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早晨 by 天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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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早晨 by 天河水
民国旧影 ·文案:·租界时期的上海,自北平南下讨生活的王耀在怡和洋行找到工作,·在形形色色的外国人之间周旋,靠微薄的薪资养活唯一的妹妹,·但无论他如何谨小慎微、吃苦耐劳,在艰难时世的重负下仍是无法抗拒地被挤压得无处容身。
内容标签: 民国旧影·搜索关键字:主角:王耀 ┃ 配角:APH全员 ┃ 其它:APH同人,APH,黑塔利亚·一句话简介:APH同人· · ·第1章 ·天刚蒙蒙亮,王耀在寒冷- yin -- shi -的空气中费力地爬起来。
拉开旧得褪色的布窗帘,对面楼的少女小越已经开始做早餐了,香喷喷的糯米味飘进王耀的鼻子·动作机械地往身上套衣服,疲劳与酸痛比昨晚更甚,王耀心想人干嘛要睡觉呢,显然睡眠只是加剧劳累。
敲打着僵硬得发疼的脖子,王耀下楼做早饭,内容不过是一点粥和馒头,现在什么都得省,房租、湾湾的学费让他几乎每个月都入不敷出·端着热腾腾的粥和馒头上楼,一边提高嗓门喊湾湾起床,一边踢开楼梯上不知谁家的杂物。
湾湾一向赖床,起床像打架一样耗费时间,一旦清醒过来后就会乍毛似地抱怨怎么不早点叫她··不过今天王耀的声音招来的是房东太太,那胖女人叉着腰一横身子,用下巴代替手指犀利地指向王耀,勒令他立刻交欠下的房租,不然就跟妹妹一起滚去睡马路。
王耀习惯- xing -地想拱手求她且放宽些时日,但今天他两只手都端着东西,只能一再赔笑脸,再三保证等薪水一发立刻交上欠款··“哎呀迟到了怎么不叫我啊”湾湾的大嗓门扯起来,王耀用肩膀顶开门,把早饭放到她桌上,看着湾湾一边把胳膊往学生服袖子里塞一边用缺了齿的梳子梳她乱成一团的长发。
王耀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就算生活再苦,每天看着这丫头活力四- she -地上蹿下跳也会开心许多··匆匆吃完早餐,王耀把湾湾送上电车,自己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只要能省钱,多走一段路没什么,早点起来就是了·上/海的冬天- yin -冷潮- shi -,不像北/平那样冷得透彻痛快,王耀讨厌这种天气,但这几年下来,他也习惯了,至少不必在棉衣上花钱,厚实些的大衣就能解决。
王耀一家是从北/平迁到上/海的,王耀的母亲在他记事之前就去世了,父亲续娶一位青楼女子,又生了一对弟妹·后来父亲死于军阀混战,继母扔下兄妹三人改嫁孙传芳手下的某位大红人。
年仅十四岁的王耀只能靠到处打零工养活年幼的小香和湾湾,小香长湾湾两岁,母亲离开以后他就再没笑过,所幸当时才两岁的湾湾对此没有深刻的印象,一直保持女孩子应有的活泼开朗。
后来三人流落至上/海,王耀在怡和洋行找到一份工作,那是一家有历史的英/国洋行,当年靠贩(隔)卖鸦(隔)片发家,创办人之一亦对鸦片战争的爆发起到推动作用,现在这洋行改头换面转向铁路、船务、银行等业务,一样是在中/国牟取暴利,不同的是披上一层人皮。
但是王耀不愿去想那些是是非非,他最需要的是一份稳定的工作来维持生计,小香和湾湾都进了洋学堂,王耀本人只上过私塾,刚进洋行的时候,为学洋文费了不少工夫··去年小香远渡重洋去英/国念大学,这多亏了怡和洋行的一位合伙人亚瑟·柯克兰,他对王耀很照顾,王耀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洋老板如此关照自己,让小香出国并非他本人的意愿,可是亚瑟坚持,几乎是强硬地坚持,王耀不敢违逆,只能忍痛让弟弟离开,去异国他乡追求一个或许更好的未来。
路过一片洋人居住区,一栋漂亮别致的洋房里传出优美的钢琴曲,如溪水流过山涧,王耀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每天他经过这里时都会听到这美妙的乐声,可是从未见过演奏者。
隐约地,他感到自己的内心产生一种微妙的感情,悸动中带着一点胆怯和好奇,王耀一直以为恋情与他这种实用主义者是绝缘的,但是他却可笑地单恋上那位素未谋面的音乐家,以至于每天都特意在这里驻足聆听,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不自觉地,脚向前迈进,更接近那逸出音乐的窗口一点··“喂,你干什么呢”一声洪亮的警告惊醒沉醉于钢琴曲中的王耀,他吓得一颤,看到一位高大的年轻洋人站在他旁边,警惕地瞪着他。
王耀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洋人的住所对中/国人来说是禁区,他急忙摇摇头,从那年轻洋人具有压迫- xing -的高大身躯笼罩下逃离··洋人奇怪地看着王耀飞奔而去的背影,房内的乐声戛然而止,传来一声用双手拍在琴键上的刺耳巨响,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一个黑褐发色的脑袋,俊美的脸孔气变了形:“路德维希你这大笨蛋非要在我弹琴的时候打扰我吗”·被称作路德维希的年轻洋人无奈地抬起灰蓝色的双眼,看着那一脸怒容的小少爷道:“我没想打扰你,我以为有小偷。”
王耀一路跑到黄浦江边的怡和洋行,现在时间尚早,他不想立刻进去·索- xing -就斜倚在江畔的栏杆上远眺,同时平复一下自己怦怦的心跳·经过刚才的猛跑,他的仪容有点不整,围巾松开了,裸露的脖子直接承受着寒冷的江风,脸颊上由于剧烈运动而造成的红晕还未褪去,嘴唇也不得不微张着,急促的呼吸令张开的唇瓣中发出轻喘。
风吹起他的长发,不是有意要留头,只是一直没心情去管,不料在怡和洋行应聘时,那个后来成为他上司的面试官弗朗西斯一眼看中他,理由竟是喜欢他的长发,于是在怡和洋行工作后王耀更不能剪头发了。
发了一会儿呆,王耀理理头发,该去工作了·忽然有人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好,来看看我的画”·王耀转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比他高些的洋人青年,红褐色头发,有一绺较长的头发向左边弯曲翘起,笑容欢快,还不停打着手势。
“您有什么事”王耀用英语问··那青年一听,立刻也改了英语,他举起手中的速写本说:“看看这个,喜不喜欢”·王耀一看,惊奇地接过本子,那上面是一幅刚画好的铅笔速写:宽阔的黄浦江边,一位神情落寞的年轻中/国男子瞭望江水,嘴唇微张,飞扬的发丝有一根粘到唇上,画面十分生动。
民国旧影·“这是我”王耀惊讶地问··青年笑着说:“是啊,我难得早起一次,居然运气这么好碰上了漂亮的素材,当然要画下来”·王耀也会心一笑,翻了翻手中的速写本,里面都是一些上/海的风情画,翻到某一页时,王耀的脸色变了:那是一张女- xing -的裸体像。
·但是年轻的画家显然没注意到王耀表情的变化,兀自兴奋地自我介绍:“我叫费里西安诺,意/大/利人·你叫什么名字”·王耀涨红的脸又更红上几分,他“砰”地一声合上速写本,狠狠塞回费里西安诺手中,转身快步走开,费里西安诺还在背后喊:“咦你很着急吗那什么时候有时间——”呼啸的风声吹散了他的后半句话,王耀已经横穿过黄浦滩路。
作为中/国人,怡和洋行那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外貌在王耀眼里总觉压抑沉重,他不懂这种冷冰冰的石头建筑有什么艺术可言,但受西洋教育长大的湾湾却很喜欢,她总希望将来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暗自叹口气,王耀换上无表情的面孔,走进怡和洋行·· · ·第2章 ·怡和洋行里,员工们差不多都到齐了,唯一没到的是王耀的顶头上司弗朗西斯,不过由于员工们的效率高,那个散漫的法/国人并没有太多工作需要做。
王耀一直不明白,一个法/国人为什么要到英/国人开的洋行里工作,而且每次亚瑟和弗朗西斯两人一见面总要抬竹杠,像两只斗架的公鸡··王耀走向自己的办公桌,顺手从门边的报纸架上拿起今天的早报,头版头条是“国难当头”四个醒目的大字,把报大概翻一翻,王耀没看到任何自己感兴趣的消息。
一天的繁忙工作又开始了,最近怡和洋行又贷出去一大笔款用于修建铁路,船运的生意也不错,银行方面更是蒸蒸日上,据说与横滨正金银行要加深合作关系,横滨正金银行在满洲和山/东都有分部,现在洋人们也开始对日/本这个亚洲国家刮目相看了。
如今的中/国,整个东四省、半个天/津卫、半个山/东省、半个上/海滩……全部都是外国人在飞扬跋扈,中/国人又该往哪里去呢想到这里,王耀苦笑着放下报纸。
“哟,可爱的小耀今天心情不好”轻佻的语气,除了弗朗西斯不会有别人··王耀抬起头,不出意料地看到那个明明很英俊却非留着胡子茬的金发男人。
弗朗西斯笑着靠到王耀的桌边:“有什么不开心的虽然小耀忧郁的样子很美,但是看到你的愁容哥哥我会不安啊·”·“没什么,只是房东又催我交房租。”
王耀微笑着说,不着痕迹地将报纸写着“国难当头”那一面扣到底下··“果然又是钱的问题,连饭都没好好吃吧,瘦了很多”弗朗西斯左右端详着王耀的面孔。
“不省不行啊”王耀轻轻叹气··弗朗西斯刚想再说什么,突然一声喝斥打断他:“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你又在骚扰员工”·说话的是一位英/国人,很有贵族气质的外貌,两条眉毛却粗得奇怪,他瞪着弗朗西斯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工作时间像条色狼似地对着下属流口水”·弗朗西斯摊手笑着说:“上帝作证,我没对小耀怎么样,我只是尽职地关心一下有困难的可爱员工,小亚瑟你不要神经过敏”·叫做亚瑟的英/国人不相信地“哼”了一声,命令弗朗西斯马上滚回他的地方去。
弗朗西斯耸耸肩:“真粗鲁啊小亚瑟,你可是绅士”说着向王耀眨眨眼,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对流氓不用绅士,”亚瑟冲弗朗西斯的背影气哼哼地说,“尤其是不看对象乱好色的流氓”·剩下王耀自己面对亚瑟,他有点不自在。
王耀对亚瑟发怵,与弗朗西斯不同,亚瑟高傲而且霸道,跟人说话总是用命令的口吻·亚瑟似乎挺关照王耀,小香在英/国的学费全部由亚瑟负责,王耀不知道亚瑟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亚瑟没有告诉他原因,或许是不屑于让他知道。
虽然表面上王耀是受到亚瑟的特殊照顾,但亚瑟并未对他有半点好脸色,而且所谓的“照顾”全部是亚瑟单方面的强制行为,从未征求王耀的意见,而王耀只是不得不接受。
“王耀”亚瑟突然出声··“啊”王耀吓得一激灵,反- she -- xing -地抬起头··“别在工作时间发呆”亚瑟冷冰冰地说。
“啊,是·”王耀急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打开桌上的文件袋,一不小心把袋里的纸张全散到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顾不得亚瑟会不会更生气·捡得差不多时,忽然一只手拿着最后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向上一看,竟然是亚瑟,亚瑟没有表情,看不出是嫌恶还是不耐烦。
王耀只能去接他手里的文件,说:“谢谢·”亚瑟没说话,在交接纸张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王耀的手背,再直起身时又恢复高高在上的模样··“下周六在百乐门有个舞会,你要跟我们一起去。”
亚瑟忽然说··王耀有点奇怪,这类舞会看似休闲,实则暗藏玄机,是商业交流的重要时刻,通常只有上层人物才会出席,他不解地问:“可我只是一般员工,又是中/国人,不是应该弗朗西斯去吗”·“他会去,你也得去,”亚瑟说,“别问那么多,我只是通知你,按我说的去做”·王耀只得应承:“我知道了。”
王耀等着亚瑟离开,可亚瑟却没走,这令王耀更加紧张,手中蘸水笔上的墨水不小心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黑点··“王耀,刚才弗朗西斯说你有困难”亚瑟的目光落在别处,不正视王耀。
“呃,只是房租的问题,每个月都这样·”王耀轻描淡写地说··“哦,我知道了,我只是好奇而已,好奇·”亚瑟一边画蛇添足地解释,一边叮嘱王耀:“别忘了舞会的事,很重要”·民国旧影·王耀无法理解亚瑟的想法,他也不想费那个脑筋,亚瑟离开倒是让他松口气。
黄昏时分,结束了一天忙碌的工作,王耀整理好桌上散乱的文件,裹上大衣和围巾,最后看一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然后转身走出洋行··累,从里到外的累,无法言喻的身心俱疲,周而复始。
路过外滩公园,这里曾是中/国人的禁地,过去入园规定第六条明确指出华人不得入内,直到民国十七年才对中/国人开放·但即使名义上开放了,中/国人还是经常被拦下,尤其是穿着寒酸的。
王耀经过的时候恰巧看见一名面容俊朗的中/国青年与门口肥胖的大胡子印度警卫争执··“那狗怎么进去了”青年气愤地指着刚刚风情万种地扭着屁股进园的女洋人,她牵着一条哈巴狗,那狗跟主人一样高傲地昂起脖子,似乎在用下巴看路。
·“咳那是外国人的狗,管不了的”印度人摆摆手··此时一群日/本人走上前将中/国青年好一顿奚落,看着那孤身一人的青年人,王耀有点难过。
在租界根本没有中/国人的立场,中/国人和洋人一样要交税,可是却没有行动自由,被禁足的又何止这小小的公园·突然,那中/国青年闪电般出拳打倒嘲弄他的日/本人,又飞起一脚踢碎了写着入园规则的牌子。
看到他的行为,王耀先是吃惊,继而叹着气摇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踢碎一块,他们还会挂上第二块,而且就算没有牌子,中/国人就真的不受限制了吗他有点担忧地看着被围在日/本人中间的中/国青年,但很快那青年便被熟人拉走了。
王耀注意到那群日/本人中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和服的年轻男人,他冷眼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在自己的伙伴挨打的时候甚至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不经意间,王耀和他目光相碰,王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年轻日/本人的眼睛就像幽黑的深渊,好像要将人生生吞噬一样,而那短暂的目光交汇之中,他似能传达给王耀这样的讯息:我记住你了。
王耀感觉浑身发冷,不得不紧了紧大衣,快步离开··回到中/国人聚居的小弄堂,食物的香气充斥着狭窄的空间,地上污水横流,腐臭的气味混在食物的味道中,形成弄堂特有的气息,邻里间交谈吵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夹杂着锅碗瓢盆的声响,令人觉得冰冷的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了。
王耀舒畅地微笑,踏进这属于他的地方··邻居小越一边干活一边唱歌:“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巾/小妹妹想郎直到今/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明明是如此悲凉的歌词,她却用欢快甜美的声音唱出来,只能令人觉得亦发伤感。
王耀想起北平,想起那熟悉的四九城,还有一望无际的青纱帐··“王大哥,你回来可太好了,我这有几只箱笼,帮我抬上楼好吗”小越窈窕的身影已经来到王耀面前。
王耀看看地下,有几只陈旧的箱笼正堆在门口,想是小越正在收拾房子,于是说:“好”说着便扛起一只,还真不轻,他两手扶着箱边,让小越前面引路上楼去。
等下来准备扛第二趟的时候,忽然看到住另一个弄堂的小泰来了··“哎哟,老王你是读书人啊,这粗活哪能让你干快放下,我来”小泰急急地来抢王耀手里的箱笼。
“切,你又不晓得过来,我还不得求王大哥”小越不知是喜是怒地嗔怪小泰··看着这一对小儿女斗嘴,王耀暗自乐了,早把第二只箱笼扛上肩膀:“没事,我有的是力气呢”话音刚落,忽然觉得肩上一轻,那箱笼竟自离开他的肩膀。
王耀吓一跳,猛回头看去,竟是一个浅金发色的高大洋人站在他背后··“啊这鬼东西啥时候进来的”小越看见洋人,吓得大叫。
洋人眯起漂亮的紫晶色眼睛笑道:“我不是鬼东西,是来找住处的·”·“你走错了,洋人住租界里·”王耀提醒道··“哦可是这个地址没错啊,我从不迷路。”
