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早晨 by 天河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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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早晨 by 天河水(5)
·自那之后又过去两天了,湾湾依然没有消息·王耀每天都揪着伊万问,但伊万也没法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费里的画进展很顺利,但是他渐渐发现,模特跟画中人的差别越来越大,画中人的忧郁文雅中有着挣扎不屈的生命力量,可是模特却益发苍白憔悴,眼睛失去光彩,整个人透出一种无声的绝望。
“耀,你最近生病了吗”费里关切地问··“没有·”王耀说··“可是你很不好·”费里端详着他消瘦的面孔。
王耀没法回答,他实在不能说自己很好:“家里有一些事情……我很担心,但是什么都做不了·”·“我能帮你吗”费里问。
王耀苦笑着摇头:“是我的家务事,谁也帮不了·”·王耀忧伤的表情令费里苦恼,他不是个善于读心的人,不知道原因便无法施以援手,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晚上,费里留王耀吃饭·与往常一样,路德坐在主位,费里和王耀对席,罗德里赫推说头痛不肯下楼就餐,让托里斯把他的晚餐单独送到他房间··席间,费里想出各种好玩的话题想让王耀开心一点,王耀不得已只能假装被逗笑。
饭菜相当美味,虽然只是贝什米特家再普通不过的一顿晚餐,可是那些精美的食物和佳酿仍然让王耀觉得在享受盛宴··托里斯负责上菜,每次他靠近的时候王耀都忍不住想拉住他问个明白,可是托里斯的眼神阻止了他——不,他什么都不能说,不然一切都完了。
就在王耀焦急等待的时候,一个刚分手不多日的“熟人”找上门来·来者是梁子瑜,他一直记挂着王耀妹妹的事,这次是特意来找王耀商讨的··“子瑜兄弟快请进”王耀热情地把人迎进屋。
梁子瑜也不客气,开门见山:“王先生,你妹子的下落我查到了,她被一个叫本田菊的日本人软禁在一间公寓里,出出进进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个送饭的仆人,一个是满洲女汉女干海兰珠。”
王耀没有任何惊讶的表现,梁子瑜立刻明白了:“您已经知道了”·王耀点点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好几天了·”·“谁告诉你的”梁子瑜奇怪上海居然有人比他消息还灵通。
“一个……朋友·”王耀遮遮掩掩的··“王先生,你放心,我是自己人,”梁子瑜拍着胸脯保证,“我绝对不会对你不利的,你有什么事尽可以跟我说”·这时,伊万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
梁子瑜立刻闭了嘴,狠狠瞪着伊万··民国旧影·“要是不想让人怀疑就别这么瞪人,”伊万懒洋洋地说,“你简直把‘我有问题’写在脸上了。”
“滚出去,俄国佬”梁子瑜低声骂道··“我是来探访邻居的,只有屋子主人才能叫我滚出去哟”伊万嬉皮笑脸,一屁股坐在王耀旁边,把床压得一沉。
梁子瑜站起来:“王先生,我改日再来吧·”·王耀犹豫地看了看伊万,出声叫住了梁子瑜:“子瑜,伊万是自己人,可以在他面前说·”·梁子瑜却说:“抱歉了,我信不过这个鬼佬”·王耀知道如果想救湾湾就得让梁子瑜帮忙:“子瑜兄弟,帮我探听到消息的就是伊万,他不会出卖你的。”
伊万优雅地点点头,笑得像只狐狸一样令人怀疑:“我是好人哟”·梁子瑜怀疑地瞪着伊万:“就算知情,鬼佬也帮不上什么忙吧”·伊万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正相反,有个洋人才好办事——你以为上回耀怎么能帮你们的人逃出上海的”·“伊万”王耀惊谔地瞪大了眼睛。
·“咦你没跟我说过吗我以为你说过了呢”伊万假装恍然大悟,“哦,看来是从别的渠道知道的,我认识的人太多啦,记错了”·梁子瑜把牙咬得咯咯响,伊万的挑衅再明显不过,他们的秘密在伊万这里不是秘密,伊万怎么做到的他们却无从得知。
伊万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猫:“不用担心,我是站在耀这边的,不会对付耀的朋友——当然,如果你出卖耀的话,事情就不一样喽”他后半句说得意味深长。
梁子瑜满脸愤怒又无奈,僵持片刻,他坐回原位:“王先生,我们打算救你妹妹出来·”·“怎么救”王耀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一提到救妹妹就来了精神。
“我已经打探明白送饭的和海兰珠去的时间,那间公寓周围的情况也搞清了,不过我们需要几天时间准备,然后才能把具体的计划告诉您·”梁子瑜瞥了伊万一眼,“也防止泄漏。”
“泄漏给我是一定的,我肯定要在其中扮演个什么角色·”伊万笑着提醒··“我们不需要你”梁子瑜嫌恶地说。
“你们需要后援,为了耀,我愿意当这个后援·”伊万说得很随便,但却是认真的··“别坏我们事”梁子瑜气鼓鼓站起来,“王先生,您安心等消息吧,我们一定尽全力把你妹子救出来。”
“好,”王耀紧紧握住梁子瑜的手,“我先谢过了,若事成了我拿这条命还你恩情”·“说什么恩情我们还欠着您呢”梁子瑜也回握住王耀的手。
接下来就是煎熬的等待,王耀天天期盼梁子瑜的消息,但一直没有动静,王耀忍不住去找梁子瑜,却被梁子瑜小心翼翼地赶回来,嘱咐他不能心急走漏了消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王耀刚从梁子瑜那返回,途中竟碰见了多日未见的本田菊。
王耀看见本田菊的时候已经走到近前,想装作不知道走过去已经不可能,而且本田菊也看见了他:“耀君,要见你还真不容易,这些天是有意躲着在下吗”·“正是。”
王耀生硬地说··本田菊自嘲地笑了笑:“耀君不必把我当成洪水猛兽,想必上次我表明心意耀君已经明白了,耀君是不打算接受这份好意吗”·“好意你抓了我妹妹,还……还……”王耀气得满脸通红,“你不是人”·看王耀又窘又怒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本田菊觉得十分有趣:“耀君,不要害怕,在下不会做出失礼之事——至少现在不会。”
他暧昧的语气令王耀浑身发抖··“我只想离你越远越好”王耀恶狠狠啐了本田菊一口,气恼万分地撇下本田菊就走,带着怒气的脚步声沉重粗鲁,把地跺得咚咚响。
本田菊不急不恼,看着王耀远去的背影,他摸着下巴计上心来··当天傍晚,阿尔来找王耀,他带着洗出来的照片·王耀依然因为白天见到本田菊而心情- yin -郁不安,但是阿尔总有办法让他开心起来。
王耀很喜欢阿尔的摄影风格,可是阿尔镜头下的上海总有挥之不去的忧伤,或许这就是阿尔眼中的上海,王耀这么想··“呀,这不是我吗”王耀发现一张照片上是他在雨中的背影,“你什么时候拍的”·阿尔笑着说:“在你想心事的时候。”
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温柔··王耀记不起来他哪会儿在想心事了,更记不起来他哪会儿不在想心事··“最近好吗,耀你好像又瘦了。”
阿尔问道··“还是老样子,坏不到哪去·”王耀苦笑··阿尔眼睛看向别处:“也许你离开洋行不是件坏事,亚瑟已经打算去香港,洋行也要迁过去。”
“亚瑟也要走了啊·”王耀叹息道··“战争可能快要开始了,很多洋行都在撤出上海,洋人也走了不少·”阿尔说,“而且,不少中国人也在想办法出去。”
他定定地看着王耀,希望王耀能有点触动··王耀稍微怔愣,旋即摇摇头:“能走的走都要走,亚瑟不想留在上海是对的,可是香港那边怕是也不安全吧。”
他抬头看着阿尔:“你也会去香港吗”·“不,我不会去·”阿尔说··这样一来,亚瑟先后失去了弗朗西斯和阿尔,他还能维持下去吗王耀不禁替亚瑟担忧,但随即又觉得好笑,亚瑟是个精明的人,在他心中,他的产业永远是最重要的,他可以没有任何人,可以放弃所有人。
民国旧影·“耀,你担心你弟弟的事吗”阿尔问··王耀结束神游,又叹了口气:“亚瑟答应过会一直资助港仔,我相信他不是个食言而肥的人。”
但是想再得到港仔的消息却难上加难,亚瑟到香港后是否还会跟他联系是个问题,如果亚瑟不主动联系他,王耀将没有任何办法与亚瑟取得联系··阿尔想了想,还是问出口:“耀,湾湾还是没再见你吗”·听到妹妹的名字,王耀的心一阵抽痛,真相几乎要冲口而出,他多想把一切都告诉阿尔,让压在自己心头的重负减轻一点点,可是他还是把秘密吞了回去。
救援湾湾的计划不能透露,湾湾的惨状更不该让更多人得知——阿尔也没必要知道这些,黑暗的东西就留在他自己的- yin -影里吧··“我还没有见到湾湾,但是我一定会让她回家的。”
王耀笃定地说··阿尔觉得王耀的语气有异,他认真地看着王耀:“耀,别冒险·”·“我我当然不会”王耀笑着糊弄过去,但未免显得刻意。
阿尔没有这么容易骗,他看出王耀有铤而走险的意思:“耀,你准备干什么”·“准备让我妹妹回家·”王耀只这么说。
阿尔身体向前探:“耀,不管你想干什么,答应我,一定要告诉我·”·王耀没法答应这样的要求:“阿尔……”·这时,伊万又很会破坏气氛地闯进来,王耀却从未如此欢迎伊万的闯入。
“哟,又是胖子先生啊”伊万假装刚发现,“我们要吃晚餐啦,胖子先生想留下来一起吗可是我们穷人家食物少得可怜,胖子先生介不介意喝凉水当晚餐呢”·阿尔站起来:“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阁楼里吗过时的旧东西要么进阁楼、要么被当劈柴烧掉,你更喜欢火炉吗”·伊万听出阿尔的弦外之音:“真不巧,现在是夏天,我们不需要劈柴。”
王耀拦住伊万后面的话,对阿尔说:“阿尔,你还是先走吧,对不起·”·每次都是这样,阿尔已经厌倦了这种结果,他一言不发,扭头离开了王耀的家。
王耀眼神复杂地看了伊万一眼,伊万耸耸肩:“不客气”· · ·第53章 ·这些天怡和洋行里弥漫着不安和慌张,一些员工已经被辞退,同样的命运终将降临到所有人头上。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老板准备将洋行撤出上海了,今后何去何从,他们很茫然··令人想不到的是,马修决定作为合伙人跟亚瑟一起去香港·阿尔对这个双胞胎兄弟的动机十分怀疑:“你在上海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还想惦记亚瑟的财产吗还是说,你不搞垮他就不甘心”·马修从容一笑:“亲爱的兄弟,你误解我了。
我确实曾想要回属于我的那份遗产,但是我也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就目前来说,跟亚瑟合作将会让我收获更大的利益,我干嘛要搞垮他呢没人比我更希望他蒸蒸日上。”
