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同人)巫教遗稿 by 谢山(7)

分类: 热文
(金光同人)巫教遗稿 by 谢山(7)
· ·所以他立即破坏了这个笑·· ·任飘渺的错银长剑还未归鞘,此时剑花一挽,调转方向,直向方自山涧中走出的蓝衣人挑去·温皇见状忙避其锋芒,将身子一侧,仰身后退数步,待到后撤蓄力足够,略一顿脚即刻又推掌向前,羽扇略阻任飘渺的剑势。
 ·任飘渺却未就此善罢甘休,他以掌推剑,连搠三十余下,温皇且防且退,身法但有毫厘之差就要被这疯狂的疾剑刺出个血窟窿来·一蓝一银两道身影距离巫教众人愈来愈远,最后干脆翻身而上,立于山涧坡顶。
 ·“飘渺兄好俊的剑法·”估摸着二人的交谈无人再能听闻,温皇率先开口称赞·· ·“夜色不错,你真不该笑得这么难看。”
 ·温皇面上一滞,那讨厌的笑意终于被这轻轻一言当头喝去·· ·任飘渺的剑忽行刀法,平削竖挥锐不可当·· ·温皇惊诧之于细细分辨,竟是一招赤鸿飞羽。
几番剑掌往来之间温皇已知悉对方怒意,不由地心中一动·· ·却听对面银发人问道:“我们应该在完成任务后各自分道,可是你来了·”· ·本该见到的人再也难寻固然伤心,本不该再见的人却又相会也浪费感情。
 ·温皇勉力以掌卸力去应付这一剑招,奈何体内三途蛊的余劲仍在,劲力相冲之下咯了口血·· ·“温皇,你来猜一件事,”任飘渺见他呕血,手上随之一顿,“你说我会不会忽然生出悲悯心肠,仅留下与你结怨最深的忌族供你复仇。
至于其余四族,就此放了,正好等着他们积聚力量向你复仇,倒也正好牵制你呢”· ·真是,一见面就没有太平可言·· ·“哈,所以我不相信你,还要回来视察一下我的同谋有没有履约,”温皇也随着他打趣,脚下疾退间继续道,“忌族确实已悉数灭亡。
但若洛弋族肯冒一点危险,判断一番毒气的速度,稍迟片刻再关上闸门,或许还能救下不少忌族族民·”· ·任飘渺角度刁钻的一剑随话语同至:“你一直对人心并不乐观,此番想必又多了一次例证。”
 ·温皇双掌同运笑而附和道:“是啊,灾难来临之前人心是铜墙铁壁,一旦灾祸降临,无人不想避之独活,这时人心立刻就溃不成军了·”· ·“你说得对,想必这个场景你刚刚见过,他们胆色不足,只为求生,可是——”· ·银发人听着他的论调不知缘何愈发愤懑,直将长剑穿地,用出一记剑二之空:· ·“温皇,我叫什么名字”· ·温皇剑指夹住逼面的剑势忽一侧身,堪堪避开后,慢慢道出一个名字:· ·“温信。”
 · · ·银发人听他忽提及这个名字,登时勃然·· ·温皇看着他,奈何那张生气的面孔本来也是自己·他忽觉有趣,却还是妥善道:· ·“信,才是你的名字。”
 ·银发人一哂,道:“莫以为世上仅你有诚,而其余人皆无信·我与你同行一程,除却药丹有两枚之事有所隐瞒,其余的所言所行皆无假意——”· ·“哈,多谢提醒,我居然忘记追究此事,”温皇趁着对方停下攻势的一刹那,向前跨一步,这步一点也不武,反倒十足像舞,将那人执剑的手轻轻一握,就往自己怀中方向一带,“你来说说看,为何瞒我”· ·这下兴师问罪的一方突然换作温皇,银发人连忙后撤,心道方才失言当真是自掘坟墓。
 ·“不说也罢,”温皇坦言道,“如果你不瞒下此事,我就不必一定做出二选一的抉择,如此一来,当初我叫你二选一的事就无法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了。
赤羽,你真是记仇,这点从来没变过·”· ·“不止如此,”银发人颔首承认道,“再见面后我一直未曾坦言此事·本来以为没有机会,既然你问起,告诉你也无妨——除却报复,我确实想看你的选择。”
 ·终于涉及这个问题,温皇叹道:“那我的答案,你还满意么”· ·“我只有一个问题,”银发人道,“若药丹仅有一枚,你将之让与我——那么你,还会来灭巫教么”· ·“可能会。”
 ·“你会死,在与总司一战之前·”· ·温皇道:“不妨赌一分意外的生机·”· ·“嗜赌如命”二人剑掌往来已臻至柔和,任飘渺抚剑欲收,“只要人未死,一切不过是际遇耳,际遇坎坷者,反而能走更远。
你又何必——”· ·“正是·那么我与宫本总司的一战……你希望那是我的际遇,还是我的终点”·· ·闻者心知温皇不愿再继续这一话题开始故露芒刺,他倒也不恼,二人本就各有其道,不得干涉,如今也无须干涉了。
 ·温皇见对方无言,又换了话题,道:“赤羽大人的慰藉方式当真别出心裁,我已心领了·不过我还未软弱至此·”· ·“对症下药。
不同人,不同的治法·”· ·“没想到你的医术也精进了·”· ·任飘渺拄剑在地道:“专治不遵规矩者·”· ·他觑着温皇的眼睛,只见其中的笑意已经蔓延到了眉下那两口深井,较之方才挂在嘴角上的冷笑,实在真切许多,也舒服许多。
 ·“先破坏原计划的是你,怎恁地霸道,不准别人也坏一坏规矩吗”温皇摇头道,“我此来,不为破坏规矩,而是来向你讨教一事。”
 ·“何事”· ·“剑九·”· ·“我已向你说过要诀·”· ·“徒儿资质愚钝,忘了,”温皇收掌道,“烦请师父再演示一遍。”
 ·“你——”· ·他瞬间了然温皇的来意,在松风吹拂间二人同时纵目下眺,草木中有绝尘的一川水,风尘里有数不清的满谷人,他心中不由得一阵激荡。
 ·“你觉得我一人一剑,不够看·”· ·“不,”温皇道,“而是这战场上只有一个人,不好看·”· ·山下茫然的巫教族民当然不知这两人方才缘何相杀,现在又为何停下,他们只看到山顶上的蓝衣人摇扇间已陡然褪了一身温润气,换作飞扬衣,无双长剑纵插山巅之上。
 ·竟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185]· ·-----------------· ·[185]神雁子注:此处与我近日研读之《西游记》略有相似,前有水帘洞口出现狂影,后有真假美飘渺难分,不若再印一册,再赠某人。
 · · ·“任飘渺山顶上有两个任飘渺”· ·“神蛊温皇呢”· ·“神蛊温皇就是任飘渺”· ·山下纷乱的声音如同药钵中沸腾翻涌的水。
 · ·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战场·”· ·“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剑招”· ·山上两个银发人并肩拔剑,跃至夜空明月,仿佛他们本来就是飞鸟。
九州不足步,愿得凌云翔·逍遥八纮外,游目历遐荒——· ·飞鸟直顺着山涧流水俯冲而下,其中一只白鸟忽浴火化为烈红,瞬间一银一红两道影又好似早已是瀑中潜龙,其势如吼,锐不可当。
 ·披我丹霞衣,袭我素霓裳·华盖芬晻蔼,六龙仰天骧· ·山谷中千人皆死然,无人敢阻其锋·霜刃劈山淬火,与长空相熔,两柄出炉铸剑同时贯地,无数道剑气瞬间割裂了脚下每一寸土地。
剑风狂势霎时拔起苍松、横劈溪川,虽经万般阻挠,剑气后继之力反而越发澎湃·· ·在地陷之时,银发身影踏着漫山遍野的乱石尸骸向后一跃,撤进了山涧中的甬道。
 ·赤羽在尘埃中再次看到任飘渺的时候,那人的怀中多了一个尚存一息的女孩·· ·“站在甬道口的几名族民落跑,向西而去了·”· ·“寥寥穷寇,不必追究。
西面树林是罗碧的战场·他不会放这些人活着离开·”· ·任飘渺收剑,赤羽一窥那人怀中女孩的面孔,只觉颇为熟悉,细思上次来巫教之时,他曾见过这个女孩放走哥哥捉来的蝴蝶。
 ·赤羽喃喃念出一个名字·· ·“……凤蝶”· ·任飘渺故意补充道:“是我放置三途蛊的寄体。”
 ·“现在她无利用价值,已经不再是寄体,她只是凤蝶而已,”赤羽挑眉道,“你还要救她么”· ·“也许一时兴起,”任飘渺蹙眉略按了按川心,接着道,“况且救活她,就等同于我掌握了三途蛊的解法,更胜巫教一筹。
只是蛊术只能保她一息尚存,现在我还需要另一个人助我·”· ·——这么多的理由你方才是想了多久· ·“是狼主,”赤羽懒得揭穿他的紧张,却还是用手背点了点对方的。
感觉到任飘渺的手在发抖,他又将之虚虚握住,谁知这下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颤、传染似的,随即连忙又放开,“这剑九,你学得不错·”· ·任飘渺眸子凝了赤羽一眼,道:“恩师欲向何方而去”· ·“两方皆是戏台。
我择西面,中苗之战·”· ·“尚有余情看戏,难道西剑流不是戏中人”任飘渺道,“我择东,苗疆内战·看来,我们又要分道了。”
 ·话音落毕,飘渺的身影忽东去已远·· ·“三日之后,锋海之滨,未竟之约,”红衣人亦抬步向西而行,“赤羽信之介恭候大驾。”
· · 三十六 甲子仲春记事[之四] · ·月满沧浪一舟一人,烛浇画壁亦幻亦真·· · · ·月下津渡,浮桥的芦苇丛旁有一白衣人倚桩稍憩,衣角落了些沙尘又被夜风拂落蘸进浪中,幸有沧浪水清而濯之。
这人正假寐,远处一串故意放轻的脚步声略作,他已睁眼扶桩而起·· ·“唉我说艳文啊,本龙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把撤退的人都安顿好了,前去查探的人马也还没回来,你再休息一下啦。”
 ·白衣人淡淡一笑后即收敛·· ·“现在才刚刚开始,李青竹与杜凌云的事我还未向大家交代,你且将大家的马匹安顿好,让诸位来渡口一会吧。”
 · · ·待群侠陆续赶至,史艳文伫立江头,稍整衣·他虽非魁梧大汉,月色笼在白衣上反添几分斯文,自有折人之气·· ·被缚立于他旁的还有两人,正是那毒中李杜。
 ·白衣人揖手对众人道:“艳文先谢过诸位信任之谊·此番变化未及解释,我也知晓群侠心中尚有疑惑,故请大家来此,也是给各位一个交代·”· ·话音甫落,喧杂的人群立即有一褐衫老者站出,斟酌道:“史君子明理,我们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不退……”老者嘿然一笑,“我们现在是否已经打败藏镜人,换取魔门药丹了呢”· ·这刁话钻得欲扬先抑。
史艳文见状一擎手,命人抬出个三尺见方的木匣·待负者撂匣远离,史艳文道了声诸位莫靠近,推掌隔空一打,匣身一动不动,整片匣门板霎时如布帛裂·只等尘屑一散,里面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事耸入眼中,众人见之齐齐一骇,再细辨去,上面还竟有一对角——不是人的骨殖,倒似头羊。
 ·“诸位想知道方才不走会如何,”史艳文道,“这就是答案·”· ·群侠哗然·而方才捧匣者现已立于史艳文旁,抱拳一礼,向诸位解释道:· ·“在下快然楼副楼主汤云。
方才在诸位退出三里有余时,楼中的壮士们曾请缨捕猎以饷众军,也就在原地少留了些时候,却不想恰逢一怪事·”· ·原来是他在林中见一头羊拼命狂奔,遂引弓,然而射出的箭还未至,这头羊却自己先倒下了。
本以为遇到了守株待羊的好事,他急命属下擒入匣中窥看,这时却发现这羊身上的皮肉已经溃烂,而亲手碰过此物的属下不久便上吐下泻,出现了唇色紫黑、发肤脱落等症。
 ·快然楼在天允山折损楼主汤停,女暴君的旧怨未销此番又遭惊变,众人各自唏嘘·· ·“那名属下虽当场拔剑,自愿了结,未让毒气扩散,我这个做主子的心里却终究过意不去。
我知列位不乏擅毒者,杜凌云前辈就是其中翘楚,在下欲问,这究竟是什么毒· ·只见旁边被缚的杜凌云眸带冷星,哼道:“我没见过·”· ·史艳文与汤云不动声色,却听一边的李青竹忽稳声道:· ·“我不曾见过比这更烈的毒,不仅侵皮夺肉,细细观来,还可见其筋脉裸露处皆囊肿融化,放置下去最终只余白骨。
还望史君子尽快处理,切莫感染·”· ·史艳文恐生变数,本就有此打算,接过汤云一早备下的火把向木匣一掷,焚毁后才道:· ·“此物非是毒、而是蛊,出自巫教,名曰三途。
这蛊只可寄于百毒不侵之体,一夕爆发,三里内唯余白骨,寸草不留·此羊殒命之处已距巫教之地七余里外——毒性尚如此烈性,幸而快然楼的的侠士们迅速打马追上,否则将会有更多不必要的牺牲。
我想关于撤退的理由,艳文已向诸位说清了·”· ·他这一席话毕,千层浪涌,不少人恐慌之余奔逃欲走·· ·“那我们现在还不快离开,待会风卷着他娘的三途蛊刮来我们也得遭殃啊”· ·“诸位放心,”史艳文道,“方才我未将实情告知正是怕军心溃乱,现在我们已在背风的渡口,不会受到波及——”· ·言至此,遂有人劫后余生地舒口气,急忙打断。
 ·“巫教为什么正巧在这个时候释放这种惨绝人寰的剧毒难道他们也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一点播随即有人省悟,唾骂迭起。
 ·“好个苗疆,如此阴狠狡诈·只怕我们一路胜利都是他们诱敌深入的伎俩,巫教藏在后面跟着配合,正等着我们都被这三途蛊害死呢·”“抢人药丹不说,手段还如此毒辣,真不愧是这些贼苗的本性”· ·“他妈的,这狗娘养的李青竹和杜老匹夫,先前一直叫我们向前进军,恐怕早就成了苗贼的人,就等着我们送死呢”· ·话越说越难听,史艳文欲阻,奈何众怒一时难平,很快骂声又起,这时人群中走出一名佝偻老者,众人皆识得,正是魔门之主燕驼龙。
 ·“事情不如大家所想的那般简单咧,苗人也未必都坏,你们可知艳文为何能得知此事,及时阻止你们吗”· ·方才站出的那名褐衫老者奇道:“是你放出的消息”· ·燕驼龙颔首又问:“那我又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个消息”· ·众人皆默。
 ·“苗人的事情,自然是苗人来告诉我·本龙和苗疆的一位王爷打了个赌,做了笔交易·”·· ·“哦,易主了,这是来给新的苗疆主子作说客么”· ·“我说啊陶瓷耳生在杯子上好歹有个抓握的用途,耳朵生在人身上怎么就毫无用途呢,人生俩耳朵俩眼睛一张嘴,多看多听少乱讲知道吗。”
 ·燕驼龙一言既出,马上有人出来打圆场道:· ·“燕先生的药丹被窃其中还有苗疆神蛊温皇之过,此次我们的性命也全赖先生搭救,想来哪会有什么偏私,诸位先将话听完再论不迟。”
 ·闻言方才开口的几人皆讪讪,可见这出头说话的是个愣头小辈,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得,我们这些没长耳朵的也就是替你这丢药丹的瞎操心·”· ·燕驼龙气不过道:“我的药丹系赤羽信之介与神蛊温皇两人所盗,你们怎么不找西剑流算账难道是恨山厌水阁的侠士拼不过西剑流这个硬角色,这就把债都算在苗疆身上了”· ·这话一出,下面的人又气不过了。
 ·“我敬你魔门当年悬崖勒马回归正道,才称这一声前辈,现在怎地替苗贼说话恐怕这包容用的不是地方吧”“你倒不如给兄弟们说说到底是什么赌,什么交易,省去这些铺垫”· ·史艳文见状将手按在燕驼龙的肩上,摇了摇头。
燕驼龙遂改容一叹:· ·“好好好,我直接来讲这交易——唉今天可真是将家底透个清白白了——我们魔门有金刚不死丹,可重接筋脉,温皇要此药,为的正是稍缓巫教三途蛊之毒。”