那洋人腾出一只手掏出一张字条,王耀接过来一看,还真是这里,而且租的居然就是他家阁楼·“房东怎么回事我当时租的时候她是连阁楼一起租我的,现在怎么又给你”王耀不高兴地叫起来。
一边的小越脸色有点难堪地说:“王大哥,我前几天倒真听房东说过,你欠她一屁股债,她说没把你撵出去算便宜你了,不过阁楼她要收回去再租,省得赔得太多·”·王耀气得不知说什么:“租谁也好,别租给洋人啊”·洋人却开心地笑了,单手将箱笼扛上肩头,另一只手按住王耀瘦削的肩:“那就是邻居了邻居,以后别干这种活,会压坏你的”·当天晚上,王耀清理出阁楼的杂物,把地方腾给洋人。
那洋人没什么行李,看上去像个穷人,大冬天的只有一件旧大衣,王耀一时心软,把自己的厚围巾送给他·洋人也不客气,拿了围巾捂在脸上闻:“哦,很温暖的味道”·洋人说他名叫伊万·布拉金斯基,俄/国人,是个流浪作家,常常吃不饱饭,不过他喜欢自己的生活。
王耀却有点鄙视,这种人在中/国人看来跟要饭的差不多·脑袋顶上多了这么个洋人,王耀非常不放心,叮嘱湾湾千万要当心,晚上睡觉时王耀更是亲自检查两遍门闩。
伊万看出王耀的神经质,不过他没有捅破,作为一个写东西的,他更乐于旁观世间百态·这个中/国人很有趣,伊万想,这会是一个好故事·· · ·第3章 ·发薪水的日子是王耀最快活的时候,兜里揣着辛苦得来的钱,连走路都轻快许多。
他躲房东好几天了,这回总算可以把欠的房租交上一部分——不能全交,还得留些过日子,到下个月再发工资时估计就能交清所有的欠款了··想到拨开乌云见日明的未来,王耀不自觉地傻笑,也不管街的上的行人会不会当他疯癫,其实上/海街头疯子多得是,王耀的样子还不会被认为怪异。
熟悉的优美旋律传来,王耀驻足倾听,这回他小心地站在禁区以外,不越雷池半步·洋人讲究私有财产不可侵犯,即使同是洋人也不能随意侵犯他人私宅,更何况是一个连洋场都不可踏入的中/国人。
上回已经被人赶过了,王耀不想再自讨没趣··民国旧影·能弹出这种曲子的究竟是什么人呢王耀是个不懂音乐但却喜欢音乐的人,他在北平时最爱听大宅院里的姑娘弹箜篌。
而眼下洋房里的乐手更是把音乐演绎得行云流水、如梦似幻,能演奏出此等美妙乐曲的一定不是凡人,必然有着最纯净的心灵·那会是怎样一位姑娘呢王耀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爱上那位他头脑中虚构出的“姑娘”的,他知道那不可能是中/国人,他不喜欢洋人,可是却无法不被这位乐师吸引。
就在王耀听得入迷时,一个人重重撞他一下,飞奔而去·王耀愣住了,再一摸口袋,空空如也,登时脑袋“轰”地一声,耳朵不住嗡鸣,大喊道:“小偷抓小偷啊”一边喊一边向那人影逃跑的方向追去,可没跑出几步忽然被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抓住胳膊,继而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狠狠扑倒在地上,由于手被扭到背后,膝盖和肩膀、脸颊都重重磕在石砖路面上,疼得火烧一般。
脑袋撞得发晕,恍惚间听到一个低沉愤怒的男声喝斥:“你果然是个小偷,这回别想跑了”·王耀晃晃头,极力驱走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却忽然被狠狠揪住头发往后拧,头皮的疼痛令他不得不把脸转向后,脖子呈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转着。
他看清背后抓住他的人,这人他不陌生,上回他站在这里听音乐时就是被眼前这个灰蓝色眼睛的金发洋人驱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想要伸手抹掉,可被禁锢的双手无法抬起来,只能闭上一只眼睛。
“我没有,我的钱”王耀昏沉的脑袋里只想着被偷走的钱··“还不承认吗去巡捕房说吧”洋人说着要把他提起来,磕伤了的膝盖在坚硬的路面上蹭过,骨头都要断了似的,王耀拼命咬牙把痛呼声咽回去。
“嘿,停下”一声底气十足的断喝··王耀用睁着的那只眼睛看到一双有点发旧、号码很大的靴子走到他面前,艰难地在头上那只手的控制下挣出一点空间,略抬起头向上看,靴子的主人是一位穿着夹克的洋人青年,一样是金发蓝眼,但金发却乱蓬蓬的,不似钳制他的这位那样梳得一丝不苟,眼睛的蓝色也不尽相同,这位后来的洋人眼睛是天空一样明亮的色泽,充满希望般地发亮,透过鼻梁上那副眼镜盯着眼前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神好像自信的雄狮一样。
“即使对方是中/国人,这样使用暴力也是不对的”后来的青年居高临下地说··王耀被提着站起来,头皮疼得像要被剥开一样,他能忍住□□,但忍不住痛苦的表情。
身后的人严厉地说:“他是个小偷,我已经见过他两次了”·“我不是”王耀生气地否认··“哦你们肯定有一个在说谎,不过hero我的眼睛可比鹰还尖,”青年扶一扶眼镜露齿一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分别讲叙一遍事情的经过,自称hero的年轻人叉着双手笑道:“这件事很简单嘛,只要看看这个中/国人身上有没有赃物不就行了”说着向两人走近。
“你干什么”王耀惊叫道,想要挣扎,可身后的人一刻也不放松他的双手··青年不理会王耀的叫喊,把手伸进王耀衣服里翻找,从里到外搜遍,只找到一点零钱,没有任何贵重的东西。
青年耸耸肩:“看来他没说谎,除了瘦得厉害,没看出他哪里不正常·”·背后的人终于松开手,王耀回手就是一拳,身后的洋人被打得捂着鼻子后退两步,惊讶地瞪着王耀,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瘦弱的中/国人会如此迅速地反击。
两个洋人错愕间,王耀又一肘推向带眼镜的青年,后者虽有防备,但距离太近还是结结实实吃了一下子··“黄毛兔崽子赔我的钱”王耀近乎嘶哑地叫骂道,“我的薪水啊这个月就指它过活呢现在让小偷抢了,我妹吃什么去你们这帮洋人都他妈王八蛋你们抢我们的地方、杀我们的人,到头来还骂我们是小偷中/国人不是人吗凭什么你们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还随便搜身老子干脆宰了你们再偿命”他说着就扑向还捂着鼻子的洋人,可刚一动又被人从背后连胳膊一起抱住。
“嘿,冷静点,你杀了我们也要不回钱,”抱住他的是那位带眼镜的青年,“而且我好像听你说有个妹妹,你死了她吃什么去”青年贴着王耀耳边,学着王耀刚才的话说。
王耀的怒火冷却下来·没了方才的冲动,他便意识到现在最好立刻离开,惹上洋人不是什么好事·不用说他要真杀了洋人而得个死罪让湾湾没人照看,就说真动起手来,他也肯定不是这两个洋人的对手,一个中/国人被洋人打死不是什么大事,最多赔些钱就了事,那样不仅湾湾要吃苦,自己也死得窝窝囊囊。
他知道他根本没得选,只能尽量冰冷着声音说:“放手”·确定王耀不会再乍毛,洋人青年放开箍着他的手臂:“我想你不会再找麻烦了吧”·王耀转头用一只眼睛瞪着他,额头上的血还在流,半张脸都是鲜红的。
洋人青年指着他说:“你的脸……”·没等洋人说完,王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快到家时,王耀胡乱抹掉脸上的血迹,可是新血很快又流下来,他掏出旧帕子捂住伤口,匆匆走进弄堂。
忽然小越慌慌张张跑出来拦住他:“王大哥,可别回去——咦,你的头怎么了”·“别管头了,里面怎么回事”王耀预感到不妙。
小越急得把王耀往外推:“房东又来收钱了,这会儿正跟湾湾闹呢你可千万别进去”·王耀急忙往里走:“那可不行,哪能让湾湾顶着”·小越用力推王耀一把:“哎呀她一个小姑娘,房东太太又能怎么样不过是骂一通就完了,你要是回去她才不会放了你呢”·“那我也得过去,万一湾湾吃亏了呢再说我就算等在这儿,一会儿房东走的时候还不是得碰见我”王耀还是坚持。
小越左右看看:“这么的吧,你从我那边上楼,搭个梯子到对面,溜进你家去·房东太太不走你别出屋·”·民国旧影·王耀也只能答应,跟着小越蹑手蹑脚爬上房顶。
待从梯子爬到自家屋顶上时,他忽然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沿着倾斜的房顶往下溜去,他急要抓住什么,可这里没有半点能着力的地方,滑到房檐外,身子腾空的一瞬间,突然被一双手臂从腋下揽住,睁眼一看,是那个住在阁楼的俄/国人伊万。
“这么玩很危险啊”伊万眯着眼睛笑道,轻松把王耀提上来拉进屋里··下面房东太太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你们这两个白吃白住的我可受够了你那哥油嘴滑舌,没半句真话房租欠了多久还不交,当我这是菩萨庙还有你,这么大一个姑娘还在家吃闲饭,你怎么不去街角站着拉拉活呢兴许还比你那没用的哥挣得多”·“不许你这么说”湾湾明明在发脾气声音却依然娇柔。
“哟,没钱还想立牌坊小贱货学会顶嘴了”房东太太不干不净地骂··“大哥说他发了薪水就交房租,我们没骗人”湾湾争辩。
王耀忍不住想冲下去,却被伊万一把拉住:“别,你去更不好办·”·房东太太把王家的祖宗骂个遍,总算离开了,王耀烦闷地揉揉额头,伤口再次流血。
“我帮你弄一下吧·”伊万主动要求帮忙··除了额头上的伤,膝盖和肩膀也一样在流血,只是被衣服包裹着看不出来··“怎么弄的”伊万问。
“摔的,”王耀随口说,“有个小偷摸走我的钱,我去追,一跤摔地上让他跑了·”·“这也是摔的”伊万握着王耀的手腕举到面前,细瘦的腕子上一片青紫的勒痕。
王耀不吱声了,他一向不擅长撒谎··“谁打的”伊万追问··王耀突然甩开他的手骂道:“还不是你们洋人仗势欺人,打死个中/国人跟踩只蚂蚁没两样”·伊万摊开双手:“那是有钱的,我这种穷洋人不也跟你们中/国人混在一起吗”·王耀也只得作罢,现下跟伊万吵闹也没什么意义,他闷闷地开口问:“伊万,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到中/国来干嘛呀”·“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个作家,喜欢到处流浪采风。”
伊万笑着说··“那你靠什么活”王耀又问··“稿费,还可以做点零工·”伊万笑道,“与其关心我,不如想想你要怎么活吧。”
伊万说得没错,王耀的麻烦才刚刚开始,“明天”慢些来吧·· · ·第4章 ·王耀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紧紧抱着胳膊,也仅能让胸口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冰冷。
丢了薪金,不想些办法不行,他昨晚跑去两条街外的当铺,跟牙尖嘴利的朝俸好一通讨价还价后当掉自己的大衣·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只前清道光年间的汤婆子,铜制的,做工不错,但那是给湾湾暖脚用的。
或许是自小缺乏妥善照顾,湾湾一直体虚不禁寒气,入秋就得加被子,靠着汤婆子过冬才不致生病··上下牙直打架,王耀心想跑起来或许能暖和点,但一开跑身体带起的风更加凛冽,且呼吸急促后那冰冻似的空气吸进肺腑,就好像一柄锋利的刀子插进腔子里一样。
露在外面的脸和手也紧绷绷地疼,手上的冻创全生在指关节处,由于寒冷而下意识地握拳,冻创迸裂渗出血来··上班的路比平时漫长得多,王耀几乎是冲进洋行大门的,身体仍然由里到外地发冷,无法抑制地颤栗。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休息片刻,还是没有好转,而且头很疼,想是昨夜没睡过好的原故·喝几口水安定一下,王耀开始投入繁忙枯燥的工作··弗朗西斯习惯- xing -地走过来找王耀闲聊,但刚一靠近他便发现王耀不对劲,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王耀的侧脸,平时象牙色的脸这会儿嫣红一片,明显是不健康的红,最显眼的是额头上包着的白色纱布,看样是受伤了。
“不舒服吗”弗朗西斯在王耀耳边问··王耀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还好,就是有点冷·”·弗朗西斯探究地看着王耀勉强挤出的疲惫笑容,撇撇嘴说:“我看你是病了。”
“没有的事,我不爱生病·”王耀笑着想掩饰过去··“头怎么伤了”弗朗西斯伸手要去试王耀额头的温度,刚巧这时亚瑟和一名高个子青年走进来,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那青年的一句话清晰传过来:“我说过了,这毫无意义”·“弗朗西斯你这色鬼又在干什么”亚瑟扔下青年朝弗朗西斯快步奔来。
“别误会,”弗朗西斯举高双手,“我只是在试体温,就是这样·”·“你下回可以编个好点的理由”亚瑟瞪着祖母绿的眼睛,“我应该在你门口钉一块‘危险动物,闲人免进’的牌子”·“嘿,小亚瑟,在把我关到‘闲人免进’的笼子里之前,你是不是该先介绍客人”弗朗西斯指指亚瑟后面跟来的青年,“我和小耀还不认识这一位呢”说着自然地把手搭在王耀肩上。
亚瑟只好忍住火气,一本正经地介绍道:“这位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我的表弟,美/国人·这只法/国动物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不合格的合伙人;这个中/国男孩叫王耀,我们的职员。”
“你好,琼斯先生”弗朗西斯大方地伸出手··“叫我阿尔”阿尔热情地跟弗朗西斯握手。
王耀已经站起来,起立的动作让他眼冒金星,不光因为发烧,眼前这位名叫阿尔弗雷德的美/国青年让他吃惊,阿尔正是昨天“主持公道”的那位戴眼镜的金发年轻人。
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王耀礼节- xing -地微笑着说:“早安,琼斯先生·”他没有伸手,洋人一般不愿与中/国人握手··民国旧影·可是阿尔却主动捞起王耀的右手握在手心里:“你叫王耀我们见过”·“你们认识”亚瑟的目光来回扫二人。
“不认识,但是见过面,”阿尔笑道,“没想到能遇见熟人”·见过一面就算熟人了吗王耀在心里暗暗抱怨。
“你很紧张吗怎么出这么多汗”阿尔感到掌心的- shi -润··弗朗西斯按住王耀的肩膀迫使他坐回椅子里:“不,他只是身体……”·“弗朗西斯,你浪费的时间够多了”亚瑟命令道,“马上给我过来,公和洋行那边的事情够我们忙一天了”·弗朗西斯假装无奈地笑道:“小亚瑟,不要过早成为工作狂”说着跟亚瑟往里走。
“阿尔,你也过来,这些东西你必须学”亚瑟转向阿尔··“对不起,我说过我不感兴趣,”阿尔抱着双臂站在原地,“既然你们要谈正事,那么这个人借我一天。”
阿尔说着抓住王耀的胳膊把他从椅子里拉起来,王耀不得不踉跄地绕过桌子贴到阿尔身边··亚瑟刚想发作,但转念一想,对阿尔这家伙不能来硬的,于是不太满意地说:“好吧,看在你刚到中/国的份上……王耀,帮我盯着他点,别让他干傻事。”
没等王耀说话,阿尔已经拉着他往外走去:“放心吧亚瑟,我早就不穿尿布了”· · ·第5章 ·一出怡和洋行的大门,江面上的风迎面扑来,王耀冻得直打哆嗦。
“小王,你怕冷”阿尔看着不住发抖的王耀··“别这么叫我,小王是比我年长的人才能叫的·”王耀冷淡地更正。
“好吧,那叫你耀怎么样·”阿尔笑着问··“随您喜欢·”王耀不愿意跟这个令他讨厌的洋人多废话··忽然肩上一暖,一件毛领厚夹克披到王耀身上,王耀惊愕地看着阿尔,年轻人无所谓地笑笑:“上/海对我来说很暖和”·王耀仍对昨天的事情心存芥蒂,他不知道阿尔怎么能装得如此无所谓,或许他根本就是真的不当一回事·阿尔掏出一板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一口,看看不言不语的王耀,又掏出另一板递过去:“尝尝”·王耀犹豫一会儿,终于把“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古训扔到明天去,伸手接过包装完好的巧克力塞进口袋里。
“为什么不吃”阿尔奇怪地看着他··“留给我妹妹·”王耀低声说··阿尔眼睛一鼓,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这没什么可笑的,如果你也试过挨饿的滋味的话,王耀在心里说··阿尔忍着笑把手中的巧克力掰成两半,将没咬过的一半递给王耀·王耀想了想,终于接过来开始吃,这种硬梆梆的甜食入口即化,比北平的糖葫芦还好吃。
看着王耀的吃相,阿尔觉得好玩,这让他想起在河上筑坝的水獭,那种小动物总是用细细的爪子捧着树枝飞快地啃··拖着沉重的身体陪一位自己并不喜欢的洋人逛上/海不是什么舒服的事,但王耀不能得罪阿尔,这等同于得罪亚瑟。
与外滩不同,苏/州河两岸虽然也都是西洋建筑,但高度要矮得多,趴在外白渡桥的栏杆上向西看,如同到了某个欧洲小镇一样··“东方威尼斯啊”阿尔高兴地叫着,“真可惜我没把相机拿出来,改天一定多照几张相”·王耀觉得好笑,一丝不苟、努力上进的亚瑟怎么会有这么贪玩的表弟·“不,东方威尼斯是苏/州,在北边。”