他推了推眼镜:“对我来说,钱比复仇更重要,我不会做没意义的事·”·阿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不管你想干什么,别把主意打到亚瑟的钱上去。”
马修无奈地笑道:“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会做亚瑟当年做过的事·”他特意强调一遍··阿尔仍然不太放心,这家伙显然还没有对当年的事情释怀,但他也相信马修是个希望把利益最大化的实用主义者,也许他想跟亚瑟合作的想法不是假的。
几天后,梁子瑜终于带来了消息:他们已经计划好,准备在送饭人送晚餐的时候潜入并救出湾湾·梁子瑜千叮咛万嘱咐,让王耀一定别透露给伊万,他始终不相信那个奇怪的俄国人。
救妹妹心切,王耀答应向伊万隐瞒·梁子瑜详细讲了计划的细节,行动定在4天后,一切由梁子瑜和他的人来完成,他需要王耀的配合··“王先生,我想不用我说:事成之后您是不能再留在上海了,到时你要带着妹子马上离开。”
梁子瑜说,“您晚上八点在英租界那个叫玉龙台的茶馆等着,我们救出您妹子后带她到那里,再送你们兄妹出城,往后的事就要您自己想办法了·”·王耀郑重应承:“我明白,有劳你们了”·梁子瑜再次叮嘱:“切记,莫走漏了消息”·王耀答应道:“我记下了。”
王耀谨尊承诺,没有把计划告诉伊万,可是这令他无时无刻不感到心虚·他现在意识到,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次刻意向伊万隐瞒一个重要秘密,想不让伊万看出破绽竟然是这么费力的一件事。
伊万早已看出王耀心中有事,但他试探了几次王耀都没漏一点口风·伊万心中笃定这跟梁子瑜有关,他很担忧王耀会在梁子瑜的怂恿下做出什么冒险的事来,虽然他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帮助王耀救出湾湾,可他至少比那个叫梁子瑜的小子可靠得多——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伊万悄悄向托里斯下了命令,让他暗地里调查梁子瑜等人在做什么··费里的画作已经快要完成,这些天他的进展不错,作画时神情愉悦,还会不自觉地哼起歌,有时还唱出几句词来。
王耀听不懂意大利语,但他觉得费里的歌很好听,浪漫而深情,他想费里一定是个会让很多女人伤心的多情种子··“快完成了,这一定会是一幅令人难忘的作品”费里毫不谦虚地夸奖自己,这在中国人看来不可思议,但王耀知道费里的作品完全担得起这种评价。
“你的每幅作品都令人难忘·”王耀真诚地说,“能成为你作品的一部分,我也很幸运·”·费里听到王耀的评价很开心:“这幅画不会出售,我会把它好好地保存起来,作为我的上海记忆的一个篇章。”
王耀问:“你也准备离开了吗”·费里说:“总是要走的,我知道路德为了我已经多留很长时间了,但我一定要完成我的上海作品,它们是我的艺术生命的重要部分,错过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就不会再存在了。”
民国旧影·王耀感到一丝失落,他的又一位朋友将永远离他而去:“什么时候走”·“完成这幅画以后,大概下次就能画完了。”
没心没肺的费里也有了些惆怅,“真有点舍不得呢,到时就要跟你说再见了,耀·”·王耀同样觉得遗憾:“我也很舍不得,我会给你写信的,如果有你地址的话。”
“当然我也会给你写信,我回去以后就写给你”费里又快活起来,“我会给你寄照片,我去过很多地方,拍过很美的风景。”
他又补充道:“不过我把最美的景色都留在画里了,照片那种黑白的画面拍不出景色万分之一的美·”·于是王耀给费里留下他的地址,他不敢肯定费里的信能顺利寄给他,但这至少是他生活中值得期待的一件事。
王耀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费里,按费里的说法,还有一次就能完成这幅画,但是王耀跟梁子瑜约定的日子就在明天,他不再有机会给费里做模特了,费里的画很可能因为他而完不成,这一定会让艺术家非常难过的。
当王耀下楼来准备出大门的时候,仆人托里斯上前来为他开门,在王耀与他擦身而过时,托里斯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管是什么,不要冒险·”·王耀诧异地扭头看托里斯,但后者只是礼貌地微笑着等他出门,好像刚才那句耳语只是王耀的错觉。
晚上回到家,王耀因为紧张而坐立不安,又不能让伊万和小菲发现异样,于是他早早就准备睡下·可是事情偏不如人愿,他刚躺下伊万就来敲门了:“耀,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快开门”·王耀的火气腾地一下就起来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他怒气冲冲跳下地,噔噔两步过去开了门:“你大晚上敲什么门啊”·“我觉得你不对劲。”
伊万大大方方挤进屋来,顺手关上门··王耀点起灯,坐回床上:“我就是累了想早点睡,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伊万抱起胳膊,一脸“我不信”地看着王耀:“耀,说实话,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这几天都不对头”·“我好着呢,你不要疑神疑鬼的。”
王耀抹了把脸,他现在睡意全无··伊万也坐下来:“耀,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答应过帮你·”·王耀颓然道:“你现在也帮不上什么。”
他说着把伊万拉起来推出门去,要求伊万明天之前不要再打扰他··王耀欲盖弥张的态度令伊万更加怀疑,他决定明天就去找托里斯,要吩咐那个密探再盯紧王耀一些。
第二天,王耀一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他和梁子瑜约定的是晚上八点,可是他现在就坐不住了·王耀下楼打了洗脸水,和往常一样洗漱·不一会儿,伊万也打着哈欠下楼来了。
看见王耀,他也挤过去:“盆给我用一下·”·王耀没说什么,把盆连同用过的洗脸水留给伊万·伊万跟在王耀后面问:“话都不跟我说了吗”·“我累了,伊万。”
王耀不想废话··一大早晨就喊累,这借口太不像样,伊万没有戳破,转而问道:“耀,我陪你出去走走吧”·“不用”王耀烦躁地说。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不对,是你这段时间到底有什么事”伊万正色道,从王耀的表现来看,他推测今天要发生什么事情,而且应该与那个不靠谱的梁子瑜有关。
王耀哀叹一声:“伊万,不要逼我了,我真的不能说”·伊万用力地抓住王耀的肩膀,强迫王耀与他对视:“耀,好好听着: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阻止你,但是你一定要告诉我,让我跟你一起承担。”
“和你无关”王耀一把推开伊万,“我要出去了”为了躲避伊万无休止的追问,他只能出门。
看着王耀逃跑似地离开,伊万心生不安,他没有贸然追上去·在王耀走后几分钟,伊万也悄悄离开了家··出了弄堂,王耀无处可去,只能在街上闲逛,现在是早晨,很多商铺刚开张,上班的人在赶路,或哈欠连连或一脸冷漠。
混在这些人中间,王耀深刻意识到自己是个丢了工作的闲人,头一次有那么一点儿后悔了,但是转念一想,过了今晚他就必须过不知多久的逃难生活,工作有没有也无所谓了。
王耀出门前已经把唯一的一点钱带在身上了,他不能带多余的行李,以免引起怀疑,今晚接到湾湾后两人只能这样孑然一身上路,接下来的日子将异常艰苦·但这一切都值了,只要他能救回自己的妹妹。
走来走去,王耀不知不觉又来到怡和洋行附近,这段路他太熟悉,已经习惯成自然了·他没有过去,只远远地看着洋行的大门·不一会儿,阿尔从里面出来,踱到江边点上一支烟,缓慢地抽着。
王耀不知阿尔为何看起来心事重重,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希望是跟他有关,然后又不希望跟他有关·不久,阿尔抽完烟转身要回洋行,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向王耀这边看过来,王耀赶紧躲到楼角后面,匆匆忙忙跑掉。
阿尔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有些失望地进了洋行的门··王耀在外闲逛了一天,腰酸腿疼,终于靠到七点多,他提前了足有半小时到达玉龙台茶馆·玉龙台茶馆位于英租界中,是租界时期的上海最火的茶馆之一,在那个时代,茶馆是洋泾浜文化的一个符号,是这座中西文化交融的城市里中国人生活方式的体现。
可是对于生活在夹缝中的中国人来说,这只是喧嚣中偷得半日闲的场所··要了一壶茶,王耀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知道是自己来早了,可是每过一分钟,他就难以抑制地疑心梁子瑜不会来了,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惶惶然不知所措。
无论王耀多着急,时间仍然一分一秒过去,既不会变快也不会变慢··当外滩的钟敲响八点时,门口终于出现了人影·王耀急切地抬头看去,继而全身像泡进冰水一样瞬间冷到极点,禁不住开始发抖。
本田菊从容地走进来,缓步来到王耀面前,脸上带着森森笑意,用客气的语气说:“耀君,介意我坐一会儿吗”·民国旧影· · ·第54章 ·“你来干什么”王耀又惊又怒的质问脱口而出,无论情绪、语气还是表情已经彻底出卖了他的心思。
“偶然到此,看到耀君也在,就过来打个招呼,有什么不对的吗”本田菊从容地给自己倒上茶,一点也不客气··桌面下,王耀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裤子上的布料。
“耀君,别这么拘谨,跟在下喝杯茶畅谈一下如何”本田菊品尝杯中茶水,“这是陈茶,口感不好·”他叫来茶博士:“去换一壶上好的碧罗春。”
王耀偏过头去:“没什么好谈的·”·不介意王耀冷淡的态度,本田菊笑道:“耀君,上次没让你见到妹妹是在下的失误,小姑娘脾气变得很快,在下也没办法。”
“不用你告诉我”王耀火起来,他自己的妹妹是什么样子哪轮得到本田菊来告知·本田菊点头赔笑:“是,是,耀君当然最了解湾湾了。”
王耀不答,只希望本田菊快走,若是梁子瑜他们来了撞见可是要命的··“耀君这么心神不宁,可是有什么急事”本田菊探究地看进王耀的眼睛里去,“还是在等什么人”·“不等人”王耀回答得过于急切,想不让人怀疑都难,“我就是坐一会儿,马上就走。”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本田先生事务繁忙,没事的话也别在这儿闲坐了·”·本田菊不急不徐,把茶杯放回桌上:“耀君如果不忙,不如陪我稍坐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太久。”