 ·“他要活着离巫教远点就好了,非得抢夺中原的药丹做什么”· ·“灭巫教·”· ·燕驼龙不顾众人惊疑,继续道:“《万毒必解》中虽记载金刚不死之方,却可惜是残方,魔门会把区区一枚金刚不死丹供为秘宝也正是这个原因。
与本龙做交易的是苗疆的王爷千雪孤鸣,他补全了我的金刚不死之方,并医治了艳文身上在天允山一战时所受的掌伤,末了还将三途蛊爆发时日及时传信告知了我,”话锋一转,“但——作为交换,条件是我们即刻撤军、不战而退,让藏镜人以全部兵力回援苗王。”
[186][187]· ·“听到吗,藏镜人要回援苗王——也就是说苗疆正值内乱,我们一举攻之,报魔门之仇也正是时候了”· ·燕驼龙哼道:“我魔门还未追究,你又在这大呼小叫什么,非要中苗打个热闹才高兴吗”· ·“你们魔门吃亏忍着,我却不是这么好欺负的,不如我先砍了这李青竹和老匹夫,直接杀进苗疆”· ·“住口”却见一直未开口的史艳文面如铁冷,一声沉喝罢,众皆肃然。
 ·“此次苗疆倾国之战,我们就算图谋渔夫之利恐怕也会败在补给不足·长途奔袭,失尽天时地利人和,秦晋崤之战都是诸位少时启蒙篇,艳文自不必多说。
我知大家都是恩仇分明的豪侠,今日之事还请诸位沉思·试想,若李青竹与杜凌云二位若知晓三途蛊之事,又怎会带领大家一同送死他们也并非知情者,不过是弃子,终也未酿成大错。
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恻隐之心,艳文在此讨保,将此二人归我正气山庄处置,若无悔改之心,艳文绝不让此二人走出正气山庄一步,诸位以为如何”· ·“不愧是云州大儒侠,真真心慈,我们叹服,只是被这两人欺骗的不是史君子,对于史君子来讲,他们确实没那么面目可憎。
这一次,我可能要得罪了·”· ·这人一席话还未说完,只见四面八方的暗器已呈细沙埋大象之势同时向李杜打去·史艳文忙回手一援,掌上连磕带弹,铮然阵阵,竟如奏征战壮曲。
而奏乐之人曲罢负手,正欲开口再行规劝,却只闻两声悲鸣·他急回过头却发现方才一声不吭的汤云正归剑于鞘·· ·“史君子,我汤云敬你,但当断则断,你当我因诸事不顺而归咎小恶之人也好、无端迁怒苗疆也罢。
李杜于情有罪,于理又会为史君子找上麻烦,到底留不得·”· ·脚边两具新尸的血立刻烫进他的靴底,史艳文岿然,蹙眉握拳在侧,半晌无话·· ·“报——”· ·正在此时,渡外有舟急来,船头之人对着渡口上的史艳文躬身朗声道:“藏镜人所率苗兵一路后撤至北面树林,我们下船虏了个落队,那苗兵交代说树林是早已植好的抗毒林,可趋避什么三途蛊的剧毒。
我们正打算回禀此事,却发现进入树林的苗兵反皆呕血不止,我们赶紧乘船远避,藏镜人的苗军一时皆困顿其中,恐怕……苗人方面有变·”· ·史艳文思忖间但见中原群侠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沉默不言,思及与千雪孤鸣的约定,胸中之意忽随晚风清波震荡不已。
 ·“史某将诸位安排至此渡口边,本是为防三途蛊之毒,倘若风向有变,诸位大可暂避于水中,但现在我发现安排在这里还多了一个用处,”史艳文忽道,“营救苗军。”
 ·“史君子真是说笑了·现在遭逢毒蛊之变,中苗之间确实不宜开战·可不战已属仁慈,我们还要救他不成”· ·“确实是个笑话,”他不再留半分议论的余暇,“这个迂腐的笑话若未换得中苗和平,却叫苗疆有北上之意,那么艳文势必与苗疆反目,战一日不止,我便绝不踏回中原一步。”
 ·白衣人忽转身面向渡口,背对众人·· ·“就在诸位背后,我已安排了好回到中原的退路,若诸位觉得这笑话好笑便随燕驼龙由陆路折返。
若不然,”白衣人已踏上船沿,回眸道,“就逆水而行,从此便是艳文的同路人了·”·· ·-----------· ·[186]七彩如来注:春秋之义、信任而托,确令人向往。
群侠看似冲动懦弱,实在也是获悉消息的途径有限,眼界颇受束缚·余常思倘不生于史家,而身在中原某一派门,是否也会是蒙昧的一员那么作为庸常之人的我会理性判断、等待时机么我理性的极限又在哪里· ·[187]仗义执言注:坑哥卖兄哪家强,苗疆城中千雪郎。
这一赌还捎带手把内乱的事透露出去了,苗疆没亡这幸运直追吾大哥·另,冲动生浅薄、懦弱生卑劣,这些人虽然懒得成为强者,可力量绝不亚于大魔头喔,蝼蚁可最是懂得的如何用手上的小瓦砾让巨人倒下。
 · · ·渔灯有些暗,照着船头寥寥数人·· ·事发紧急,跟上来的人都坐在舱外随时候命·史艳文恐怕有失,站在船头一面随时注意前面的情况,一面和自告奋勇摇桨的少年人说着话,不时地搭上把手。
 ·这少年生得浓眉大眼,挺腼腆,有力气,看着挺叫人喜欢·他逆着水流划得倒也不慢,可再观其面,鼻梁上斗大汗珠就要往下摔·· ·“有几分气劲,平日里干活也这样么”· ·少年摇摇头:“我爹说练武的把事不能用来干活,也不能老给人露两手,习惯了早晚伤到人。
真功夫得到打架才能用·”· ·“小兄弟的打法练至如此,看来是没少和人打架了,”史艳文急中生闲,一只手按在对方上下起伏的肩上,“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头有点不好意思,见史艳文并无取笑之意就低头报上了郭铮二字。
 ·“与人动手讲求迅速,常常先将胳膊鞭子似的甩出去,再以肘追手,以身追肩,继其后力,”那只手忽然捏住了郭铮的肩头,前后微微推拽,“但倘若需要稳定的力量,不妨反其道而行之,肩推肘、肘带手,这样发力的便是整个身体了。”
· ·郭铮悟性尚可,揣摩着发力,不多时酸疲的手臂忽已轻松不少,发力之间渐感快然自得,他欲言谢,被史艳文抢了先道:“但今天你所学的连打架时也用不得,练习便罢。”
 ·“为什么”· ·“因为——”· ·“因为运筹帷幄有时倒不如莽撞突然,会吃亏的。”
 ·渔船星点般的光芒霎时熄灭,身后黑漆漆的船舱中忽有一个声音接着史艳文说了下去·船头几人皆警觉,伺机按剑,可剑身磨鞘的声音却被琴声掩尽。
 ·琴声说不上绝伦,断断续续,就着夜色饮下,回味中却颇有几分温和琅然,直教丁点的硝烟味散了个彻底·· ·一曲罢了,有人正待问来者何人,史艳文嘱咐郭铮继续行船,人已先一步掀帘步进舱内,群侠亦随之鱼贯入。
只见屋中仅有一颀长之人负手持扇,身影佐着月光淡淡地映在墙上,随着险行的船左右晃动,状如鬼魅·· ·影子呵然一笑,赞道:“紧迫如此,史君子尚有心指教后生武学,这等从容确实难得。”
 ·“先生来得悄无声息,身法也自是不凡,不知此来所为何事呢”· ·影子腾出只手点燃了琴前的轻炉小香,却听有人一声沉喝“休得下毒”,顿时即有人欲将香射灭。
而那只燃香的手却将香梢一拢,轻弹三声,暗器皆落,护住了香火·而此时另一只手忽抬起,以折扇扇柄慢慢挑弦而拨·· ·“这张琴名唤飞瀑连珠,来自一位名唤变宫之人。”
 ·“变宫乃是恨山厌水阁之砥柱,已遭不幸,先生能得此物,想必便是西剑流之军师赤羽信之介了·”· ·“燕驼龙知道的你都已清楚了,”影子道,“不错,当初与此琴者在非鱼亭的一战,当是赤羽此生最快意的一回。”
 ·“烧杀抢掠,谈何快意”与恨山厌水阁同为三十六楼的群侠当即被这一言所激,史艳文见状拦声道:“眼下史某尚欠苗疆一诺,人命关天,军师此来当不会仅仅讲个故事作消遣,还望直言以告。”
 ·按琴的折扇忽夹其一弦向后挑出三寸,又反手任其弹回·“啪”地一声响后,弦断,琴前的一方蜡台却被此劲道激出火星·· ·烛火渐明,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清晰,而影子之下、壁面之上,巧来绘有一尊佛,此佛颇为诡异,赤身裸体,却将袈裟抱在怀中。
赤羽的影子恰覆其头,只听他倦声道:· ·“是啊,烧杀抢掠·从今天起,这琴确实弹不出什么快意了·”· ·“先生此意是打算烧何地杀何人抢何与掠何物呢”史艳文迅速反应,面色不动,言语却毫不相让。
 ·西剑流本是东瀛派来观摩学习的使团,最开始逾矩的行径已经激怒了中原武林,可是随着赤羽的叛逃,加之其行踪无定实力无底,正如燕驼龙方才所言,众人已将此事搁置。
然而非鱼亭一战时赤羽在恨山厌水阁的压制下再度与西剑流联手,杀害了不少中原精锐,可见其并未有所背叛·· ·从前夺路而逃的人如今主动寻来,这就是挑衅了。
 ·“你们中原人讲,王夺之人,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赤羽道,“这次我不烧不杀,不行霸道,更不为强盗。”
 ·“那么军师是要夺人以行王道了么”· ··“这个夺,或许可以换作请,”赤羽道,“但看史君子买不买这个面子了。”
 ·“我走不得·方才既已言有诺在先,请字恐怕不妥·艳文一开始对中原之事并未插手,却也有听闻军师是个果决之人,周旋放在当下还是免了吧。”
 ·“……看来与人相处,真是难免相互渐染·”他不经意叹了句,明白在场的人不会理会一句听不懂的话,也就容自己多沉吟了些时候,当初北竞王府外初会任飘渺,自己当真分毫不让,如今竟也添了迂回玩起文字游戏。
他对这个已知的认知多少有些无奈·· ·“直言也好曲言也罢,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估摸着时间,赤羽忽抬手用折扇点向舱外,“各位不妨出去看看。”
 ·有人掀帘走出,见后面一小舟行得急,越来越近了·· ·“这一叶扁舟上,载的是你掩杀我们的千军万马”· ·“不是千军万马,不过两个人,而且也不是来杀人的,”赤羽道,“他们是来救人的。”
 ·那船小巧轻便,不消片刻已与群侠这搜齐头并进,船头上一个蓝衣男子抬眼看着身旁的大船皱了皱眉,却并不理会,手上像是旱鸭子被推进水中一般继续扑着桨。
舱中人叫他慢些,他就粗声粗气地反驳·· ·“怎么慢下来啊,多一刻,茹琳的噬心破毒林不知会多害死多人怪只怪我这么晚才听到这个消息……”· ·“小杏花,划船如运针,讲求稳,稳中方有准、欲速则不达,”舱中的声音冰似的薄凉,轻得近乎耳语却可叫人听得清楚,“你师父说的。”
[188][189]· ·“都说去掉‘小’字了,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那白杏花蓝杏花小小杏花大杏花,选。”
[190][191]· ·“舌头有毒就别讲拗口话,万一不小心咬到还没失血过多就先毒发身亡了怎么办啊·”· ·“那就小小杏花·”· ·“不行不可不准不允许,”摇桨人不忿地哼了声,继而又叹了口气,“其实换个角度来想,能偶然遇到那名东瀛人获得消息也算幸运。”
 ·“偶然”· ·摇桨的人没有理会这反问,喃喃自语:“只是那个东瀛人不会说话,满嘴什么卡卡扣扣的理解起来还得用写的,我当时卖给他的药是针对喉咙的,现在想想也可能有心理上的问题,如此一来就未治根本了……”· ·扁舟上的声音渐渐被桨划得远了。
· ·“冥医,万济医会的成员,与茹琳师出同门,应付这一片毒林自当比诸位趁手·现在此事既有更合适的人选去做,史君子恐怕也不希望群侠被毒林波及而枉送性命,倒不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身后的赤羽以一言将众人的视线拉回,“比如,来西剑流做客。”
 ·“西剑流觉得以我为质,能换来什么好处中原的版图,还是群侠的忌惮”说着他前一步,琴前的一炷香被他手中的劲道一捏一按间竟震碎了香炉,纤弱的软香笔直扎进木桌之中。
 ·赤羽并不答史艳文的话,只提醒:· ·“西剑流既能立即遣冥医来救,当然也能立即派人来阻止·”话音刚落,众人只觉眼前陡然一明,再观西岸之上,火把生生举出一片火烧似的黎明,岸边安安静静汲水的鹿瞬间被吓得仓皇奔窜,却发现身后铁马立如铁壁毫无退路,一时引颈呜咽哀鸣。
 ·“你这贼倭奴子真真放肆,我们还可以用你做人质威胁外面的人呢,你想过吗”· ·群侠之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一个箭步行来,擒龙爪上手直锁其喉,赤羽缘桌一绕,瞬间站在了此人背后,折扇向前一削,“当”地一声,那人的发冠旋即被斩落在地。
 ·既能削其头上冠,自能轻取项上头·· ·可惜有人不懂这个道理·· ·暗器已然将打在他的背心,赤羽却未避,背手以扇相夹,继而转身再将其弹射而出,直将身后发难者的脖颈钉在了墙壁上的佛头上,躯体如泥般陨落。
 ·“常言事不过三,我事不过二,”赤羽走上前擦着墙上的血迹,不知怎地,莫名脱口一句,“这么一幅好画,被我毁了·”· ·无人打扰他的动作,他也就沉默地拭着墙面,毕竟无事无补,终于又自笑叹而放弃,掀帘而出,邀道:“史君子,请吧。”
 ·剩下墙上裸裎的僧仍旧捧着衣,脸上添了抹不掉的血·· ·----------· ·[188]太虚神鳞注:这声音这特质……难道是@默苍离· ·[189]琅函天注:这口吻这感觉……很可能是@黓龙君。
 ·[190]公子开钱注:哇嘞我的@策天凤不可能这么可爱· ·[191]单小楼注:这毒性这灵活正是@神弈子的王骨本色·· · · · · ·---------·三十七 甲子仲春记事[之五]· ·苍穹之上、山河之下,唯吾北龙、竞日孤鸣。
  · · ·· ·“苍狼王子,该用晚膳了·”· ·山顶不知名的一隅陋院外陈着二三精兵,院内只有一井一屋·· ·屋中过早地熄了烛火,他站在屋外屡次扣门无人应,想必屋主人已经睡下了。
几名护卫本来由姚明月统领,负责看护王子在战场后方远远观战·谁知未过半日王子也没看出个门道来,就下去休息了·· ·毕竟还是个孩子,还是北竞王一手调教出来的懦性子,成得了什么事呢——他心里这么想着——也多亏是个孩子而已。
 ·覆面之人思及此嚼了嚼口中的药草轻笑了声,摘下面具,闪身钻进了房间·· ·屋中冷蓝塞进暖橙,犄角的榻上果然缩着团熟睡的紫色,他两只手都埋进枕匣边的书里,约莫是看书时困意难捱,蜷着腿连被子也没来得及盖就这样睡熟了。
 ·再瞥那床头的蜡台,不是吹灭的,是蜡油空了自然熄灭的·· ·来者也就将手中食盒撂下,刚好用带来的书灯给空了的蜡台兑上蜡油·蜂蜡粘稠,汨汨涌动之间散出一股倦人的甜味。
 ·孩子在梦乡里不经意嗅了嗅,这下被这股子甜味一熏,立刻连呼吸都轻了,恐怕已经昏了过去·他如此盘算着就放下了书灯,单手一卷被子,另一只扣在小孩的肩上作势便要提起。
 ·这时却见床头刚兑好蜡的烛火无风晃动,摇曳了两下,灭了·沉睡的孩子砸吧了下嘴,痛苦地皱着眉头,几番挣扎下眼睛陡然裂开一道缝隙·· ·“……你来做什么”· ·正是孩子迷蒙挣扎的工夫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他将自己的手转移到榻底的被子上,向上盖去。
 ·“苍狼王子,是我·我来送晚上的菜肴,却发现您已睡了·”· ·“嗯,我不饿,先放下·休息一会儿我再同你们观战,”小孩将刚盖好的被子一骑,缓慢的呼吸过后眼皮已经再次沉下,“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有王在,王子切莫过度操劳战事·”他应了声,打算待其完全昏厥再打算,也就按照吩咐佯作出门状·盘算间一回身,他的肩膀猛然一震·· ·只见油纸窗上映出一颗头,紧接着又是整个身子,皮影小人地一步步挪过来。