王耀更正··“哦那里是什么样子”阿尔感兴趣地问··“小桥流水人家,你们洋人不懂的。”
王耀头晕得很,不愿意多说话··“东方人,中/国人,你们总是有很多神秘的东西是吗”阿尔笑着扭头看王耀,河上的风吹起他的金发,柔软俊逸。
“对我们来说并不神秘,”王耀用栏杆支撑软软的身体,“你们洋人才让我们觉得奇怪·”·“哪里奇怪”阿尔忽然抓住王耀的手放到自己鼻子上,“这里吗”·“不止。”
王耀被逗笑了··“那就是这里,”阿尔又把王耀的手放到自己的金发上,由于两人身高差距较大,他不得不弯下腰做这个动作,“或者这里。”
他又拿着王耀的手在自己眼睛前面比划··“不,最奇怪的是这里,”王耀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心口,“我们好像永远不能互相理解·”·阿尔忽然自嘲地笑了:“其实你恨死我了吧”·王耀惊讶地看着阿尔,大约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你丢了钱,这跟我和那个德/国人也有关系,不是吗”阿尔指指王耀包着纱布的头··“是我自己不小心·”王耀冷冷地说,如果说不恨阿尔是假的,但并非因为丢钱,而是由于阿尔侮辱- xing -的行为,居然真把他当成贼一样当街搜身。
至于丢钱这笔账,他统统算到那德/国人头上去了,在心里砍了德/国人一遍又一遍··外滩三号旁边的高档咖啡厅里,王耀几乎是瘫坐在舒适的椅子上,陪阿尔走了几乎半个租界,他真的快支持不住了。
现在是下午两点,他们连午饭都没吃,不知道阿尔怎么那么有精力··“饿坏了吧这家店的点心很好吃,女孩子们尤其喜欢·”阿尔如数家珍地介绍。
点心如果有好胃口,王耀更愿意在某个路边小店吃一大碗云吞面,不过他现在因为发烧而没有任何食欲,只想躺下休息·椅子很软,如果能就这么躺下来也好啊。
民国旧影·侍者端来咖啡和丰富的茶点,王耀知道西方人喝咖啡时会配少量点心,但是现在端来的也未免太多了吧·“你肯定想给妹妹带回去一些”阿尔笑着指指那一碟碟漂亮精致的糕点。
王耀看看阿尔,继而有点不好意思地向侍者要纸袋,侍者满足了他的要求,态度虽然彬彬有礼,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嫌恶和轻蔑·阿尔忽然抓起一块糕饼揣进兜里,大大方方地对愕然的侍者说:“我和我的朋友都很喜欢这里的点心,你们很棒”·王耀看着阿尔无所谓的样子,忽然有点感激。
喝完咖啡,阿尔提议:“去我住的地方看看吧,景色很美”·王耀实在没力气再走,可是阿尔一把捞起他的身子,不停地说从他那里观风望景如何美,王耀挣扎不得,只能由他拖着走。
阿尔住在南京东路路口的沙逊大厦,那是外滩最高的建筑,也是外滩的标志,但是在王耀看来,这座建筑十分愚蠢——中/国人永远不能接受绿色的屋顶··跟着阿尔进电梯,一路升到九楼,阿尔兴冲冲地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一间高雅整洁的西式套间展现在王耀眼前,这里没有王耀想象的奢华,但只是初看朴素,细看就会发现这个房间连细节都是艺术而华贵的,简洁与高贵完美地结合。
“来,往下看”阿尔打开窗户指着下面··王耀往外一看,宽阔大器的黄浦江蜿蜒呈现在他面前,他从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黄浦江,竟有如此不同的效果,的确令他惊讶。
“你病了吧陪我玩了大半天,肯定难受得厉害·”阿尔忽然低头看着王耀说,“可是你又不敢拒绝,因为亚瑟是你的老板。”
王耀瞪大眼睛,原来阿尔早就发觉了,但即使如此还是勉强他撑着病体相陪,所以洋人就是如此,不可能对中/国人有任何同情··王耀走神的时候,阿尔忽然放倒他的身子,背部接触到柔软的床垫,王耀吓了一跳,惊恐地向上看着阿尔,阿尔天蓝色的眼睛变得柔和:“睡一会儿,我不会告诉亚瑟的。”
很累,床很舒服,像有催眠的魔力,王耀很快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梦中依然不安地皱起眉头··从疲劳中醒来,王耀一时弄不清自己在哪里,天花板上的装饰画是他从没见过的。
然后,记忆一点点回到脑海,他动一动仍然酸痛的身体,身上盖着暖和柔软的被子,衣服被脱掉一些,衬衫的扣子也解开几颗,颈边放着冰袋·侧过脸去,看到阿尔站在窗边的背影,夕阳映着他的金发,发出一波波光泽。
·“我睡着了”王耀出声问,发现自己嗓子哑了··“睡得好吗你发烧了·”阿尔转过身,笑着对王耀说。
“现在几点了”王耀想起自己没有回怡和洋行,不知道亚瑟会如何生气··“不用担心,我会替你解释·”阿尔笑着插起双手。
王耀虚弱地从床上撑起身体,慢慢走到阿尔身边:“劳烦你了·”·“顺便告诉你一个秘密,”阿尔凑到王耀耳边,“我不是亚瑟的表弟,我是他父亲的私生子。”
王耀吓得一抖,死死盯着阿尔的眼睛··“对,我是个私生子,是老头子的美/国情妇生的,柯克兰家的合法继承人之一·”阿尔讲述,“怕我将来闹分家毁了柯克兰家的产业,所以老头子希望我能跟亚瑟一起整治家业,对外就宣称我是亚瑟的表弟。”
“那你是怎么想的”王耀忽然觉得知道这个秘密的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我对柯克兰的家产没有兴趣,”阿尔满不在乎地说,“我是个记者,我喜欢旅行和发现新事物。”
“你真的不想那你将来怎么打算”王耀小心地问··“打算那么长远有什么用我只在乎眼下。”
阿尔张开手臂对着窗外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而现在我很喜欢上/海,这是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堕落、刺激、- xing -感,像个卖弄风骚的女人,可当你以为能拥抱她的时候,才会发现你根本没有了解真正的她。”
王耀也往窗外望去,眼前的景色令他感受到强烈的震撼:明明是同样的地方,在夕阳下竟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染上红色的黄浦江荡漾着无尽的生命力,气势恢宏,如一曲雄浑的乐章,壮丽阔大。
轮船拉响低沉的气笛从江面缓缓驶过,瞬间令人感受到永恒··“看那里,未来那一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上/海的魔力·”阿尔指着江对面的陆家嘴说。
王耀头一次全身心陶醉在眼前的美景之中,没有任何俗世的杂念·两人默默矗立窗前,直到黑夜吞没最后一丝光明·· · ·第6章 ·黄包车滑进幽暗的街道,充气不足的轮子轧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旁边的弄堂里飘散着米饭的香气,和酱汁味、烟火味混在一起,夹杂着叽哩咕噜的上/海话,一派生气勃勃的市井风情。
虽然是黑天,可一点也不觉得清冷··阿尔和王耀挤在车座上,两个成年男子的体重让车夫很吃力,他的身体奋力向前倾,弯得像一张弓,令阿尔想起希腊神话中永远推着巨石的男人。
王耀本想自己回来,但阿尔坚持要送他,对王耀的反对之声充耳不闻··既然已经到自己家门口,便不好不请人家进去,这对中/国人来说通常只是一句客套的道别话,被邀请方委婉拒绝就可以了。
王耀客气地问阿尔:“去我家坐坐吗”·不懂得中/国式潜台词的阿尔却眼睛一亮:“好啊我还从没去过中/国人家里呢”·王耀心里大骂阿尔看不清火候,哪有这么晚去人家里打扰的,更何况男主人正在生病。
但是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进行:“那进来吧,看着点脚底下·”·话音刚落,阿尔一脚踩进污水里··穿过小弄堂,没等上楼就听到一阵口琴声,还有湾湾黄莺儿似的笑声。
王耀一阵不快,疾步上楼开门,看到自己的妹妹笑得花枝乱颤,对面的伊万一边挤弄眼睛一边吹口琴,旋律欢快如小鹿跳跃··民国旧影·“啊,哥,你回来了”湾湾看到一脸雷雨前兆的王耀站在门口,忙迎上去。
伊万也停下,顺手在口琴上抹了一把··王耀脸色铁青地把湾湾拉到一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我不是告诉你离那洋人远点吗”·湾湾撅着嘴,不满地说:“他来串门,我又不能赶他走。”
“你傻呀我都叫你别给他开门,你怎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王耀虽然气急,但说完这话就后悔了,他知道对湾湾越是说重话她越跟人反着劲转。
果不其然,湾湾也生气了:“你要担心我就该早点回家说我不知道提防洋人,那你怎么还跟洋人一起呢给洋人做事不说,还把洋人带回家来了”她说着指指王耀身后的阿尔。
“你——”王耀气得脑袋发晕,“你这死丫头我替洋人干活、在黄毛鬼子面前装孙子,还不都是为了养活你要不你就得要饭去”·“够啦够啦这种话你从我三岁起就说个没完没了好像我欠你八辈子债似的对,我欠你的,我和二哥都欠你的行了吧我明天就退学我跟小越一道上茶楼里卖唱去我穷死饿死也不用你养”湾湾说着一把推开王耀向外走,经过阿尔面前时抬头冲他吼道:“臭洋人臭死了”说完夺门而去。
“你给我回来”王耀边喊边追上去··两位主人全部离开,剩下两个外人大眼瞪小眼··先开口的是伊万:“你真的很臭。”
阿尔看看自己的脚,由于在污水里趟过,那只脚发出腐臭的气味·面前这个说英语带外国口音的洋人让阿尔不由自主地产生敌视,而他从不会在对手面前表现出胆怯或羞赧,于是他大大方方走进低矮的房间,故意在地板上踩出一串- shi -脚印,找了张看上去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
高大的身躯刚放到椅面上,那看似完好的椅子便发出吱吱嘎嘎的濒死哀号··“不仅臭,还超重·”伊万好整以暇地微笑,像在看好戏··阿尔瞄了伊万一眼:“长得像头熊的家伙没资格说别人。”
说着像在自己家一样悠闲地掏出烟和打火机,为自己点上一根,同时斜着眼看伊万,故意不问他要不要一根··“不受欢迎的客人又不主动离开,这就是不识时务了。”
伊万坐在床沿,歪头看着阿尔抽烟的样子··“既然你如此有自知之明,为什么还赖着不走”阿尔吐了口烟··“能下逐客令的只有主人,而现在主人刚好不在。”
伊万的笑容堪称天真··“那么对我来说也一样·”阿尔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伊万也不气,翻翻紫色的眼睛说:“既然如此,与其装木头还不如来聊聊。”
·“好啊,”阿尔扔掉烟,“那我来问:你和王耀一家什么关系是他妹妹的男朋友”·“不,我是他们的邻居,”伊万笑道,“但我很感兴趣。”
“哪种兴趣”阿尔眯起眼睛加重语气··“我已经回答你一个问题了,连续回答两个可不公平,”伊万无辜地摊开手,“所以现在我来问:你是王耀的朋友吗”·阿尔想想说:“我是得罪过他的人。”
伊万浮起一丝怀疑的笑容:“耀他对洋人有多反感,我最清楚·他不可能把一个他恨得要死的美/国人带回来——恕我直言,你是美/国人吧只有美/国人才这么愚蠢地自大。”
“所以这说明,他并不讨厌我,直少现在已经不讨厌我了·”阿尔傲慢地将身体向后仰,两臂抱在胸前,“而你呢,你在他的屋子里这件事令他气愤难当,不是吗还有,你一定是俄/国人,只有俄/国人才能把英语说得如此难听。”
伊万忽然笑得像孩子一样:“我刚刚发现一件事:你的确令我十分讨厌”·阿尔先是一怔,随即点上第二根烟,笑道:“很好,这样我就不会因为厌恶你而于心不忍了”·正在这时,王耀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几步踉跄到床边,直接倒在伊万背后。
“怎么了,耀”伊万推推他··“别烦,我难受”王耀挥开伊万的手··“这么烫你病了”伊万发觉事情不妙。
王耀答非所问:“湾湾跑去小越家住了,怎么劝她也不回来·”·“这还不好办,上回她闹脾气也是去小越家,你还不是把她拉回来了”伊万想把王耀的身体扳过来。
“滚别闹了”王耀有气无力地骂,眼睛也不睁开··被晾在一边的阿尔忽然发话:“你最好别乱碰他,他从早上起就在发烧。”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伊万嗔怪地看着阿尔··“我没钱……”王耀神志不清地低声嘟囔。
“看来需要有人留下照顾他,”伊万无奈地笑笑,“不过当然不会是你这个得罪过他的人·”·阿尔瞥他一眼:“也不该是你这个不受欢迎的邻居。”
“好吧,我们打个平手,”伊万只能赞同,“把他妹妹找回来·”· · ·第7章 ·休息一晚上后,烧算是退了,但王耀还是浑身乏力。
昨晚他迷糊睡去,早上醒来发现有人给自己加了被子,还把汤婆子塞在他怀里·王耀猜是湾湾气消了回家来,有点甜蜜地笑着爬起来··早饭时候湾湾依然横眉冷对,王耀知道这只是小女孩的自尊心,于是也不去捅破,按部就班地打点湾湾吃了早饭,照常送她去车站。
他不知道伊万和阿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不过也不是很担心,伊万走了最好,而阿尔既然能让他在自己高档的旅馆房间里睡一下午,估计也不会介意他昨晚的小小失礼··民国旧影·绕开常走的那条路——前天丢钱的教训让王耀十年怕井绳,只是他不免又去想那位能弹出流水般美妙乐曲的姑娘,她的音乐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烦恼,可是继而又想起那个凶巴巴的德/国人,美好的回忆立刻大打折扣。
轻声敲响弗朗西斯办公室的门,洋人们最讨厌中/国人的恶习,首当其冲的就是进屋不敲门·王耀曾为此被亚瑟训斥过,所以他以后都十分小心··“请进”弗朗西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王耀慢慢推开门,以免发出噪音··“哟,小耀啊”弗朗西斯笑着懒散地把一条胳膊搭上椅背,“有事找我”·王耀细心地掩好门,径直走到弗朗西斯桌前:“柯克兰先生通知过我,这周六要跟你们一起去参加百乐门的舞会。
可是……你看,我从没出席过这种场合,所以我没有,没有什么可穿的……”·“哈哈原来在为这个发愁啊”弗朗西斯大笑着站起来,“所以想到来求哥哥我帮忙了”·王耀不知道弗朗西斯到底多大年纪,但他估计这法/国人未必比他年长,可是无论什么时候弗朗西斯非要把“哥哥”这个自称挂在嘴上。
“我是想问问你,如果有多余的礼服……”王耀没等说完,立刻被弗朗西斯高声打断了··“哥哥我没有现成的旗袍,不过我很愿意花点钱替你订一件嗯,红色的不错,红色无袖高衩旗袍最适合中/国女孩了”弗朗西斯滔滔不绝。
“可是不适合中/国男人……”王耀小声提出异议,可惜弗朗西斯根本没听··“到时候你肯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让那些装模作样的上等人像白痴一样把下巴掉在地上”弗朗西斯兴奋地想入非非。
王耀无奈地说:“他们是会大吃一惊的,然后我会被当成疯子从窗户扔出去,柯克兰先生会当场气晕,第二天醒过来就暴跳如雷把我踢出洋行让我上街要饭去·”让一个男人穿裙子去高级娱乐场所,真不知道弗朗西斯怎么想的。
弗朗西斯先是一怔,继而喷发式地狂笑:“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中/国人缺乏幽默感”·王耀再一次恳切地说:“弗朗西斯,我是在说正经的:能不能借我一套晚礼服”·弗朗西斯总算正经一点:“晚礼服我的确不止一套,不过不知道小耀想要什么样式的,哥哥我尽量满足你的要求”·王耀这下可难住了,他对晚礼服没有任何研究:“呃,最普通的就好,最简单的那种。”
弗朗西斯好像有点失望:“唉,你不喜欢华美的艺术吗”·“喜欢,但是我不想把艺术穿在身上·”王耀笑着摇摇头。
“真是可惜”弗朗西斯遗憾地说,“不过你可以放心,明天我就把衣服带来,你肯定会满意的”·第二天,弗朗西斯如约带来一套黑色小礼服,外带一双黑皮鞋,他把那身笔挺整齐的衣服一下子抖开在王耀面前。
“喜欢吗”弗朗西斯献宝似地问,“虽然是几年前的旧衣服,但是我保存得很好·呵,当时我比现在瘦·”他拿着衣服在王耀身上比了比:“有点长,找个可靠的裁缝就能解决。”
·虽然是最普通的款式,但这套衣服在王耀看来还是太过华贵了,而弗朗西斯方才的话让他惊讶:“找裁缝那不毁了你的衣服”·弗朗西斯大方地摆摆手:“送给你了我的衣服多得是,而且这套早就不能穿了。
想当年哥哥我还很单薄,不过现在强壮多了”·王耀一时反应不过来,弗朗西斯早就将衣服塞到他手里:“小耀穿上一定好看”·“这个太贵重了……”王耀低声说。
弗朗西斯坏笑着说:“那么以后再想办法报答哥哥我吧”·最后王耀还是收下衣服,当天就送到裁缝店,第二天下班时衣服已经改好了。
小弄堂里有点事情就是新闻,所以当王耀试穿小晚礼服时,邻居们全都围上来看,小小的地方叽叽喳喳闹开了··“哥,你像个洋人啦”湾湾觉得新奇好玩。
“要参加洋人的舞会,不这么穿不行啊·”王耀微笑着拍拍湾湾的头,两手向外扯扯板正的袖子,挺胸抬头地踱几步··“哟,老王,这下可像个大人物了”小泰羡慕地称赞,竖起大拇指。