王耀抄起双臂:“有话快说”·本田菊给王耀续上茶:“耀君,今天这一带不太安全,您这时候出来可不明智·”·“本田先生不也出来了”王耀反唇相讥。
本田菊也不恼,抿了口茶:“在下出来是有事情:最近强盗活动猖獗,我们日本人首当其冲受到侵扰,在下无奈,只能好好调查一番·”·王耀听得很不安,表面上装作漠不关心:“日本人在上海这势力,还有人敢对你们不敬”·本田菊听出王耀的讽刺,莞而一笑:“上海鱼龙混杂,又有5国租界在,不免会成为不法之徒的藏身之地。
不过只要好好管理一番,将来治安定会好起来·”·王耀听着本田菊规划的未来,只觉得心里发寒,如果换了平时他马上就会站起来离开,但现在他却不敢轻举妄动,本田菊没有起身的意思,湾湾和梁子瑜来了的话一定会撞见这个日本人,王耀不知该怎么通知他们,也不知他们会几点到。
本田菊看出王耀的心神不宁,再次抿唇一笑:“耀君别急着走,在下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厚礼呢·”·王耀想也没想便拒绝:“本田先生的礼我不敢收”说着站起来作势要走。
“别急,这可是耀君一直想要的·”本田菊跟着起身,一把抓住王耀的胳膊,他嘴上说得客气,但是手上的力道却不小,令王耀更为不安··“你到底想说什么”王耀不耐烦地叫道。
本田菊放开王耀,客气地抬手示意王耀坐下,王耀只得坐回去·接着本田菊向窗外打了个手势,守在外面的日本兵会意,生硬地重重点了一下头,接着便有几个人被押进茶馆,正在品茶的茶客们吓得纷纷起身逃离。
看见那几个灰头土脸的人,王耀感觉被一盆冰水淋了个透心凉,他像触电一样站起来,然后立刻又像没了骨头一样跌坐回凳子上,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最前面那个脸上有血的人正是梁子瑜,后面还有两人王耀不认识,应该都是梁子瑜的同伴。
而三人旁边个子最矮、哭泣不停的竟是湾湾·湾湾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破旧男装,头发剪得极短,乱蓬蓬的,看起来梁子瑜是想把她伪装成一个男孩·湾湾是四人中唯一没带伤的,可是她那吓掉了魂的样子属实凄惨,让人担心她随时会死过去。
“湾湾……”王耀嗫嚅,继而声嘶力竭地尖叫,“湾湾”他一个箭步便要冲过去,却被本田菊死死抱住。
“怎么样,这份大礼够惊喜吗”本田菊一边压制着王耀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我杀了你”王耀完全被愤怒和绝望逼疯了,他不顾一切地挣扎,撕扯本田菊拦在他腰间的手臂,可是无论他怎么乱踢乱打,本田菊的双臂都像钢铁一般紧紧箍着他,他越挣箍得越紧,慢慢地让他难以呼吸,好像内脏都要被挤碎了。
“哥”湾湾凄厉地哀鸣··“湾湾”王耀努力地伸出手去,但他和湾湾之间至少有3米的距离。
梁子瑜装作不认识王耀,但是他知道王耀和湾湾之间的深情嘶喊已经暴露了一切··王耀挣得累了,本田菊为了压住他也累出汗:“冷静点了吗,耀君”·“你想要什么”王耀扭过脸绝望地问,“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把湾湾放了”·本田菊冷笑:“我向你提过交换条件的,可惜被你拒绝了,你觉得现在你还有机会反悔吗”说罢,他粗暴地将王耀丢回凳子上。
本田菊悠闲地踱步到几名囚犯面前,梁子瑜和他的两个同伴岿然不动,湾湾则吓得缩成一团,哭得更伤心更惹人怜了··“还给我把湾湾还给我”王耀歇斯底里地喊叫,从凳子上爬起来后又撞歪了桌子,茶水洒了一桌面,也弄- shi -了他的衣摆。
本田菊大步返回,拦住要冲向湾湾的王耀:“再闹,我现在就让你妹妹人头落地”·王耀揪住本田菊的衣襟:“你这个畜牲畜牲”·“对,我是畜牲。”
本田菊露出疯狂的笑,“你妹妹在畜牲手里,畜牲会可怜她吗”··民国旧影王耀愣住了,因气愤和激动而颤抖的双手缓缓松开·本田菊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眼睛一直在看着王耀,玩赏王耀哀伤矛盾的表情。
随后,本田菊背起双手,傲慢地向囚犯们的方向走了一步:“最近这一带总有乱党滋事,今天这三名匪徒竟然跑到我名下的公寓里抢劫,我蓄养的中国女人和他们是同伙,里应外合,险些偷走重要财物。
幸好,现在这些强盗都落网了,像耀君一样的平民百姓也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了·”本田菊说着转过身来,- yin -笑着问王耀:“耀君,对在下的解释满意吗”·“本田菊”王耀嘶声叫喊,刚一迈步就把自己绊倒,整个人向前摔去。
本田菊及时扶住他:“耀君,好好回家休息,这些人都跟你无关了·”他扶王耀在一张凳子上坐下,然后甩手而去··几名如狼似虎的日本兵押着衣衫残破、头发蓬乱的几人跟在后面。
梁子瑜自始至终都没看王耀一眼,湾湾却不住地哀叫:“哥”·王耀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无力地伸出一只手,湾湾已经被推搡出去,消失在以店门为框的浓黑夜色中,王耀伸出去的手只对着一片虚空。
手落下去,王耀跌回凳子上,平日里明亮得像琥珀似的双眼此时黯淡无光,整个人像一具失去了生命的躯壳··一个人匆匆跑进来:“耀你没事吧”他抓住王耀的双肩摇晃。
王耀被晃回神,他抬眼看到伊万焦急的脸:“伊万……”·伊万看出王耀已经经历了什么:“看来我来晚了,托里斯的情报不够准确,我在租界里挨个茶馆找,第五家才找到这里。”
他双手叉到王耀腋下往起提:“耀,跟我回去·”·王耀完全不配合,软得像一滩水··“耀你得跟我走”伊万提高声音叫道,“别发呆了”·王耀恢复一点神志,愣愣地看着伊万:“伊万,他把湾湾……本田菊他……”·“不管怎么样,你先跟我回去。”
伊万一使劲总算把王耀扶起来,“走,回去再说·”·好不容易把王耀弄到家,伊万都觉得累得要命·把王耀安顿在床上,伊万去弄了杯水:“喝点水,缓一缓。”
王耀突然变得狂野,他拼命摇头:“伊万湾湾被本田菊抓走了他要杀了她”·伊万安抚地拍拍王耀的背:“不会的,不会,会有办法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本田菊什么都知道了,梁子瑜也一起被抓,这是日本人的套啊”王耀追悔莫及··伊万默不做声,默认了王耀的看法。
“湾湾会死的”王耀眼神慌乱,“我不能让她死,不让本田杀她不让”·伊万放下杯子,用力地抱住王耀:“耀,没人希望这样。”
·“我要去劫狱云间能做我也能我去换湾湾出来”王耀还在说疯言疯语。
“耀”伊万几近喝斥,“我不想让湾湾出事,但我更不想让你送死”·王耀的心顿时冷得透彻,没有希望了,谁也没办法了。
眼泪就这样突然涌上来,变得止也止不住,好像王耀的双眼是唯二的出口,身体里的水都要拼命流尽似的·王耀毫无颜面地大放悲声,这是伊万这一生第二次听到如此悲伤的声音。
伊万将王耀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前,任王耀的眼泪把他的衣襟糊成一片·· · ·第55章 ·那天晚上伊万一整夜没睡,王耀折腾了半宿,后来虽然冷静下来,状态仍然不太好,伊万不得不在旁边守着,以防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天蒙蒙亮时王耀终于睡过去了,伊万便倚在他床边打盹··第二天一早,王耀从疲倦中醒来,一歪头就看到俄国人银色的大脑袋距他不远,他下意识给推开了··“醒了”伊万睡眼惺忪。
王耀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只是心情依然黯淡沉重:“昨天你怎么找到我的”·伊万一醒来就劈头来个问题,他揉揉眼睛答道:“我前几天就觉得你不对劲,让托里斯调查了一下,然后就知道了你跟那个愣头青想整事。
可是托里斯没探听明白具体地点,只知道是租界里一个茶馆,我挨个茶馆找,后来才找到你·”·“你让人调查我”王耀火了。
“我怕你出事呀”伊万说,“结果还是出事了·”·王耀也没话说,沉默两秒,他还是说:“谢了,伊万·”·“你活着就好。”
伊万站起来抻个懒腰,“补偿我一份早餐吧”·自从茶馆事件后,王耀每天都惴惴不安,既焦心于妹妹的安危,又怕自己随时被日本人抓走,如果本田菊这时出现倒好,至少能让王耀知道他可以干什么,可是本田菊再没出现,也没派手下来抓捕他,他只能毫无意义地等待。
王念京这段时间也像消失了一样,以前王耀总能“偶遇”他,现在主动去找他,他却不见了踪影·绝望之际,王耀不得不反思,也许那些所谓的偶遇都是王念京安排好的,他们一早便觉得王耀是个可以利用的人,想到这些王耀愈加焦躁,心中不免怨恨王念京跟他的一干伙伴。
可是转念一想,他们为营救湾湾尽了力,而且把自己的几个人也折进去了,王念京此时躲着他应该是怕受牵连··与此同时,伊万也变得更加谨慎,他上次动作太大,本田菊不可能不注意他,他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暗中保护王耀,连跟托里斯接触都更加小心,以防被日本人发现。
托里斯向伊万透露:“布拉金斯基先生,我跟我们的线人联系过了,美国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您到那边就可以得到新身份定居,不会再被追杀·”·伊万问:“只有我们俩去吗”·托里斯为难地说:“人越多越容易暴露,您如果想带上王耀先生,我到时也可以想办法再搞一张船票,但是这样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民国旧影·“为耀造成的麻烦没有不必要的”伊万语气蛮横,“他现在处境很危险,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托里斯拗不过伊万,只好说:“我会尽我所能,但是王耀先生现在被本田菊盯上了,想把他安全弄上船需要费点力气。”
“我不在乎中间过程,结果必须是王耀安安全全跟我一起走”伊万决然地说··托里斯只好点头:“好,我来想办法。”
伊万出去这段时间,阿尔刚好来访·王耀听到上楼的脚步声时还以为是伊万回来了,接着便听到敲门声··“别来烦我”王耀不想让伊万进屋。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接着开口问道:“耀,身体不舒服吗”·王耀这才听出来是阿尔,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把门打开:“阿尔,今天不用去洋行吗”他把阿尔让进屋,对自己乱糟糟的床铺皱了皱眉。
