穴,饶是温皇铁石心肠,也总要顾虑他人心思,莫忘了——西剑流中还有人为你担心。”
 ·赤羽见不得他洋洋得意,方要反唇,却听院中阁门发出吱呀一声,正南方向的屋中步出一只青履·随即,剩下的三个方向的门也幽咽而开,院中的四个人同时向中间的天井走来。
 ·看来,他们要等的人,没让他们久等·· · · ·赤羽看着正南方向走出来的老者,那面孔并不陌生,双方也并不奇怪,反倒像是应邀作客的几位老友。
 ·温皇却连头也没抬,低头看着椅子上坐着的人·· ·红衣人霎那间就换了一副神采·双手一拢,面色一凛,掌心虚悬在腹上,这一把上下没有搭处的椅子,偏偏被他坐出了一对极气派的扶手。
只见他眼锋一扬,道:· ·“想不到杜先生既是毒术名家,也是一方商家·功夫和金银是很难两全的事情,先生叫赤羽佩服·”语罢话锋一转,“只是脚踏两端或许可以让你名利双收,但在我的面前立场暧昧,挑拨翻覆,可能会很难收场。”
 ·果不出所料,那院中伫立的深翠老者,不是杜凌云又是谁· ·谁知老人的神色并不似往日紧张,反倒几分轻松,兀自慨叹:“逆境果然容易使人团结,阁下在不久前还欲将你身后这位先生除之后快,你说老朽的立场暧昧,摇摆不定——实则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在风波中求生的权宜之计罢了,二位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确定”对方这是挑拨,却也是实话,众人都在等着赤羽的反应,却听他朗声问道,“——你怎么确定我与他同心”· ·“赤羽先生说笑了,不仅是你和他,相信我们都是。”
他刚说完这句,却听伫立椅侧的温皇发出一声轻叹,杜凌云波澜不惊,问道,“温公子何故叹息”· ·“你说我们,”温皇手指轻轻敲了敲椅背,“我只是可惜,这一声‘我们’没有了梅公子。”
 ·杜凌云仍然在笑:“温公子一直沉默不言,现在出言便是一句辛辣挑衅,可是在蓄意激怒老朽了”· ·赤羽看着对面那张面孔,说不出的难受。
好像他只有几种固定的表情,连笑的弧度都固定在精确的尺寸上,这让赤羽不由地心中一阵厌恶:· ·“温皇一叹,或许是在惋惜对手·梅公子虽失于年轻气盛,却也是有几分血气的汉子。
而杜先生这一笑,又有几分是在为同志的死感到愤怒若真的愤怒,”赤羽凝着对方,“那么老先生便是表面上泯了恩仇与我们结盟,实则背后又有一手盘算——杀了我们,为梅公子报仇”· ·“放肆”· ·“你可知你现在何处”· ·这偌大赌坊从来只有撵客人的份,哪里见过专程挑衅的。
方才从另外三扇门中走出的侍卫早就想表现,此时正得了机会,白刃亮出就是一记横抹,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生生将那把破木椅斫断了一只腿,随即刀风一带,又削一角·· ·这身手,绝不似一般打手。
 ·杜凌云手一挥,才制止·· ·两声碎木之声回荡在空寂的小院里·· ·赤羽纹丝未动·· ·温皇不着痕迹地捏住了椅背。
 ·“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赤羽道,“我猜阁下可是在想,我们二人四面楚歌,现在来到赌坊,无非是在寻求竞王爷的庇佑可是……这似乎并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赤羽根本未看那贸然攻击的侍卫,左腿向右腿上一搭,带动红衣一翻,淡淡道,“我们今天,不是来求点什么,而是来要点什么的。”
 ·温皇用空闲出的单手将一方折叠好的凭据隔空掷出:“白银三千两,不要抽成不要利,只讨回本钱——这生意你们可是稳赚不赔·”·· ·“他不要利,赤羽却小气,总要讨一分息。”
笑话,雪夜围杀,马车一夜的折磨他怎能轻忘,这个温皇又在盘算着什么· ·“赤羽先生想要什么”· ·红衣人思忖片刻:“今晚,叫一桌对面酒楼的酒菜。”
 ·“这个好说·”· ·“明早,订两套缎庄的大氅,顾一架马车送我们去渡口·”· ·“这也不难。”