“王大哥就该这样,这才像在洋人那里做工的体面人嘛”小越自豪地说··王耀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哪里体面,不过是装装罢了”说着要脱上装:“我看我还是甭穿了,像个假洋鬼子”·“哎,别介啊”小越急忙阻拦,“你穿着多好看,大家伙还没看够呢”·王耀笑道:“那等舞会完了再给大伙穿着看,现在可怕污了。”
“啊,说得也是,王大哥有正经事的”小越点头附和··“老王,等舞会完事了,能借我穿穿吗”小泰期盼地看着王耀。
“不行不行,我大哥就这一件好衣服,你穿着去扛麻袋还不弄坏了”湾湾头摇成波浪鼓··“我哪能穿去扛麻袋我稀罕还来不及呢”小泰说着小心翼翼地摸摸王耀的黑缎衣襟,“洋人真厉害,衣服做得这么精细”·站着被大家欣赏半天,差点连晚饭都忘了吃。
临睡前,王耀仔仔细细叠好这珍贵的衣服,和皮鞋一起放进自己唯一的箱子里·· · ·第8章 ·百乐门原名“Paramount Hall”,谐音取得很恰当,这是整个上海西区最大的娱乐场所,西区是富人区,而百乐门也成了名符其实的不夜城,是十里洋场的大上海繁华与堕落的象征。
每夜靡靡之音不绝,有钱人在这里纸醉金迷,高大的建筑、灯火辉煌的舞厅完全隔绝了穷人区弄堂里的寒冷与饥饿··民国旧影·虽然早就如雷贯耳,但王耀还是第一次走进百乐门,有点紧张地微低着头,手臂过于规矩地垂在两侧,步子也是尽可能地小。
由于穿得比较体面,门口的侍应虽然用奇怪的目光着着他,但终究没有为难他,侧身让王耀进去··刚上楼梯,一身华丽燕尾服的弗朗西斯迎过来:“小耀你终于来了,这身礼服真适合你”他拉着王耀上下打量,不满地说:“可是脸色怎么这么差最近一直没好好休息”说着忽然翻开手掌在王耀脸腮上不轻不重地拍几下。
“干什么”王耀吓一跳,脸被拍得直响··“这样好看些”弗朗西斯说着又用手指在王耀嘴唇上用力抹几下,“嗯,好多了,现在我们进去吧姑娘们一定会喜欢你的”·富丽堂皇的舞厅内,衣着光鲜的男人和女人或优雅地起舞,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身着制服的侍者端着酒水穿行其间,不时在某位客人身边停下。
到处是洋人的面孔,间或能看到一两个中国富人·新鲜的画面让王耀应接不暇,最初的紧张消失后,他开始像个好奇的孩子似地左右张望,待回过神来,发现弗朗西斯早不见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落地窗边自生自灭。
王耀立刻变得侷促不安,茫然地在人群中搜寻,可是无法在其中找到弗朗西斯··亚瑟远远地看到王耀,也看见正跟一位金发美女搭话的弗朗西斯·那位美女是东方汇理银行行长的千金,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比利时人。
弗朗西斯正与她用法语交流,亚瑟虽然听不懂,但是看得出弗朗西斯的百般殷勤,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快··“该死的胡子混蛋”亚瑟低声咒骂。
“我想我的胡子剃得很干净·”旁边的人突然出声,吓了亚瑟一跳,他这才想起被他晾在一边的阿尔··“我没说你,我说那个法国老流氓”亚瑟指指仍在起劲地讨好美女的弗朗西斯。
阿尔看看弗朗西斯,又看看窗边的王耀:“他的确很混蛋,你不去阻止他吗”·“我不能,”亚瑟咬牙切齿,“我们和东方汇理银行有往来,那位大小姐可得罪不起”·“果然,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哪怕是让合伙人去追求女人。”
阿尔耸耸肩,“那么那只中国小水獭呢他有什么用”·“当然不会没用·”亚瑟不肯说明。
“既然如此,是不是该去照顾他一下我看他要吓坏了·”阿尔看着王耀,后者快把自己藏到窗帘后面去了··亚瑟刚要说什么,忽然有一对出众的男女走进舞厅,两人容貌都令人无法忽视,尤其那名男子,竟然长着一头银发和一双红酒色的眼睛,那位姑娘有一头瀑布似的棕发,身材高挑- xing -感,一件露背的晚礼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修长的身段。
“看呐,本大爷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银发男子大大咧咧地笑着说··“我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基尔伯特,”挽着他胳膊的棕发美女说,“路德赶到之前,你少去闯祸”·“阿西不来也无所谓,伊丽莎白。
就这种小场面,本大爷一个人应付游刃有余”基尔伯特得意地说,“再说阿西要照看那两个令人头疼的家伙,够他受的了”·“你确定你不是第三个”伊丽莎白怀疑地斜觑他,“在我看来你比费里和我哥哥都更令路德头疼。”
“胡说什么别把我跟那小少爷相提并论”基尔伯特激动地反驳··“对,你根本不配跟我哥哥相提并论”伊丽莎白说着甩开基尔伯特的胳膊,一个人气哼哼地走开了。
·基尔伯特先是愣在原地,然后用让大部分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喊道:“走吧走吧本大爷一个人也过得很好”·观看整个过程的阿尔问身边的亚瑟:“那银发白痴是谁”·亚瑟说:“那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德国人,军人世家出身,但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这种遗传。
那姑娘是伊丽莎白·海德薇利,奥地利人,基尔伯特的女友·”·“看来这回他们得分手了·”阿尔幸灾乐祸地说··“不,这种‘分手’他们每天都会来上几次,”亚瑟浑不在意地说,“但是很快又和好,以便投入下一次分手战争中。”
“将军的败家子吗”阿尔饶有兴趣地问,严格来说,他自己也可以算是个败家子··“该注意的是基尔伯特的弟弟路德维希,那一位才真正像贝什米特家的儿子。”
亚瑟说,“不过今天他还没到,按说他通常都准时得像大本钟·”·“大本钟也有停走的时候·”阿尔说着要走开··“你去哪”亚瑟急忙叫住他。
“替你照看小水獭·”阿尔指指窗帘,快步朝那里走去··王耀不知所措地用落地窗帘半挡着自己,他很想开溜,可是又不敢这样轻率地离开。
他不明白亚瑟要他来这里干什么,看起来他是舞厅中唯一多余的人——也许不是唯一,那个气急败坏的银发男人似乎也讪讪地没趣··“嘿,耀·”忽然有人叫他。
王耀一抬头,看到身着白色小礼服的阿尔,与穿夹克和皮靴的样子完全不同,这种打扮的阿尔少了野- xing -,却也英俊逼人··“啊,是你,真巧”王耀露出今晚的第一个微笑。
“没什么巧的,亚瑟能把你拉来,也会把我拉来,”阿尔说,“你在窗帘后面干什么快出来·”·“可是我没地方可去。”
王耀低声说··“我身边不是‘地方’吗,”阿尔坏笑道,“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把你扔到舞池中间让所有人欣赏·”·“可是——”·民国旧影·“给你两个选项:自己出来或者被我拉出来。”
王耀只好妥协,走出藏身的角落··阿尔带王耀到放着餐点的长桌边,熟练地挑选几样放进一只精致的小瓷碟子里塞给王耀:“味道不错而且没有毒,我刚才尝过。”
过于紧张的王耀根本没心情也不好意思在这里吃东西,但有点事情做总比干站着强,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看上去很漂亮的小点心放进嘴里··“要是有大块的点心就好了。”
阿尔自言自语,他想起王耀像水獭一样捧着巧克力啃的样子··“什么”王耀抬头问,嘴边沾着一点蛋糕屑··“没什么,这里的食品做得太小。”
阿尔说着随意地抹去王耀嘴边的那点碎屑·这时有侍者举着托盘经过他身边,他随手拿下两杯香槟,问王耀:“会喝酒吗”·“不太会。”
王耀摇摇头,不过阿尔手里的饮品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xing -,他有点想尝试··“尝一尝这个·”阿尔递给他一杯··王耀小心地抿一口,甜的,忍不住说:“汽水而已嘛”·看着王耀一口气喝干“汽水”,阿尔没有阻拦,香槟虽然可口,但后劲却大,估计过会儿王耀就要发晕了。
不过一杯的量还不至于让人倒下,就算王耀太不济,大不了抬他回去就是了,阿尔心想··另一边,伊丽莎白用撩人的步态走近弗朗西斯:“哟,波诺弗瓦先生,我的花花公子,你今晚艳遇匪浅啊刚才那位金发美人儿是你的新欢吗”·弗朗西斯优雅地冲伊丽莎白躬下身子:“如果不能被最美丽的海德薇利小姐青眼相加,算什么艳遇呢”·伊丽莎白爽朗地大笑起来:“你这坏男孩,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可就是那么迷人呢”·弗朗西斯大概经常被这样赞美,因而没有一点羞涩地说:“能让所有男人都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德薇利小姐用上‘迷人’这个词,我真是三生有幸”·“弗朗西斯你这混蛋别再勾引我的女人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二人的情意绵绵,正是基尔伯特。
伊丽莎白用胜利的目光瞪着基尔伯特,用鼻子哼一声,一甩长发傲慢地走开了··“嘿,基尔老伙计,惹女人不开心是你的错·”弗朗西斯跟基尔伯特是老朋友。
“轮不到你来管你这教养良好的流氓”基尔伯特回敬,“你这样到处跟女人搭讪不要紧吗,那个酸溜溜的英国人居然不管你。”
弗朗西斯笑道:“这也是我的工作之一,生意场上也有需要使用魅力的时候·”·“幸好我不用管这种事,”基尔伯特拿起一杯葡萄酒,“我得庆幸我有路德这么个弟弟。”
“说曹- cao -,曹- cao -到·”弗朗西斯笑着指指门口··一行三人走进热闹的舞厅·· · ·第9章 ·看到刚进来的三个男人,王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阿尔注意到他的变化,他也同样认出为首的男人,正是那天把王耀当成小偷的德国人。
身材高大的金发德国人似乎对他的两个同伴无可奈何,他一边拉住左手边那个过于兴奋的红褐发色的年轻人,一边不停安抚后边一脸不满的黑褐色头发戴眼镜的青年··“我得离他们远点。”
王耀不想再碰上麻烦,打算躲到不显眼的地方··阿尔默契地用身体半挡住他··“啊是你”一阵风似地冲过来的人影,王耀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用力拉住。
回头一看,是刚进来的红褐头发的年轻人,王耀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尤其那绺翘起的头发,可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太好了我以为你不在上海了呢我后来去黄浦江边好几次都没再见到你,没想到你会来这里”青年不管王耀呆愣的表情,自顾说下去。
“您是”王耀迟疑地问··“咦不记得我了吗”青年诧异地说,“我还想让你看看我的画呢”·王耀隐约想起什么,但一时又抓不住。
忽然那位金发的德国人走上来说:“你果然是画上的人——费里最新的油画上就是你·”·王耀终于想起来,那个早晨在江边替他画速写的青年正是费里西安诺:“黄浦江边的那一张……”·“那是初稿,我正在画一幅漂亮的油画,就是以那张速写为蓝本,”费里开心地介绍,“后来我为了取景去了那么多次,可再没遇见你”·“算了吧你,你每天睡到十点以后才起床,那个时间谁会在江边闲逛”德国人重重一拍费里西安诺的脑袋,后者被拍得哇哇叫。
德国人把费里西安诺的肩膀一扳,让他整个身子转向另一边:“玩你的去吧,但是别乱找女人”·“噫路德别那么死板”费里西安诺开心地飞向女- xing -最多的地方。
无可奈何地看着欢天喜地飞奔而去的费里西安诺,德国人捏捏自己的额头,然后正色向王耀道:“您好,我叫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王耀觉得平安相处的最好方法就是假装那天的事都没发生,他也自然地认为路德也有同样的想法,于是礼数周到地说:“您好,贝什米特先生,很高兴认识您。”
路德却直白地说:“恐怕您并不愿意再见到我,不过关于那天的误会,我还是应该向您道歉·”·被直言指出那天的糗事,王耀一时窘得不知怎么回答,他不能不想起那天他狂怒后的口不择言,而且还动手打人。
正在王耀无言以对时,一直沉默的阿尔忽然开口:“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先生,我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久仰您的大名·”·民国旧影·“久仰”路德疑惑地看着阿尔,他也已经认出面前这个曾“主持公道”的美国青年,“您好,琼斯先生,可否请教您所谓的‘久仰’是多久”·“或许半个小时左右,”阿尔狡猾地笑着,“在您的哥哥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进场的那时候。”
路德表情变得很不自然,虽然表面仍保持平静,但瞪向阿尔的目光中带上警告的意味·另一边,阿尔无所畏惧地与路德对视,闲适地从侍者盘中拿过一杯白葡萄酒。
这种尴尬的气氛让耀很想躲开,恰巧亚瑟过来叫他:“王耀,有位客人你得见见·”·“我”王耀迟疑地问··“这位客人是日本人,”亚瑟解释道,“我想你们东方人之间更容易沟通,你要好好跟他聊聊。”
王耀只好跟着亚瑟来到大厅另一边,看到一位身穿笔挺白色军装的日本男人和一名穿着白色和服的日本女人··亚瑟先简单地将王耀的名字告诉那日本男人,既而郑重地向王耀介绍:“这位是本田菊先生,横滨正金银行的继承人,有高贵的日本皇室血统。”
王耀主动伸出手:“您好,本田先生·”·本田菊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这个眼神令王耀觉得似曾相识,顿时浑身发冷。
“您好,王桑·”本田菊礼貌而傲慢地稍稍握了一下王耀伸出来的手,他的手指冰冷得像蛇··亚瑟还有其他应酬,于是将本田菊留给王耀,用眼神示意王耀谨慎行事。
待亚瑟走开,王耀不知该说什么,陷入与本田菊别扭的对视中·就在他准备打破沉默时,本田菊身边的日本女人先说话了,她用日语与本田菊交谈,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完全把王耀抛在一边。
王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当王耀下定决心要离开时,本田菊忽然用怪腔怪调的汉语说:“说汉语吧,让王桑也能听懂·”王耀不知道,其实本田菊是个有名的涉交界才子,除母语外还精通英、德、意、中四门外语。
不过像任何日本人一样,他的汉语总带着奇怪的口音··那女子瞥了王耀一眼,改用纯正地道的汉语说:“本田先生,王先生,要不要喝点什么”·王耀惊讶于这女子的汉语,她的口音与普通中国人无异。
看到王耀的表情,本田菊轻蔑而不失优雅地笑了,他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请坐,王桑·”·王耀狐疑地在本田菊对面坐下·日本女人拿来两杯红葡萄酒,举案齐眉地敬给两人,然后贤惠温顺地垂手立于本田菊身侧。
“王桑一定很奇怪为什么这位姑娘的汉语如此之好吧”本田菊轻抿着红宝石一样颜色的液体,良好的教养让他的动作像机器一样准确而又合礼法。
王耀看看这对日本男女,轻轻点头,不自然地把酒杯在手里转着圈··本田菊轻笑:“因为她是满洲人·”·王耀惊得瞪大眼睛盯着那女子,从头到脚,她没有一点像中国人的地方。
“我叫齐佳·海兰珠,满洲人·”女子微笑着说,“很多和我一样受过开化教育的满洲人都仰慕大日本帝国悠久灿烂的文化和发达先进的文明,我们这些有先进意识的满洲人都自觉地向大和民族看齐,期望抛弃野蛮、走向文明,为伟大的‘大东亚共荣圈’奉献自己的一切”·王耀的表情由惊愕变为悲哀,脸色苍白,握着酒杯的手也在发抖。
本田菊冷酷地注视着他的变化,冷笑着将酒杯再次举到唇边··海兰珠还在继续:“王先生,在支那人里,您也是有先见之明的,唯有抛弃鄙陋的野蛮文化,选择先进的西洋文明,这才是真正的出路。”
王耀几乎要把手中的酒杯捏碎了,他差点抑制不住冲动将酒泼在海兰珠脸上,但对女人动粗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于是他猛地将酒泼到地上,愤然起身离开这两个令他厌恶的人。
看着王耀的背影,本田菊享受似地又将杯子凑近嘴边,冷哼一声·· · ·第10章 ·王耀离开后,本田菊又凑到亚瑟身边,礼貌而不失亲切地与亚瑟攀谈:“柯克兰先生,这次能与贵方加深合作是我们横滨正金银行的荣幸,这是大大的互利,我们也愿意进一步发展在上海的业务,到时还需您多多提点。”