 ·思及院中有口井,此人可能由井而出·他忙将惧意一收,提步打算匿于门后伺机动作·· ·这时,他的脖子一凉·· ·一柄柳叶小刀泛着寒意停在他的喉前,后脑勺一个温热的气息凑来,逼得他头皮发麻,脸上的肌肉发胀,手上书灯险险脱手,却又被身后一只稚嫩的手握住提了上来。
 ·“听着,我可以跟你走,”孩子站在身后的床上,瞥了眼窗外的影子,眉头微蹙,遂将那盏书灯凑到对方的肩头、自己的唇边,轻轻一吹,“但你若想留下性命,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屋子瞬间重归黑暗·· ·“你根——”还不等他将话说完,门轴幽咽一声,屋外的“皮影”已经踱进屋内,他的步法奇快,没人看清他怎样反手关门,一双大手已经碾着鼻梁盖了下来。
“皮影”的拇指和中指按在他的下颌骨两侧猛地向下一拉,瞬间嘴巴已闭合不得,下巴像不是自己那般垂了下去·惊呼的后话被拖拽成极微弱的呕声,额上涔涔冷汗立时滴落在“皮影”本就有些潮湿的手上。
 ·“我看条件都不必了·”皮影哑声道·· ·身后的孩子看见这人的影子一愣,手上的刀一抖,眼看就要向下割去·“皮影”见状横来一拳将那片银柳叶打飞钉进了墙里。
· ·幸免于难的人舒了口气正琢磨着眼前这人是敌是友——可惜还来不及判断,他的双脚即被“皮影”占了中路,对方劲道直来、一拧,力道却侧打而出。
随后那人斜身一追,拎着前襟腾挪间已将人扣在了墙上·紧接着一只手夺去书灯,捏了把滚热的蜡油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那张脱臼仍犹自呻吟的口·另一只手同时滑至胁下,在软肋上轻轻一折,顺势重重地肘了下胸骨。
 ·那人闷哼,还未被蜡油中的药催得困熟却已被剧痛弄得昏厥,整个过程滴血未流·那一身夜行黑衣完好无损,连同揣进怀里的豹子面具顿时被除下,尽数换在了“皮影”身上。
 ·“够聪明啊,还知道给我争取时间——你哪来的刀”他戴上面具,看着黑暗中站在床上的孩子,随口轻声发问·· ·“父王见面给的。”
 ·这几天苍狼时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父王时,自己先被试了武功,后来只得了一句话:从今往后你若是一个人,谁害你,你杀谁·· ·这几天明明不冷,可能因为自己只伴着刀,骨子里是冷的。
现在终于被这熄灭的烛火感染上一丝温度,心也跟着松了下来·· ·“皮影”在黑暗中扫了眼榻上枕匣——匣子侧开,内里中空,显然藏过凶器。
他正要安抚小孩,却见身后的人起身,并无害怕的模样,坚定地走过来垂手探了下墙边之人的口鼻·· ·尚存一息·· ·“谢谢·”只说了这么一句。
 ·“谢什——”· ·苍狼终于被烈性的烛香熏得倦意难支,后退了几步快要坐在地上·“皮影”习惯性地接过,却突然发觉手上一沉——这孩子重了许多。
· ·他将苍狼背起,突然觉得肩上发热,濡湿了一片,一只小手自他的胸口垂落,里面纵横的刀痕积了血洼,殷红一片·· ·难怪在这等香料下他还能清醒这么久。
 ·——果决又仁慈·他们都说我不是成王的材料,那么你呢· ·他心中一叹,捏了把草药对付对付,塞进了孩子的口中。
 · · ·一刻之前,豹面具独身前来,院落静静·一刻之后他背了个昏迷的孩子走了出去,院落依旧沉寂,院门的精兵已被支走,只剩一紫衣女子,他不愿多言,颔首即走。
 ·“薄情的男人呀,就打算这么走了,也不和奴家打个招呼吗”· ·女人说话声音越来越低,人也凑得越来越近,鼻尖几乎快点在了他面具上的。
这女子之身柔媚无比,唯独一双桀厉的眼睛近距离地审视着他,似乎想要从面具上那一双缝隙中钻进来看透他·· ·豹面具紧张得肩上一抖,人却未退一步,这反映招致女子笑得更凶。
他不得已轻轻来到女子的耳畔,耳语了一句·· ·“你们男人都是先轻薄之后再来埋怨女人要自重的吗”紫衣女子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男子的胸口,柔柔一点,“哦哟,你这眼神,是嫌弃我吗”· ·“怎么会,”豹面具凑过去,轻笑了下,依旧耳语,“竞王爷那边还得托明月姊姊替我美言两句呢。”
 ·“哈,你真心急啊,来人,”女暴君暗笑两声,心道这人倒直白,也就消了丁点莫名的疑窦,退了半步让开去路,高声道,“快来人呐”· ·豹面具见状一惊,连忙跃上房沿,却见那女暴君眼眸带笑望了望他,就向院中款款走去。
 ·“来人苍狼王子不见了”· ·原是虚惊一场,夜行衣消失在了夜里·· ·当女暴君耽搁些时间将众人叫来才推开那间屋门的时候,却发现那榻上分明还有人。
 ·那身形显然不是苍狼·· ·而是被除了夜行衣,堵了嘴巴的,一个昏厥之人·· ·“不好——”· ·女暴君的步子蓦地一顿,单手摸在自己有些潮湿滑腻的肩上——是方才“豹面具”发间滴落的水。
 ·她瞪着院中的井,故作焦急的眼色瞬间实实一寒,比钉在墙上的柳叶还冷几分·· ·“快追”· ·紫衣人一声令下,自己的女刑已抡在院中,借力腾起,转瞬消失在了屋檐上。
 · · · · ·晚风里有微醺的酒,涩麻了舌头绷紧了喉,幽咽自山顶而过·而崖下则是另一番景象,山青林密、河谷纵横,将士的兵戈声割碎在肃杀的风中。
山崖上那双寂寥的手搓了搓,握起了杯盏,好似有烈酒酿于天地间,恰落在了他的杯中——只不过这次的酒引非是高粱稻米,而是血肉之躯·· ·旁有几蹙烧得噼啪卖力的火把在旷野的星夜下撑起一片火光。
那光色暗淡,笼在一个异族女子的面纱上·· ·她很美·她在唱歌·· ·但切确来说也没这么正式,这大漠来的女子只是咿咿呀呀地哼,两手微拢着膝,光裸的脚丫在鸟羽织就的毰毢毯上慵慵懒懒地晃着。· ·“苗王单独邀约,说有事与我,该不会是请我听曲子的吧。”
 ·“不是·”· ·“那是”· ·“女人·”· ·“咳,那真不巧。
在这个话题上,我们似乎都没什么建树·”· ·那歌姬方念罢一首哄孩子睡觉的儿歌又哼起来一曲古调停云,可她怀里既没有婴孩,面上也无思念之意。
她脚下是千军万马短兵相接,她身边坐着两个人,他们有两双不同的手,那双粗糙布满茧子的手翻过来可以抹杀千军万马的性命,而那双扣着白玉扳指的手覆过去则是一个王朝的更替。
 ·但此时这两双擘画苗疆命运的手只是轻飘飘地握着掌中酒·缠绵一曲毕,歌姬起身踱来,先给那双粗糙手中放上一坛,再替金玉之人斟满一杯·· ·苗王举坛一饮而尽,冷眸低沉,捕捉着面前之人流露出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
果不其然,那握着犀角杯的人不合时宜地看着歌姬发起愣来·· ·苗王见状哼笑一声·· ·“依我看这世上最凶的可不是宝剑,也不是什么烈毒,倒是这些吴侬咿呀的,销尽了英雄骨啊”· ·苗王想起一个故事。
当年高祖皇帝与苗北域外那名大漠女子的奇遇,也算是苗疆旧时佳话·只可惜后来异域女子自由身一抛,封了喜妃,自此从天上鹰隼化为水中旱鸭,最后竟落得相思成疾,高楼一跃的结局。
 ·看来故事跌宕起伏,人生际遇也是难料·· ·竞日将手拢在火堆上摇了摇头,像是也想起了那段佳话,只可惜,那还不是这故事本来的面目·· ·可这世上谁喜欢真实。
 ·谁又不喜欢粉饰的故事呢· ·“唉,素闻历代苗王皆骁勇善战,酒量也非常人可比,纵是骡族的吊儿醉,一坛饮下也照例行路如常。
今日怎么只饮了一杯消闲小酒,就说起了醉话,忽然玩味起了小王啊……她,论辈分,也是王侄你的姨婆·”·· ·苗王闻言拉下脸色·此时旁边的侍卫调了糖浆黏在丝上,捆在竹竿上驱虫,谁知竿头忽撞上一物,再看是一只蜻蛉自投罗网,正奋力扑腾着。
 ·“你可知你年幼无怙无恃,孤挥一挥手,你也可以立即拥有一则动人的故事流传后世,”苗王看着那竹竿上的虫被侍卫轻易碾死,投进火里,只毕剥一响即化飞灰,“你可知我为什么没这样做”· ·竞日默然无对。
 ·他自答:“因为你很聪明,在我觉得你太有用、想杀你的时候,你表现得像一只软弱的虫儿;在我觉得你实在无用想除去你的时候,偏偏又帮孤王搭起一座不得不走的桥。
你说,像你这么特别之人的故事,孤王该给你个什么样的结局”· ·“这世上有两种人会去写故事,胜利的人、旁观的人,”竞日道,“现在旁观的村民都被你的兵马遣散,能写故事的也只剩下一种人了——只有这个人,才需要费脑筋去编排别人的结局,不是吗”· ·苗王蹙眉薄怒。
 ·“孤坐拥苗疆、兵百万,你屈身苗北一隅、府兵至多四十万,如此悬殊,难道胜者不是孤王吗”· ·“王侄你忘了,蜻蛉之喻的前面还有一句话,”北竞王觑着竹竿道,“‘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
胜与败,又岂是仅由疆域大小与兵马数目决定的,你征战多年,不该不知这点·”· ·“好,战场见分晓,我们只论眼前事,”苗王忽起身击掌,四名虎贲士自他身后鱼贯而出,“孤王既献上了这歌曲节目,竞王可有什么回赠”· ·竞日捋发一瞥,见那走出的四人皆为男子,两人刚猛硬朗,两人瘦削文弱——其中还有一人胯下骑了匹白虎,添尽威风。
 ·“礼尚往来,小王岂有不还之理”· ·“好·皇世经天宝典有三,孤王自幼修习虚空灭,千雪与幼犬皆是星辰变,除却高祖皇帝一人三修外,皇室中人也只闻竞王修有轮回劫,我自出生还无缘得见。
听闻轮回劫擅以寡敌众,孤王座下现在恰有五人技痒,”言及此,那斟酒的歌姬已起身向那行来的四人凑去,“不知竞王今日能否让孤王见见,这轮回劫究竟是何模样”· ·话音方落,竞日探脚一挡,正拦在歌姬那双锦绣的鞋前,歌姬袖中的短剑寒光陡亮,星芒停在竞日的喉前。
 ·她是被另一把刀停下来的·· ·战兵卫的刀·· ·竞日发梢微动,人却不为所动,单手一挥示意无妨,那从黑暗中窜出的人影从怀中递给竞日一柄长剑,蹙了蹙眉,转身重又回到黑暗之中。
 ·“这不难,可我有个条件·”竞日把玩起手中的剑,一双眼睛直盯着歌姬,一掌探出,将对方未及收回的冷刃又柔柔推回芳袖·· ·“哦”· ·苗王盯向竞日手中那把剑。
金玉其外,琳琅华丽,剑格上镂着一个“锻”字作徽·· ·“在姑娘对我动刀之前,可否将方才那首歌,再唱一遍给我”· ·歌姬闻言一怔,一双眼睛忙看向苗王。
见对方颔首应允,也真就着坐姿又唱了起来·· ·是那首儿歌·· ·一时崖上皆静,苗王抱胸皱着眉,四名虎贲士肃然而立,白虎不耐地在珍贵的毰毢毯上搓踩着前掌,歌姬的声音仔细听去,也略有些飘忽。· ·唯有竞日闭上了眼睛,指尖跟着节奏点扣着酒盏。
时而又啜饮一口,绵绵的酒老牛舐犊般舔在心上,他喝了这么半天的酒,好似现在才开始有些醉意·· ·那歌姬见他听得投入,漂亮的眼睛骨碌转了下,心生一计,暗自向身边四人使了个眼色。
随即倒也真开始卖力地唱起来,愈到最后反愈入佳境·· ·竞日借着倦意,迟疑了下,不禁枕在了那歌者的膝上·女子的歌唱到了尾声,她看着膝上落寞又怀念的面孔如初生之婴,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探出,抚顺了他侧卧间微微乱了鬓发。
 ·谁知她的歌也在此时陡然转调,铿锵一换·· · ·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还”· · · ·膝上那双眼睛却突然睁开了,她的歌声也停了。
 ·不是在慷慨悲歌的结尾停下的,是被短促有力的一声“嗤”打断的·· ·没人注意到竞日何时出的手·· ·所有人从戛然而止的歌声中回过味来的时候,竞日依旧枕在原处,歌姬袖中还未及出手的刀却反蜇上她自己的心口。
身形委顿之间,刀锋微芒已自她的后心穿出·· ·她心口渗出的血一滴滴砸在竞日的额心·· ·“你”· ·苗王冷眼一滞。
旁边的四名虎贲士也被这突发的一手激得猝不及防·本该是五人的阵法登时改为四人·· ·见伙伴还未得手却已暴死,几个人面上齐齐惊怒·幸赖训练有素很快就恢复冷静,遂以四象位变阵,南北东西,将犹坐卧女人膝上的北龙牢牢困于正中。
· ·身处北面玄武位的男人阴沉着脸,手只轻轻一震,鞭梢便如闷雷劈地·他面上变换了数个表情,终于还是难掩讽意道:·· ·“素闻北竞王以智计冠绝苗疆,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弱质女子杀来也不见眨眼。
方才这招巧夺先机实在是高妙呵”· ·“四两拨开阴阳势、借彼几分还几分,以其人之刀还入其人之心,这已经算是我的轮回劫了,”竞日并不理会,弹了弹手中剑铗,侧支起头,陷在阴影里的长眸扫向苗王,“可王侄若锐意继续,那我不妨表演些别的。”
 ·苗王抱胸不语,将下巴一横,虎贲士旋即武器上手,不等中间的人起身直接快步攻来·· ·四人配合无间,其步伐疾如风·中间的人果然未及起身,卧如弓。
 ·一时北方玄武的鞭子、西方白虎的两柄弯刀、东方青龙的单刀直迫而来,唯独南方朱雀袖手未动,扇面抹开,暗器却已从后打来·· ·竞日见状将酒盏一掷,单手将歌女跪坐的尸体平推开战圈。
继而转身将面朝上,一腿闲闲拱起向下借力、一腿前搭一探,迎上了玄武先至的长鞭·竞日脚尖由着鞭劲绕进去、又拧劲绕出来·一番暗较,只觉那鞭子仍急追舔来。
此人看似鲁莽,实则手如鳔胶、臂若钢丝,极为难缠·一旦被鞭子绞住便如蛇困老龟,动弹不得·· ·发觉不对后,竞日忙伸手后撑,借单掌单脚之力一跃而起,让开急攻的长鞭。
起身未稳间,又向前一鞠身,剑柄回扫向背后一掸,锋利的雀尾形暗器改道,直阻住了青龙攻势猛烈的单刀·· ·待赚得刹那时机立稳,竞日虚心实腹,只觉丹田气海已足,遂以逸待劳将剑柄横迎,正面接过了白虎纵跃下扑的两柄月牙弯刀。
他脚下也未闲着,一提一放间踩在了白虎坐骑的前掌,虎急而暴跳,那弯刀劲道便有了刹那的松懈·竞日蹭力一扭,引其向侧方滑去·· ·这一蹭虽将其力导偏寸余,却仍不免被方才弯刀的柔劲震得透髓钻心,身上触电似的抖了一下。
 ·听了四人之劲,竞日心中已了然·· ·——这四个人力量各不相同·· ·白虎绵里藏针,柔劲劈心,是暗刚;青龙气力透骨,勇猛无匹,是明刚;玄武状若泰山,灵活转圜,是暗柔;至于那身后遥出一手的朱雀,抓之似有、撞之似无,当是明柔了。
 ·如此明暗、刚柔的结合——竞日眉间暗蹙不敢稍霁——看来苗王这是下了杀招·· ·不及一言、未能多思,这场围杀的生死胜负只在眨眼之间。
 ·竞日断然以鞘作掌,本面向白虎的身子随着脚下虚步一转,人已经凑到了玄武面前·玄武击鞭忙退,竞日慢手打三、快脚走七,足下疾晃,玄武一时看不清自己垂地的鞭梢——幸而竞日似乎也被他的鞭影所迷,加之四方干扰,也顾不得手上长剑。
 ·玄武心中一喜,如见塘鱼咬钩·他打算去手佯攻、回手夺剑,忙将铁臂狠劈猛钳·谁知对方原本迷惑眼神倏忽明朗,直迫而来,露出了同玄武一样的眼色。
