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早晨 by 天河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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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早晨 by 天河水(2)
·看看空空如也的桌子,阿尔抬头问王耀:“你还没点想喝点什么”·“上回那种就好·”王耀规矩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每当他紧张时就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上回的”阿尔挠挠半- shi -的金发,“我也只是随便点,都忘了要的是什么·”·“蓝色杯子的那种·”王耀说,虽然咖啡很苦,但他喜欢那个颜色。
“抱歉,我们现在有三种蓝色杯子,不知您说的是哪种·”侍者问道··“可是上次明明只有一种”王耀想起和本田菊一起的时候。
“我不知道您说的上次是什么时候,”侍者说,“但我们刚刚换了一批茶具,现在有三种蓝色杯子,分别配不同的咖啡·”·王耀陷入苦恼之中。
“呵,看来对你来说杯子比里面装的东西更重要,”阿尔笑着看王耀的眼睛,“那么你要的是哪一种蓝色呢”·被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看着,王耀不禁脱口而出:“和你的眼睛一样颜色的。”
阿尔难以置信地一瞪眼睛,旋即笑开了,对侍者说:“去找那种杯子吧,别管是什么咖啡”既而又点了许多好吃的点心,对于阿尔来说,显然点心比咖啡更重要。
两个都不在意咖啡的人在一间咖啡厅见面,这在上海不算什么怪事··咖啡杯很热,王耀用双手捧着,生了冻疮的手指奇痒难耐,如果去抓又会疼痛无比,一不小心就弄出血。
民国旧影·阿尔坏笑着问:“你喜欢这种杯子”·“不,我喜欢这颜色·”王耀不敢抬头,刚才不小心说出口的话让他窘迫万分。
“喜欢这颜色是因为喜欢我的眼睛吗”阿尔紧追不放··“……”王耀说不出来··“如果你喜欢,我会很高兴。”
阿尔将手肘支在桌上,用手托着腮,玩味地看王耀的表情变化··“应该说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很深·”王耀把杯子捧到嘴边,喝一口苦涩的饮料。
阿尔故作惊讶:“没想到你直到现在还在恨我”·“哎”王耀莫名其妙地抬头看阿尔··“终于肯看我了吗”阿尔把头探前一点,“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似乎不怎么愉快,你忘了你丢的钱了”·这令王耀再次想起不快的往事和难堪的现状,想起他自己没有尊严地当人体模特以糊口,他的脸涨红了,但是想到自己不可能改变这一切,他又不自觉地流露出悲伤。
喝完咖啡,阿尔提出请王耀吃饭,王耀没拒绝,他知道跟洋人客气没有意义,他们永远不懂中国人那一套欲拒还迎··两人走在外滩高大的建筑之间,路面上覆了一层薄雪,微微有些滑。
阿尔敞着最上面两颗大衣扣子,看上去对这种气候浑不在意·王耀却不得不紧了紧自己的围巾,挡住要飞进领口的雪花,他忆起家乡的冬天,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雪霁之时,广阔的平原上像铺了厚厚的羊毛毯子。
但是上海没有那种大雪,此时夜空徐徐的、轻柔的落雪在路灯的光晕下如透明的水晶碎片一样,像小提琴舒缓的曲调,浪漫得太不真实··上海的夜空雪,寂寞世界里的童话。
两人来到一家装修雅致的西餐厅,大堂里几乎没人·毕竟是圣诞前夜,洋人们都会跟家人或朋友在一起·王耀和阿尔像两个孤独的影子,在角落里的桌边对坐。
红宝石一样的红葡萄酒,只能像喝茶一样轻抿一口,不然会显得失礼,装模作样的西方礼数,王耀在心底这样想·牛排看上去丰盛可口,但是刀叉会让一个老实本份的中国人变成小丑,王耀笨拙地学着阿尔的样子,一刀刀向牛排上划去,将完整的一块牛排划上一道道伤痕,却连一点肉屑也没切下来。
再过两个小时就是圣诞节了,王耀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阿尔似有心事,他切牛排的动作开始慢下来,陷入沉思··“很晚了,该回去了吧”王耀试探- xing -地问。
“吃完你的牛排,否则你没力气做今晚要做的事·”阿尔把注意力转回盘子里··“要做什么”王耀不解··“你答应过陪我过圣诞。”
阿尔说··“是的,所以我问要做什么·”王耀想知道答案··“陪我去一个地方,如果你不害怕·”阿尔忽然看着王耀。
“什么地方”王耀谨慎地问··“海边·”·“海边”王耀惊呼出声,从这里到海边开车要四个小时,如果顺利的话。
“是的,你同意吗”阿尔不想多解释··王耀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在这种天气单独跑到荒无人烟的海边,又是在深夜,这是十分危险的,不冻死也可能被强盗杀死。
可是王耀却听到自己说:“好吧,但愿你不是想杀了我·”·“当然不会,我不想跟一个死人一起看日出·”阿尔笑道··阿尔准备开亚瑟的车出门,亚瑟允许他使用。
出发前,阿尔带王耀回到沙逊大厦,找出一件保暖的外套给王耀披上,那衣服对王耀来说大两号,这样裹在身上,看上去像偷穿父亲衣服的孩子··开车向东,在城内时仍是灯火辉煌,上海是东方的魔都,是永远迷人的不夜城。
但东方魔都的魔力不能触及的地方,黑夜像一只俯卧的巨怪一样笼罩着天地·一切都在沉睡,好像黑夜本身也睡着了一样··王耀觉得困倦,但是他不敢睡,坐在副驾驶位上,他紧张地看着前方的路。