亚瑟露出教养良好的微笑:“加深合作也是我们怡和洋行的愿望,早就听说本田先生是有远见卓识的,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本田菊笑着摆摆手:“过奖了就个人来说,在下一直仰慕贵国的文化,真心希望能多多认识像柯克兰先生这样的英国绅士,在支那这种未开化的野蛮国度能结识一位尊贵的英国绅士真是大大的幸运”·亚瑟带着一点英国式的傲慢将本田菊的赞美之辞照单全收:“我也很荣幸能认识一位日本贵族,我想我们会合作愉快的”·本田菊忽然话题一转:“柯克兰先生,在支那开展生意毕竟是件不容易的事,您有什么长久之计”·亚瑟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说:“中国的文化与英国完全不同,最主要的是两国人的长相相差很大,所以我认为应该选天资聪颖的中国人,让他们接受纯英式培训,之后再以这种受过英式教育的中国人来治理中国的事务,效果将比由英国人直接管辖好得多。”
本田菊瞄了远处的王耀一眼:“那位王桑就是您的人选了”·“不,不是他,”亚瑟摇头,“他已经过了可塑造的年纪,这种教育需趁年轻才好。”
亚瑟选择的是王耀的弟弟王港,但他不想告诉本田菊··本田菊冷冷一笑:“柯克兰先生聪明过人,只是太过心慈手软·”·亚瑟眉毛一挑,不快地看着本田菊:“本田先生指的是什么”··民国旧影本田菊脸上竟出现一种近乎虔诚的残忍表情:“文明取代野蛮,高等民族征服低等民族,这是历史的必然,是遵从自然的法则。
所以,对注定将被淘汰的劣等种族,投入过多的帮助是无意义的,正确的做法是将其彻底清除,否则必会妨碍文明的进程·”·亚瑟不由得一阵颤栗,这个名叫本田菊的男人太过可怕,更可怕的是他背后那个日益强大起来的东方民族,他讪笑着说:“看来本田先生读过尼采的书。”
本田菊恢复矜持的笑容:“不错,在下热爱尼采哲学·”·“可惜,我喜欢费尔巴哈·”亚瑟笑得高傲,叫过弗朗西斯陪本田菊,自己则带着一贯的优雅向本田菊施礼道:“华尔兹开始了,失陪”他邀请了贝露——方才与弗朗西斯打得火热的金发女郎——跳舞。
“抢了哥哥我的舞伴啊”弗朗西斯无奈地笑着说,但却没有一点遗憾的意思··王耀刚才意气用事地抛开本田菊,现在却不知该去哪,又变成一个人在大厅里游荡的状态。
他偷瞄一眼亚瑟,发现这位英国上司正在跳舞,似乎不会注意到他,于是他又考虑是否该开溜··“嗨,你好啊,一个人吗”一个妖娆的声音把王耀吓了一跳。
王耀触电似地回头一看,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美艳的棕发女郎,他记得她是跟一位银发男子一起来的,两人发生过争吵··“您好,女士·”王耀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想跳舞吗这里有这么多漂亮的姑娘等着被邀请呢,”伊丽莎白动人地眨着美丽的眼睛,“比如你面前这一位·”·“对不起,您有男伴。”
王耀不知道拒绝一位女- xing -是不是很无礼,但他可没胆量去惹那个看起来极其暴躁的银发男人··“我们吹了,你没看到吗总之,现在我是你的女伴”伊丽莎白不由分说地将王耀拉进舞池。
王耀几乎是跌进去的··王耀做梦也想不到,他有一天会在百乐门富丽堂皇的舞厅里搂着全场最美的西洋女郎跳舞,在周围惊讶和嫉妒的目光里,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木头。
王耀不会跳舞,这种本应是男带女的洋舞现在成了他被女士引导着跳,他的手虚虚地扶在伊丽莎白的腰上,不敢真的握紧那纤细柔软的腰肢·他们这一对怪异的组合吸引了不少目光,事后有人称他们是“美丽的公主与愚蠢的东方侍从”。
“啊该死的那女人居然去找个日本男人来气我”基尔伯特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知道是气你就别上当,”弗朗西斯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他身边,“还有,那不是日本男人,是我们那里的中国员工。”
“中国人这女人什么口味”基尔伯特怒气冲冲向舞池走去··另一边,阿尔也脸色不善地看着舞池中的那对怪异男女,瞥见基尔伯特正冲过去,他突然问离他不远的路德维希:“你哥哥会杀人吗”·“有可能。”
路德维希一脸胃疼的表情··阿尔立刻快步迎过去,路德维希也紧随其后,阿尔以极快的语速说:“以我父亲的名誉保证:如果他敢杀了小水獭我就拧断他的脖子”只是我父亲也没什么名誉可言,他在心里补充。
伊丽莎白对王耀紧张腼腆的样子很感兴趣:“第一次跳舞吗还是说,你第一次把女人搂在怀里”·王耀尴尬得张口结舌:“离我这么近的女- xing -,只有我妹妹。”
话音刚落,王耀痛得几乎要惨叫出来——有人狠狠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离开伊丽莎白,身体失去平衡地甩向一边,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摔到地上时,一双强壮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他。
“滚你这色鬼”银发的基尔伯特用冒火的红眼睛瞪着王耀,“轮到本大爷了”·“基尔你这混蛋太粗鲁了”伊丽莎白骂道。
基尔伯特不由分说,粗暴地抓住伊丽莎白的手,将她的身体往怀里一带,两人像打架似地在舞池中央跳起来··路德维希脸色难看地看看王耀,后者刚在阿尔的搀扶下站稳身子:“呃,您不要紧吧很抱歉,我哥哥太无礼了”·“比你好一点,”阿尔抢着回答,“至少没见血。”
想起上次把王耀打得满脸血的事,路德维希脸红了:“真的非常抱歉”·王耀惊魂未定,但还记得回路德维希的话:“我不要紧。”
造成这样的事件,本来不被注意的他成了全场的焦点,他的脑袋几乎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他不知道他的表情有多难看,也顾不到去想了·他呆呆地任由阿尔把他拉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木然接过阿尔递过来的酒一口饮尽,好歹平静一点了。
阿尔坐在他身边,看王耀自己灌自己,没出声··另一边,路德维希和他带来的两个人在争些什么··“大笨蛋路德维希我说了我不想再多待,这里的音乐难听死了”黑褐发色的俊美青年连声抱怨。
“罗德里赫你就再忍一会儿不行吗现在这么早离开太不礼貌”路德维希苦口婆心··旁边的费里西安诺也帮腔:“罗德,路德说他想看你在公共场合演奏一次,你现在弹一曲不是正好吗”·“我干嘛要给大笨蛋弹琴你这个不懂艺术的死土豆”罗德里赫话说得狠,但- she -向路德维希的目光里好像有某种期待。
路德维希觉得头疼,这个坏脾气的小少爷总是心口不一,要猜他的意思得需要深思熟虑,不过路德维希毕竟是有经验的人,于是真诚地说:“弹一曲吧,我喜欢听你弹琴。”
罗德里赫终于开恩似地说:“哼你们就只会难为我我讨厌在这种糟糕的地方弹琴,还不是为了你们别再烦我”说着走到钢琴边,示意坐在那里的乐手让开位置。
坐到钢琴边,罗德里赫就像一位高傲的王子,他修长洁白的右手快速而优美地拂过琴键,带起一串水珠般清亮的音符·全场的目光都被这位新的乐师吸引了,在他那仿佛有生命的旋律中,人们几乎忘记了这是个浮华堕落的场所,而以为置身空灵的天使之城。
民国旧影·从罗德里赫的手指按下第一枚琴键开始,王耀的身体就僵直了·他震惊地看着罗德里赫,这音乐他再熟悉不过了,他魂牵梦萦的那位神秘乐手现在就在他面前,在这优美的乐曲中,他的心下沉到地狱。
幻想过无数次的“洋人姑娘”,每一天特意站在那个窗台下,只为了听她堪比仙乐的琴声,想象中的面孔与钢琴边的罗德里赫重叠,脆弱不堪的美梦像被人搅散的水中之月一样破碎了。
王耀头一次觉得自己愚蠢得可笑,只因为罗德里赫能弹出如此美妙的乐曲,自己就把他想象成一位姑娘,还暗恋那么久,王耀感到自己的心思简直算是鲁莽,鲁莽而轻薄·不知不觉间,他又喝下几杯酒,但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了。
王耀不由自主地开口,说出来的是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我要回家·”·“你先休息,等一下我送你回去·”阿尔说着离开王耀去找亚瑟。
没有等阿尔回来找他,王耀像木偶一样披上自己的外套,离开灯红酒绿的百乐门,一脚踏入上海的冬夜·· · ·第11章 ·王耀把碗筷拿到水槽里洗,头绳忽然断开,想是这东西用的年头太久。
但这会儿散了头发有点不方便,王耀手里正捏着一双筷子,看看周围没人,他把一根筷子横叼在嘴里,用另一根将头发草草绾起来··不知不觉地,王耀就这么咬着筷子唱起来,他没什么天分,唱功仅仅能达到不走调的水平。
自娱自乐的当儿,有人来到他身边也没察觉··伊万抱着胳膊看王耀,虽然那一位唱得不怎么样,不过两片柔软的嘴唇被筷子撑开的样子蛮- xing -感,和平时的模样完全不同。
伊万不禁笑道:“咬着筷子也能唱歌”·王耀拿掉嘴里的筷子,转头看着伊万说:“这算什么我后娘会唱含灯大鼓,不光咬着筷子,还得在筷子上架三根点着的蜡烛呢”最近王耀对伊万态度好了很多,毕竟上回是伊万把烂醉的他捡回来,否则他已经冻死在上海街头了。
伊万歪着头,眨眨眼睛:“后娘从没听你说过·她现在在哪”·“跟孙传芳手下的大红人跑了·”王耀淡淡地说。
伊万发觉自己失言,急忙道歉:“抱歉,我不该问·”·“没什么,很多年前的事了·”王耀抬起右臂,用挽起的袖子蹭蹭额头,不是为了擦汗,是拂开滑进眼睛的发丝。
伊万语塞,这个中国人总是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脆弱,似乎这样就能不受伤害,其实只是自欺欺人·还是喝醉的时候坦率些,伊万在心里说··那天从百乐门出来,王耀已经醉得找不到北,循着原路往回走,但是看哪条路都差不多,最后干脆坐到静安寺门口,想等酒醒醒再回家,不料这一坐就睡过去了。
湾湾在家等不到王耀,急得团团转,情急之下跑到阁楼里找伊万,让他帮忙去寻哥哥·伊万爽快地答应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逛逛夜幕下的上海滩·他顺着去百乐门的路走,以为这样能迎到王耀,不料却在静安寺门口看到一个蜷在地上的人,初看去是个衣着光鲜的乞丐,仔细看才发现是他熟悉的邻居。
伊万急忙上前扶起王耀,烂醉如泥的人像滩水似的,扶起来又倒下去,伊万不得不用手臂圈住他,把他的身体提起来,靠在墙上··“喂,醒醒你想在这儿过夜吗”伊万拍打王耀的脸,那脸颊温度烫人,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酒味,不过令伊万吃惊的是,他居然摸到什么- shi -- shi -的东西。
王耀晃晃头,声音含混不清地嘟哝:“我要回家……”·“要回家就站起来,别像面条似的”伊万把手叉到王耀腋下,努力让他软成棉花糖的身子恢复人形,“你也自己用点力气呀,没骨头啊你”不过王耀是听不见他的抱怨的,只是瘫软了身子任由伊万摆弄。
忽地,伊万感觉又有什么- shi -热的东西流到自己手上,然后发现王耀的身体在发抖,他忍不住晃着王耀问:“你哭什么”王耀不回答,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脸被泪水弄得一沓糊涂。
“喂,你不会是失恋了吧”伊万一边抹王耀的脸一边恶作剧地问··没想到王耀居然回答了:“是……”·“真是最无聊的原因”伊万无奈,只能把王耀软绵绵的两条胳膊往肩上一架,背着他去叫黄包车,并用王耀身上的钱付了车费。
“我承认我也是个酒鬼,但我在喝醉的时候从没麻烦过别人”回到家后,伊万对湾湾如是说··“挺大的个子,那么小心眼干什么”湾湾白了伊万一眼,“我哥怎么好像哭过似的”·伊万直觉地认为自己该替王耀打掩护:“呃,喝醉了都这样,耀他还算好的,有人还会跑到大街上一边跳舞一边脱衣服呢。”
“是吗”湾湾将信将疑,“洋酒有这么大劲”·伊万耸耸肩:“我干过这种事,还是在莫斯科的冬天。”
“那后来呢谁把你捡回去的”湾湾兴趣盎然··伊万立刻变成苦瓜脸:“我妹妹·”·“还敢说你没麻烦过别人”湾湾狠狠瞪伊万一眼,转头把一条- shi -手巾摔在昏睡不醒的王耀脸上,“一对儿醉鬼”·等第二天王耀清醒了,邻居们都来打听舞会是个什么样子,王耀大吐苦水:“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洋人们跳的那个交易舞难受死了而且洋酒也怪,甜得跟汽水似的,没喝两杯就要趴下”·伊万凑到他耳边:“然后就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子。”
“闭嘴”王耀把伊万往旁边一推··小泰好奇又羡慕地问:“老王,你跟女洋人跳舞了没听说女洋人身上都有香味,是真的吗”·没等王耀回答,一边的小越气得一跺脚:“你还想女洋人我不跟你好了你的衣服找女洋人给你补去吧”说着把手里一件旧外套往小泰脑袋上一扔,自己跑出去。
民国旧影·“哎,小越,我没那个意思啊”小泰急忙抓着衣服追出去··后来王耀把弗朗西斯赠送的小礼服借给小泰,让他穿得体体面面地捧着槽子糕去给小越赔礼,总算让小女孩不再生气了。
结束回忆,伊万发现自己已经愣了好一会儿,王耀也快洗完碗了,似乎没觉得伊万在旁边发呆有什么不对劲·伊万抬手去碰王耀用来绾头发的筷子:“你怎么把筷子插在头上”这一碰不要紧,竟把筷子给碰掉了,王耀的长发立刻散开,披到肩头。
“干什么呀你”王耀不满地抬手拨弄头发··“别动,这样挺好看的·”伊万笑着说··“滚一边去”王耀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扭身上楼去了。
伊万也不恼,几步跑上阁楼,继续他每天的工作——把一天的有趣见闻记录下来·· · ·第12章 ·第二天早上洗漱时,王耀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备用的头绳了,最近忙乱的事情很多,让他无心去置办这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寻思着晚上得去一趟杂货铺,王耀把长发塞进帽子里,照照破破烂烂的镜子——那其实只能称为镜子的一大块碎片——觉得还算整齐,于是叫上湾湾出门了。
照常送湾湾到电车站,陪她一起等电车·上海的冬日不会有刻骨的寒冷,但那- shi -- shi -腻腻的寒气一个劲往骨头缝里钻,令人倍感难受·湾湾穿的是洋学堂的制服裙子,下面只有厚袜子和小皮鞋。
王耀一直认为这种打扮简直是虐待女孩子,大冬天的不让穿裤子岂不是会冻出病来他让湾湾穿着厚实的衣裤去上学,到学校再换上制服,湾湾一开始照做,可是后来再也不肯了,王耀把她训了一顿,湾湾大哭一场,可从那以后不管天气多冷都非要穿着制服上学,王耀也拗不过她。
湾湾没有告诉王耀,当她穿着一身寒酸的冬衣出现在校园里时,同学们像看怪物一样看她,还笑话她是要饭的··今天电车来得格外迟,王耀焦躁地看看远处钟楼上的大钟,又望着电车来的方向。
“大哥·”湾湾忽然唤他··“怎么了”王耀转向妹妹··湾湾像下定决心似地说:“你以后不要送我了。”
“为什么”王耀没想到妹妹忽然提出这种要求··湾湾把目光转向别处:“路又没多长,而且也没有危险,你干嘛每天都费这个劲呢”·“我不在乎的,看着你上车我才放心。”
王耀说··“可是我不喜欢这样”湾湾忽然提高声调,“我不是小孩子了,二哥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自个儿去英国了,我为什么连个路都不能自己走”·“你和小香不一样,你是女孩子啊,我不放心”王耀语重心长,其实让王港去英国读书他也不是完全同意,可是由于亚瑟的关系而不敢说什么。
“你就是老思想,人家外国的女人都跟男人一样出门,为什么我就不行难道你要看我一辈子”湾湾耍起小脾气··“不会一辈子的,等你嫁了人……”王耀话没说完,就被湾湾打断了。
“对,嫁了人换一个男人来看着我我就一辈子是个囚犯”湾湾激动地大叫起来·正在这时,电车带着铃声停靠在车站里,湾湾气鼓鼓地一扭头上了车,再不睬王耀一眼。
王耀愣愣地看着电车驶远,片刻后,他转身匆匆离开··自从百乐门舞会之后,王耀再也不肯靠近那片高档的洋人居住区,宁可绕一大段远路·现在听到那段曾让他憧憬的钢琴曲已经是一种折磨了,但他偶尔还会想起那旋律,还有罗德里赫王子一样高傲俊美的面孔,每当这时,他心中便会不由得一阵苦涩。
清晨的黄浦江泛着水雾,外滩雄伟的建筑都半掩在雾中,冷冷清清,像一群冰冷的巨人·进了怡和洋行,王耀把帽子和外套挂好,很快投入繁忙的工作中··没有几分钟,一只手从背后拢起他的头发:“小耀披着头发的样子也不错,可是给亚瑟看到恐怕会说你仪容不整”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是弗朗西斯。
“我去弄根绳对付一下好了·”王耀笑着要转头··“别动哥哥我有办法”弗朗西斯说着,几下就把王耀的头发拢得整整齐齐,用一个东西扣住。
“发卡吗那可是女人用的玩意”王耀摸索着想除掉头上的东西··“很小,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总比在亚瑟面前披头散发要好。”
弗朗西斯笑着按住王耀的手·紧接着,他拿出一只文件袋:“有事情需要你做,把这个送到东方汇理银行·”·王耀接过袋子,立刻站起来出门,他有点奇怪,虽然弗朗西斯是他的直属上司,但以往都是亚瑟亲自交待他做这些工作,从未通过弗朗西斯。