 ·竞日未避,生生吃下腹上全力劈来的一鞭·随即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动,顺剑格一碾,将剑身稍褪开·鞭梢声东击西又来夺剑——那剑鞘确如饵食一般无力地喂给了长鞭,可剑身却未随之而去,犹在竞日手中,如月华照雪,脱鞘而出。
 ·他脚下随之转起七星,步步蓄力,裹挟初生之罡力,如裂山海,毫无防守与退路,直劈玄武·· ·剑无回势,触者骨肉两分,跪地立毙·· ·身后雀尾镖伺机而至,向他瞬间空虚的肋下袭来。
竞日双肩一震,大氅以手向后摈去,稳稳将暗器卷于厚衣中,随之妥善掷向毯上·· ·外衣之内,竟是一件暗红镶银的软甲戎衣·· ·苗王这才回过味来,心下一惊。
 ·方才那一剑抱意弃守的攻势他于千雪手中见过——星辰变的苍河星转·· ·“这身戎装,你穿在袍子里也不少年了吧,”苗王心中虽疑,可此时反倒面沉如水,“这节目精彩,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是孤未曾见识过的”· ·“太多。
想杀我”多言泄气,竞日仅接一字、笑答,“难”· ·话落剑指平抹,其势已改柔,以腰身为轴,在三人更为密不透风的绞杀中寻隙骋步。
 ·青龙心中虽愤却仍守着冷静,念想着方才竞日承伤巧杀玄武,此刻剑势又顿时轻柔,应是突围后丧了力气,谅必是个机巧之辈·· ·思及此,青龙趁竞日与白虎、朱雀缠斗间果断将阔刀一横,用了八成力打向那最为灵巧重要的腰中央。
 ·一击得中,竞日果闷哼一声,急忙回手捞剑·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使他瞬间乱了阵脚,三面应接不暇,肋下又吃了一记雀尾镖·· ·见他趁隙拔镖时脚下步伐开始滞涩,青龙心思有戏,见其身形未稳,就吸气将刀身一横,运起十成力猝然砸下。
 ·对方果然闪避不及这迅猛疾速的重击,脚下未动,仅剑尖向上一顶,蚍蜉撼树般点在拍下的阔刀上·· ·“汀——”· ·惊涛倒灌入深渊,只发出悠然轻吟,那柄长剑垂直向上,生生点住了阔刀。
青龙只觉一种蚕丝那般细的力道顺着剑锋渗进臂膀,汇入心肺·再一呼气,鲜血顺着鼻子烫下来,剧痛顺着握刀的手撕裂进五脏六腑·· ·而他的刀如同被那剑的力量吸住。
 ·“当”· ·再也动弹不得·· ·白虎与朱雀面色惨然·此人虽示弱弄巧地骗招,却能一击即溃内力最为深厚的青龙,其谋略其实力皆深不可测。
· ·可为何连番狼狈吃招却仍不使用轮回劫· ·——又是为何我的弯刀如此轻易便再次得手· ·竞日剑势连绵而至,白虎应接之间不由地瞥了眼青龙——仍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睁着却如死水般不动。
他恐惧之间心防已溃,眼睁睁看着竞日的长剑如风摆柳,在云手之末借了朱雀的镖力,一个撩剑封喉·再看白虎之上早已换了个人·· ·避实就虚,借力而走,是轮回劫· ·苗王抱胸的手不由地撂下又抱起,指头鼓点一般来回在臂上敲。
· · · ·竞日距仅剩的虎贲士较远,此时别剑在背骑虎追及,轻而易举便停在了朱雀面前·· ·“这头白虎为什么听你的”仅剩的朱雀勉力支撑,袖中镖翩然而出如雀燕群飞。
 ·竞日挽剑画弧,身前映出一池皎然,圆月尽数将雀尾磕飞·· ·“这剑也本不是我的,”竞日道,“因为我不想控制他,任其发挥。
他们一高兴,自然听我指使了·”· ·朱雀已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鬼话,以折扇抵剑——却不想那人根本未出剑·· ·他递过来一掌,朱雀连忙伸出空闲的手勉力相迎。
 ·那掌上毫无力道,只是轻轻地将白玉扳指扣在了朱雀的指上·· ·竞日在对方指腹的白玉扳指上一按一捋,竟抽出一把巴掌大的软剑· ·朱雀不及震惊,软剑已经点进他的眉心。
折扇茫然垂下的片刻,竞日又将剑归入扳指鞘,扣回了自己的拇指·· · · ·方四人皆除的顷刻,竞日气海一松,身后声却如闷雷乍响耳畔·· ·“竞日孤鸣,你竟私修两部宝典”· ·竞日调转虎头,将长剑一收,搭腿侧坐,俯身看着身前的苗王,摇了摇头。
 ·“并非,从始至终我用的只有轮回劫·玄武巧而死于巧,青龙刚而折于刚,白虎柔而败于柔,朱雀最擅暗器却败于我的雕虫小技——你说哪一招不是轮回劫了”· ·“玩弄口舌”· ·苗王趁竞日方破阵苦战、气力空虚之时抬手说打便打。
二字钳羊马扎下,化力之掌已运在腰间·· ·“两脚与肩同宽,呈内八字站立,两腿微屈,双膝内钳,间隔一拳·”· ·说话间,竞日已跃下虎背,站在苗王面前,对着对方的膝头扎下了一模一样的钳羊马——手却趁对方怔住的顷刻,凭空先崩出了双掌。
 ·这突如其来的掌如鲸喷浪,苗王双目圆瞠,虎口惊恸间化力强吃下攻击,却发现竞日的掌力朴健至极,既柔又刚、既明又暗——化不去· ·苗王一击受创,后退七步,暗吞喉间血,冷哼一声着看向竞日孤鸣。
 ·却看那人也同时收掌,悠悠问道:“苗王可还记得田忌赛马的故事”· ·“哦”· ·竞日以指压唇吹了个口哨,密林一匹白马踢踏而出。
 ·“苗王不妨与我战场再会,那时你会发现你最弱的一匹马是我的·”· ·苗王不解其意·竞日重又拾起毯子上的大氅披在身上,继续道:· ·“你最强的一匹马将困死毒林。
而你的中军即将面对的,是我的上、中、下——千军万马·”· ·苗王看着竞日面上不曾流露过的狂妄神色,心中不由地一叹·· ·“北竞王,孤不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到底还是复仇的快意吗”· ·“不,”竞日翻身上马,背剑而走,朗声笑道,“我要就是金钱、王位、权力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要千古名声,要这天下因我祸乱因我安宁·”· ·“在苍穹之上、山河之下,唯吾北龙、竞日孤鸣” · · · ·“苗王,这……”· ·灏穹孤鸣肃立良久终于被一旁的侍卫唤回神。
 ·“走,去崖下战场会他罢·”· ·“那这些虎贲士的尸体——”· ·苗王提气,掷地有声:· ·“妥善葬了吧。”
 ·谁知这一提气,他方发觉胸臆间的滞涩并不如预估的那般严重·· ·苗王眉间顿时一惑,再看对面山路的白马去得极快,现在早已没了踪影,他心道不好,醍醐灌顶串联了线索,劈声一吼。
 ·旁边的侍卫吓了一跳·· ·却听苗王恨声道:· ·“他说的没错,他只会轮回劫其余的不过是虚势,最后这虚空灭的幌子才是他真正的轮回劫——以牙还牙,其他的不过雕虫小技。
倘若他有力除我,又怎会骑马败走,我竟被他唬住了,来人”· ·思及竞日身边暂仅有战兵卫一人相护——· ··“拨兵一千,埋伏山路扑杀竞日孤鸣得之者赏千金,邑万户,封侯拜将”· ·而在这声雷霆号令之后,众人皆意气奔涌,也就无人发现匍匐在毰毢毯上的歌姬那双纤纤细指微微动了一下。· ·刺在她胸口那刀,偏了。
 · · ·山路崎岖,竞日孤鸣纵马奔逃·方才扎出二字钳羊马的双腿此刻竟有些钳不住胯下白马·· ·看着战兵卫在旁疑惑的忧色,竞日苦笑道:· ·“白让你惊喜了吧,我真的只会轮回劫,那点星辰变不过偷学了小千雪一点皮毛,至于那虚空灭——”竞日声音一顿,越近崖下,空气中来自战场的腥气越浓,逼窜而来,令他浑身一激灵,喉间强压的血在激动之间全咳了出来,他忽然趁着不断喷涌的血狂笑,长年苍白的面孔涨得通红。
 ·原来我竟这么向往这场战斗·· ·“那虚空灭不过是架势罢了,我没想到真的可以骗过去·不过挨了小王那一掌,此刻他也不会太好受”[192][193][194][195][196]· ·他先前强吃虎贲士的攻击迟迟不肯多用轮回劫,正是为了借力入体,蓄明暗、刚柔四股力道还诸苗王,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握有三部宝典的功底而心生忌惮。
 ·而最后更是强承下苗王全部的虚空灭·· ·战兵卫并辔赶上,摇了摇头,叫他不要勉力多言·似预感到了什么,伸手扬鞭,替他打了马加速赶路。
 ·两人一路策马疾驰,即将到山脚,果被窜出草丛的千余苗兵层层包围·· ·战兵卫千里单骑相护,方要回手握刀杀出重围,却见一个头戴兜帽、面覆豹子面具的黑影杀进苗军阵中,笔直辟出一条血路。
· ·最重他单膝跪于竞日的马前,双手托起本来扛在背上的人·· ·所有人都看清了他手中人那张稚嫩的面孔·· ·——那是本该安安稳稳待在战线最后的、苗疆唯一的王子,苍越孤鸣。
 · ·-----------------· ·[192]盗才生注:皇世经天宝典所蕴含的武学乃是弃守爆发、卸力反击和听劲引导·虽然各有特色,相互生克,但也有共通之处,即是轻出重收。
其余不谈,青龙之死便败于瞬间爆发十成之力,力尽传于北竞王,而自身却已无力·故云下者以力带掌,中者以气载力,上者以神驭气也·· ·[193]烧酒命注:盗才生不是写书的吗本还以为只是个文化人。
这年头文人都爱抢武夫的饭碗吗,可怕·· ·[194]如来七彩注:师尊所言极是·北竞王此战多用蹭、踩、扭、带,非是用力,而是用劲·而踢、踹、砸、劈、砍之类虽刚猛,却易将气打散。
而轻出重收,蓄力于身,方能克敌制胜·· ·[195]野鹤闲云注:上面师徒二人所谈皆是武道高玄之理,其人当为武林高手,望诸位见之避让,珍爱生命,切勿招惹。
另,北竞王待人竟如此真诚,与吾相类,实可取也·· ·[196]笑泯恩仇注:此役,心战也·苗王之计如鲁智深对镇关西,出拳之前先以切肉为由,费尽其体力,再图一击毙之。
而竞日应对之法似演义所谓关羽斩华雄,利用苗王的心理漏洞·· ·  另致上面的野鹤咸鱼先生·《礼记》云:“所谓诚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
据吾所知,咸鱼先生性喜蛊毒之物,不恶恶臭也;又好阴险之人,不好好色也·自欺如此,谈何诚意· · 三十八  甲子仲春记事[之六](上篇)· ·螳螂捕蝉、黄雀列三,顶峰弹指、蜀道终断。
 · · ·这是个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夜晚·· ·三更已过,五更未至,距离明日之始只有一个梦的时间·· ·可在这三方战场上却有不少人却在想:终于要结束了。
 ·茹琳也不例外·· ·藏镜人本派遣她先行入林巡查,可此刻她却一动不动,只顾凝着东面巫教的远山,用指尖掠开头发,一寸寸抚过自己脸上的肌肤。
 ·她入了神,只觉着上一眼才看到昼夜相交之刻,山峦间腾出的青紫毒雾,下一刻眼睛睁开,孤月就已在天心了·· ·这份恍惚让她竟未觉察自己已被包围。
待按上手中金梭时还是迟了一步,就在脊背所倚的树后,有一双绿底金线的袖子已悄然停在了她的喉前·· ·“真难得,许久不见,我们竟在这里相逢了,”绿袖中忽伸出一只手捏在下巴上,学着她方才的动作,撩开遮盖的发,缓缓摩挲在那半张溃烂的面颊上,“我时常能想起你来,只是不知这锥心的滋味,可还能让姑娘记得我吗”· ·女子一怔,身子忽忍不住战栗,这日日入噩梦的声音只消听一听,就足当剜皮食肉。
见她被吓住,那只手横跃过鼻梁,又滑过那侧如绸的脸,问道:“你恨我吗”· ·受制者在突如其来的惊惧中忽又冷静,缓缓地摇了摇头。
 ·“既已无恨,那姑娘,”那只手忽下滑悬于喉咙,“能带我离开这片抗毒林吗”· ·他们这股巫教残兵在林中一直西行,可又每每回到远处。
恐被人设了迷障,也怕温皇那索命阎罗追上,慕龙城这才赶紧捉了落单的苗兵询问这毒林奥秘·这一问,不想却打探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而他此刻按图索骥,所求的也无非是走出去,保住一条命罢了。
· ·“凭你的行事作风,我也知自己难以活着离开,不如死之前给我一个明白——巫教已灭,你们是如何逃出来的”茹琳惑道,“难道是神蛊温皇未将你们这些余孽杀尽”· ·“他奶奶的”慕龙城咒骂一句,听到那个名字顿时喉咙一紧,强自压抑声音的颤抖,“那、那个狗娘养的任飘渺原来和他是一伙的,勾结起来夷了巫教全族——也对,他自小就弑父,还能指望这白眼狼能放过自己的亲族么我们几个好不容易逃出来还碰到你这晦气……别耽搁功夫,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出去”· ·女子听罢冷笑:“原来就剩下你们这一小撮了。
祸害遗千年,你倒是命大·”· ·扣在喉咙上的手又紧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咧了嘴,声音如墙根的苔藓般阴仄刻毒:“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带你们出去,但你们可能出不去了。”
 ·“可能你们已经有喉咙奇痒,胸口滞涩的感觉了吧呵,但不出一个时辰,你们就会发觉,烂掉的,可不止有喉咙而已——”· ·她的话音未落,身后杀气已至。
女子也不甘示弱,红袖翻腾间手掌后取,指甲中匿的毒粉眼看就要刺入身后之人的血肉之中·可惜喉前那只手比她更快,指尖瞬间已逼出花青之色,即将划破茹琳的肌肤。
可它到底还是未刺下,容得女子平静地宣布:· ·“因为这片树林根本不叫抗毒林,它的名字要更长些——”· ·慕龙城的身子已委顿。
 ·“它叫噬心破毒林·”· ·一个红发男孩从慕龙城的背上拔出自己刚刺入的冷刀·他有些焦急,但看着这个面孔狰狞,正狂笑着的女子,一时也沉默着不去打断。
 ·“冽风涛,你做什么杀自己人干什么快杀了这疯婆娘啊”林中包围的人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吼道。
 ·女子眼睛才从慕龙城的尸体上移开,注意到面前的人·· ·“请问——”· ·“哈哈哈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带着你们走出毒林休想休想巫教的残渣余孽都是一样今天我就助神蛊温皇,叫你们尸骨无存”· ·那名唤冽风涛的男孩在她尖厉的发言中纹丝不动,他的嗓音粗粝,已被毒气搅哑,坚持着涩声道:“……请问你可看到一个身着粉色裙的女孩打这经过”· ·“你说什么什么女孩,哪来的女孩全都死了哈哈哈。”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那人本就绝望的面色又一惨,两道焦黑的液体从眼睑淌出,他抬手抹了,提刀继续向前行去·· ·他已盲了·· ·林中草木忽一响动,埋伏在暗的巫教残部瞬间劲弩齐发,攒射而出。
 ·女子冷哼一声,无影金梭也已离手·· ·可惜它并没有派上用场·· ·“汀”· ·又被什么东西弹开了。
 ·不是巫教残众的剑弩·他们的箭还未发,人却已尽数仰面倒在地上·· ·“啪嗒·”· ·那飞来阻挡她攻势的暗器也坠落在草间。
 ·是与她一枚一模一样的无影金梭·· ·“哼,一群蝼蚁”· ·从深林里走来个披甲覆面的魁梧男子,他唯独露出了眉眼,可其中压抑的泰山将崩之怒已足使人胆寒。