阿尔倒不嫌弃房间凌乱,从容地坐下来:“亚瑟已经决定下周离开上海了·”·王耀眼神一黯:“这么快啊·”熟悉的人一个一个离开,王耀不禁深感失落,而亚瑟的离开意义又不相同,亚瑟是维系他和港仔的唯一纽带,亚瑟离开以后,王耀再没有途径得知弟弟的消息。
“你呢你什么时候走”王耀抬头问阿尔··“我还没决定·”阿尔撇开脸··王耀再次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耀,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阿尔听说了几天前茶馆的骚乱,当时他没有把这事跟王耀联系到一起,但是今天他听说,那件事的当事人就是本田菊,并且还涉及一个中国男人,阿尔立刻想到王耀,于是扔下洋行的工作便跑来了。
王耀把头低得更深,不承认,也不否认··阿尔明白了:“茶馆那件事,和你有关吧你又去见本田菊了”·王耀笑得有点惨:“我没去找他,我不是去找他。”
阿尔看着王耀,等他说下去··王耀缓缓抬起脸:“阿尔,无论怎样,请你为我保守秘密·”·阿尔点头,示意他说下去··要把一切都告诉阿尔吗王耀最不愿意欺骗的人就是阿尔,可他最不愿意使之受伤的也是阿尔,阿尔曾经因为王耀的有所保留而不快,认为王耀不够信任自己,但是当信任与保护相冲突时,任何人都不能两全其美。
王耀深吸一口气,徐徐开口:“湾湾被本田菊软禁很长时间了,我求一位朋友去救她,事成之后我准备带湾湾逃走·那天晚上我们约在茶馆见面,可是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让本田菊那个畜牲知道了,他抓了湾湾和我的朋友,现在几个人生死不明。”
他长叹一声,捂住眼睛,仿佛这几句话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了··阿尔听完王耀的叙述,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日本人已经嚣张到这种地步了吗在租界里公然抓人”·“我本来也以为租界里是安全的呢。”
王耀垂头丧气地说,“一想到湾湾现在不知在遭什么罪,我心里就难受得不行”·阿尔不知道自己究竟期望什么,在他内心深处黑暗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期待湾湾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样就没有什么能把王耀牵绊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里了。
可如果湾湾真的死了,王耀一定会心碎得活不下去,那不是阿尔愿意看到的结局··“耀,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现在你觉得还有可能救出你的妹妹吗”阿尔循循善诱。
“只要她活着就要救”王耀激动地跳起来··阿尔拉他坐下:“对不起,我说得太过了·”·“湾湾还在日本人手里,在那个本田菊手里,我到底是怎么惹上这个孽障”王耀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阿尔轻轻握住王耀的手,把他的手从头发上拿下来:“别这么难过,我去找亚瑟商量,看能不能跟本田菊谈判·”阿尔对此没有把握,怡和洋行已经准备撤出上海,这时候不再能用合作关系打通人情,但为了王耀总要一试。
“我不想再把你也连累进来,”王耀叹了口气,“伊万已经尽力帮我了,但是本田菊总能先我们一步·”·听到伊万的名字,阿尔顿觉不快,他站起来:“无论如何,我会跟亚瑟说。
你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再惹麻烦·”·王耀抬起脸,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我也没处可去了·”·阿尔把手放在王耀肩上,重重一按:“等我的消息。”
说罢,他头一次不用别人撵,自己断然离开··阿尔走后,王耀又陷入一个人的孤独,焦躁的情绪再次控制了他,他不住地去想湾湾会受什么样的折磨,生怕明天一早从报纸上看到湾湾被处决的消息。
那天晚上王耀做了一个无休无止的噩梦,梦中反复重复湾湾的死,湾湾一次次在他面前被本田菊枪杀,他却像被捆住手脚一样不能动弹,连眼睛都不能闭,只能眼睁睁看着湾湾无助地向他呼救,然后被本田菊一枪打碎脑壳。
最后王耀终于挣扎着醒来,发现湾湾的一百万次死亡都是他的梦境,心里仍然像压了一爿磨盘一样沉重··无论再痛苦,焦躁的情绪都不能一直持续,王耀在经过几天的头脑混乱后不得不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地思考问题。
伊万每天都安慰王耀,说他会想办法,会让王耀和湾湾都没事,但王耀不相信这些温柔的话,他清醒地知道伊万的能力究竟有几分··小菲成了王耀了解信息的渠道,她接触的人最多最杂,虽然她自己对信息的筛选能力为零,但她作为闲聊谈资的内容里总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这天小菲一回来又嚷嚷开了:“哎哟这是越来越不太平啦日本人啊,前几天刚抓了几个乱党,这又查得更严了,我好不容易拉的客人都被赶跑,真真不让人活了哎王大哥,你知道不,这乱党里还有个姑娘呢,听说才十七八岁,被日本人抓去还不知怎么糟蹋呢”·民国旧影·王耀听得又烦又怒:“日本人都是畜牲”·小菲立刻接话:“就是就是哎,我听说啊,日本人留着那几个乱党不杀,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要把上海的乱党整个起出来。”
王耀听了这话忽然一惊,脑中灵光乍现:“放长线钓大鱼”·“是呀是呀,”小菲说,“上海的革命党根很深的,而且他们最近的活动挺多,日本人当然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啦”·王耀计上心来,小菲后面说了什么他都没在意,满心想着日本人和革命党的事。
“王大哥王大哥”小菲的声音唤王耀回神··王耀这才发现他发了很久的呆,小菲一脸大惊小怪地在他耳边嚷,伊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关切地看着他。
伊万一把推开小菲:“叫你别说这些着三不着两的”·“哎呀对不起啊王大哥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啊,不说了啊”小菲的嘴还是叭叭叭不停。
王耀摇头道:“没事没事,我刚才想别的事去了,我做饭去·”·“你真没事吗”伊万跟在王耀后面问··“真没事,拿碗等着吃饭吧。”
王耀进了厨房·· · ·第56章 ·直到费里找来家里,王耀才想起又到了他们约定的日子,他很是抱歉地说:“最近事情太多,把画画的事都给忘了,真是不好意思”·费里爽朗地说:“没关系我以为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
王耀又是坐费里的车前往路德家,再次深切地感受了费里惊心动魄的车技··这天托里斯看王耀时总有点欲言又止,王耀知道这人有话要说,但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王耀在路德家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画室里给费里当模特,托里斯通常不会进来,这是家里的规矩:没有要事不能打扰费里创作。
在当天的模特工作结束后,王耀走出大门时看了托里斯一眼,后者也回以一个眼神·王耀离开房子后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绕到房角等待·果然,不一会儿房门又开了,托里斯四顾无人,来到房角找王耀。
王耀开门见山:“你有事找我”·托里斯也不隐瞒:“王先生,我确实想和你谈谈·”·“关于什么”王耀问。
“关于布拉金斯基先生,”托里斯说,“他十分在乎你,你比我更清楚·”·“你想什么说”王耀不动声色。
托里斯说:“关于令妹,我只能如实告诉你:我无能为力了·”·王耀瞪起眼睛:“你是想让我放弃她吗是伊万让你来找我”·“不,是我自己的想法。”
托里斯说,“实话实说,我对你和你妹妹完全不在意,我只担心布拉金斯基先生一个人·布拉金斯基先生为你冒了很大的风险,而他现在仍然愿意为你继续涉险——他想带你离开上海。”
王耀有点意外,但他很快拒绝:“我不会跟他走的,除非我妹妹跟我一起·”·“这正是我希望你做到的,”托里斯说,“带上你会给布拉金斯基先生造成危险,如果你能主动拒绝他,我会很感谢。”
王耀明白了,托里斯完全把他当成伊万的负担,他感到恼火,但仍然干脆地说:“我当然会拒绝,而且不需要你感谢·”·“这样就好·”托里斯并没有更放心,因为真正需要说服的是伊万。
王耀忽然冷笑着说:“伊万那家伙很固执吧”·托里斯皱眉看着他:“你想怎么样”·“不如咱们互相帮个忙吧,”王耀把手插进兜里,状似无意地踏前一步,“我让伊万断了带我走的念头,你帮我做件事当回报。”
·“什么事”托里斯警惕地瞪着王耀··“替我找个人·”王耀说··怡和洋行里,平日忙碌而有序的景象不复存在,员工数量明显减少,每个人都在整理打包各类文件档案,偶尔接一个电话。
阿尔从这些搬仓鼠般的身影间走过,一路上了楼梯,走进亚瑟的办公室··亚瑟正在起草一封商务信件,他拧着眉头伏案书写,时不时抬笔蘸一下墨水·见阿尔进来,亚瑟把笔插进墨水瓶里,直起身体将手肘支在桌面上:“有什么事”·阿尔咽了一下唾沫,以正式的态度说:“亚瑟,我想请你帮个忙。”
亚瑟表情一僵:“哪方面的”·阿尔说:“我知道你跟本田菊交情不错,现在王耀的妹妹在本田菊手里,你能不能去跟他说个情把那姑娘放了”·亚瑟顿时皱了眉头:“你为什么觉得我该去跟本田菊求情”·阿尔挺直了腰板:“你解雇了王耀,不该为他做一点补偿吗”·“在我能力范围内给他一些补偿可以,但是向本田菊要人这种事我做不来。”
亚瑟说,“再说王耀的妹妹很明显是心甘情愿跟本田菊在一起的,在舞会上你也看到了·”·“现在她被本田菊关押起来了,情况很危险·”阿尔说。
亚瑟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这样我就更不能管了,我是个商人,不是慈善家,我不会为了一名前员工的妹妹惹麻烦·”·“你……”阿尔语塞,虽然知道亚瑟一贯的为人,但当真听到这冷漠的回答时他还是觉得气愤。
“阿尔,我知道你从未为洋行的生意考虑过,你在洋行工作完全是为了王耀·”亚瑟说,“但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洋行的负责人,我不能为仅仅一个人而搭上所有。”
阿尔意识到多说无用:“我明白了,你不会帮他·”他慢慢走到门口,忽然又不经意似地回头说:“弗朗西斯也是‘仅仅一个人’吗”·民国旧影·亚瑟愣了一下,移开视线:“是的。”