东方汇理银行离怡和洋行很近,几步便到·王耀处理好公务就准备离开,刚出得门,忽然被一个柔美的女声叫住:“请您等一下”·王耀在寒风中站住,看到一个美丽的金发女孩追上来,她宽大蓬松的白色裙摆随着身体的动作而抖动。
王耀认出她正是百乐门舞会上,被弗朗西斯不断献殷勤的姑娘,听说是东方汇理银行行长的千金,似乎叫贝露··“您好,小姐·”王耀欠身问候。
娇小的女孩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她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的胳膊,轻声开口:“弗朗西斯他最近好吗他已经……好些天不来找我了·”·王耀想到,或许今天该来东方汇理银行办事的并不是他,而是弗朗西斯,所以亚瑟才没有亲自将文件交给他。
唯一的解释是,弗朗西斯知道贝露今天会来银行,为了不见她,所以故意支使他来··“弗朗西斯他很好,只是忙得脱不开身·”王耀微笑着安慰贝露,像安抚湾湾一样。
贝露拧着小巧白皙如工艺品般的双手,低声说:“是吗可是,为什么连我的信也不回他是绅士,应该知道这样对待女士是很失礼的。”
民国旧影·王耀无言,这个年轻女孩心思纤细如发··“我爱弗朗西斯,”贝露忽然抬起头坚定地说,“我知道,他有过很多情人,也许我只是她们中的一个,但是我爱他”她的声音忽然又低下去:“我也知道,他并不爱我。”
王耀想了想,觉得不可能隐瞒她:“别为一个不爱你的人伤心·”·“告诉我,他有没有爱人”贝露用水汪汪的蓝眼睛盯住王耀的双眼。
谁也不能拒绝这样一双眼睛,王耀坦率地说:“有·”·贝露流露出受打击的哀伤,又试探着问:“他的爱人,是您吗”·“不是我。”
王耀温和地笑着说··贝露再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中国人,她不喜欢中国人,但这个中国人让她觉得亲切,他身上有令人可以依靠的那种男- xing -的温柔,以至于她不假思索地在他面前表明对弗朗西斯的爱意。
“我得回去工作了,再见,小姐·”王耀礼貌地向贝露告别··在王耀转身的刹那,江风吹起他的发辫,发卡上的钻石一闪,引起贝露的注意。
贝露发现,这是她期盼了好久的那款发卡··“贝露小姐,您怎么在外面吹风快进来吧”一位西班牙青年从银行里跑出来,将贝露的皮衣替她披上,挽着她回到室内。
王耀默默走回怡和洋行,爱上一个不可能爱自己的人,在这一点上,他与她有什么区别呢· · ·第13章 ·弗朗西斯与贝露分手的消息很快在洋场中传开,虽然弗朗西斯并未曾向贝露求婚,但包括亚瑟在内,租界的上流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二人交往甚密,且都认为他们很快就会订婚。
然后,弗朗西斯的薄情让所有人惊讶不已,而教养良好的贝露更是被推向她从未面对过的尴尬处境·弗朗西斯素有浪子之名,但自从和贝露来往后便收敛许多,有人认为他终于找到了心爱的女人,也有人认为他只是腻烦了浪荡的生活想认真地成家立业,但现在看来,弗朗西斯的风流本- xing -被低估了。
对此事最恼火的莫过于亚瑟,他再也无法克制他本来就糟糕的脾气:“弗朗西斯我知道你是混蛋、是流氓,但我从不知道你还是个骗子”·弗朗西斯平静地接受亚瑟严厉的指斥:“你可以尽你所能地骂我,但我不会收回我的决定。”
“你欺骗了每一个人也欺骗了我你不是已经答应向贝露求婚吗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亚瑟气愤地指着弗朗西斯骂道。
一个月前,亚瑟催促弗朗西斯尽快求婚,并且要求他去买订婚戒指·弗朗西斯拗不过亚瑟,只能答应去见贝露,但他坚决不买戒指,而是买了贝露早就看中的一款发卡,亚瑟虽然不太满意,但还是做出一点妥协,允许弗朗西斯先用发卡凑合着当礼物。
令亚瑟始料未及的是,他很快便得知弗朗西斯甩了贝露的消息··“亚瑟,你明知道我不爱贝露,也不可能爱上她·”弗朗西斯难得严肃地说··亚瑟不屑地冷哼一声:“嗬你也有资格说爱谁不知道你花名在外,你的情人多得可以塞满租界,哪个女人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区别而且我敢拿我父亲的脑袋打赌,贝露比你玩过的所有女人加起来还好你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门婚事”·弗朗西斯苦笑着摇摇头:“我没有娶贝露是违反了你的要求,这是你最生气的吧”·亚瑟一愣:“我是为你着想,和贝露结婚是你最好的选择,而且你不是也答应了吗”·“你只为你自己着想,只为你的生意着想,”弗朗西斯看着亚瑟盈满怒气的眼睛,“让王耀接近日本人是为了怡和洋行的利益,让我娶贝露也是如此。”
“我承认我有这种考虑,”亚瑟躲闪着弗朗西斯的目光,“可是这样对你来说不也是最完美的吗”·弗朗西斯无奈地说:“亚瑟,你说我欺骗了你,可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欺骗你自己一直以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但这一次我为自己做了点事,我不后悔,更不会忏悔。
不管你怎么想,我认为我的行为没有愧对于你或任何人·”·“玩弄女- xing -的感情还敢说没有愧对”亚瑟狠狠一拍桌子,“给我滚出去我今天之内不想再见到你”·弗朗西斯顺从地离开,一打开门,与王耀撞个正着。
“你什么时候来的”弗朗西斯略显紧张地盯着王耀··王耀从没见过这样的弗朗西斯,没有笑容,甚至有点可怕··“我来送文件。”
王耀捧起手中的东西,镇定地绕过弗朗西斯,走向亚瑟的办公桌·与此同时,弗朗西斯在王耀身后关上门,没再往里看一眼··王耀把文件放到亚瑟办公桌上:“关于新的铁路工程,东方汇理银行拒绝贷款。”
“意料之中·”亚瑟双肘抵在桌面上,用手撑着额头,“上次我让你以个人名义去找本田,怎么还不去办”·王耀为难地低下头,虽然他极不情愿去约本田菊,但还是按照亚瑟的要求写私信发出邀请,可本田菊并未回复他。
“据我所知,本田先生他并不喜欢中国人·”王耀委婉地说··“不喜欢中国人”亚瑟语气轻蔑,“我听过他那些自高自大的言论,但是全上海最没资格说不喜欢中国人的就是他我早就听说过,本田的书房里收藏了不少中国古籍善本,他对中国的研究比大多数日本汉学家都深,他还最爱收集中国的古董,听说还从特殊渠道弄到过商周玉器和圆明园里的宝物。
他甚至还在写一本书,叫什么《地域文化与支那人的历史观》·”·王耀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声不吭·亚瑟没有抬头看他,否则就会发现王耀脸上是濒临爆发的表情。
不知道王耀的情绪变化,亚瑟自顾自说下去:“本田是个野心家,和他打交道,一不小心就会被吃掉·但是他值得我们冒险,横滨正金银行的实力和在中国拥有的业务范围不容小觑。”
民国旧影·“柯克兰先生,我恐怕无法胜任,本田先生没有接受我私下里的邀请·”不想再纠缠下去,王耀和盘托出··亚瑟吃惊地快速抬头:“这怎么可能本田曾对我透露过意图,他想认识你”·王耀没在意亚瑟的话:“但事实是我失败了,对不起。”
他说着转身欲离开,忽然胳膊被用力拉住·王耀惊疑地回头看着亚瑟:“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再留一会儿·”亚瑟的表情是王耀从未见过的颓然与落寞,语气更是不曾有过的脆弱。
王耀先是惊讶,但很快便洞悉地问:“您需要我留下还是要叫弗朗西斯回来”·亚瑟一怔,触电似地松开手:“你走吧,回去工作。”
王耀有些同情地看着亚瑟,轻手轻脚出去了·· · ·第14章 ·下班后,王耀刚走出洋行大门,忽然被一位不速之客拦住·他不高兴却又不得不恭敬地问:“本田先生,您有何贵干”·来者正是本田菊,他个子不高,但因为身材瘦削匀称,又穿了一件合身的黑色长大衣,看上去倒像比实际身高高了些似的,乍一看也算是位挺拔的男子。
“冒昧来访,王桑现在可有空”本田菊笑着问,那笑容像冷血动物攻击猎物前的表情,无底洞似的深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耀··王耀忍不住打个寒颤,他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被本田菊冰冷的目光看透。
见王耀不回答,本田菊也不急,他犀利地盯住王耀的眼睛,看穿了王耀强自镇定的表象后,退缩的不安··“王桑,您好像身体不适啊”本田菊靠近一点,提高声音问。
王耀惊得退后一步,后面是门内的台阶,他一下子踩空,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下去·在预想中碰撞的疼痛传来之前,他被一条手臂接住,惊疑中转过脸,正对上本田菊那摄魂的眼眸。
“当心一点,王桑·”本田菊冷笑··“谢谢·”王耀冷淡地道谢··“您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现在有时间吗”本田菊追问,或者说逼问。
“我现在得回家给妹妹做饭……”王耀想找借口离开,而他也确实挂着快些回去照顾放学的湾湾··“在我们日本,做饭是女人的事情。”
本田菊抱起胳膊,眼神中带上轻蔑··“这是在中国·”王耀压下怒意··正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亚瑟走出来,看到本田菊和王耀正在说话,他不禁惊讶地问:“本田先生,您怎么这么晚来有要紧的事吗”·本田菊对亚瑟的态度要尊敬得多,他礼貌地微笑道:“柯克兰先生,没有工作上的事,我是以个人名义邀请王桑。”
亚瑟一听,立刻对王耀道:“既然本田先生盛情邀请,你当然应该接受·”他没有问本田菊邀请王耀做什么··“可是……”王耀求救似地看着亚瑟。
“没什么可是,”亚瑟打断他,“你要懂礼貌快去”说罢迫不及待地在王耀背上轻轻一推,这个动作让王耀更靠近本田菊一点。
王耀看看本田菊,又看看亚瑟,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跟本田菊并肩走在外滩的街道上,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yin -沉的天空下,灰白的高大西式建筑给人以无尽的沧桑感。
十里洋场的繁华,总是在夜幕降临后格外迷人··一阵江风吹来,王耀紧了紧外衣,但不能让自己变得更暖和··“冷吗王桑”本田菊几乎贴在王耀耳边问。
幽冷的声音只会令王耀更想颤栗··“本田先生,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事”王耀不动声色地与本田菊拉开一点距离··本田菊缓慢却不散漫地踱着步:“只是想与王桑一叙,您不会不肯赏这个脸吧”·王耀疑惑地问:“但是我先前邀请您,您都回绝了呀”·本田菊的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更加- yin -冷:“很抱歉王桑,但我认为我们的关系中,我应该是主导的一方。”
王耀瞪着这个比他矮一点的男人,从对方那张精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感情,但本田菊却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似乎在向世界宣告,他要掌控一切··过了南京东路,两人走到外滩三号下面一家咖啡厅门口,本田菊做了个请的手势:“王桑一定很冷吧,不介意进来喝点东西我请客。”
那正是先前阿尔请王耀喝咖啡的地方,看到熟悉的招牌,王耀不由得呆了一下,就那么愣愣地跟着本田菊走进去··王耀不自觉地走到上次坐的位置坐下,本田菊坐在他对面——之前阿尔坐过的地方。
自从百乐门的舞会之后,王耀再没见到阿尔·那时阿尔让他等他,可他很没风度地不辞而别,事后也想向阿尔道歉,却没有机会·或许阿尔已经回国了吧,王耀有时会这么想,他没胆量去向亚瑟打听阿尔的情况。
王耀一向对洋人没好感,但是现在却隐隐有些想念那头灿烂的金发,还有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比上海- yin -晦的天空更像蓝天的颜色··服务生的声音打断了王耀的神游:“请问二位要喝点什么”·本田菊微笑着看王耀,他把优先权让给他,但那种表情令王耀感觉这不是客气,而是对弱者的照顾。
想了想,王耀说:“要蓝色杯子装的那种咖啡·”上回是阿尔点的单,王耀并不知道咖啡的名字,他也不喜欢咖啡,只是那带金色镶边的天蓝色杯子很像阿尔的眼睛,让他觉得有趣。
“和他一样吧·”本田菊对侍应说··咖啡和甜点很快端上来,本田菊大方地将整碟小点心都推到王耀面前:“这个我不喜欢,您尽可以都吃掉——哦,对了,女人们最爱吃这些甜东西。”
民国旧影·这句话是明显的侮辱,但王耀不能发作·也许本田菊在报仇,上次在百乐门,王耀当着他的面泼掉葡萄酒·不管怎么说,与本田菊交往是亚瑟的命令,王耀还不想丢掉工作。
“王桑在想念某个人吧”本田菊忽然出声,“某个喜欢用蓝色杯子的人,或者,某个带你来过这里的人·”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似笑非笑地盯着王耀。
王耀不经意地“嗯”了一声,表情变得柔和,眼中溢出一丝暖意··“是王桑的爱人吗”本田菊忽然问道··王耀一愣,脸上有点发热,急忙否认:“哪里只是想起一位朋友。”
·但是那苍白的脸颊上浮起的一抹艳色没有逃过本田菊敏锐的眼睛,他眼中掠过一丝不快,但瞬间又恢复面具般的微笑:“有人可以想念是件好事,被人想念更是幸福。”
王耀知道不能太怠慢这个日本人,于是勉强笑着说:“那么本田先生更是幸福了,柯克兰先生整日提起您,总说希望加深合作呢”·本田菊摆摆手说:“柯克兰先生无非是想要与横滨正金银行加深贸易伙伴关系,我听说东方汇理银行刚刚拒绝了贵方的贷款请求,似乎是因为波诺弗瓦先生得罪了某位千金大小姐。”
提起这种尴尬的事,王耀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知道得不多,这是弗朗西斯的私事·”·本田菊的眼神忽地更加深邃:“王桑,您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不仅仅是横滨正金银行的继承人。”
王耀点点头:“本田先生还是日本皇族,血统高贵·”·本田菊满意地笑了:“是的,我是天皇家族的血脉,我不是一个只知钱财利益的商人,我真正的身份是一名军人。”
王耀瞪大眼睛看着本田,这名年轻的日本贵族为何还有军人的身份·本田菊优雅地拈起咖啡杯,小口喝着,不时用余光瞟对面焦躁不安的王耀。
终于,他不疾不徐地说:“我是有信仰的人,小小的上海可不能满足我的理想,我将要实现的,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大东亚共荣圈’的伟大蓝图·作为支那人,您是很出色的,你们支那有句古话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希望王桑能择良枝而栖,明智地站到我们这边,帮助我们共同实现这个伟大的计划。”
王耀捂着咖啡杯的手在发抖,因为激动,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站到你们那边是什么意思像你身边那个女人一样当汉女干”·“王桑此言差矣”相比王耀的恼怒,本田菊却平静从容得多,“历史的发展从来都是由先进取代落后、由文明消灭野蛮,选择大日本帝国才是清醒的人该做的。
未来是属于大日本帝国的,没有哪个国家能拒绝·”他说完将喝空的咖啡杯微用力倒扣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如同天下就在他这一扣中被他握于掌中··“中国该是什么样子,恐怕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至于我的未来,更不劳本田先生- cao -心”王耀说着“唰”地站起来,大步离开咖啡厅,离开令他厌恶的本田菊。
本田菊悠闲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冷笑着看着王耀坐过的地方和没喝完的咖啡·他伸手过去拈起王耀的杯子,凑到唇边,咖啡苦涩的馨香充溢鼻腔,他轻轻啜了一口。
 · ·第15章 ·夜幕下的上海滩绚丽多姿,糜烂得- xing -感妖娆·但不夜城辉煌的灯火照不进小小的陋巷,王耀摸着黑回到小弄堂里,刚一进去就被小越急冲冲拦下。
“王大哥你可回来了不得了了”小越着急地压低声音说··“怎么了慢慢说。”
王耀稳住小越··还没等小越解释,就听见里面湾湾的哭叫声:“死老太婆不许抢咱家的东西拿回来拿回来”·然后是房东太太粗鲁的声音:“小贱货你和你那死鬼哥哥欠了我多少钱拿这东西怎么了没让你们光着出去算我好心”·接着房东太太那肥胖的身子与王耀撞个正着,她一见王耀,立刻指着鼻子骂道:“你这穷光蛋我再有良心也收不得你们俩了今晚就给我滚出去”·王耀看到房东太太手里抱着湾湾暖脚用的汤婆子,那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你给我还给我”湾湾冲过来抢夺,被房东太太以身材的优势撞开··王耀扶住妹妹,向房东太太求情:“您就行行好把这汤婆子留下吧,湾湾身子骨弱,冬天全指这个呢”·“我管你”房东太太狠狠啐了王耀一口,扭着胖胖的身子扬长而去。