此时,这盛怒的将军终于停了步,徒手撵下一块树皮,只见那树干好似有生命一般,汨汨地淌出血来·· ·他将那诡异的树皮掷在地上,只说了两个字:“原因”· ·——西苗兵士入林未受保护,却反中毒的原因。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正当藏镜人凑近要拎住冽风涛的脖颈时,女子忽上前一拦说道·· ·“受谁之托,忠谁之事”· ·难得的,她敛了方才的戾气,对面前这个战神倒添了些坦白。
 ·“将军应该明白,留我,我不会答,杀我,尸体也不会回答·”· ·她的话音落毕,掌风裹挟劲风而至·· ·终于要结束了么。
 ·“你有解药,”那只宽阔的掌平摊,停在了她的面前寸许,“我丝毫未受毒林的影响·”· ·“我提前在你的水囊里放了解药。”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一人要照顾你,他曾跟我说,做不做对很不要紧,没做错就是了,”她说,“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藏镜人本已不耐周旋,声音里透出了威胁与怒意,这下见她一介女流却也非软糯之辈,难得又多了片刻的忍让:· ·“解药在哪”· ·“我没有——”· ·怒掌已运。
 ·“解药在此·”·· ·林中忽传来一声淡薄清浅的音色,一道绿衣身影翩然而至·就在他的身后,一名蓝衣人拾起地上的两枚无影金梭,也随之缓缓走来。
 ·“掌下留人·”· · · ·藏镜人深知今日战场上的变数绝不会少,却未料到多至半时辰就生一变·· ·正当他发觉树林异变找到茹琳兴师问罪时,冥医及时赶至,打算用足够的解药换师妹一命,临了还捎带上那名盲眼的巫教男孩。
 ·“解药虽然减少了伤亡,但她仍损害了西苗兵的战力,这人,你们讨不得·”· ·“这……”冥医也觉对方有理有据,自己献出解药只能算是补救,没法和人谈条件,这藏镜人又非是中原正道,碍面子好说话,冥医有点为难。
 ·正在对话进行至艰涩的时分,绿衣人开了口·· ·“在你想要斤斤计较这一人的性命之时,有一个人早已为疆外夷狄备好粮仓,汇同王府兵,只待歼灭苗王仅有的孤军了。
你大可让西苗军全部在这里等死,等到内战结束,苗王的兵马无一生还,此后,你就可以听到苗王为了追击中原兵马,被三途蛊所波及而全军覆没的消息,而王储苍狼已在乱军中‘失踪’,三日后你带着西苗军迂回到苗王宫,要辅佐的就皇椅上的新王——这个消息,可以用来交易么”· ·冥医怔了怔,道:“苍离你、你不是说不反对北竞王登基吗”· ·“先前他层层设伏却终未能让温皇与赤羽生出罅隙,互相残杀,此为失策;此后,他未料到赤羽从中作梗,让你有机会破这噬心破毒林之毒,此为失算;到了现在,他也无余裕拨兵来此地将残余西苗军掩杀殆尽,说明军中有变,他还未能铲除苗王,此为失时。
苗疆内乱已成家常便饭,算是‘那个人’的责任,也是他的失职,苗王或是北竞王在位都与我无关·但如今北竞王已一败涂地,我也不妨加快他失败的速度。”
[197][198][199]· ·“……你这分明叫落井下石喔”· ·那绿衣人清秀模样,声音也轻,说起话却和薄刃似的,每一句都搅着藏镜人的神经。
 ·“你说北竞王谋反”· ·“粮仓,”绿衣人道,“我说,我可以告知你王府军粮仓的位置·”· ·未及应允,却听那人已报上一个地名便带着人离开。
藏镜人心急如焚,却也只得按部就班,连忙命全军火速撤离树林·· ·------------· ·[197]太虚神麟注:整个故事中最同情北竞王·这是比我做人失败几倍,比神弈子天运差上几倍,才能同时卯上“绿衣人”“蓝衣人”和“红衣人”啊。
 ·[198]百代风骚注:某人也很可怜呐,好端端的,又被钜子批评了·· ·[199]雪夜韶光注:这语气好生熟悉,就像和我一道看书的人突然消失钻进了故事里一样……· · · ·一路西行至尽头的水岸边,藏镜人正要吩咐全军造筏渡河,却巧见此处有船队停靠。
他大觉蹊跷,琢磨着方才绿衣人的话·面上却不动声色,仍传下命令按伤势轻重将兵士重新划分为五编,准备渡河·· ·西苗军忙碌之间,藏镜人立于高处,向那船队为首的那一艘上望去——其上整齐地站满了东瀛打扮的兵士。
 ·是西剑流的人·· ·正在这时,船舱的月白暖帘微微耸起一座小丘,紧接着一把红扇挑出,氤氲之间这片朱色不断扩大·· ·走出的是个他并不算太陌生的人。
 ·“罗将军,许久未见·”· ·藏镜人见来者并无意外·· ·“我们不熟,倒是西剑流重军压境,是什么意思”· ·“是一点诚意。”
 ·藏镜人闻言冷哼,显然诚意二字于他已并不算太有诚意的字眼·· ·“冥医的‘恰好’赶来,默苍离‘恰好’知晓粮仓的位置,迎接苗兵渡河的船队‘恰好’在此,这,难道不算是诚意”· ·——“赤羽从中作梗。”
 ·藏镜人蹙眉,万事有因,这个人为何要作此一梗呢· ·“如此有诚意,那你不如去和温皇开一间善堂,无条件地帮助天底下所有人就是了,藏镜人还无需你们东瀛人的怜悯。”
[200][201]· ·赤羽闻言挑了挑眉,神色有些怪异,又立即收敛·· ·“非也,此诚意并非毫无条件的诚意,而是一个合作的机遇·”· ·“合作”· ·“是的。
我以为现在的合作刻不容缓,尤其是对将军你·”· ·“这雪中送炭未免也太及时,西剑流有什么目的就一次说清·倘若威胁到苗疆,休怪藏镜人不领这份人情。”
 ·“错了,我们的锋镝所向从来都不是苗疆,”赤羽的朱扇挑起,现出船舱中一片皎然白色,那是藏镜人十分熟悉的白衣身影,此刻他正被锁链扣押着,似被施了什么特殊的术法,人已一动不动,“而是中原。”
· ·“杀父之仇,父死子继,你既与他不共戴天,那么,我们有合作的机会了么”· ·藏镜人见状狂笑罢,只道:“卑鄙”· ·“你的问题问完了,现在轮到我有一个疑惑,”红衣人好似并不在意对方的评价,纵身跃下,“敢问将军,这份人情,你领、还是不领呢”· ·-----------· ·[200]单小楼注:腊八这日,温赤善堂外又落雪了。
每逢冷峭的天气,总会有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来到这里讨饭,今天也是如此·清晨,赤羽推开屋门,便见门口石狮旁瑟缩着一个无家可归的绿衣男孩,他披散着头发,眼神中透着一种静默的哀求。
这目光被赤羽身后的温皇看到,柔软的心如遭针刺·他温柔地搂住赤羽的腰叹道:“我们收留他吧,多可怜的孩子啊·”赤羽在冷风中抚摸着扣在自己腰上的手背,点了点头:“乱世让多少孩子流离失所,在这失道的武林里,就由我们扛起最后的仁慈和正义吧。”
 ·[201]孤雪千鸣注:……好可怕的画面·其实我觉得铁、不对,御兵韬才比较适合开善堂啊·另外,前面这位报复心极强,擅长精神胜利的家伙要是更早参注的话,估计这册子早就被人撕烂喽。
 · · ·谷中的风凝着死者的血,迫得生者喘不过气来·· ·“为何不动”· ·山麓下小股苗兵的外围忽传来一声暴喝,雷殛般落在众人耳畔,待到发话的苗王骑着马一步步赶至,才见领头的将士双膝齐跪,伸手指着被包围在中心的竞日。
 ·“王,这人动、动不得啊·”· ·“如何就动不得了”· ·苗王顺着方向看去,只见那丈许的谷口处只站了四人。
就是这四人,叫千余苗兵不敢上前一步,而那名将士指尖所指,却不是马上的竞日孤鸣,而是其中看似最无威胁性的一个男孩·· ·他唯一的孩子·· ·“苍狼”· ·那小男孩闻言挤了挤眉心瘪了嘴,被身后那人掐着脖颈像兔子似的拎了起来。
小孩哪见过这样的阵势,抬头看了看根本不施舍他一眼的祖王叔又看看对面面色凝重的父王,哇的一声作势要哭·· ·“不准哭”· ·苍狼瞬间又吓得住了声,鼻子不住吸气带动着身子也跟着上下抽动。
 ·苗王皱着眉,不知暗忖着什么,却岿然如山,怒目一沉罩定了竞日,气氛一时如死·· ·“你倒料得周全·可事到如今,你恐怕也没那力气从这里安然地走出去了。
苍狼你既必杀无疑,那孤今日也必杀你·”· ·竞日抱胸好整以暇,笑道:“杀了苍狼小王未必可以登基,但留下他我还可以自保·你可以一赌。”
 ·“赌什么”· ·“赌小王会不会真的亲手杀了,自己亲手养大的乖苍狼啊·”· ·苗王切齿间回神,他深知北竞王此刻完全占了上风。
这一仗,他若胜,对方退可以苍狼作挟;他若败,苍狼更是必死无疑,他只得一击就将这人赶尽杀绝才行·竞日要他赌,那人又何尝不是在赌苍狼这张牌对自己的重要性· ·只是他明明已叫人知会千雪去暗中监视,但为何苍狼仍是被擒难道是消息没有传达到吗……· ·正想着,只闻身后一阵躁乱,苗王忙问前来禀报的将士,原是女暴君赶来。
 ·“快速速派人将她迎来”· ·王师从中让开一路,紧接着,笔直的通道后方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
 ·“王上,属下在此”· ·一道魅惑女声透着几分焦急由远及近传来·· ·“属下办事失利,没能看顾好苍狼王子,让王子落入歹人之手,还望王上——”· ·苗王当然知道她是谁,不必转身便知道了。
而正是因为没有转身,所以他未曾预料到一场剧变·· ·竞日见那来者,笑问:“你在说谁是歹人,谁是王上”· ·“哈,王爷真会说笑,奴家的王上一直只有一个,”女子轻笑两声,鞭梢在风中划开一道口子,“当然是竞王爷您呐。”
 ·苗王心口蓦地一震·· ·果然·· · · ·所有乖乖的棋子都叛离了自己的本位·变数就在这一瞬爆发了。
· ·“看来苗王这一匹下等马,到底还是小王的·”· ·本应跪在苗王面前认罪的女子提鞭刺向苗王·· ·“王爷的比喻还真叫奴家伤心呀。”
 ·本应吊在那名杀手掌中无力哭泣的孩子俯冲提剑,挡下此鞭·· ·“父王,孩儿来保护您”· ·这骤变就连战兵卫也始料未及,出于武人的警觉,他急忙反应过来,却还是晚了一刻。
拔刀的瞬间,他已看到那名戴着面具的杀手本该悬在苍狼后心的刀,此刻已经横贯在竞日的胸口·· ·胜利的笑意本该浮现在竞日的脸上,可他现在根本笑不出来。
· ·白马的身上迅速淌下一道红色的条纹·· ·马鞍上又坐下一个新的主人·马的旧主却被剧烈的刀气震下马去,他单膝跪地,在山麓间搓起一片尘埃。
 ·地上拖出一道笔直的血痕·· ·马上之人出的这刀叫破空千狼影·· ·这一刀出得狠,出得利落,出得猝不及防,直中要害·· ·马下之人挨了这刀才发现自己已无力再站起来。
他的筋脉寸断,加之方才与苗王一战的内耗,不说武功——他在地上用力动了动手,指节没了知觉且毫无准头,好像已不属于自己——就是连动一下也难。
 ·他是废了些力气,才终于扭过头,回眸看了眼身后的白马·· ·马上之人抛下面具,帽子同时被风掀起·苗王瞥见来者,顿时松了口气,心头巨石稳落。
而众人皆哗然,纵剔透如竞日,此刻也难免透出些迟来的震惊·· ·那风中扬起的,是一头披散的褐发·· ·三十八  甲子仲春记事[之六](下篇)· ·螳螂捕蝉、黄雀列三,顶峰弹指、蜀道终断。
 · · ·“哈·”· ·不该笑的人笑了·· ·他本已咽尽了喉中的腥涩,这一笑之间气血回流,皓齿瞬间沁红,从咧开的嘴角汨汨钻进脖子。
 ·该笑的人却笑不出来,坐在马上沉默着,看不出半分情绪·· ·战兵卫焦急不已,看着竞日所跪的地上朱红一片,血水源源涌出,似从他的膝下窜出无数红蛇哧溜溜四散爬去。
血是热的,失血的人是冷的·这么多的血该是多少时间,多少佳馔美酒积蓄而来· ·但失去它们,为何只消一刻·· ·可惜此刻没人能替他解答这个问题,混乱之中,何人还有余力去俯视他的狼狈。
 · · ·在场的只有苗王略松口气·他已让开苍狼,单手拽来女刑的鞭尾向下猛磕,骤然而发的力道下一刻就扣在了女暴君的手腕上,随即向后一扭,“喀嚓”之间,不但折了那用鞭的手,更将人直接按跪在地。
 ·“我送姚金池试探你,你埋下姚明月作暗棋你以为凭这一手就能杀我孤早便有所怀疑,才派千雪埋伏于井中监视。
竞日孤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竞日孤鸣默然无对·· ·苗王见他不答,心中更添滞闷,思来尚有一问:“千雪,我派去向你转达苍狼位置的将士呢”· ·“放了,”答话者多余地起了说服之心,“他要是叛徒,一开始就不会把消息告诉我。”
 ·“他没向你要解药”· ·“什么解药”千雪蹙眉间明白过来王兄的意思,声音忽又冷硬无比,“没有。”
 ·“那他也活不成了·”· ·说话间,苍狼后追而来的锋刃在女暴君的额前停下,顿了顿,又利索地归了鞘·· ·苗王闻声,回身看向身后的男孩,命令道:· ·“动手。”
 ·再看那男孩哪还有方才软糯的模样,他一手按住刀柄,一膝跪地对父王,笃定道:· ·“姚明月身为将军实乃国之栋梁,不可轻杀,儿臣认为还需查明原因,揪出所有同党之后,再斩不迟。”
 ·只可惜那眸中虽无软糯,却仍有慈忍·· ·见父王不说话,男孩又试探地抬起头·苗王也正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星辰的蓝眼睛,相隔数载也总能窥得久违的熟悉。
苗王见状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女刑掷在地上,冷声吩咐道:· ·“现在,由你率领一队人马将女暴君押往总帐·”· ·“是,父王·”· · · ·“来人”· ·苗王的话音刚落,远处确实就来了人。
 ·可来的人不是帮他送消息的,却是来给他传消息的·· ·“王上”来者是赫蒙天野的裨将,这人面上急促说话却不急躁,但显然他带来的也并非是个好消息,“竞日孤鸣的部下令狐千里,率领苗疆境外十五个部族、二十万大军,包抄了主战场。
现在赫蒙将军的主力腹背受敌,在下率十人欲侥幸突围,现却只剩下我一人,还请王上派兵支援”· ·一边是夷狄重军,一边是匪首北王。
擒获此匪首,当可退重军·· ·苗王听罢当机立断,命人擒捉竞日孤鸣·一声令罢,不料战兵卫的刀也同时出鞘,刀光扫在苗军之前,向下笔直劈下一道楚河。
 ·苗王蹙眉·· ·“战兵卫,苗疆与此叛逆孰轻孰重,你心里明白·”· ·战兵卫岿然不动·· ·“倘若再加上罪海之人呢”· ·战兵卫踟蹰未动。
 ·千雪打马绕过竞日,对苗王道:“王兄,让他同行吧·”· ·“你有把握”·· ·“没有。
但我相信他的刀,至少不会对着孤鸣王室,”千雪道,“我带上人随后赶至·”· ·苗王颔首,蔑了眼地上纹丝不动的北竞王,随后依赶来的裨将指引,欲拨兵支援主战场。
 ·阴风暗至·这时苗王转头打马,却听身后人忽道:“不用赶了·”· ·那声音仍旧是病怏怏、虚弱弱的,但这一次又添了几分冷,透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意,欲动的士卒闻此一言竟都停下步来。
 ·说话的人还单膝跪在山路正中,而在他两侧的山脊上,不知何时已立满出没如鬼的骑兵·兵前弓手箭跃寒星,密密麻麻地指向被围成铁桶的山麓王师·· ·山谷里寂得唯余风草摩挲之声。
 ·待兵马已全部卸下马蹄上的裹布,只见山顶领头一人立刻发号施令,随即箭声先下,马嘶后至·杀伐呼啸中独有一少年朗声破风而至:· ·“北竞王府侍卫军主将令狐千里,前来救驾。”