 ·“现在,”温皇松手的刹那,赤羽立时站起,“备些热水·”· · · · · ·茶香若有似无,恰到好处。
茶杯的冷瓷被热水捂暖,温度适宜·· ·可惜在座的三个人中,一个爱酒胜于茶,一个以甲覆面不便餐饮,就只剩下一个人坐在一旁自斟自饮了·· ·藏镜人并不是个没有耐心的人——逞得一时骁勇,是做不了常胜将军的,他往往是沉住气最后发言的,但此时此刻,他却忍不住想要打破三个人之间这尴尬的沉默。
 ·旦夕之间,自己由战神变为叛逆,而温皇生死未卜,命悬一线·现在不是打哑谜的时候,含糊不得,于是他便是单刀直入:· ·“你们将我带至还珠楼,是温皇的意思”· ·“也是,也不是。”
那饮茶的人分明悠闲,“是他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却不知道是不是北竞王的意思·”· ·面罩遮住了对面之人的满面愁容,却还是泄露了他双眼中的疑惑,藏镜人心道,他为何特意提起北竞王不对,千雪正巧也被北竞王带至苗北,他在盘算什么可问题是……· ·“你们将我带至还珠楼,难道不怕苗王——”· ·“关键就在这。”
酆都月饮了口茶,不答藏镜人,反而看向百里潇湘,“楼主不妨来分析一下,还珠楼在根本无法抵抗苗王的情况下,为何要保下罗将军忠义、还是利益女暴君为何没有乘胜追击,将他与温皇赶尽杀绝”· ·百里潇湘并不看他:“除非这也是苗王默许的,如此一来,苗王只会表面上针对还珠楼,而实际上却在与还珠楼奉行交易。”
 ·酆都月道:“直接将谜底说出,这是躁进·”· ·百里潇湘暗自握拳道:“该当直言时,何必弯绕”· ·“反驳得当。”
饮茶人仍未有什么表情,又看向藏镜人,“这一路上跟来的探子不是被还珠楼的杀手杀掉,便是留下扣押·将军奔逃流亡的消息也已经被我们传出,这已经诱导女暴君向苗疆南部而行,并无破绽,还请将军放心。”
 ·藏镜人趁那二人对话的空档,将事情沉淀一番,心中有几分他们解不了的疑惑,也有几分他们无法体会的了然·既然已经有了主意,藏镜人起身便走,并不言谢:· ·“王若有需要,随时告知我。”
 ·能被解决的问题没少问一个,不能得到解决的废话一句未说,心意已决便立即下去休养备战,此等沉着霸气,令酆都月眼中不禁生出几分钦佩:“来人,遣个大夫给罗将军疗伤。
记住,治疗完毕后,”他附耳与那属下说了些什么,末了却突然抬手,在百里潇湘的脖子上比了比,“做掉·”· ·百里潇湘没说话·· ·“三人行必有我师,方才楼主可从罗将军身上学到了什么”· ·百里潇湘没说话。
 ·“不疑·”酆都月终于抬起他那过分沉默的眼睛看过来,“藏镜人也许并不信任我们,甚至有可能也并非不疑苗王,他不怀疑的只有一项——自己的判断。”
顿了顿,“而所谓的用人不疑,更多的也是相信自己审度的眼光·这一点,楼主做得不够好·”· ·百里潇湘没说话。
 ·“你因为怀疑自己的判断,错失了两次直接铲除温皇取而代之的机会·在魔门之外,你不信任赤羽,恐怕其与温皇表面对立,暗中一心,故而撤退。
而在杏坛,你正因为怀疑我,再次留下了温皇·倘若你坚定地信任我与温皇,这出闹剧根本不会有,而倘若你坚定地相信自己,兴许也有那么一成的机会杀掉温皇·”· ·听者当然明白,甚至早就明白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堪称中肯——但就算是再清醒的人,被人详细地揭开伤疤,道出所有失败的细节都是一件相当残酷的事。
 ·而承认并接受自身的缺憾已是莫大的勇气·· ·“不疑,便是我要教楼主的第一件事·”· ·“你说的没错·”百里潇湘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还是咬牙道,“你是个讨嫌之人,这一点,我从此坚定不疑。”
 ·说罢拂袖而走·· ·酆都月看着那人的背影,忽而想起初识时那人的模样·· ·眼中写满可以烧起来的敌意仍嫌不够,还要哼出声音来,根本不知掩藏。
倒也是,自己初来乍到便直接被任飘渺任命为副楼主,做了他的上司,到底也是心意难平·而今再看着那人已经相对沉重了许多的背——· ·人是会变的。