阿尔用复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没有实现对王耀的承诺,阿尔不知道该如何对王耀说,可他现在只想见到王耀,似乎只有见到那个总像晨雾一样忧郁的中国人他才能安心。
阿尔加快步伐,向租界外的中国人生活区走去··来到王耀居住的院子,阿尔信步上楼,敲响那扇薄薄的木门··王耀开了门,看到阿尔他露出微笑:“阿尔,今天又提早下班了”·“反正洋行也没什么事了。”
阿尔说··王耀把阿尔让进屋,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每到这个季节,上海的老房子都会有这种味道··看阿尔表情沉重,王耀心知他在亚瑟那里碰了钉子:“是跟亚瑟吵架了吗”·“亚瑟是个混蛋”阿尔说。
王耀摇摇头:“他只是想保护自己·”·阿尔低声说:“对不起,耀·”·“你不需要道歉,我倒是应该谢你,”王耀苦笑着说,“阿尔,如果一定要帮我,就替我做件事吧。”
阿尔立刻来了精神:“什么事”·王耀看着他的眼睛说:“帮我问问亚瑟,如果有我弟弟给我的信,请他交给我·”·阿尔有些失望:“就这样”·“我只剩这一个牵挂了。”
王耀说··阿尔问:“你不想为你自己向我要求点什么吗”·王耀摇头:“我没有什么能要的了,阿尔·”·阿尔冲动之下抓住王耀的手:“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拒绝我”·手突然被另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握住,王耀不禁一哆嗦,蓦然想起本田菊抓住他的手时那贪婪的眼神。
但是很快王耀冷静下来,本田菊的手是冰冷的,而这只手十分温暖,能安抚人慌乱的心,这是阿尔··王耀花了几秒钟平息自己的心跳,缓缓说:“阿尔,我有我必须去做的事,谁也不能替我做,而且你也看到想帮助我的人下场是怎样的。”
“我不怕·”阿尔说··“不管你怕不怕,你帮不上·”王耀残忍地说··阿尔很失落:“王耀,你是在叫我别多管闲事吗”·“如果你想这么认为。”
王耀没有松口··阿尔感觉到王耀的态度变了,王耀离他越来越远,他不再能轻易触及王耀的内心·他忽然有些后悔,他曾经可以走进王耀心里,可是他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现在只能眼看着王耀远离他。
“阿尔,就帮我这个忙吧,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王耀恳切地看着阿尔的眼睛··“好,我会去问亚瑟·”阿尔说,“耀,我希望我们不要变成陌生人。”
王耀哀伤地摇头:“我们永远不会变成陌生人,永远不会·”·第二天,王耀收到托里斯的消息,他避开伊万独自去见托里斯·王耀不得不同意伊万对托里斯的高度评价,这个探子的确效率奇高,也许他真是上海最能上天入地的耗子。
托里斯约王耀在一个人不多的弄堂口见面,见到王耀,他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你要找的人在XX街XX号,你要我办的事已经完成了·”他盯着王耀,言外之意一目了然。
王耀点了一下头:“我答应你的事也会办到的·”·当天晚上,王耀按着托里斯给的地址来到一座小洋楼前,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屋里的几个人被惊起,都紧张地看向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为首的一人吃惊地叫道:“王先生你怎么找到这里”·王耀反客为主,自然地走到几人面前,除了那问话的人以外,其余人都戒备地看着王耀,似乎随时要干掉他。
“王念京,出了事就想自己跑路吗”王耀冷笑着看王念京··王念京垂下眼睛:“王先生,事已至此,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瞒您说,我和剩下的伙伴正在准备撤离上海。”
“那在牢里那几个人呢你们就把他们牺牲掉吗”王耀质问道··王念京语气沉痛:“我不想牺牲他们可是已经没办法救他们出来了,我是他们的上级,保全更多伙伴是我的责任。”
·“你可以放弃你的人,”王耀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能放弃我的妹妹”·“王先生,你到底想怎么样”王念京低声问道。
王耀深吸一口气:“我要去告发你·”· · ·第57章 ·王耀没想到再次约见本田菊竟然是在日本人的俱乐部,地方是本田菊选的,王耀虽然不喜欢,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王耀刚到俱乐部门口就被拦住了,他声明是本田菊邀请他来的,但门卫依然不予放行··直到本田菊出来才解了围:“请进吧,耀君·”他转头用日语教训了门卫几句,那名门卫被骂得像个井辘轳一样硬梆梆地一下下点头认错。
本田菊带王耀坐到一个比较僻静的桌子上,替王耀倒了一杯茶:“请”·王耀尽可能从容地拿起杯子啜了一口,但是本田菊看出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角不禁漾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本田菊和蔼地说:“耀君,今天来找在下还是为了令妹的事吗”·王耀放下杯子:“本田先生觉得我不会有其他事来找您了吗”·本田菊意味深长地微笑:“我乐意让耀君找我,只是不希望耀君再提令妹的事——如果你是为了别的什么,我会很高兴。”
说着,他不安分的手又移动到王耀手边,握住王耀的手背轻轻捏了一下··民国旧影·王耀强忍着恶心,露出不卑不亢的笑容:“本田先生,您前些天把舍妹当成革命党抓起来,可实实在在是抓错人了。”
本田菊冷笑:“耀君想说湾湾不是革命党吗她可是与那几个革命党搅在一起,那几个人都上了刑,都承认了自己是革命党·”·“可他们有一个承认湾湾是革命党吗”王耀虽然表面笃定,心里却没底,他只能赌梁子瑜和他的伙伴有骨气。
本田菊敛去笑容:“没有,他们都是硬骨头·”他摩挲王耀手背的皮肤,笑容变得下流:“但是湾湾一个娇滴滴的女孩,恐怕是扛不过大刑的吧”·王耀眼中掠过一丝慌乱,被本田菊握住的手也开始颤抖,本田菊得意地看到自己的言语胁迫起作用了。
本田菊乘胜追击:“在下曾向耀君提过换回令妹的条件,可惜耀君拒绝了在下的好意,如今反悔可是迟了·耀君,我知道你爱妹心切,但恕在下不能徇私,放走一个女革命党是不行的。”
王耀缓缓抬起头:“本田先生的话只说对一半:我确实想以自己为代价请您释放舍妹,但我能提供的不止是我这个人·本田先生痛恨革命党,可惜一直没能将其根除,正是因为您从没抓对过人。”
本田菊眼珠一动,语气听不出半点波动:“耀君有什么证据呢”·王耀抬起眼睛,如同叙述一件平常事一样说:“证据是,我才是革命党的人。”
本田菊略显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耀君,在下知道你深爱令妹,但用这种方法是不能说服我的·”·王耀冷笑:“你以前不是很奇怪那些革命党怎么逃出上海的吗正是我协助他们逃出去的——我在那之前很久就已经加入了革命党,一直在为他们做事,上次我本来还想救出云间的,可惜他还是被处决了。”
本田菊正色道:“耀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手握得更紧,把王耀的手都捏疼了··“我当然知道·”王耀毫不畏缩,“我知道我干的是掉脑袋的勾当,但是参加革命党是我最好的选择,我想让妹妹上洋学堂,将来离开上海这个水深火热的地方。
我得承认,革命党的人都是正人君子,给他们干活是有钱拿的,不然就靠洋行那点收入我怎么养得活我和妹妹两人”·本田菊的脸色越发- yin -沉:“所以呢你是要拿自己的命换你妹妹”·王耀笑着摇摇头,抿了一口茶,从容地说:“我这条烂命用来换湾湾,您恐怕不会同意。”
本田菊不动声色,既不肯定也不否认··王耀放下茶杯:“如果只有这样的筹码,本田先生只怕睬都不睬我一下·所以我要付出的价码比那高得多:只要您肯放了湾湾并确保她平安离开上海,我就帮您把上海的革命党一窝端,然后我自己也随您处置。”
本田菊惊讶地瞪大眼睛:“耀君,你是准备出卖你的同伴吗”·王耀冷笑:“本田先生,您大概不懂,如果没钱就没资格谈什么气节,革命党故然有恩于我,但若是为了我妹妹的- xing -命,我也只能对不起他们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愧疚的味道··本田菊沉默几秒,语带威胁地说:“耀君,凭你刚才的话,我就可以处决你·”·王耀却没表现出害怕的意思:“我今天来找本田先生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只要湾湾安全,我就算背信弃义也无所谓,让我为本田先生做什么都行,让您处决也是心甘情愿,我到地下还会感激本田先生呢。”
本田菊眯起眼睛:“什么都行吗”他的手指伸进王耀的袖口,握住王耀细瘦的手腕,指头不住地抚摸那里比手背细嫩得多的肌肤。
王耀忍不住地战栗,却依然坚定地说:“什么都行·”·本田菊忽然抽回手:“既然这样,耀君今天是回不去了·”·王耀心中一震,顿时有些慌乱:“本田先生是打算关押我,还是今天就处决我”·“都不是,”本田菊眼神- yin -狠,“耀君有意投诚,就交上投名状吧”·“投名状”王耀心头又压上一块大石。
“革命党的窝点,就请耀群带路去吧·”本田菊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王耀放下心来:“那还请本田先生先放了湾湾·”·“如果再下拒绝呢”本田菊步步逼近。
“那本田先生就自己去抓革命党吧·”王耀冷冷地说··本田菊不再保持礼貌的态度:“我不妨直说:湾湾是我手中唯一的筹码,放了她,我怎么能确定耀君不是骗我的呢”·王耀说:“成大事总要冒风险,本田先生不会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吧何况无论我是否撒了谎,本田先生都没什么损失——我这个人在你手里,要杀要剐还不是你一句话”·本田菊向后坐直了身子:“耀君真是分毫不让,精明。”
“比不上本田先生·”王耀说··本田菊说:“好吧,我现在就放了湾湾·”他叫来一名手下,用日语说:“把那□□女人放了。”
王耀突然说:“等一下,要让我看到湾湾,看不到她我不会配合·”·“好,如你所愿·”本田菊让步了··在日本人的监狱里,王耀很快见到蓬头垢面的湾湾,才几天的工夫,水灵灵的姑娘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王耀心疼地将妹妹抱进怀里:“湾湾,你受苦了”·湾湾失声痛哭:“哥呜呜呜……”·王耀一下下抚摸妹妹的头发,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湾湾别怕”·本田菊莫名觉得眼前这一幕十分碍眼,他出声提醒道:“耀君,该完成你的承诺了吧”·民国旧影·王耀瞥了他一眼:“我要把妹妹送回家。”