 · · ·令狐的手剑极快,王师尚不及反映,领头的将领已被他斩于马下·他一路领兵冲杀至正中,在战兵卫的配合之下,迅速将战线前推,把竞日围在王府侍卫军后。
 ·战况急转直下间,苗王立即沉声一喝,命令王师稳住阵脚·可步兵哪里是铁骑的对手,更何况对方以突袭得天时,又居高占尽了地利· ·果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这小股王师已折损泰半。
 ·苗王怒火腾起,骑上马准备突围·而谁知随着他怒火一同烧起的,还有山谷间的一道烈火·· ·“何处起火”· ·竞王府侍卫军见状攻势顿减,顽抗的王师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却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米香。
 ·“惨了·”· ·“是我们兵马的补给营烧了,快撤”· ·“撤”· ·空谷中忽然响起一阵笑声,肆意又张狂。
 ·“撤是要撤到哪里”· ·这声音却不是来自苗王的·· ·“是藏镜人”· ·“是西苗军来援了”· ·就在天色即将破晓的刹那,一身铠甲的将军坐于马上,如神祇般、以一人之身堵在了王府侍卫军的面前。
 ·“苗疆叛逆竞日孤鸣绥集外狄,侵我疆土,今日不除,更待何时西苗军诸将听令——”· ·北竞王仰头将刚睁开的眼睛又缓缓闭上,眼皮却还是映出蒙蒙之中,东方的一缕金光。
 ·日出了· · ·“杀”[202][203][204][205][206]· ·------------· ·[202]太虚神鳞注:当年我确实困惑过,北竞王身为上智之人,怎会不量力,同时与这么多人为敌而自取灭亡如今看来这败之根源,其实可以说是……没有成功拆散温皇和赤羽,让他们自相残杀而已(我自诩也做不到)。
赤羽亡,西剑流与苗疆的合作断然不会如此顺利,西苗军更不会赶来;温皇则是被千雪拦下才没掺进这一脚·最后对他威胁最大的反而不是他本来的敌人——苗疆王室,简直飞来横祸。
至于剩下的失策,也都不过是落井下石的纷纷稻草罢了·· ·[203]百代风骚注:喔,第二次了,这么着急为北竞王说话,这人还未见过面呢,字里行间就濡染上了深情厚谊,是欺负海境闭塞,国君看不到你对王爷的向往么· ·[204]鲲鳞玉宇注:本王一直在看。
师相观书积累经验,自是有益于海境,所言皆公正有理,何来深情厚谊,又谈何向往之说·另外,师相也不算没见过北竞王·如果渡江卿算的话·· ·[205]公子开钱注:啧啧啧。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深情厚谊,更没有向往·我实在都没觉得·· ·[206]Dark knight noted:What a good King he is, I think I'm gonna cry!· · · ·前面是兵戈,后面是寂静。
 ·乱军正中,狼主终于得暇打马转身·就在这一刹间,他的身后的西苗弓箭手散出流矢漫天,如星辰急坠·· ·战兵卫以刀磕箭,数十箭落,未尝有失。
而他掌中的血珠却跳满了唐刀白刃,砸地纷纷,骁勇如他,也实难自西苗成百上千的精锐弓箭手下护得一人周全·· ·终于,一枚银箭跃过战兵卫的肩头突袭而来,单膝跪地的竞日孤鸣根本未试图躲避,不过出于本能地伸出了不太听使唤的手、不大精准地拦在额前,却正好叫那一箭自掌心贯入肘中。
 ·奇怪的是他并无痛觉,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整条手臂——它扎进一根钢刺,似多生出了一根铁骨·· ·西苗军弓箭手的膂力极强,竞日中箭后身子随着气劲剧烈后仰,他本来抬着头的,这一箭后,忽又垂了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臣服·· ·笑藏刀还留在他的胸口,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刀尖慢慢触了底,刀身自他的身后顶出,又一寸寸地从血肉里往出腾挪,直到他的脸也触在地上方止。
 ·箭阵稍停,战兵卫回身见状,只觉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可他分明不是在俯首叩头·· ·他捧起了手,饮尽其上崭新的血,又将身子抵在大地上,舔舐着其上奔流的血蛇。
 ·他自己流不尽的、混着砂砾的脏血·· ·白马上许久面无表情的人见状终于咬紧了牙关·· ·“还等什么,杀啊”刚冲来的西苗军见这诡异的情形只觉莫名激奋,不禁啐了一声,拔刀挥砍而来。
 ·眼见杀戮将至,狼主转身忽然从腰间取出一物·他还没有开口说话,就已将所有兵马钉在原地·· ·白马上的人吸了口气,沉声道:· ·“众人听令,让开一路。”
 ·苗王回神看见千雪手上擎起的物事,心中大觉不妙·· ·“千雪,你要做什么”· ·很快有人洞悉了他危险的意图。
 ·“我们不能违抗军令千雪王爷,叛徒竞日孤鸣罪不可赦啊”西苗将士的刀只顿了一刻,还是笔直地向中央那人刺去。
 ·“执此号令者当免死刑——军令不可违背,高祖皇帝的命令,难道你们就能违背吗”· ·千雪见状悬身一躺,拎起跪在地上的人,置于马上、身前,拔刀点穴止血一气呵成,仿若吃饭般的熟练。
 ·将那人掌中的箭一抛,千雪冷声道:· ·“给我让出一条生路,我就给你们留下一条活路·”· ·“胡闹”· ·“这……”· ·“伤他者死,”千雪用刀背将赶来的西苗兵向下拍了个趔趄,“挡我者亡”· ·他反手又用刀锋刺了下白马的屁股,马惊腾而起,越过王府侍卫、越过西苗军,从金甲将军的身边呼啸刮过。
 ·然而他的话音未远,藏镜人忙道:“西苗军第五编队听令——”· ·转瞬之间再看乱军中央哪还有人· ·“追”· ·只有一张金色的物事被掷在了温热的血泊之中。
 ·苗王眉头紧锁,将那枚发旧的金牌捡起,其上笔意遒劲,仅有四字·· ·十、赦、皇、令· · · · · · ·都说言多语失。
 ·可千雪不觉得,在他的眼里,竞日总是什么都得到的那个,智慧且从容,好像胜券在握,什么也失去不了·但这人也并不沉默,在督导过自己几次念书后,连千雪都嫌这人多话。
他常常想,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啰嗦得像个老奶奶一样,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反复说呢。· ·“你都嘱咐过一次了”· ·听到千雪这样抱怨时,他就笑一下,也是心不在焉的。
 ·“人老了,记性差,多担待·”· ·而听者翘着二郎腿剔牙:“不担待·老你是有多老啊·”· ·然后两个人就会陷入年纪差距的老问题里,什么同样是两位数的年纪,打十位舍一舍大家都归了零,四舍五入都是一样你又充哪门子的长辈。
那边又说我要是五十就该入到百岁了,小千雪要不要考虑叫我几年祖宗呢·· ·“你担得起啊”· ·千雪本作势要叫的,就叫那人吃惊一次,可口型都摆开了,却还是觉得太欺师灭祖,终没说出声来。
于是一场争辩又以千雪的失败而告终·· ·可现在能言善辩的人成了哑巴,热情开朗的人也跟着失语·身后穷追不舍的西苗兵原本还会喊杀,让过分寂寞的耳畔里能多点声音。
千雪甚至为此不由地有些感激·· ·可现在他们也不说话了·· ·千雪心生疑惑,不由地回头一瞥·只见拂晓微亮的天色里腾起一阵紫气,蓝色的蝴蝶翩飞而至,诡异的烟雾中缓缓步出一道人影。
 ·怎么会有瘴气· ·难道是毒雾· ·千雪忽然就不疑惑了·· ·“这可是西苗军整整一编的人啊——虽然是最残次的一编,不过你就这么把人全杀了,不怕藏仔千里追命么”· ·“西苗军忠诚骁勇,这一编虽皆毒伤未愈,却不见一人萎靡抱怨。
这样的军人只要活着,就绝不会放过你,”来者又道,“况且,我还留了一个人·”· ·“留什么人”· ·“通风报信的人。”
 ·“通什么风报什么信”· ·“‘千雪孤鸣人活一日,北竞王就绝不会踏入苗疆半步·’”· ·千雪闻言勒马转身。
 ·来者身后倒下的是西苗残军,身前抱着的是一个垂死之人·· ·与他一模一样·· ·“那么接下来,”目光相抵的片刻,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出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你同我,救个人。”
· · 三十九   甲子暮春记事[之一](上篇)· ·昔刑天舞戚戚戚焉,今夸父逐日邓林边·· · · ·“这就是和千雪一道那人留下的话”· ·“是。”
 ·“人长什么模样”· ·“蓝衣羽扇,儒雅斯文,”答话的是个西苗卒子,他强作镇定,却仍心有余悸地补充道,“实则心狠手辣。”
 ·藏镜人闻言冷哼了声,命那第五编仅剩的兵士退下休息·此时此处,只余他与苗王,一同俯瞰着下方战况·· ·此役本名为中苗之战,发展至今却成了不折不扣的苗疆内战,其情势可谓万变于瞬息。
外狄的头领起先还不信北竞王的“死讯”,团团包围苗王军,谁也没打算撤退·可他们非但迟迟不见王府侍卫军回援,后续的粮饷也未如期收到·骚动之间,等来的却是西苗军的包围,军心瞬间便溃散。
 ·可就算遭内外夹击,他们也并非轻易可取之辈·这些夷狄老于战斗,生得悍猛无匹,苗兵久攻不下,十五个部族首领发现生机,权宜之间委任了新的统帅筹谋突围。
军队一有主心骨,士气又顿时高涨——他们陷入绝境,不战便死,更何况长期为苗疆藩属,处处受制,早便蓄满了敌意·此时见苗军松弛,反而大有愈战愈勇之势。
 ·见状,苗王的眉头蹙得死紧,可旁边的藏镜人却并不焦急,也未打算亲自下去统兵·· ·“我已命下属给一个人送了封信·”· ·“比起你给谁送信,孤现在更想知道抗毒林是怎么回事。”
 ·藏镜人据实以报,苗王思索片刻,却对事态最末提出了质疑·· ·“西剑流军师现在握住了苗疆的筹码,却没有向你提出任何条件”· ·“制造筹码在前,讨要酬劳在后,只不过讨要的时间还不是现在。
而他提出的条件无非是针对中原狗子·互利共惠,有益无害·”· ·苗王目中仍存几分疑·· ·事实上藏镜人确实隐瞒了一件事。
 ·赤羽实则已经开出一个条件·· ·一个根本不能算条件的条件·· ·起初藏镜人还不懂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能说一句废话:“刨去后续合作,目前没有任何条件。
非要说,那么便是要麻烦你去接应狼主了·”· ·“这点小事,还轮不到你来提醒藏镜人·”· ·“狼主于我有恩,”红衣人倚树,很快又恍然道,“也对,确实用不着我说,罢了。”
 ·那时藏镜人不知罢了的是什么··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赤羽信之介早已预知苗疆内战,而这人要他放过的也绝不仅仅是千雪一人·· ·还有另外一人。
 ·这另外的一人——赤羽或许在那时才反应过来——本来也是无需提醒了·· · · ·“报北竞王属下步霄霆来降,说有宝物相献”· ·“哼。”
藏镜人和苗王同时冷哼一声,苗王问道:“什么宝物”· ·“具体是什么属下也不知,只听来一个名字·魔之甲。”
 ·藏镜人蹙眉颇觉莫名·苗王又道:· ·“先将他控制住·另外传令下去,十赦皇令只可赦一人,赦得了千雪徇私,赦不了竞日谋反”· ·藏镜人听着旁边的苗王唤来侍卫,吩咐之间又对北竞王下了一道缉捕令。
 ·苗王趁机打量藏镜人,那人好似并不在意这些,眼睛只看着战场·· ·“王,刚才说到,我赶来的时候曾命人送信——这个人虽不会插手北竞王的内战,但若仅剩夷狄内衅,他却不可能不来。”
 ·“哦”· ·“这是他的职责·”· ·苗王顺着的眼神看去,只见东方天色不觉间已骤亮,昏黄的颜色自白昼中腾起。
战场上的兵士都有片刻的恍惚,他们望了望天空,却来不及想到这是暮春三月的第一个清晨·· ·或许是因为起了喧腾,兵士的目光又从天空上抽回,只见远方视线的尽头,数不尽的烈马踏尘而来。
 ·领头其人披戎衣、踏千浪·· ·其名,铁骕求衣·· · · · · ·千雪从前同温皇与藏仔也不是没过过四处冶游的生活。
但那都是主动进行自我放逐,和受人追逐胁迫完全是两码事·· ·这医患一行四人,两人醒着两人睡着·将夜前,终于在逃至苗疆边境时暂时甩开追兵,觅得一处古刹。
这古刹荒弃了数载,彩漆剥落,梁木也蠹蚀,可是掸掸灰尘蛛网,东厢房的通铺倒也能让两个昏迷发热的病人安顿,分置长榻两端稍作休憩·· ·本来商量好了千雪负责繁重的收拾整理,温皇才肯外出觅食。
谁知到了夜里,勤劳的千雪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等回来的却是个两手空空的闲人温皇·· ··“我就罢了,凤蝶要是饿醒哭闹,你得负责哄·”· ·温皇随手抛出来件物事掷在千雪肚子上,千雪摸上来,只觉手里头硬邦邦。
 ·“唉,温皇虽见不得好友忍饥挨饿,可这城中没关门的只有一家书肆了·”· ·“怎么,”千雪盯着《山海经》三个大字,“精神食粮我可吃不下,更何况是看过的,我又不是牛,还反刍。”
 ·他们寻得古刹时已入夜·此地偏僻,商贩少,百姓就歇得早,平日仅饔飧二餐而已,故二人对觅到吃食也没报以太大期望·· ·说是这么说,千雪看着温皇往西面的抄手小游廊上倚柱一坐,悠悠然,自己却不如表面平静,心里惨惨然。
他自诩有丰富的逃亡经验,但又何尝沦落到饿肚子的地步·· ·感受到千雪怨怼的目光,温皇建议:“那不然行五行生克令,输的充当肉脯·”· ·“亏你想得出来,”千雪身子一歪,靠在门框上,倒也真顺着这个思路打算起来,“我肯定不好吃。
我这情绪要是能流出来,保准黑水一滩;这心你剖去炼丹,那也是枚剧毒丸·以前见人给王兄上贡,说有那牛啊羊啊的,都是听着琴瑟屠杀的,心情好,这肉质也好。
你现在宿怨得解了,心里多少爽快些,肉肯定不难吃的·”· ·他这人,但凡有余裕,就揪着那丁点乐趣不肯撒手·· ·“那我给你唱歌。”
 ·“……还是你拿我炼丹吧·”· ·温皇听罢一改悠然道:· ·“唉,一直和你说话,我都忘了将彼岸虫从北竞王体内取出来了。”
 ·千雪本还舒坦,一听这话蹭地从台阶上弹起,让开屋门道:· ·“啊那什么玩意,要紧吗快取出来啊。”
 ·温皇慢悠悠地站起身,可还没迈开步又坐下了·· ·“又怎么了”· ·温皇摇头道:“突然想起他一路害我凄惨,报复心上来了,这腿不大乐意动。
有时我拿自己也没办法啊·”· ·千雪见状反而松了口气·· ·“神蛊温皇是个混蛋,千雪孤鸣心道·”· ·“这人真怪,心道还要说出来。
温皇暗暗地想·”· ·千雪啐了声无聊,又接道:“别说,我还真有点惊讶你居然完全没对他使坏·”· ·“唉呀,对我这般没有信心。