湾湾伏在王耀胸前嘤嘤哭泣,王耀抱住妹妹,轻轻拍她的后背·地上,王耀和湾湾为数不多的几件家什——更像破烂——扔得到处都是·旁边的小越好心地替他们一件件捡起来,把没摔碎的碗碟也收拾好。
“今晚去我那住吧·”有人拍拍王耀的肩··王耀回过头,身材高大的伊万正俯视着他··“不用了·”王耀不放心让湾湾离这个洋人太近。
“说得也是,你那就一个小阁楼,哪住得下三个人再说湾湾还是姑娘家,怎么能跟男人挤湾湾去我那吧”小越上前来拍拍湾湾,“别哭啊,今晚先将就一下吧,明天你哥肯定有办法。”
王耀跟着说:“湾湾,听话,去小越那吧·哥明天就想办法弄钱,肯定不让你没地方住”·终于把妹妹劝走了,王耀跟伊万回到小阁楼里。
伊万的床很窄,放下他自己的身体以后基本没什么空余,王耀虽然比他小两号,但要挤在这张床上也很困难,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令单薄的床铺不堪重负,严重超载的床板在两人轻微的动作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音。
“今晚床肯定要报销了·”伊万把身体往里挪一挪,虽然动作不大却足以把王耀压到墙壁上··民国旧影·“是你让我来的,我不赔”王耀用手推拒伊万的胸膛,以免被压扁在墙上。
“这是对待收留你的好心人的态度吗”伊万大为不满,同时把王耀的手从自己胸前拿开,王耀无意识的动作弄得他很痒··“要不然我睡地上,省得你明天赖我”王耀没好气地说。
“得了吧,我可没有多余的被子,再说两个人一起还暖和点·”伊万说着干脆搂住王耀,“别乱动了,再动床板非折不可·”·“嗯。”
王耀爱搭不理地应一声,枕在伊万一点也不舒服的枕头上昏昏欲睡··“晚安·”伊万没有得到回应,很快也睡熟了··那天晚上基本相安无事,除了伊万被王耀踹下床两次。
王耀在睡梦中力大无比,而且不肯让出一点地盘··第二天早上,王耀越过伊万的身体跨到地下,至于伊万为什么睡得死沉即使他不小心踢到伊万的腿也没吵醒对方,王耀根本没去考虑。
路过外滩十八号,忽然一个身影拦到王耀面前,王耀抬头一看,是那位替他画过肖像的年轻人··“嗨,你好终于又见面了”费里很开心地打招呼。
“您好,您是——”王耀一时想不起费里西安诺的名字,张口结舌··“费里西安诺,”费里答道,“叫费里就好”·“你好,费里。”
王耀微笑着点点头··“路德说我总睡过头,所以见不到你,今天我可是特意早起的呢”费里夸张地挥舞着双臂·事实上他每天都尝试早起,但只有今天成功了。
王耀不禁笑问:“真是辛苦你了,找我有什么事吗”·费里立刻神采熠熠:“那幅画完成了,我认为非常漂亮,想让你来看看”·王耀隐约想起费里在舞会上说过关于油画的事:“难道是——”·“就是以你为模特的那一幅”费里用力点头,“我想让你第一个看完成的作品,毕竟你是画中人啊”·“不胜荣幸”王耀笑着说。
“那么星期天去我那里吧地址我写给你·”费里说着掏出笔,却发现今天自己没带速写本出来,没纸可用,于是干脆抓起王耀的左手,在手心里写下一个地址。
“一定要来啊再见”费里说着轻快地跑开了,在上海- yin -沉沉的清晨里活力四- she -··怡和洋行里,王耀忐忑不安地走进亚瑟的办公室,他敢肯定自己的要求会令亚瑟不快,但不知道亚瑟的不快程度会是怎样的。
只要不至于因此被解雇,王耀就得试一试··“什么事,王耀”亚瑟快速翻阅桌上的文件,在最末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海上运输不畅,偏偏在这个时候最近的事情糟透了,我们的资金周转不开,弗朗西斯这个混蛋只会坏事”·看着一脸烦躁的亚瑟,王耀把想说的话又吞回肚子。
可是不甘心无功而返,他在原地站着不动··“昨天见到本田菊,感觉如何”亚瑟打开另一只文件袋,头也不抬地问··王耀只得答道:“我向本田先生转达了怡和洋行希望合作的意愿。”
“那么他的回答呢”亚瑟停下手上的动作··“本田先生没有明确表态·”王耀想起本田菊昨晚说的那些话,一股- yin -森的寒意升上脊背。
亚瑟撇开目光思索片刻,转头看着王耀,像下命令似地说道:“继续和他保持来往,必要时可以使些手段·”·“手段”王耀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
“要满足他的一些要求——比较特殊的要求,这是必要的交际手段·”亚瑟碧绿的眼睛直视王耀··王耀黯然,亚瑟没有给他任何考虑的余地。
“好了,你可以回去工作了·”亚瑟摆手让王耀出去··王耀不动,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还有什么事吗”亚瑟抬头问。
王耀小心翼翼地开口:“柯克兰先生,我想预支薪水·”·“为什么”亚瑟立刻皱起眉头··“我付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了,我不想让妹妹睡到大街上去。”
王耀低声说··亚瑟紧锁着眉想了想,写下一张条子交给王耀:“好吧,预支半个月的薪水,希望你到月底不要落得没钱花·”·没想到亚瑟如此痛快地答应,但是王耀也高兴不起来,他这么做完全是寅吃卯粮,但是现在他只能管眼下的危机了。
谢过亚瑟,王耀刚想出门,忽然亚瑟在他身后追加一句:“记得我说的,必要时使些手段”·这令王耀不得不再次想起本田菊- yin -冷的面孔,顿时只觉心头更加沉重。
如果可能的话,想找弗朗西斯诉诉苦,但弗朗西斯今天没来·· · ·第16章 ·星期日,王耀按照费里给他的地址如约前来,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他曾经多次在这座洋房下驻足,聆听二楼的窗口流出的优美旋律。
在答应费里的时候,他就隐约想到这种可能,但费里明朗的笑容让他不能拒绝··可是今天没有钢琴声,或许那位音乐家不在·王耀在门口徘徊好一会儿才按门铃,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中国仆人,看到王耀的一瞬间,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流露出一丝惊诧,但很快恢复正常,微笑着用汉语问王耀是否与贝什米特先生有约。
王耀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记得费里曾告诉过他自己姓什么,就算说过,王耀也很难记住太复杂的外国姓氏··“云间,谁在外面”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但是说的是王耀听不懂的语言。
·民国旧影走出来的是路德维希,被称作云间的中国仆人稍稍退到一边··“是您”路德维希改用英语,“原来费里说今天要来的朋友就是您。”
他说完又向王耀身后张望··王耀先是有点害怕,继而又觉得莫名其妙··路德发觉自己失态,急忙道:“请进吧”·“您在找什么吗”王耀忍不住问。
路德有点赧然地说:“抱歉,我以为您会和那位琼斯先生一起·我们曾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我不知道您肯独自上门·”·提起那件尴尬的事,王耀还会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他就不必预支薪水以防再次被房东扔出来。
走进装饰简洁却不失高雅的客厅里,壁炉上方一幅油画吸引住王耀,那是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作品,但在不懂艺术的王耀眼里,画面上只是一个裸体的女人,白皙丰腴的□□太刺眼,可他却无法移开视线。
“这是费里的画,他是个天才·”路德的声音将王耀拉回现实··王耀脸颊发烫,自己竟然聚精会神地盯着女人的祼体看··路德请王耀在饰有精美华纹的沙发上坐下,对云间说:“去叫费里起床,告诉他:他的客人到了。”
接着兀自无奈地摇摇头··云间正给二人倒咖啡,听到主人的命令,他从容地直起修长的身躯,不经意瞥了王耀一眼,步子轻得像猫一样地向二楼走去··目光短暂交汇的一刻,王耀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柔顺的外表下有一股倔强。
“云间是个不错的中国男孩,”路德指指云间离去的方向,“多数西方人都愿意雇佣他这样的仆人,漂亮、温顺,最重要的是忠于主人·”·“或许不是这样呢。”
王耀自言自语··“哦,对了,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路德身子探向前一点问··“王耀,”王耀放下一口没喝的咖啡说,“您是贝什米特先生吧”·“叫我路德就可以了。”
路德点点头··“啊,你来了”费里一阵风似地从楼梯上飞奔而下,头发乱蓬蓬的,衣扣还没系好··王耀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或许该主动握手,但是费里的左手在挠脑袋,右手胡乱系扣子。
“你应该收拾整齐了再出来”路德揉着太阳- xue -对费里说··“让客人久等不是很失礼吗”费里笑着扯扯即使系好扣子也皱巴巴的衣服,“那个——”他指着王耀却叫不上来名字。
“王耀·”王耀微笑着说,“你好,费里·”·“黄——耀”费里难以发出“王”的音。
“王——”王耀拉长声音,“算了,就叫我耀吧·”·“耀,快跟我来,我的新作要揭幕啦”费里开心地拉住王耀,作势要上楼。
“喂,这不礼貌”路德急忙拂掉费里的手··“啊,对不起可我真的等不急了”费里说着领王耀上楼,路德没有跟上来。
二楼的房间都关着门,王耀猜测应该是卧室和书房之类的,再往上则是一个面积很大的阁楼·费里领王耀到自己的画室里,虽然云间会进行简单的整理,但费里的画室依然很乱,散落着画架和油彩。
有一次云间不小心踩到一只染料罐,一下子倒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间,摔得五颜六色·这一幕激发了费里的灵感,让他创作出一幅彩虹一样古怪的油画··“来,看看我的得意之作”费里像献宝一样走到一幅遮起来的画板前,先故作优雅地微微躬身行礼,然后一下子揭开上面的蒙布。
灰蒙蒙的画面上,外滩高大的建筑影影绰绰,犹如猛兽·在令人压抑的灰色巨兽前方,一位神色忧郁的中国人站在滚滚而逝的黄浦江边,他的身体比例被拉长了,显得单薄,衣摆和长发被江风吹起,一绺发丝粘在微张的嘴唇上,平添几分愁绪。
“这是……我”王耀难以置信地看着画中的自己··“很美,是吧”费里期待地看着王耀。
“可是怎么不太一样”王耀觉得画上的人似乎不太真实··“这是还原我头脑中印象深刻的画面,不重要的部分就虚化了,所以效果要比照片好得多哟”费里拉开一点距离端详自己的作品。
“确实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王耀虽然不懂艺术,但他觉得这幅画有种悲戚的美感··“我还在计划一幅新的作品,如果完成的话,那将是我一生最杰出的画”费里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想请你帮忙,我们一起来完成这幅伟大的作品。”
“可我不会画画啊”王耀不明白费里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我是想邀请你当我的模特·”费里笑着说。
“但你已经画过我了·”王耀指着画面上的自己··“这次不一样,我想要你当人体模特,”费里比划着说,“就是不穿衣服的那种。”
王耀先是一愣,他脑中掠过客厅里那幅女- xing -裸体画,刹时脸涨得通红,使劲摆手:“不行这成何体统我不是做这种事的人”·费里却理解错了王耀的意思:“我知道你是有工作的,但我只需要你在晚上或周日来就好了,我会按小时付你钱的,你放心”·听到钱这个字眼,王耀忽然没了话,他太需要钱了,也不是没考虑过在工作时间之外找到一份挣钱的活儿,费里提出的条件令他心动:“我可不可以问一下那个……你准备付我多少钱”·“一小时一块钱怎么样每次大概三小时,当然,时间没有那么确定。”
费里不大懂行情,他在中国只画过几幅人体速写,模特是一些舞女,都是用几块钱随意打发的··民国旧影·王耀忽地睁大眼睛,这个价钱要比普通劳工的工资高得多,如果一周能做上一次,就是一笔相当不错的收入。
要是费里的画慢些画完,他短时间内就可以不为房租发愁了··“晚上或者周日吗什么时候开始”王耀问··“这么说你同意了”费里高兴地叫道,“太好了那么明天就开始吧,明天晚上你可以来吗”·王耀点点头,他忽然有一种出卖自己的感觉。
“那我明晚去怡和洋行接你吧我有车,你可以少走些路,然后我会送你回家的”费里开心地计划道,“当然,你也可以省了晚饭的钱,路德雇的中国厨师手艺很不错你爱吃什么可以做些你喜欢的”·面对着费里的快活,王耀却笑不出来了。
 · ·第17章 ·第二天下班时,王耀觉得浑身都累得发软·因为弗朗西斯与贝露分手的事情,这几天亚瑟和弗朗西斯之间关系十分紧张,偏巧最近洋行的生意遇到困难,结果亚瑟常常会因为一点小事狠狠斥责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也不再油嘴滑舌,面对亚瑟的责难,他通常选择保持沉默。
今天又是这样,王耀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也被卷进去··走出大门,身心俱疲的感觉并不能得到缓解,因为王耀还面临着另一件令他害怕、抵触却又不得不做的事。
“嗨,耀”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王耀抬起头,看到阿尔被江风吹乱的金发,像灰色外滩上的一缕阳光··“阿尔”王耀吃惊地张着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飘扬在耳际的一绺长发被风吹进嘴里,沾- shi -了便落不下来··“好几天不见,很惊讶吗”阿尔抬手将王耀那绺不听话的头发拨到耳后。
“上次不辞而别,真的很抱歉·”王耀不自觉地微笑··“我没找到你,后来也提前离开了·”阿尔把手插进大衣兜里,“不过没什么,既然你没出什么意外。”
“真是对不起我那时喝醉了·”王耀难堪地解释,脸颊微微发红,或许是风太凉了··“你不适合那种地方,亚瑟没照看好你。”
阿尔摇摇头说,这时风大了些,他黑色大衣的下摆被吹起来,在身后猎猎飘动··穿大衣的阿尔,比穿夹克和晚礼服时都显得成熟,却更多了一分潇洒不羁。
王耀发现,每次见到的阿尔都不一样··“我本想找你的,但是一直没机会·”王耀有点紧张地将双手交握在一起··阿尔撇过头看向江面:“我去了一趟苏州,你以前提到过那里。
我觉得苏州比上海更适合你这样的人·”·“其实我是北平人·”王耀笑着说··“话说回来,你想找我是为了什么,不会只是想跟我说抱歉吧”阿尔转过头,盯着王耀的眼睛。
“……”王耀躲闪着不知该说什么··忽然一辆汽车飞驰而来,硬梆梆地急停在怡和洋行门前,发出很大动静··“只有意大利人能把车开成这样。”
阿尔撇着嘴说··车门一打开,费里西安诺迫不及待地蹦出来:“耀,久等了”·见到阿尔的时候,王耀几乎忘了今晚要发生的事情,此时想起,他更觉得羞愧难当,几乎不知该如何跟费里打招呼:“没有……我刚下班。”
“你们今晚有约”阿尔语气中有明显的失望··“啊,你好我们在百乐门见过”费里爽快地向阿尔问好,“我昨天约过耀的,我们今晚——”·没等他说完,王耀很不礼貌地打断:“我有点事情需要请费里帮忙。”
“不是的是我有事要请耀帮忙哟”费里诚实地说··阿尔眨眨眼睛:“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就是昨天呀昨天我请耀到我家里来着”费里笑得开怀,“耀他答应做我的——”·“阿尔我得走了,谢谢你不计较上次的事。”
王耀急匆匆说完,又对费里道:“我们快走吧,别浪费时间·”·阿尔看着王耀说:“看来是很重要的私事·”·阿尔明亮的蓝眼睛直直地盯着王耀,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王耀觉得自己无法说谎,却又不敢说出实情:“是的,抱歉。”
“不要一再向我道歉,你今天说了太多遍这个词,”阿尔说,“既然你有事,我改天再约你·”说完立刻转身走了,风衣下摆随着他的脚步在风中一下下舞动。
“咦耀你们是朋友吗”费里不明所以地问··“我也不知道·”王耀苦笑着说··坐进车里,费里乖巧地笑着说:“今天我慢点开,我的日本朋友说开得太快了受不了。”
费里踩下油门的瞬间,王耀的后脑勺“嘭”地一声撞上椅背,汽车像发疯的野驴一样打着响鼻猛冲出去·到右转弯的路口时费里根本不踩刹车,用力一打方向盘,车子唰地甩过九十度的转角,王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费里抛过去。