本田菊上前一步,语带威胁:“耀君,可别得寸进尺”·王耀不屑地说:“我不会逃跑,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跟我走一趟,我安顿好妹妹就跟你去。”
本田菊点头:“这很合理·”·王耀家的杂院里,阿尔和伊万正闹得不可开交·伊万找不见王耀,以为王耀去找阿尔了,结果阿尔刚巧找上门来,两人一对质,都不知道王耀在哪儿,两句话不对就争吵起来,两人都为王耀心急,平时的忍耐力全都不见,像两只乍毛的斗鸡一样吹胡子瞪眼睛争吵不休。
正吵得欢,王耀带着湾湾,和本田菊一起进了院子·两人见到王耀先是放了心,然后一看到本田菊心便立刻沉了下去··“哟,看来所有人都到齐了”本田菊语气古怪。
看见那两人的架势,王耀也猜了个大概,遂上前说:“伊万,我的钱放在哪你知道,请你把钱找出来交给湾湾·”随后,他又转向阿尔:“阿尔,我本来想拜托伊万的,但现在还是拜托你更稳妥:请你帮我跟亚瑟求个情,让他带湾湾一起走。”
阿尔和伊万两人同时答道:“知道了·”“好·”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敌意毫不掩饰··王耀推着湾湾的肩膀来到阿尔面前:“阿尔,我的妹妹就交给你了,请你一定确保她平安离开。”
“那你呢”阿尔死死盯着王耀的眼睛,眼中有急切也有忧虑··“我有我的事要做,我答应了本田先生·”王耀低垂下睫毛。
然后,王耀忽地抬头对伊万说:“伊万,我所有的东西都归你了,虽然不值几个钱,也许有你想要的·”·伊万眼里浸了忧郁,他说:“好·”这是他今天对王耀说的第二个字,也是最后一个字。
王耀看着伊万,轻轻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再说·他又低头按着湾湾的脑袋:“湾湾,好好跟着亚瑟吧,他会带你去见港仔·万一……万一亚瑟不愿意带你走,你就去投奔小越小泰他们。”
湾湾眼含眼水:“哥,我记下了”·随后,王耀不得不背过身去,以免自己情绪失控:“走吧,本田先生·”·“耀”阿尔作势要上前。
本田菊一下子插到阿尔和王耀之间,虎视眈眈:“琼斯先生,这是耀君和在下的约定,劝您还是识时务”·“你——”阿尔恼怒地握紧拳头。
王耀没回头:“阿尔,别跟上来,记住答应我的事·”·阿尔犹豫再三,捏紧的拳头缓缓垂下去了··王耀就这样跟本田菊一起走出了院子,直到消失在弄堂口都没再回首。
湾湾的哭声让两个呆立的男人回神,两人互视一眼,眼神同样复杂酸涩··“最后他还是选择你·”伊万不平地对阿尔说·· · ·第58章 ·当本田菊带人闯进革命党藏身的小洋楼时引起不小的慌乱,左邻右舍住的是家境不错的中国人,他们见日本人来势汹汹都十分慌张,但发现不是冲自己来,邻人们又都松了口气。
小洋楼里一片狼藉,家具乱糟糟的,窗帘歪斜地垂在窗边,下面耷拉到地上;桌上、地上雪片一样扔着一些文件,看起来是没来得及销毁·本田菊的爪牙又检查了二楼各个房间,全都空无一人,显然革命党已经跑了。
“八嘎”本田菊气得一脚踹翻一把不结实的椅子,椅子当场断了腿··一名日本兵报告:“大佐,茶还是热的,他们应该没跑多远。”
“封锁所有关口”本田菊喝令··转过身来,本田菊冷冰冰地看着王耀,目光仿佛要把王耀劈开来,他一步步逼近王耀,王耀鼓足全身的勇气才让自己没退缩。
“我真想把你这里剖开看看,”本田菊的手指在王耀胸前轻轻划圈,他呼在王耀耳边的气息都是凉的,“看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到底有几句真话·”·王耀不动声色:“这真是他们的据点,我来的次数不多,但是见过好几个人,那个叫王念京的是他们的头。”
本田菊冷笑着点了一下头:“你就嘴硬吧”·后来王耀被本田菊带回去,奇怪地没有送进监狱,而是被软禁在湾湾住过的那间公寓。
公寓已经收拾过了,湾湾的痕迹荡然无存,王耀也没想到这是他妹妹曾被关押的地方·本田菊很贴心地没有告诉他,客观上让王耀待得舒服了点··日本人搜查了王耀提供的所有地点,全部都是人去楼空,不能不让人怀疑王耀把他们耍了。
根据这些地方留下的物品和线索,他们可以肯定革命党确实曾在里面住过,但是不知怎么玩的金蝉脱壳,逃得无影无踪··被欺骗的事实令本田菊恼羞成怒,他几乎无法继续在王耀面前维持冷傲的态度:“王耀,我不知道你玩的什么把戏,那些革命党怎么会凭空消失了这都是你算计好的吧”·王耀眼珠慌乱地动了几下:“不可能啊一个都没有了吗”他已经将革命党主要成员的姓名和体貌特征都提供给了本田菊,可是这帮日本人仍然像猴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别给我装蒜”本田菊咬着后槽牙说,“别忘了还有3个革命党在我手里,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他们扔黄浦江里”·王耀确实怕了:“别杀他们他们……他们到底帮过我,我出卖他们的同伴已经很不是人了,你就放过他们吧”·本田菊眼睛一挑,忽然计上心来:“怎么你还有这廉耻心你可是说过,没钱就没资格讲什么气节”本田菊冷笑着等王耀的反应。
王耀很不自然地搓着衣服下摆:“但是他们拼了命要救我妹妹·我也是个人啊,是人就会知道感恩,我怎么也……本田先生,你能不能放过他们仨,就三个,好吗”·民国旧影·本田菊斜觑着王耀:“让我放了他们三个可有点难,但也不是不行。”
王耀一听这话有转机,立刻追问道:“要我怎么做怎么做能放过他们”·“你跟我一起去监狱见见他们,然后我再告诉你。”
本田菊卖了个关子··王耀一咬牙:“好”·本田菊亲自驱车带王耀去监狱,王耀如坐针毡,心想自己很可能一去不回,然后下次重见天日就是在刑场上了,不,他可能根本挺不到上刑场,在监狱里就会被折磨死。
本田菊不知道他这些百转千回的思绪,到了监狱,他居然很绅士地替王耀拉开了车门:“请下车·”·监狱里永远弥漫着潮- shi -发霉的气味,与臭味混合在一起,正是最适合这- yin -森恐怖之地的味道。
本田菊走在王耀前面,他走得很快,步伐坚定,跟在他后面的王耀却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机关陷阱似的··来到关押几名革命党的牢房前,本田菊命人开了门,本田菊蛮横地握住王耀的手腕,把他拉进狭小的囚室。
“来看看你的朋友们吧”本田菊狞笑着将王耀推到梁子瑜等3人面前··看到王耀,梁子喻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然后迅速恢复了冷漠。
“怎么不跟朋友们叙叙旧”本田菊抬起王耀的脸,迫使他抬头看那3人··“我不认识这个人·”梁子瑜沉不住气说了话,但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无异于告诉本田菊他和王耀关系不一般。
“不认识”本田菊冷冷地看着梁子瑜,“王耀可是什么都说了,关于他怎么替革命党卖命,还有他和你们联手救他妹妹的事”·梁子瑜愤恨地瞪着本田菊:“我和这个人没有关系,我救那姑娘是出于道义,我不知道她是谁”·“别再嘴硬了,就让你拼命掩护的这位王先生跟你说说吧”本田菊转向王耀,“耀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过了,再不出声也没用了吧”·王耀期期艾艾:“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不敢看梁子瑜的眼睛:“对不起,子瑜,我全都告诉本田菊了,你也知道我过得多苦,我是没办法的呀我不能看着妹妹去死,我……我只能这么做”·“呸”梁子瑜一口啐在王耀脸上,“叛徒懦夫”·王耀遭此羞辱也动了气,他一抹脸,大声叫道:“别以为你比我高尚你没有家人,不会被要挟,你不知道我有多难我收留过你,我帮过你们的人,你们是怎么报答我的连一个女孩都救不出来你们忘恩负义”·梁子瑜怒发冲冠:“我和我的同志搭上命救你妹妹,你还敢说我们忘恩负义你为了一己之私出卖同胞,甘当汉女干走狗,你早晚会跟我一个下场我在地底下等着你”·“你胡说我不是汉女干我不是汉女干”王耀歇斯底里地叫道。
本田菊抱住发疯的王耀,连推带抱地将他弄出牢房,牢门在他们背后锁上·梁子瑜恶心地对王耀站过的地方踩了几脚,一仰身倒在囚室的木板床上,气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被本田菊弄到车上时王耀依旧在乱喊乱叫:“我不是汉女干,我不想当汉女干怎么办他会说我是汉女干,革命党那群人都跑了,回头肯定来杀我,怎么办我不想被他们当汉女干杀了”·本田菊冷笑:“你才意识到你是什么吗”·王耀双目无神地瘫在座椅里,全身上下透着深深的绝望,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成汉女干比他想象的要可怕,被本田菊处死是一回事,被唾弃为汉女干并背负着骂名去死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耀失神了一路,连本田菊把车开到哪里都没注意,当车子停下时,他才稍微动了动··本田菊说:“耀君,我们到家了·”·家王耀一时反应不过来。
本田菊见王耀没反应,遂自己下了车,将王耀那一侧的车门拉开,很有风度地向王耀伸出一只手:“耀君,下来吧·”·王耀没碰那只手,推开本田菊迈下来,机械地抬头看去,发现这里不是自己家,而是他刚住过一晚的公寓。
麻木地被本田菊推着上了楼,王耀任由本田菊将他推进干净整洁的卧室,像大仲马说的,这里豪华的家具和摆设能“令最爱慕虚荣的女人别无所求”,只是这些对王耀没有任何意义。
本田菊带着- yin -谋得逞的笑容说:“耀君,无论你是怎么想的,现在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在你的朋友眼里,你就是个叛徒”·“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的。”
王耀喃喃道··本田菊坐到他身边,悄悄趁机将手放在王耀肩头,见王耀没有排斥,他便更大胆地揽住王耀的肩:“留在我身边,没有人会伤害你·”他的声音充满诱惑,温热的气息吹动王耀鬓边垂下的发丝。
后来本田菊秘密放走了梁子瑜等3人,他知道,那几人一旦与他们的同伙汇合,王耀当了汉女干的事就是板上钉钉,这样王耀就再也不能在中国人中间生活下去了··从那之后王耀就在本田菊的公寓里住下,他一步也不愿走出去,本田菊给门上锁完全成了多此一举。
本田菊每天都来看他,亲自为他送来精美的饭食,王耀却吃不下几口·王耀没提过要回家,也不提他的妹妹,他就像一只蜗牛一样藏在脆弱的壳里,自以为能保护自己,其实只要踩上一脚就会连壳带肉全糊成一滩。
王耀的状态令本田菊担心,他终于得到了这个人,可是他抱着的却是一具行尸走肉,王耀心如死灰,让他看得想发脾气,他想尽办法让王耀开心,但无论是软语相劝还是威逼利诱,所有的语言打到王耀的外壳上都弹回来,一点也进不去王耀心里。