要知道好友在我心中的位置可是名列前茅啊·”· ·“呿,你在我死亡名单里更是头一个。”· ·“哈,荣幸·”温皇有一搭没一搭地随着他不着边际地抬杠来解饱,千雪讲了半天却从未触及眼前之事半分。
温皇旁敲,也只侧击出他一句话:·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温皇颔首道:“却还不到最好的时候·”· ·说罢,夜深静默中,只闻千雪饥肠一声干嚎。
温皇也不再为难,终于还是把袖间买来的一叠饼递了过去·· ·“恰有个买饼的,就将他剩余的全包圆了·”· ·“扯,你刚还说没关门的就一书肆,这饼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没门脸,摊儿货,犯不上关门。
成你说的,我何时会欺骗别人”· ·千雪翻了个白眼,正好翻进屋里,还没翻下来他又一怔,忽然不作声了·· ·温皇眯起眼睛一瞥,只见东厢敞开的窗边有一个小小的脑袋冒出来,正盯着天边看。
两个大人又同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上有一轮娥眉新月·· ·是凤蝶醒了·· · · ·温皇没想到他对千雪的判定先一步落实到了自己头上。
 ·“最好的结局”是面前的孩子眼神混沌,对人又疑惑、又淡漠,俨然已经忘记了不该记住的事情·这种情况并不陌生,其母冽夫人也曾有过类似症状。
只不过这孩子病得更重,也忘得更彻底·包括巫教惨案的一切·· ·这倒完全省去了大人对孩子,任何一句多余的解释说明·· ·“最坏的时候”也正是现在仇恨被莫名地泯去,反倒叫人有了无话可说的尴尬。
 ·千雪瞅了眼立于窗侧的温皇,径自摸索着屋中的残蜡点上·末了,他溜上了通铺正当间儿的大片空余处,盘腿坐在女孩身边切了切脉·· ·“稳定了,筋脉有所恢复。”
 ·言罢又回头偷了眼身后躺着的大人·见那人还未醒来,他又扯下了一页温皇买回来的“精神食粮”,圈在火苗外用蜡油立稳,让那光线稍稍黯淡了许多。
一番忙叨,这才想起温皇买来的饼,递了那小姑娘一个·· ·通常来说两人之中应对自如的是温皇,千雪一到尴尬的时候就口讷·现在该自如的人不自如,也就轮到该支吾的人不再支吾。
 ·正不知该说什么好,他顺着窗边望着远山,挠了挠头,灵机一动·· ·“咳,话说啊从前北山下有个叫愚公的人,年近九十……”没有自报家门,也没前景交代,千雪盘腿撑着下巴,一边嚼着饼,一边讲起故事来,没成想多咬几口还尝出股椒香牛髓的味道,不由地吃得更香,这故事讲得也越带劲。
小孩子嘛,就该听个开心的、有希望的故事·听了好故事就会乖乖睡觉,乖乖睡好觉,明天才好赶路··· ·小女孩啃着手里的食物,难得不嫌他唐突,却在那故事即将结尾时突然打断:· ·“后来天帝被愚公的诚心所感动,命人背走那两座山,从此两地再也没有高山阻隔了——你要讲愚公移山的故事吗我早就听过了。”
 ·说话倒真不客气·· ·千雪闻言先觉丧气,那小姑娘一双乌溜大眼睛还透着稚嫩,嘴里却说起老成话·他又反觉着好玩,道:“就你聪明,你都听过,就不能再品味一遍吗,为什么牛长那么壮,就因为它胃多会反刍啊。”
 ·彼时义正辞严的千雪也来不及想自己是否将不欲偏施于他人了·· ·“我不想回味这种故事·”· ·“啊”· ·“这故事太好,世上没这么好的事。”
 ·“哇咧你个娃娃,小小年纪……还喜欢听点惨烈的不成”· ·千雪一怔,心中泛起嘀咕,她到底有没有忘了巫教一战的事但这么大的孩子,会主动选择遗忘,撒一个这么高明的谎么· ·他左右想不通,也没再深想,打算先哄孩子睡觉。
可自己实在和她口味相左,挠了挠头,怎么也没从里头抠出个凄惨的故事来·· ·这时他手上一松,那本精神食粮“啪”地坠在铺上,千雪一拍脑门,骑着驴找驴,竟然把手头的东西忘了,故事不就在这里吗· ·遂捞起来随便翻开一页。
 ·有了读本,发挥反倒受阻,他讲起故事也不再绘声绘色,一字字念得磕磕巴巴有些催眠·· ·他挑了个悲壮的故事念·· ·先是刑天舞干戚。
讲罢犹豫了会儿,又择了夸父逐日·· ·这些凤蝶也记不得在哪听过,只觉听了第一句,就就隐约知晓结局·可这次她偏偏没打断,还越听越精神·· ·“刑天比夸父偏执。”
她听完故事这么说·· ·“哈,温仔你真是捡回来一块活宝,”千雪看这小娃娃开口就妄议仙魔鬼神,随便接个茬,“那你说说看,为什么”· ·“因为夸父最后知道自己一定追不到遥远的太阳了,于是死前放弃了逐日,也放下了一直支撑他的手杖,化作了一片桃花林。
而那个刑天无论是生是死,心里也只有地位,或者是……”小孩忽见两名大人齐齐看来的目光,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饶是天性冷静,也一紧张,却仍嗫嚅着说完最后两字:· ·“战斗。”
 ·千雪本没打算认真听童言童语,可这话却扎进他耳朵里似的,偏偏听到心里不太是滋味·最后他竟有些探寻请教的意思,开口问了个:· ·“那,你觉得哪个好”· ·孩子毫无犹豫地判定:“夸父好。”
 ·温皇总是那副人在此、心不在焉的模样,千雪已经很习惯了·可现在却有点不一样,他皱了皱眉,见西面游廊上停了些乌鸦,随即在沉默中脱口道:· ·“从前有座山,名曰发鸠,其上有木,名唤柘木,林木间有一种鸟,其状似乌……”· ·他们今夜讲的都是俗白的故事,看似不同却又相类。
千雪当然知道,这又是个关于“逐日”的故事了·精卫欲见归墟的日出葬身东海,但与刑天不同,她的精魂没有继续追逐,与夸父的放下也不同,她衔木以填,弥平灾劫,誓言世代相继,永绝后患。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精卫是以德报怨,你大概觉得她比夸父更好,”温皇在故事的结尾忽生一问,“但比起刑天,到底是谁更偏执了呢”· ·“这是执着,不是偏执。
执着好歹顿悟自可疏导,偏执可是越堵越厉害啊·”· ·温皇或许在问凤蝶,又或许无需回应,但千雪还是不由地插嘴答了·他认真说上一句,又寻思着自觉不对,执之一字硬要疏导么空空大师心里也没个答案,再加上无人应声,怪不好意思的,他再来的话又换作了打岔胡诌。
 ·“啊我听说这个精卫还是炎帝的女儿呢,名叫女娲·诶,是炼五色石补天的那个吧那么威风,结果最后轻易就淹死了,可惜啊。”
· ·“……女娃·”· ·身后有个许久不曾开口的声音传来,如同干涩的柴一样在屋中劈开·· ·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不过低声的两个字,差点把千雪从通铺上劈得跳起来。
 ·这是竞日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怔忡间千雪仍没有转过身去,只呆坐疑问地“啊”了一声道:“你在叫凤蝶吗”· ·显然不是。
 ·那人没应声·久久,又听他轻轻地吸了口气·· ·“填海的叫女娃,补天的叫女娲·”· ·千雪蔫耷下脑袋,指尖翻过来覆过去地捋着书页,发出躁动的哗响,最终还是挤出一句:· ·“啊,记住了。”
[207]· ·-----------------· ·[207]天门扫洒僧注:哈·那么谁是精卫,谁是刑天刑天是否真的只是刑天而已逐日者又会不会成为夸父呢·· · · ·话音落下,见凤蝶已吃饱,他遂又将手边的一摞香饼反手递到身后偎在墙角那人的手里。
竞日也没推拒,收了·· ·此后千雪又抽着讲了几个故事,直到终于把凤蝶讲入梦乡,才草草闭目歇下·席间他曾拙劣地再次念错,故意混淆些无伤大雅的名称。
 ·温皇无心挑明,看着躺在墙角那人纹丝不动的枯影·· ·他好像只醒了方才那一刻,说了句话,也吃了些东西·中途觉得食物的味道怪怪的,但也坚持吃完了。
之后他又昏睡过去,自此也没再言语·· ·似乎这个人只是病了,此外一如往常·而他们都跳过了某个重要的步骤,将逃难粉饰得更加体面,似不过是场落魄的冶游。
 ·千雪反在这平静的气氛中不自在着,温皇却已觉再正常不过·· ·心生悲喜,天又不会因此变幻阴晴·来时路已是过去,而双目生在前方,回头着实是个累活计,这一点上越聪明的人就越懒惰。
 ·况且不说回头,有的人连停下都不愿·尤其前路之途有逼命的游戏在,就更难抛下寻求刺激的心·这一点上越聪明的人反而会罕见地扔下懒惰·· ·比如眼前的,锋海之约。
 ·而这次——· ·温皇却想,不妨换个玩法·· ·三十九   甲子暮春记事[之一](下篇)· ·昔刑天舞戚戚戚焉,今夸父逐日邓林边。
 · · ·辛夷才谢小桃发,四时最好是三月·· ·次日晨朗气清,千雪送走一身逍遥的温皇·· ·可温皇却把凤蝶暂留给他,千雪道是扶老携幼,再难逍遥。
 ·温皇对此的反驳是:“他们现在姑且可以走路,不用你扛·何况有了凤蝶,下山买办会方便许多,目前苗兵还未发现她·”· ·“哇,她大病初愈,你可有良心啊。”
 ·温皇不睬,忽念起一事道:“你再给我一枚药丹·”· ·“什么药丹”· ·“昨天你放在北竞王食物中的那种,”温皇眯了眯眼睛,偏偏正经道,“珍贵的,金刚不死神丹。”
 ·千雪脸上一热,忽觉自己在笑,赶忙咬了下嘴角收敛·· ·“少来,你怎么知道……我这可就剩一颗了,别弄丢啊·”· ·千雪递了出去,却也不问他为何要用,就叹息着认了命。
 ·温皇看他的目光忽多了一丝玩味·· ·千雪当没看见·· ·也对·他当时心里只在想,这孩子此时跟着他还有可能逃出生天,跟着这随时不知上刀山还是下火海的温皇走那就是死路一条。
 ·何况身边多个会说话的,对此时的千雪更算救星·· ·见山底下稀稀疏疏已有了些农人,千雪也不便多送,到了半山腰就原路折返·· ·他人已数宿未睡,这下紧绷的神经初逢暮春小风,哈欠一打就连着没个停,一路上的心思全花在琢磨推门第一句该说什么好。
 ·“温皇留下这女娃暂时就要跟着我们了·今天我们给她讲女娲补天怎么样”· ·——说这话是不是有点讨烦啊,显得我好像对昨天那句纠正耿耿于怀似的。
 ·怎么才能逼得他不得不说话呢· ·千雪想得入神,倒也无暇他顾了·· ·入神到甚至在推门之前,都未发现厢房中已经无人。
 ·“……竞日”· ·踢开门,他瞬间只觉屋中的味道不对,不是那股固有的潮木佛香,而是股好闻的烈酒之气。
千雪忍不住多嗅了下,心肺却反觉发紧,脑袋嗡地一下如烂醉般地滞涩·· ·不对劲·· ·思及避毒的药草已在数日前营救苍狼时全数用尽,他连忙关门后退欲逃。
可撤回的后腿却偏偏在此时打软,膝窝猝然一痛,反应过来时,发现已中了两枚铁蒺藜,双腿绵软得迅速向下跪去后,整个人也随之歪在了台阶上·· ·千雪知是陷阱,赶忙将酸胀的眼睛闭上,可耳朵却怎么都闭不上。
朦胧间只听古刹里一男一女两个声音缓缓响起·· ·“那老苗王说北竞王死了,我看就算不死也该废了,但这心眼儿倒一点不减,够贼,自己先溜了,也不知他一个人能逃哪去”· ·“属下现在去追一定还来得及——”· ·“不用。
抓北竞王对我们而言没什么好处,反让苗王更下决心来拿我们,倒是千雪孤鸣自投罗网,他这条命还能和老苗王说道说道,北竞王的事还是留给苗王自个儿操心去吧·只不过听说这千雪孤鸣武功不赖,怎么这么不堪……”男子嘀咕了句,眼珠一动,还是道,“算了,榕烨,先将人带上,严加戒备,我们走。”
 ·“是,大人·”· · · ·“不是·”· ·说话的人是个车夫,他戴了顶落土的白毡帽坐在马车外,那车的辐条也渍着泥,停在了一家武器铺前。
·· ·在这座边境的城池中,像他这样往来中苗作商客打扮的人很多,没什么稀奇,更没人会驻足听他些说什么·· ·“我为罗将军麾下,非是苗王直隶。”
 ·马车的帘席微微拂动,一个病怏怏的声音从中渗出:· ·“那你是来救我的么·”· ·如众人所料,北竞王确实跑不了多远。
可他岂止跑不远,他一步也跑不了·· ·他本就却是被这驾马车“请”来的·· ·“也不是,方才事出紧急我才出手相助·苗疆境外,罗将军已安排好了去处,我不过是负责将你们送过去,救,也只救这一路而已。
现在,就只等狼主赶来了·”· ·这时,马车所停的武器铺前终于有人走了出来,看样子该是掌柜·这掌柜裹着短襜,却还是裹不住便然大腹,此时额头正沁着层薄汗,他见了车夫堵在自家门口,非但毫无嗔怪之意,反是面有愧色。
 ·车夫低声蹙眉先问:“阿福,我要你请来的人呢”· ·“狼主已被人擒走了·”· ·“什么人”车夫的脊梁一直,“可是苗王的人马”· ·“这……我也不知道。”
 ·“可留下什么字吗”· ·“没,我赶到的时候,那院中透着股酒香气,先冲进去的弟兄直接晕过去了,我派人打远处瞧瞧情况,见庙里屋门都敞着,院子也空无一人,”阿福赧然,“……我们也就没人再进去瞅了。”
 ·“那你就没派人待毒气散了再一探究竟”· ·车夫大觉不妙,正欲向山上赶去再探蛛丝马迹,打马的瞬间,却闻车中人忽然开口道了声停。
 ·“我接到的命令是将你和狼主一齐送出,不是你一人,现在我们还不能确定带走狼主的就是苗王,万一落在敌人手里你叫我如何与罗将军交代”车夫以为这人要置之不管,情急嗤道,“再说就算是狼主被苗王抓回去,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你现在就算筋脉稍复,也只是能动而已,武功却还是尽废,多一个人还多份力。
现在举境都在缉捕你,狼主包庇你不说,还能给你治病不是——”· ·“嘘,别说话,”一只手瞬间凉凉地悬在了他的脖后,如刃,车夫顿时一悚,“凤蝶来了。”
 ·这时只见方才被竞日遣开的粉衣小女孩捧着怀里大大小小的包裹、食盒,挪步缓缓而来·她利索地将东西都递到那双伸出的手上,于车外道:· ·“按你说的,都当了,但不值三百两黄金,只有二十两。”
 ·“……无妨·”· ·只闻车里窸窣一阵响动后,帘席被掀开一角·· ·那车夫警觉正要将人拦回去。
 ·“你别下来啊,这镇上指不定有苗王的眼——”· ·再看那从马车里走下来的人哪还有什么雍容华贵、锦衣华服· ·那不过是个褐衫劣靴、粗服披发的山人,模样也较竞日老了数岁,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也称不上落魄颓废。
 ·这人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平静地打开凤蝶带回来的食盒,看着里面的冷粥新茶、枣饼春酒·· ·“原来今天是寒食,怪不得清晨的时候郊野已有不少人了。”
 ·“你……”· ·他将吃食和身边的人匀了,端着粥碗抿了一口,先问了那铁匠掌柜一句:“你有迅速通上山的路是吗”· ·“是,现在要用吗”· ·竞日不置可否,却问:“地道”· ·“这、对的,我平时做铁铺生意,图方便,就在山里掘些矿。”
 ·“你身边有人擅长挖地道”· ·“嗐,我就会,也不算什么本事。”· ·“你刚才也上山了”· ·“是。”
 ·竞日闻言凑近了两步,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嗅到阿福身上残余的酒香·· ·风月无边·· ·这酒曾是夜族上贡的专酿。