下一个是左转弯,王耀还不等直起身子就又被狠狠抛到右边,脸像一张大饼一样拍上车窗·当车终于停到路德家的洋房前时,王耀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全移位了··王耀一辈子都没坐在这么高雅的餐桌旁用这么精致的餐具吃过东西。
这些餐具一定很值钱,这是王耀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路德坐在主位,云间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路德皱起眉头:“他不肯下来”·“埃德尔斯坦先生说,他正在潜心创作,不想被打扰。”
云间低垂着眼帘说·实际上罗德里赫说的是:“让那个不懂音乐的大笨蛋先生不要再来烦我”·民国旧影·路德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算了,不去管他,我们开饭吧。”
云间顺从地退开,很快端着托盘来为主客三人上菜·他从路德开始,路德看着自己面前盘子里装进来的东西,眉头皱得更深了:“永远别指望中国人做好德国菜。”
“今天的晚餐确实太简单了,耀你不会介意吧”费里笑着问王耀··虽然费里说晚餐很简单,但在王耀看来这是非常丰盛的一桌菜肴。
穷人饿着肚子盼望遥遥无期的下一顿饭时,有钱人却对丰盛美味的奢华大餐挑三捡四··王耀挤出一个微笑,刚想回答,忽然一阵溪水般优美的旋律自头顶流出,宛若天国之音。
王耀刚张开的嘴唇合不上了,保持着呆傻的样子侧耳聆听··“他今天脾气很大·”路德听出琴声中发泄的不满··“哎路德你又惹罗德不高兴了吗”费里好奇地盯着路德。
“和每天都一天,”路德无可奈何地一下下捣碎盘子里的土豆,“我的存在就是他发脾气的理由·”·“可是你不在的时候他更不高兴呀——谢谢,”费里对替他倒上葡萄酒的云间点头,“——那次你回德国处理祖产的事,罗德一直闷闷不乐呢,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
后来基尔来做客,他们俩还大吵了一架·”·“原来还有这事我一离开这两个家伙就不安生”路德一脸胃疼的表情。
王耀没听到两人在说什么,楼上的音乐家似乎遇到麻烦,他烦躁地重复着同一小段旋律,无法突破·那个像王子一样尊贵的乐师,在百乐门堕落的灯红酒绿之中一尘不染,像一种救赎。
各怀心思的三人结束晚餐,费里带王耀进了画室·与上次来时不一样,这次画室中央摆了一张很大的垫子,王耀隐约想到这是做什么用的,心中又是一阵对自己的厌恶。
“我们开始好吗麻烦你脱一下衣服·”费里坦诚地笑着对王耀说··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王耀想夺门而逃,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快变了调:“有换衣服的地方吗”·费里指指房间角落里的帘子:“那后面可以吗”·王耀躲进帘子后面,开始脱衣服。
冬□□服比较多,他也脱得很慢,但总有脱完最后一件的时候··把里面打着难看补丁的衣服卷起来,用外衣包成一团·王耀咬了咬牙,抱着一包衣服走出帘子的遮挡。
他不敢去看费里,用衣服包掩在身前·虽然房间的供暖很好,但王耀还是不可抑止地浑身发抖,双腿几乎迈不开步子··“好了吗快过来吧”费里拿走王耀手里的衣服包放在一边,“你很漂亮呢”·“来,请躺到这上面。”
费里做手势让王耀躺在画室中间的垫子上··王耀一直低着头,动作僵硬地摸索到垫子,不自然地把身体贴在上面,蜷起四肢··“要平躺啊”费里说着扯掉王耀的发带,一头长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散开半落到垫子下方的地上,发出丝绸般的光泽。
王耀不得不按着费里的指示一点点纠正自己的姿势:身体完全伸展开仰面躺着,一条腿伸直,另一条屈起,双臂举过头顶搁在垫子上,右手虚握拳,左手放松·这样他的身体便完全无遮无掩,原本淡黄的肌肤在灯光下略显苍白。
“嗯,很好,就这样请尽量不要动·”费里把一支画笔竖着举到眼前比量一下,开始在画纸上打起底稿··听到笔纸接触的沙沙声,王耀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渐渐地,吊灯的轮廓模糊了,一滴没忍住的泪自眼角溢出,划过额角,浸入鬓发中。
 · ·第18章 ·夜深人静,王耀悄悄摸回家里,这会儿湾湾肯定睡下了,早上他嘱咐过她要自己弄晚饭吃,也不知这丫头有没有吃过··没待进门,王耀被一个大个子堵在楼梯口,冷不丁看见个人影,饶是王耀不信鬼不敬神,也被吓了一跳。
“干啥呀你大半夜猫这想吓死人啊”王耀低声斥责··“怎么这么晚回来”伊万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问。
“我有工作,跟你这种闲人能一样吗”王耀白了伊万一眼,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有什么工作需要做到这么晚你又不是街上卖笑的”伊万明显不信。
王耀火了:“说话别那么难听我干什么你管得着吗”·“好好好,跟我无关,”伊万赶紧摆手,“你倒是该想想怎么把湾湾瞒过去。”
自那以后,费里平均每周找王耀两次,工作的借口用上两三次或许还可以,但这么频繁地晚归或在周日出门不可能不引起湾湾的怀疑,何况每次王耀回来时都带着一脸受了侮辱似的郁闷又难堪的表情。
就连不太会察言观色的小泰都发现不对劲,问王耀是不是在外面受了窝囊气·最近小泰更加频繁地来找小越,他攒了点辛苦钱,正在和小越商量提亲的事宜··湾湾追问过王耀多次,但王耀全都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哥,你到底在干什么整天早出晚归的”·“我不是说了嘛,最近工作很忙·”·“怎么就突然忙起来了”·“这不要到年底了,就这时候最忙了。”
“往年也不这样啊”·“今年不一样……今年年景不好,怡和洋行刚气走了一尊大财神……哎呀说了你女孩子家的也不懂”说到这里时,王耀总是搪塞两句就忙着把湾湾打发去读书,但是他看得出来,湾湾越来越不相信他的理由。
一个冷清潮- shi -的早晨,伊万坐在阁楼的小气窗前写作,没写几行便皱着眉头把稿纸团起来扔到纸篓里,提起笔在空白稿纸上重新起草,把自己新写的几句端详一下后,烦躁地撕碎稿纸。
伊万讨厌上海的冬天,潮- shi -憋闷的空气总是那么粘腻,令人不爽··民国旧影·写不出东西,伊万干脆扔下笔,打开窗子闲看——反正室内外温度一样低。
也是赶巧,竟被他看到刚回家的王耀被房东太太堵住,伊万恍然想起又是月底了,这时候谁都不乐意看到阎王奶奶一样的房东太太,所幸伊万租的是阁楼,比别人的房子便宜一些。
伊万心想这次王耀又该挨骂了,他抱着看热闹的想法等待房东太太发作,但出乎他的意料,王耀只是脸色难看地掏出钱放进房东太太的胖手里,房东太太似乎也难以置信,她把王耀上供的钱币放进嘴里咬一下,讪讪地离开了,末了还狐疑地回头看看。
伊万也觉得诡异,他跑下楼梯去迎王耀··王耀显然不太愿意见到伊万,皱起眉头想从他旁边绕过去,但楼梯只有那么宽一点儿,伊万把长胳膊一横,用高大的身体整个封住去路。
“让开,没功夫跟你瞎扯”王耀厌烦地挥挥手··伊万玩味地笑着问:“你们洋行最近不是生意不好吗怎么倒有闲钱给员工发补贴”·王耀撇开眼睛说:“刚领的工资。”
“我才不信你有钱呢,上个月你预支过薪水,现在手头怎么可能不拮据”伊万抄着手等待王耀的回答··王耀闪烁其辞:“这个月我勒着过的……”·“勒就能勒出来又不是裤腰带”伊万扯扯裤腰。
“我省俭啊,都没给湾湾加冬衣……”王耀被逼到墙角,忽然变得恼怒,“我有必要跟你报账吗你算哪根葱”说罢推开伊万迳自回屋。
有一件事王耀没说谎,年底的事情确实很多,现在他每天白天都被一大堆工作缠住,虽然累,但是可以让他暂时没心思去想晚上那份恼人的私活·最近本田菊没再来找他,他也不想主动去约那个令他厌恶的家伙,但是每当他快要忘记本田菊的时候,就会忽然收到一点小礼物,这样的事发生过两次:刚刚不小心弄坏一支笔,第二天会有一支崭新的钢笔打着包装出现在他桌上;偶尔在一家杂货铺里拿起一条女- xing -扎头发用的丝带,不久那条被他摸过的丝带便夹在信封里寄给他。
尽管很少见面,但本田菊似乎对他了如指掌,王耀讨厌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在本田菊面前是裸体的一样··所以今天小办事员将一只信封交给王耀时,他神经质地浑身紧张,但是信封上的英文让他减轻紧张、多了疑问——本田菊给他写信是用汉语,字迹工整到刻板的地步,而这只信封上的字体可谓龙飞凤舞,潦草得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
撕开信封,抖开里面的信纸,上面只有两句话,快速扫过去,王耀的表情从紧张变为舒缓,最后不自觉地带上笑意··信是阿尔写来的,他邀请王耀与他共度圣诞··圣诞节是西洋人最重要的节日,比西历新年更重要。
王耀不喜欢洋节,在北平时他最不爱走近教堂,偶尔看见被称为“传教士”的洋和尚他也会绕着走,觉得那些天天念经的人像疯子——他爹是信佛的,一辈子吃斋念佛,到了还不是没得善终但是上海这边由于租界广阔,西洋的节日反倒比较重要,那气氛不比中国的传统节日逊色。
不仅洋人,赶时髦的年轻中国男女也有样学样,穿洋装不算什么,过洋节当然也不可少,甚至有不少人以信洋教为荣,把不信教的父老乡亲看成土得掉渣的野蛮人·称赞一位信洋教的姑娘,不能说她像仙女下凡,得说她美得像天使,虽然王耀很怀疑西洋人的上帝收不收中国产的天使。
·令王耀奇怪的是,阿尔居然想跟他一起过圣诞节,这个节日不是应该和家人在一起才对吗想到阿尔的家人,王耀心中一沉,身为亚瑟同父异母的弟弟,阿尔究竟对自己的半个家庭有多少好感呢·今晚又是和费里有约,到了下班时间,费里准时来接王耀。
自从第一次坐费里的车被甩得内脏都要吐出来以后,王耀恳请费里再慢些开,费里好心地答应了,从那以后王耀不再觉得会把内脏吐出来,只觉得会把内脏吐出来一半··去费里家的次数多了,王耀偶尔有机会碰上罗德里赫,但罗德从未同他说过话。
也许在罗德眼里,王耀与他们的中国仆人云间是一样的,或许还不如云间·虽然自知失礼,但王耀总是忍不住多看罗德几眼,看他冷着一张漂亮的面孔用德语刻薄路德几句,然后头也不回地“砰”的一声把自己关进钢琴室。
之后里面便会传出快节奏的音乐,像在宣泄情绪·路德会站在门口,隔着门和罗德说话,但里边通常都没有回应··现在王耀不再为赤身裸体而羞赧,但仅限于面对费里一个人的时候,有一次云间忽然进来,虽然他急忙道歉并迅速退出去,王耀还是吓得触电一样跳起来手忙脚乱地遮掩自己。
今天王耀觉得很疲倦,刚开始的时候因为羞耻,即使一个姿势维持三个小时很累人,他也会一直保持清醒·但随着逐渐适应和对费里一家人的慢慢信任,王耀不再那么紧张得像仓鼠一样。
精神一但放松,疲累感便席卷而来,王耀渐渐觉得睁不开眼睛,天花板上树枝状的吊灯越来越模糊,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能睡着,可终于抵抗不住本能而消散掉最后一丝清醒。
费里正在用心作画,忽然发现王耀的姿势变了,原本支起的那条腿滑落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半握拳的手指松开,以最自然的状态微微蜷曲,眼睛也阖上了,长长的睫毛覆住眼睑的缝隙,整个人安详得如祭坛上的殉道者。
“咦很晚了呀”费里自言自语,“是我疏忽了呢”·第二天早晨,云间拉开卧室厚重的窗帘,将第一缕阳光放进昏暗的室内。
王耀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他觉得如此舒适,以至于完全不想这么快地面对黎明·厚实的床垫、柔软的被褥枕头,像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令人不忍离去·但是王耀没有在温柔乡徜徉太久,他忽地恢复清醒,惊恐地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立刻反- she -- xing -地坐起来。
窗边的云间回头冲他露出笑容:“早上好,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王耀一时搞不清状况··云间笑着解释:“您昨晚在画室睡着了,贝什米特先生把您抱到这里的。”
“什么”王耀吓得看自己身上,竟然穿着一套过于宽大的睡衣,大得半个肩膀都露在领口外··民国旧影·“那是贝什米特先生的睡衣,他替您穿上的。”
云间说,“当时我并没有失礼地跟在旁边,您可以放心·”·王耀脸色煞白,这下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了··云间又补充道:“这里是贝什米特先生的房间,由于客房没收拾,他把他的屋子让给您,自己去书房的沙发上睡的。”
机械地穿回自己的衣服,王耀像木头人一样走下楼梯·客厅里,路德正跟罗德聊天,罗德难得地有了一丝笑容··他笑起来很美··看到王耀下楼来,路德礼貌地道早安:“早,我们正在商量圣诞节晚宴该准备些什么,我哥哥和伊莎都会来——罗德和我哥哥的口味完全不同,我总是不知道该如何同时照顾他们两个人的胃”·王耀轻笑,忍不住打趣:“您自己的胃就不重要吗”·路德捂住自己的胃部:“只要他们两个满意了,我的胃就不会难受。”
王耀看着路德的样子,想起自己平时对湾湾的纵容和无奈,每次面对湾湾时自己也和路德一个表情吧想到这里,他脸上漾起甜蜜的笑容··“耀,请问一下——”路德的声音打断王耀的遐想,“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邀请你来过圣诞节,可以吗”·王耀惊讶地看着路德,这个高大的德国男人竟有点腼腆地脸红了。
“抱歉,”王耀遗憾地摇摇头,“我已经有约了·”·“原来这样,当然应该遵守先订的约会·”路德也略显失望地说。
时间不早了,王耀需要赶去上班,他谢绝路德开车送他的建议,因为显然一直未说话的罗德更想单独和路德度过这个安静的早晨··走出门外,王耀发现路德家的门上已经挂上了饰有红色缎带和金色铃铛的圣诞长青环,绿得那么惹人怜爱。
 · ·第19章 ·圣诞节洋行会放几天假,王耀也可以享受这个待遇,但是对多数中国人来说,这个节日不属于他们·小泰和往常一样前往码头干活,他的工作是计件的,干得越多挣得越多,为了攒结婚的钱,他比过去更加卖力。
小越也想多赚一些,光是在茶馆里唱曲没多少钱可拿,还得看客人心情好坏,有时费力气唱半天,客人一翻脸就不认账,可能还会将她打出门去·后来有一次茶馆的老板给她介绍一宗生意:有位大老爷祝寿,准备找个唱得好的姑娘在宴席上助兴,工钱自不必说,在场的达官贵人们如果高兴,赏钱不会少。
小越真动心了,但是小泰不让她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人是杜月笙手下有名的大流氓,势力大着呢你哪惹得起他再说他找姑娘去唱曲,还不一定安的什么心,你去了肯定要吃亏的。”
于是这件事情就此作罢,小泰和小越两个依然每天为筹钱而发愁·王耀却有点羡慕他们,这一对儿虽然穷,但还有志气为两人的将来打算,而他自己却是连想的勇气都没有,至于结婚,他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圣诞节前夜,王耀按照约定到外滩三号那家咖啡馆里等阿尔,咖啡馆门口装饰了彩灯,还有一棵逼真的圣诞树,上面挂着假模假式的礼品盒,其实都是些空心的玩意·有趣的是,咖啡店里的员工们还戴上了镶白边的红色圣诞帽,配上他们身上一丝不苟的制服,怎么看都滑稽。
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王耀隔着大幅玻璃窗静静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忽然,一片单薄的小雪花缓缓飘下,悠然经过王耀眼前,慢慢地落到黑色的大地上,纯白的颜色消失在覆盖天地的黑暗之中。
但先驱者的陨落不意味着结束,那恰恰是开始,接二连三地,一片又一片洁白的雪花飘落,她们羸弱的白将大地的黑染色,这时的她们不再脆弱,而是形成一股柔韧的力量,让世界为她们而改变。
·“嗨,耀”明朗的声音让王耀将注意力从窗外转回室内,阿尔刚刚在他对面坐下,他的金发上落了一些雪,正在用手拍去,由于室内温度高,那雪花在触手的一刻便化作水,浸入阿尔的头发里,平时乱蓬蓬的金发这会儿一绺绺搭在饱满的额头上。
阿尔看看表说:“我没迟到,看来是你到得太早了·”·王耀颔首微笑:“我怕来晚让你等·”洋人经常痛斥中国人的时间观念,认为这是个不懂得守时的国家,曾有人怀疑这是因为中国人不带表,但这个说法显然不成立,王耀在北平的时候就见过一些装模作样的没落贵族带着怀表到处炫耀,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那大褂底下挂了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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