本田菊不想承认,他开始后悔了,也许当初不用那么极端的方法,他就有可能得到鲜活的王耀,而不是眼前这副空壳··但即使重来一次,本田菊还是宁可用尽最恶劣的手段也要达到目的,他不会坐视王耀和那个金发的美国人走到一起。
民国旧影·几天以后,王耀终于对本田菊的话有反应了·本田菊对他说:“耀君,湾湾已经跟柯克兰先生一起去香港了·”· · ·第59章 ·说服亚瑟花了阿尔一番口舌,起初亚瑟是不想揽这个烫手山芋的,而且带着这个碍事的女孩一起出行势必增加很多麻烦。
但当阿尔打出最后一张牌时,亚瑟到底还是同意了·阿尔告诉亚瑟,如果不肯收留湾湾,他会跟马修联手,马修虽然已经回了加拿大,但他始终对自己失去的遗产耿耿于怀,并且他总希望能跟他的双胞胎哥哥重归于好。
亚瑟权衡再三,终于答应了··其实阿尔撒了谎,马修已经对当初的遗产不在意了,并且现在的怡和洋行已经没多大捞头·从这一点来看,马修与亚瑟一样是实用主义者。
亚瑟暂时将湾湾安置在英国领事馆,日本人再耀武扬威,到底还没真占领上海,英国领事馆他们目前是不敢动的·亚瑟并不喜欢湾湾,这个女孩没有半分港仔的精明,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天真单纯的气质,除了当妻子或情人以外没有其他好的出路,不过在英国应该也有没落贵族或年轻新贵会喜欢东方女孩,要给湾湾安排个不错的婚事还是可以的,这是唯一一件他能为王耀做的事,亚瑟这样想。
在亚瑟和湾湾出发那天,王耀没有到场,他被迫与世隔绝,谁也没法把消息告诉他·阿尔去找过本田菊,希望他能允许王耀去送妹妹,却被本田菊生硬地拒绝了·阿尔开始怀疑,王耀是否已经被本田菊秘密杀害。
王耀再度出现在上海的天空下竟是由于一个意想不到的原因,间接帮了他的人是路德·有一天路德随口跟本田菊提起费里的画,他说费里最近找不到王耀很苦恼,他为王耀画的那幅肖像就要完成了,可是模特本人却失约。
本田菊听了这话,居然亲自送王耀到路德府上,条件是费里作画期间他要留在这里,等结束后再带王耀回去·王耀时隔多日终于又见到本田菊以外的人,心情激动得想哭,但本田菊警告他不许表现如任何异常,王耀尽了最大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像此前的每一次一样坐在费里画室的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光线透过常青藤茂盛的叶子,从缝隙里一缕缕照- she -到静谧的房间里,叶子的深绿被阳光照得透明,成了翠绿··王耀的眼睛落在长青藤上,心却神游天外。
他回想起在革命党的据点与王念京的对话··“我要去告发你·”王耀这样说··一听这话,屋里的人都躁动起来,揎拳捋袖逼上来,有人准备悄悄掏枪,都被王念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都别动”王念京低喝道··众人心有不甘地暂停了动作,全都像恶犬般瞪着王耀,似乎他一有不当之举就会被他们一举拿下撕成碎片。
“王先生,您这话什么意思”王念京冷冷地看着王耀··“阿京,借一步说话·”王耀用眼睛示意王念京单独聊。
王念京狐疑,还是满足了王耀的要求,屏退其他同志··“现在可以说了吗”王念京语气强硬··王耀从容不迫地说:“从梁子瑜被抓开始,你们已经暴露了,与其坐等被人一窝端,不如给我行个方便,让我在本田菊面前有个投名状。”
“投名状你想当汉女干吗”王念京厉声问道··“正有此意,”王耀说,“我去告发你们,本田菊一定能顺水推舟给我个汉女干当当,至于你们,这上海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不如趁早走了,等日本人上门抓人,你们损失的就不止梁子瑜他们三个了。”
王念京听出王耀话里有话,立时抓住话头追问:“王先生,你是让我们逃吗”·“对,你们要尽快逃,逃出上海,保住剩下的人。”
王耀说··“可是,你又为什么要去当汉女干告发我们”王念京被王耀前后矛盾的话弄糊涂了··王耀冷静地说道:“我去告发你们,以投诚为条件换我妹妹出来,你们在这之前一定要跑出去,但要留些证据,等本田菊找到这里时扑个空,也就没话可说了。”
王念京瞪起眼睛:“本田菊多疑,他一气之下肯定要杀了你”·王耀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本田菊那个畜牲对我有- yín -邪的念头,不会轻易杀我。
只要我装得够胆小够脆弱他就会得意忘形,到时候他会故意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当了汉女干,当然最希望让我曾经的‘同伙’——也就是你们——发现我无耻的真面目,这样他就会让梁子瑜他们看到我的丑态再放了他们,让他们来给你们通风报信。
我想至少能救出他们中的一个,最好的情况是三个都救出来·”·王念京明白了王耀的想法,对王耀的态度由憎恶转为感激:“王先生,您是要救我们的同志啊可是为这事可能没命,你觉得值得吗你真想这么做吗”·“一条命能换4条,赚了。”
王耀说··王念京重重地点头:“谢谢您,王先生我们不会让您蒙受不白之冤,如果子瑜他们能平安离开,我会告诉他们您是他们的恩人”·“不,绝对不行”王耀断然否定,“你必须保证,除你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的计划,要让所有人都认为我真做了汉女干。”
“这是为什么”王念京因惊讶而瞪大眼睛··王耀徐徐道:“我要作为汉女干留在本田菊身边,做你们的眼睛和耳朵,你们已经损失了上海的全部组织,再建立起来将非常困难,有我这个耳目会方便许多。
上海沦陷是迟早的事,在那之前要留下一颗种子,留在敌人的心脏上·”·王念京一把握住王耀的双手:“王先生你……你为什么要为我们做这么多”·王耀轻轻摇摇头:“别这么感激我,我也有自私的目的,我做很多事都是为了我的妹妹。”
他突然抬起头,双目炯炯:“但这一次更是为了云间,他让我救一个中国人,你让我救更多中国人,这回我能做到·”·民国旧影·王念京用力地握了一下王耀的手,脸上的激动渐渐被克制下去,他用低沉的声音说:“王先生,我记下了,我都记下了。”
他仿佛说出了一生最郑重的承诺··王耀点点头:“快走吧,从现在到明天早晨,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快离开上海·”·结束回忆,王耀的目光重新聚集,常青藤的大片绿色视线中,光线已经移开,时间过去很久了。
费里依然在画布前奋斗,年轻画家的脸颊因激动而微微发红,洋溢着旺盛的激情和精力·王耀的余光捕捉到费里,他想最后好好看看这位热爱艺术的意大利青年,费里作画的样子永远那么热情张扬,快活得令人羡慕。
不知费里知不知道,他自己才真的像一幅充满生命力的画呢,王耀慨然地想··“完成啦”费里将画笔一丢,开心地叫起来··王耀微笑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脖子:“我可以第一个欣赏吗”·“当然,你是我的画中人”费里欢快地把王耀让到画布前。
王耀看到一幅宁静优雅的肖像画:偌大房间的一角,神情忧郁的男人坐在窗前的扶手椅里,面对窗外的绿意盎然徒生忧伤,画面中仅有的一束光线照亮了人物的面部和部分躯干,大片绿茵茵的常青藤衬着他的半侧面,色彩柔和而灵动,看得出画家对人物充满爱意。
“真美”王耀从未想过他会由衷赞叹自己的肖像··“这是我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作品,”费里从不会假谦虚,“我还没有想好名字,不过我已经决定把它送给你,作为分别的礼物。”
“不,”王耀缓缓转过脸来,“请你替我保管这幅画,保留我一生最好的样子·”·费里先是奇怪,旋即笑了:“我愿意保管它,不会把它送给任何人,我会留住你最好的样子”·后来费里和王耀一道下楼,王耀向路德家的每一个人告别,也包括仆人托里斯。
那是王耀最后一次出现在路德家,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费里··回去的路上,本田菊和王耀并排坐在后座,两人之间无话可说,一个心怀鬼胎,一个满心反感,他们沉默地穿行过上海的大街小巷,直到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
“耀君打算一直跟我僵持下去吗”本田菊歪头看王耀的侧脸··“我没有跟你僵持,我只是不想跟你说话·”王耀冷冷地说。
本田菊却对王耀终于开口了这个事实有点得意:“耀君,刚才为什么不邀我上楼去呢我也很想看看耀君为瓦尔加斯先生工作时的样子·”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暧昧,带点□□的味道。
王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会让你失望了,这只是一幅肖像画,穿着衣服的·”·“耀君任何样子我都想看,”本田菊说,“不管什么样子的你,全都属于我”·“你永远不会看到那幅画。”
王耀不想再跟本田菊说话,索- xing -闭上眼睛假寐··本田菊已经在心里合计怎么把那幅肖像画搞到手了·· · ·第60章 ·后来本田菊还是没能得到那幅肖像画,无论他怎么游说,费里坚持要自保留这幅画,千金不售。
本田菊也只能作罢,无论如何,那只是一幅画,真人就在他身边·本田菊请求费里让他看一次画像,这个费里同意了,于是本田菊终于看到了王耀的最后一幅画像·明媚的午后暖阳中,王耀闲适地坐在窗前,脸上却带着抹不去的忧伤。
画中人仿佛安静地生活在一个美好的世界,对画布前窥视的目光毫无知觉,也浑不在意,无论谁都没法打扰到他的宁静·本田菊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道林·格雷的画像》会具有引人入胜的魅力,最美好的人永远活在画中,活在那个静谧温馨的世外桃源。
“这是一幅杰作·”本田菊的赞美发自肺腑··“谢谢您,”费里笑道,“所以您看,我实在舍不得把它交给任何人·”·如果就这么把画从费里手中抢手是否可以呢本田菊只花了一秒就打消了这个疯狂的念头,他意识到,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路德一家走得匆忙,路德和他的哥哥产生了分歧,吉尔伯特想回德国,但路德对德国的形势很不乐观,他决定带罗德里赫去瑞士,也希望费里西安诺同行·出乎意料的,费里拒绝了,他坦然地告诉路德:“路德,我很感激你对我的收留,但我不再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我要回我的故乡米兰,我相信那里会给我更多灵感。”
不管路德如何挽留,费里去意已决,于是一起生活多年的一家人就这样分道扬镳,分别前往三个不同国家·费里在出发前没能再见到王耀,本田菊倒是以朋友的身份去送了他,出于某种较量的私心,本田菊没让费里见到王耀最后一面,算是为自己没能得到王耀的肖像而扳回一局。