两年前自己尚能从苗王处分得十坛,而自夜族因谋逆被夷了全族之后,他就只喝过一坛·· ·于锋海处··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那车夫本来还一意孤行,执意上山,被竞日那么一吓,再见其气势,不觉间口气就软了起来。
 ·怎么办·· ·这句话竞日被人从小问到大·有时是办事不利的属下问,有时是合作者问,甚至有时不过是胡闹却不知如何收场的千雪来问。
 ·他着实太擅长回答这个问题了·· ·“你替我问一个消息,送一封信·一个消息自锋海讨,”竞日喝罢了粥,自腰间果断取出一把剑,抛向车夫,“用此物换。”
 ·“至于这一封信,就送到锋海旁边的万里边城,交给新上任的兵长,”他说着几步走到路边垂柳旁,攀了色泽尚嫩黄的一枝,“你就说,让他去取个礼物。”
· ·“等等,你确定劫走千雪的人一定不是苗王的部下么”· ·竞日心不在焉,蹲下身,双手在墙角拢起一个小小土丘。
 ·“如果我是苗王,我会先抓了北竞王再将狼主引来,一举两得·只有一种人会只抓了狼主,却不打算擒北竞王·不然,反受其害·”· ·“你说夷狄”车夫惑道,“他们打算以狼主的性命威胁苗王退兵”· ·竞日颔首,末了又摇摇头。
 ·“其实他们不知道,狼主这张牌对于苗王来说——”· ·他的话在半截戛然,到底又只顾着垂头择枚小石,与手中柳条一并插入小丘之上。
 ·他起身掸掸手,旋又凝着自己掌心的伤口发怔·旁人还道这人不过兴起非为,却不晓得他开敞的指缝,正好遥遥夹住了那座孤坟似的小土丘·· ·“备好笔墨,你们再随我来。”
 ·可小丘太浅,柳枝根基不深,就算是一抔尘土,也未过多时就被春风卷走了·· ·“啪嗒·”· ·倒在原地的只有那枚无人问津的小石,兀自细长尖峭着。
石上有指甲轻轻勾划出的白色浅记,横竖寥寥几笔·· ·曰北·· · 四十  甲子暮春记事[之二](上篇)· ·空谷琴断,埋酒何为。
竹石余磬,十年一杯·· · · ·锋海是个怪地方·· ·其身在苗疆却又不属苗疆·其剑炉炽热,常年积薪,却任尔雪落风过,不留一片,实在又是处冷清之所。
 ·可今天却与不同以往·· ·不仅剑炉熄了,向来寂寥的海畔也林林总总立了不少人·这些人之所以能够走进来,自然是得到了这个孤僻主人的授意。
 ·“你也是来看杏坛文魁最终之争的”· ·“是啊,想当年赤羽信之介夺得天下第一辩,神蛊温皇坐拥天下第一书,而锋海主人锻神锋以木为宣、以剑为笔,画出了江山卷,自也是天下第一奇画了。
可这锋海主人不服并列第一,竟又要加这一场比试,这才广召武林豪侠前来见证·而这神蛊温皇,更是天下第一毒,此等奇人奇事,怎能——”· ·“得得得,你也别在这褒了,要说书是怎么地我可听说杏坛文斗最后一场时可把你们这帮臭书袋全给吓跑了。
告诉你,今儿这仨可都不是什么善茬,你脚底下可得提前抹好油,”打断的是旁边一个糙汉子,他自顾自抻着脖子往人群前面挤,“再说了,还说什么想当年,不就是去年的事嘛。”
 ·“是啊,就是去年,”书生闻言喟然,“可我总觉得,自那惊鸿一瞥后,已过去太久了……”· · · ·当然,有人只带来眼睛求一观,也有人却多背了刀剑求一战。
 ·在这挤挤挨挨的人群之外,一座山崖石壁上,还有两名白衣人遥遥而立,觑着静坐在烘炉台上等候的锋海主人·· ·“你猜这一局,谁会胜呢”· ·百里潇湘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酆都月意不在这三人的文斗。
 ·“我既已来此,难道是为了求败么”· ·他的话音刚落,山下的喧闹顿时肃然一窒·却见烘炉台侧忽有两道身影飞身而上,由悬空的石阶,一直走向锋海主人正中静坐之处。
 ·那是两名男子,一人着蓝衣,一人着红衣·· ·“是神蛊温皇和赤羽信之介”· ·一石千浪,锋海顿沸,但未出半刻,却有人一声劈开了连连惊叹。
 ·“不对”· ·确实不对·· ·那蓝衣人长衣华丽脱俗,手执风水轮盘,模样好生俊俏·但比及温皇却稍嫌生嫩。
 ·至于那红衣人,步履坚定,沉稳踏实·但比及赤羽又实在太过老成·· ·“什么啊,根本不是本人嘛”· ·这两个“假冒者”躬身一礼,坐于锻神锋两侧,又同时解下背后所负之物,置于身前。
 ·正在众人莫名之时,锻神锋终于睁眼瞥了来者一眼,心中了然,带出一声冷哼,开口只有两个字:· ·“理由·”· ·红蓝二人眼色略一交换,蓝衣人便清了清嗓子,自觉先开了口。
 ·“在下识龙影,粗通堪舆的一介散人·此次只是受神蛊温皇所托,替他道一言:此番失约,着实只因时机不巧·”· ·“哦怎么个不巧法。”
 ·“因为昨日是个重要的日子,”识龙影笑道,“是任飘渺与萧无名,这天下两大顶级剑手约战于神蛊峰之日·”· ·“哼,他是任飘渺还是萧无名看戏不如入戏。
借着另有好戏的借口,温皇就无胆量来此一争高下了么,”锻神锋蹙眉,昨日任飘渺与萧无名决战——如此重要之事,他先前竟一点不知,怪哉,“再说,戏在昨日,不在今日。”
· ·“这嘛,别人决战都打到家门口了,做主人的难免要拂拭一番战后的尘埃·只可惜与锻先生的这一赌约,恐怕又要拖延了·”· ·“拂拭没想到他变勤奋了。”
 ·“士别三日·”· ·锻神锋摇头不再理会识龙影,继而问向红衣人:“你呢”· ·“在下柳生鬼哭,隶属于西剑流。
此来,也是代军师向先生致歉的·”· ·“让我听听,赤羽信之介怯懦的借口,又有多么复杂玄妙·”· ·柳生鬼哭摇了摇头:“军师只有一句话。
他说——神蛊温皇必然背约,我去,胜了也是枉然·”· ·“哈,”锻神锋闻言,几能想到那人说这话时既笃定又傲然的神色,“我很难想象他们事先没有约定好一齐背约。”
 ·但更难想象的着实还在后面·· ·“他们倒是曾言要一同赴约·”· ·“好个一同赴约,又一同背约,”锻神锋道,“既已决定背约,又何必遣人致歉,多此一举”· ·识龙影闻言忽笑道:“其实此来,我还有另外一事。”
 ·说罢,他放下手中轮盘,将自己面前那个正大长方的浅蓝色的包袱双手奉上·· ·可这奉的对象,却是柳生鬼哭·· ·“这是神蛊温皇赠与赤羽先生的礼物。”
 ·“正巧,”柳生鬼哭同时也递上了个小小物事,隔着外面的云纹红绸略能见其也是个长方棱角之物,“这是军师相赠的回礼·”· ·烘炉台下喧闹又起,这些赶至锋海的人恐怕大多都与锻神锋的心情相类,还未及看那一红一蓝的两个身影离开,就先一步拂袖,失望地离开了。
 ·——毕竟这次的红蓝两色,远观再如何与本色形似,比及那惊世的红与傲然的蓝,也总嫌暗淡了·[208]· ·当然也有大觉趣味者。
 ·——毕竟少数·[209][210][211][212]· ·------------------· ·[208]蒙昧玄者注:一同赴约,一同背约,一同赠物……这些走的人是被闪瞎了吗。
倒是锋海主人在自己的主场搭了戏台,却让别人上来做戏,非但自己插不上话,还没丁点戏份,可怜、可叹·· ·[209]花芦春暮注:我一直惑于此书真伪,现在倒有一个方法检验。
不知此书锋海主人是否看过试想,倘若此事为真,据其传闻中之个性,断不会再留此书于世,使后来者观之·若有人看到锻神锋曾注,而此书尚存,便有三个可能:其一,此书为伪书;其二,那个作注的锻神锋,并非锻神锋;其三,一二兼之。
 ·[210]皓腕霜雪注:难道就没有可能是锋海主人看开了,不在意· ·[211]锈剑注:看开唯这一点,绝无可能。
 ·[212]仗义执言注:这就有意思了,我先前见过锋海主人的注迹,而我也看到了这里·· · · ·烘炉台上再次只余锋海之主一人·· ·由喧嚣至岑寂,仓促得仿佛只在一瞬,狂奔来、飞逝去,形同虚幻。
 ·远处山崖上的二人仿佛这时才从那短暂的会晤中回过神来·· ·“不妙,温皇竟放弃了锻神锋这场挑战,不但私自提前了与萧无名的决战时间,还篡改了地点萧无名今日根本不会如约来到锋海与温皇一战酆都月,我们快离开”· ·“来得及么”· ·这应声的,却不是他所熟悉的酆都月。
 ·那是非常清冷、又陌生的声音·· ·“沈吾崖”· ·“你为何在此”· ·两名白衣人不由地同时转身,看到身后同样伫立着另外两名来者。
 ·其中那名清冷声音的主人缓声问道:“我为何不能在此”· ·“哦你的眼睛恢复了·这倒让我好奇了。”
 ·“医术本就精妙·”· ·“不,我好奇的是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自己的师妹师弟惨死于他之手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受人之恩,”沈吾崖平静道,“纵有前仇,也不该以小人之举报之·倒是举手之劳,不妨相助·”· ·他这一话毕,摆明了不合作的态度,叫让酆、百二人无言以对。
 ·百里潇湘只得向旁边满面英气的男子寻求突破·· ·“你可是古岳派的李少主”· ·“正是·”· ·“你又是为何而来”酆都月截住,沉声道,“你曾与温皇为敌。”
 ·“是了,先前我确与温皇约战于华凤谷,他以重伤之躯赴约·可在我出剑之前,他从未向我展露出丝毫颓败,许我全力一战·我纵重创温皇,却至今怀愧。
此后,他的朋友在这般情形下,依然赠药医好了沈兄周身之疾·昨日,温皇更是命人将金刚不死丹再研,遣人连同药方一并物归魔门原主·这一回,我是敬。
此人虽不正不邪,却并不卑劣下作,当得起傲之一字··· ·“我们听闻,他在巫教之战后已耗损泰半,今日又要同锻神锋周旋·如果在这时,萧无名恰被有心人遣来,兑换战约,凭温皇意气,也断然不会拒绝。
就算赤羽在旁,这次也再无可能相助,今日必为温皇最为困窘无助之时——你们正是料定了这些,才在此处等待着最后一手杀棋的契机,我说的对吗”· ·闻者皆默。
 ·李淮生言罢单脚后撤一步,做出了个邀请的手势,现出了他身后一众人马·· ·“还珠楼的援兵已被我们两派人马合力控制住了·你方才问我为什么来,非要说原因的话,”男子笑道,“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我确实不想看你们趁人之危,与我犯下相同的错误。
那种胜利并不会快乐·正巧,昨夜古岳山中有人造访,献来好茶·你们想见他,而他也正想邀你们一饮·”· ·“那么二位,请吧。”
 · · ·山崖上的人去了,山下的锋海也空了·这场让来者失其所望的盛会散了,一切都恢复了原先的枯寂·· ·但烘炉台下,却偏偏还剩下一人。
 ·此人待所有人走后,才拾级而来·他的模样普通,腰间却挂着一把好剑·那剑华美瑰丽,锋海主人第一眼只看到了剑格上镂刻的“锻”字。
 ·当年千金不取,意气相赠,王路未尽,长剑不离·而今日,却以宝剑相还· ·锻神锋不禁怀疑近日听到的一个消息·· ·“北竞王真的死了”· ·“与死无异,但他有一个疑问。”
 ·锻神锋蹙眉·· ·“死人还有什么疑问,说吧·”· ·“他想问,你的风月无边是从哪里买的·”· ·“哼,原来是打算醉生梦死,了却残生么。”
 ·锻神锋接过剑,出鞘抚刃,半晌无言·· ·那人看了这剑光一闪,只觉如皎然月华,不由赞道:· ·“果然好剑”· ·这时锻神锋才终于肯抬眼看了看这人,道出一个地方:· ·“交趾。”
 · · ·“交趾国自联姻以来,素与苗疆善,通商互市,十年无战事·其地盛黄檀,作木器,朝贡之数甚巨·自接管临近夜族之遗土,存其酿酒之俗,广植高粱。
虽少善耕者,经两年惨淡经营,收获亦佳·”· · · ·倘若时间退回到三日之前,生活照如此一成不变,那么苗疆的史官大概会这样记载这个地方。
但如今的历史改写,偏偏在祥和安乐的描述后添了一笔但书·· ·——“然甲子年,受叛逆北竞王、姚明月嗾使,伙同外狄,叛·”· · · ·在这片壮丁出征,仅剩余妇孺老幼的土地上,人人愁容,唯剩下高粱尚青青。
一名妇女扯着孩子的胳膊,好不容易才和交趾王宫门前的巡逻兵士搭上话·· ·“前方的战况谁都不知道,就是知道,军机也不可能泄给你·甭问,等着吧,该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兵士本来倚在树荫,没打算理睬这焦急的妇人·像这样的他这几天已经见了十来个了,早就生了腻烦·这下见不得女人抹泪,还是不耐烦地添了句毫无意义的判断:“应该没事的。”
 ·妇人听罢,像受了莫大安慰,拉着孩子缓缓走了·· ·这兵士叹口气,四下看一圈,见附近无人监看就要再倚回树上·行动间忽觉眼前一昏,这本也没什么稀奇的,困乏缺觉,常有的事。
 ·可是他没有看到树荫下稀疏早凋的绿叶飘起,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落定于地·· ·因为他已倒在了地上·· ·泥地上两道轻轻的车辙印悠悠而前。
 · · ·“原来这醉遍苗疆的风月无边既是酒,也可以是毒啊·”· ·坐在交趾王殿左席的人自斟一杯酒,咂摸片刻,将杯沿旋在指尖打转,似无意,仰头瞟了瞟王座旁侍立的少女。
 ·“夜族虽灭,美酒尚存,倒是不幸之万幸·”· ·他喝得很陶醉·原本该在殿中陶醉之人反难陶醉了·· ·王座上的交趾国王这时终于开了口:· ·“物皆两面。
正如不久之前我当你是个智者,而现在看来却是个愚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饮者确实不像个聪明人·· ·在他揭下平庸的人皮面具后,藏着的分明是一张贵气非凡的脸孔,可这又反衬得他身上那些破衣烂衫境遇更为尴尬。
他是酒中仙子,可额上已冷汗岑岑·他看起来从容,可事实已毫无退路·· ·哪有聪明人会让自己毫无退路呢·· ·王座上的人虽无惧怕,却有几分疑惑。
 ·“你现在多数筋脉已废,能动弹也就这双手了,我倒真是佩服,你坐在这躺椅上,还能用迷药将门口那些个守卫迷晕·可外邦正因为你的失败遭老苗王围困,全军在战场上随时可能覆没。
当初你派令狐千里来和我们大夸海口,说什么多年运筹,必胜之战·可现在呢交趾面对的是亡国灭种之灾我们还没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倘若你孤身来此只是品酒而无退敌之策——你要是我,对于这种废人,是杀,还是不杀,啊”国王也抿了一口酒,忽玩味起他的名字,“北竞王”·· ·前方噩耗不断,千雪孤鸣这张牌也是时候该由大牢押送至战场了。
战事分明迫在眉睫,可国王的焦躁却在看到眼前这位狼狈的罪魁祸首时消散了不少·· ·——数日前,他还不足与苗疆首智北竞王一晤,如今,这个人的命却像一颗小小的弹丸被他拿捏在手。
这种满足感,又不由地让他找回几分陶醉·· ·“得杀,”竞日又饮下一杯,“毫无利益可言之人,唯一的价值不就是杀掉泄愤吗”· ·“你人之将死,想得还挺明白。
谅在我也是野心不足才会为你所动的份上,”交趾王对旁边侍立的少女使了个眼色,“榕烨,去,给竞王爷捎一壶更香更醇的风月无边来——你看,怎么样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金光同人)巫教遗稿 by 谢山(7)】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