 ·其实我也不疑,你一直是个很有潜能的人··· ·他一扬手,饮罢了杯中最后的茶·[122][123][124]· ·----------------------· ·[122]太虚神鳞注:虽言众生有大小之分,但同样是不忠,同样是野心,百里潇湘可以保得一命,而随他一同叛逆的楼众却被尽除,是为不平。
一名医者医治他人无事,医治藏镜人却要被除去,只因恐其泄露面罩之下的秘密,也失公允·还珠楼本有机会将伤害减到最小,拉拢中立,晓之以理示之以威,甚至可用流言之策败坏百里潇湘之名誉,不必兵戈,自行瓦解,而温皇到底还是用了最绝对、也是牺牲最大的办法,其青年时之气盛也可由此窥见一斑。
 · · ·[123]蒙昧玄者注:强者、天才是大众生,庸人、软弱者是小众生,小众生因为寡断浅薄,不善思考被人大众生玩弄于鼓掌之间,乍看不公平,实则也很公平,至少他们很省脑子。
 · · ·[124]神雁子注:听说你活得也算不得太废脑子,只是有点废嗓子·· · · · · ·屋中氤氲的倦意被三下叩门声褪尽。
 ·半晌,屋中人终于懒声道:“无妨,进来吧·”· ·红衣人进了门,却不见屋中有人,绕过屏风才迎面撞上一团潮热雾气,再一抬眼,只见雾气的最深处伫立着一个木桶,木桶之上露出一个背对自己的脑袋瓜。
 ·——无妨· ·有妨,太有妨了·· ·一瞬间赤羽自己几乎都有了夜寄风流的错觉·· ·虽说有伤在身不宜沐浴,现在却也是谁都顾不得了。
赤羽净身之后,本当回房休息,却总还挂心着明日行程,等在门外欲问问巫教情形,谁知那人竟在那沐浴的屋中一呆将近一个时辰,怕他伤口复发,这才忍不住催促·谁知一进门,那人竟一丝不挂,坐在浴桶里吐泡泡。
 ·“原来温皇还有这种习惯·”赤羽虽无回避之意,却也礼貌地以扇掩面,“向人展示自己的躯体·”· ·“只可惜这习惯还是没有军师大人的恶劣。”
温皇懒洋洋地将一只胳膊搭在桶沿上,“主人无意展示,你却自作主张观视·”· ·赤羽知他指的是亭中疗伤的事,却又突然觉得很奇怪。
 ·旁人都碍于自己肃然,就算总司和泪也最多只是打个趣,这个人倒不顾忌,屡屡轻佻,自己竟渐渐了无恼怒,甚至习惯于此·· ·或许那轻佻,也不仅仅是轻佻而已。
 ·“唉·”温皇自讨了没趣,只得另辟蹊径,“后面的剑伤我够不到,先生能否帮我上下药”· ·初见这人时,赤羽只觉他言语虚伪,好弄玄虚,而现在自己却渐能从虚情假意中听得几分真意。
譬如今日自己莫名生出对杜凌云的厌恶时,心底总有一种直觉,他确是在认真惋惜梅公子的·· ·凭什么认定呢·· ·赤羽摇摇头,面前这一身伤,已经道足了敬意,何须多言· ·于是他并未赘言一句,取了药,径直向木桶走去。
 ·温皇单手一撑从桶中站起,一个挺直的脊背从水面滑出,濡湿的黑发垂下,散漫地缠着两处肩胛·远看本来是看得清的,近看却反而被弥散的水雾裹得模糊了。
 ·这和那晚所见,有一点微妙的不同·· ·赤羽只盯着腰间的患处看,视线并未打算延展,一板一眼地先用自己的手巾给那患处抹去了水,随即冰凉的药轻缓地将那处紫黑覆盖成青绿。
 ·赤羽觉得手上的草药凉凉的、麻麻的,说不出的感觉·· ·而兀立在桶中的人便不那么好受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腰上趴着一只幼蛇,吐出凉凉的小信子,惩罚似的在上面一鞭一鞭抽得极轻,甚至趋近于无,可留下的鞭痕却极热,这想象裹胁着几分耻意,惹得他刺骨疼,钻心痒。
 ·可惜那幼蛇像是被皮肤骤然上升的温度烫到一样,有点慌神,握着的手巾一个不留神脱出了掌心,直接没进了水中·· ·赤羽怔愣半晌,赶忙伸手探进热水里——可就连这么简单的事,他竟反复捞了几下都失了准头,闹得水声大作,那想要捉住的东西反而可气得愈陷愈深。
赤羽一恼,最后挽了袖子向下探去,可惜不折腾还好,这一动作,粗糙的指节就这么蹭到了那人埋在水中的臀肉,若有似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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