这段时间里,王耀一直被软禁在那间公寓里,本田菊会抽出所有闲暇时间陪伴他,像个一下班就回家的好丈夫,可惜王耀并不领情,依然只会冷面相向·在确定王耀没有逃跑的想法后,本田菊对王耀的限制宽松了一些,王耀虽然还是被锁在房内,但本田菊会满足他所有的要求——王耀并不主动向他提出要求,本田菊会根据自己的观察发现王耀需要什么,然后在第一时间处理,客观上看,王耀被他照顾得很好。
为了不让王耀憋闷,本田菊隔三岔五带他出去,虽然王耀嘴上不说,但本田菊能从他眼中看到喜悦,就像被关久了的犯人终于看到监狱外的天空时那种欣喜,同样的神情在一名被处决前的死刑犯脸上也有过,本田菊记得那名死囚叫云间。
本田菊换了个男- xing -情人的事情不迳而走,与他的上任情人一样,这名男子也是中国人,而且据说还是那位旧情人的哥哥,这是个有趣的新闻,满足了某些闲人变态的xing爱好。
有一次本田菊带王耀参加一个老年日本富人的酒会,到会的几乎都是日本人,听起来像爆豆一样的日语令王耀反感不已·在本田菊与人应酬时,王耀躲到一边寻清静,可是大厅里还是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个神色冷峻的中国人。
民国旧影·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日本人凑到本田菊旁边:“本田君,那个漂亮的□□人就是你的新情人吗”·本田菊瞥他一眼:“中岛君有何贵干”·中岛说:“本田君眼光不错,这个人比你以前那个□□女人还漂亮,如果你将来不要他了,不如就让给在下吧”·本田菊的表情顿时冷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甩向中岛:“别打他的主意”·中岛自讨了没趣,只得讪讪地说:“一句戏言,本田君别这么较真嘛”他可不相信本田菊玩不腻那中国人,本田菊对情人的薄幸是出了名的,大概再过些日子就会把王耀丢掉,到时候再出手也不迟。
·王耀独自躲在一边,不知道自己在被人议论,也不在乎··忽然,一名侍应靠近王耀,小声说:“王耀先生,能跟你谈谈吗”·这人的声音令王耀身体一僵,他抬头一看,面前穿着侍应制服的人是托里斯:“托里斯,你没跟路德他们走”·托里斯说:“您知道我真正的主人是谁。”
“伊万让你来的”王耀问··托里斯没回答,自顾自地说:“布拉金斯基先生将乘后天的船去美国,他想见你·”·王耀心里一阵难受,不知不觉间,伊万在他生活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一部分,甚至是不可替代的,当这个人最终要离他而去时,他感觉好像身体残缺了一样痛苦。
“本田菊不会让我去的·”王耀黯然说··“您想见布拉金斯基先生吗”托里斯问··王耀点点头:“当然想。”
“那就别找任何理由·”托里斯说,“而且,阿尔弗雷德·琼斯先生也会乘同一艘船前往美国·”·王耀猛地抬头紧紧瞪着托里斯,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什么阿尔也要走”·“是的,他们俩都会走,而且是同一时间,很巧。”
托里斯暗自冷笑··“阿尔说什么了吗”王耀急切地问··“我跟琼斯先生不熟,想也知道他不会托我带话,”托里斯说,“有什么话就当面跟他说吧。”
王耀陷入矛盾,眼中混合和了慌乱、沮丧和悲伤··“所以,你更喜欢的还是琼斯先生啊”托里斯半是自语半是说给王耀听。
王耀无心答腔,想到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阿尔,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不能握住他温暖的手,王耀感觉心被深深地刺伤,在佯装坚实的胸膛后汩汩流血··“耀君,出什么事了”本田菊的声音把深思的王耀吓了一跳。
王耀抬头一看,才发现托里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本田菊··王耀忍住涌进眼眶的泪水,尽可能平静地说:“本田先生,你知道阿尔和伊万会在后天乘船离开上海的事吧”·本田菊当即拉下脸,机警地四处看:“谁告诉你的”他看得这么严,竟然还是有人接近了王耀。
王耀问:“你不想让我去见他们吗像费里走的时候一样·”·本田菊冷冷地说:“耀君,你最好知道分寸”·王耀咬了咬嘴唇:“让我去送他们吧,本田先生,反正我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他忽然抓住本田菊的手,眼神更为迫切··本田菊反握住王耀的手:“你知不知道你是谁的人你竟敢跟我提出去见别的男人”·“我是……你的人。”
王耀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我只是请求你让我送走我的朋友们·”·本田菊冷笑:“看来他们对你很重要,尤其是琼斯先生——那我更不能让你去了,我是会嫉妒的。”
“他们没有一点值得你嫉妒的,”王耀轻叹,“得到我的人是你啊”·本田菊玩味地看着王耀那献祭似的表情,他轻轻捏住王耀的下巴:“耀君,我还没有得到你,如果那么想去送你的朋友们,就用实际行动让我放心吧。”
王耀的眼皮颤抖着合上,一滴没有含住的泪被挤出眼角,在奢靡的灯光下闪耀··本田菊经不住诱惑,用饱含□□的低沉声音说:“这可是你自找的,耀君。”
他缓缓贴上去,吻住了他觊觎已久的唇··后来,本田菊终于还是同意王耀去送了,前提是他要陪同·到了阿尔他们出发那天,本田菊和王耀坐车来到码头,阳光正在驱散清晨的雾气,这将是一个适合航行的晴朗日子。
“耀”伊万很快发现了王耀,快步向他走来··这是王耀第一次看到伊万衣冠楚楚的样子,这样装扮起来的伊万竟然有几分贵族气质,王耀觉得好笑:“你这样我都认不出来了。”
伊万却笑不出来:“耀,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他已经看到了王耀身后脸色不善的本田菊··王耀苦笑着说:“我如果告诉了你,你能同意我这么做吗”·“不能。”
伊万断然道··“所以我不能告诉你,”王耀目光坚定,“因为我必须做·”·“你这又是何苦,不是没有其他方法救你妹妹,你非要用自己去换吗”伊万语气中多了几分怜惜。
王耀说:“不止是为了湾湾,我自己选择留下·说到底,我是个中国人,这里是我的家·”·伊万眼神复杂,他叹了口气,把王耀拉进怀里用力地拥抱了一下,在王耀耳边说:“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我不能在你身边了。”
“嗯,我会的·”王耀眼睛有些- shi -润,他深深地看了伊万一眼,希望能把这个人记在心里··“耀,你来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民国旧影·王耀和伊万同时转头,看到阿尔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向他们匆匆跑过来··“呵迟到的家伙”伊万酸酸地讥讽。
“阿尔”王耀几乎不假思索地迎着阿尔跑了两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耀,你……”阿尔扔下行李箱,紧紧抓住王耀的双肩,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一句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王耀的眼睛,有太多太多想要表达,又有太多想要得知。
“阿尔”王耀忽然就忍不住饱和的泪水了,他不想让阿尔看到他哭泣,但又舍不得低头,最后的最后,他只想看着阿尔的脸,哪怕再多一秒也好。
“耀,我是不是太晚了”阿尔一向坦率的蓝眼睛变得无限伤感··王耀摇头:“我不想听这个,你没有别的临别赠言吗”·阿尔沉默,只是长久地看着王耀还在溢出泪水的眼睛。
“那只能我送你赠言了·”王耀说着踮起脚尖,双臂忽然搂住阿尔的脖子,迫使阿尔稍微弯下腰,他在阿尔耳边轻声说:“阿尔,我喜欢你·”·阿尔震惊地抓住王耀的双臂把他拉开一点,然后不顾一切地低头亲吻了他。
·本田菊一直应王耀的要求站在远处没有过来,此时他气得脸都绿了,径直走过来··伊万见势不妙,扯住阿尔的领子把他从王耀身上拉下来:“差不多得了”·阿尔却突然搂住王耀的腰,带着他往船上挪:“跟我一起走,耀还来得及”·“阿尔放手”王耀惊叫道,他挣了几下,却根本挣不开阿尔的胳膊,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阿尔也曾这样紧紧地抱着他,可惜两次都不是令人愉快的经历。
一只手放在阿尔肩上:“放手吧,琼斯·”·阿尔不甘地看向伊万,把伊万的手甩掉·正在这时,轮船拉响汽笛··那边本田菊一脸怒气,已经快走到他们跟前了,王耀趁阿尔愣神的工夫挣脱出来:“快上船吧,快走”·阿尔一步三回头,伊万直到登上舷梯前才回头看了一眼:王耀依然站在原地,他身后的本田菊像个幽灵一样靠得很近,生怕王耀跑掉。
轮船离岸,王耀和本田菊的身影越来越小,伊万看到本田菊脸上有一种胜利者的疯狂··当中国的海岸彻底消失在茫茫海平面后,阿尔依然站在船舷边,久久地注视着已经看不到的上海。
伊万来到阿尔右手边:“没想到我们会成了同一艘船上的人·”·“我不认为我跟你在同一艘船上·”阿尔对伊万没好气··伊万不在意他的语气:“我们应该成为朋友的。”
“有这个必要吗”阿尔傲慢地问··伊万说:“我们拥有对同一个人的回忆,也许我们是最后两个想念他的人,我们不是朋友的话还能跟谁分享关于他的回忆呢”·阿尔这才明白伊万并非挑衅,他下意识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在日出的海滩上拍下的王耀的背影。
“你说得对,”阿尔说,“我们应该成为朋友·”·码头上,王耀依旧凝视着船消失的地方,那天际线上似乎仍有一个小点,又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在他周围,码头工人们在为一天的口粮忙碌,他们不健康的脸不时挡住他的视线·王耀更深刻地意识到他们活得多么像蝼蚁··转过身,王耀的脸上恢复冷漠,本田菊已经在他身后站了不知多久。
本田菊向王耀伸出右手,强硬地命令道:“过来”·王耀顺从地把手放进本田菊的手掌里,本田菊立刻很紧地握住他的手,好像握住来之不易的珍宝。
本田菊就这样拉着王耀往回走,一路都不肯放开··在本田菊看不见的地方,王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残忍··中国人的命贱如蝼蚁·只是这一只蝼蚁选择反咬践踏他的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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