阿尔稳稳地开车,看不出一点疲累的样子··“你不累吗”王耀问··“不累,这不算什么·”阿尔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耀终于支持不住,歪在椅子上打盹,半睡半醒之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车子的颠簸,路况很不好··车子终于停下了,王耀睁开眼睛,入目只是一片黑暗,耳边传来阵阵海涛声。
“我们到了·”阿尔简单地说··打开车门,带着咸腥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是海·夜里的海黑暗而压抑,像有一股汹涌的力量在下面悸动,令人畏惧。
海风很冷,王耀不得不再回车里,即使这样也暖和不起来··阿尔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王耀:“要不要把我的衣服也给你穿”·“不行,你会冻死。”
王耀摇头拒绝··这一夜出奇地漫长,王耀虔诚祈盼天快亮起来··几个小时过去,东方的海面上,海天交际处的黑色开始淡去,呈现出深蓝的色泽,海平面上微微泛红,从那一点向整个海面扩散,视野中的亮度在逐渐增加。
“快了,海上日出·”阿尔下车大步走向海滩,王耀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天际的蓝色越来越透亮,就像阿尔的眼睛··蓝色的黎明··终于,一个小小的金红色光点出现在海平面上,它在一点点升高、扩大,发出越来越强的光芒。
那是一首亘古不变的,永恒的史诗,是仅属于太阳的诗篇··面对日出,王耀的表情有些迷茫,初生的太阳开始变得刺眼,他眯起眼睛,却仍不愿转开视线··而身后的阿尔已经举起相机,拍下以朝阳下的海面为背景的,中国人的背影。
·民国旧影“海的那一头就是我的家”阿尔恢复明亮的笑容,被海风吹乱的金发向脑后飘飞··“这里可看不到”王耀不是什么浪漫的人。
“可是听得到,海浪的声音都是一样的,”阿尔笑着说,“海水不受阻隔,即使远隔整个太平洋,但两块大陆的海岸还可以通过海水来进行交流·”·“你可真那个什么,罗曼蒂克”王耀嗤笑。
阿尔耸耸肩:“只是你太缺少发现罢了,你的生活太单调,像台机器·”·“人可不是机器,机器停了还可以再开,人要是停了就见阎王了,”王耀说,“所以我哪敢停下啊”·阿尔没答话,最后看看洒向海面的阳光,他说:“回去吧。”
 · ·第20章 ·回到上海时已经是大白天了,昨晚雪停在半夜,今天是个难得一见的晴朗冬日·即使一宿未眠,王耀还是忍不住向窗外张望,他从未带着如此闲适的心情看这座熟悉的城市,一切都好像新鲜了不少。
阿尔开车送王耀到弄堂口,停下车后,他忽然说:“耀,圣诞快乐”·“呃哦,圣诞快乐”王耀赶紧回以祝福。
阿尔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举到王耀面前:“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啊这……”王耀为难地看着阿尔手里的东西,不知该不该接,“我忘了给你买点啥……”·“不用,你已经送给我礼物了。”
阿尔笑着说··“我啥时候送的”王耀极力回忆··看着王耀的呆样,阿尔笑着摇摇头:“我已经收到了,这就行了。”
“啊那……谢谢你的礼物”王耀还是莫名其妙,但他也不想问得太多··王耀下车,尽量靠到一边,看着阿尔的车趟着泥水开走了。
上海的雪存不住,一见太阳就化成泥水,片刻的浪漫换来的是几天都除不尽的污水淤泥··把玩着手中的小盒子,洋人送礼都喜欢用这种花花绿绿的纸包起来,令人觉得华而不实。
眼下王耀倒有点舍不得拆开,这么精巧的包装撕坏了真可惜··“哎呀出事了出大事了”一个矫揉造作的女声妖里妖气地大喊大叫。
王耀一看,是穿着劣质红旗袍的小菲·小菲是个下等□□,出生在南洋,三年前跑来上海,一直在码头上拉客··小菲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扭着她的水蛇腰,像条红色的鳗鱼:“哎呀王大哥啊,这可不得了了要出人命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红色的腰已经在王耀眼前来来回回扭了好几圈。
王耀觉得眼晕:“你别扭了捡要紧的说啊”·小菲还是止不住地扭,玉藕似的胳膊伴着身体的扭动挥来挥去,手里白色的帕子也跟着飞舞:“我刚才呀,刚从码头上走过去。
我呀,总能招着洋人你也知道,洋人都喜欢我这样的,白白嫩嫩,眼睛水汪汪的所以呀……”·王耀受不了地打断:“行了行了你就说哪出人命了谁出事了”·小菲妩媚地一挥手帕:“你倒是听我说呀我今天找到个美国客人,最近美国人还真多呢……”·“别说没用的到底谁出事了”王耀厌烦地问。
“这就要说到了呀,我陪着美国客人走,正好看到码头上搬运工和日本老板的打手们打起来了”小菲把柔软的身子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麻花,用手帕半遮着涂了厚口红的朱唇。
“什么”王耀一下子瞪大眼睛,小泰正是在码头干搬运工,“看到小泰没他也在里面吗”·“在呀在呀要不我怎么跑这来”小菲将胸脯往前一送,声音也提高了,“小泰让人打个满脸花血哗哗淌啊”·王耀一听,脸色骤变:“怎么不早说快去告诉小越”说着大步往外奔。
“哎,我还没说完——”小菲还在后面喊,但王耀早跑没影了··一口气跑到码头,王耀累得气喘吁吁,但是他不敢歇下来,因为当他赶到时,码头上的混乱已经升级,现在不仅是码头工人和日本打手的混战,大批巡捕也赶到现场,正在抓人。
王耀一眼看到地上躺着几个工人,赶过去一看,果然满脸鲜血的小泰就在其中·顾不得许多,王耀抓起小泰就往外拖··突然一双手抓住王耀:“起来”·王耀抬头一看,是一名高个子巡捕,看样子是把王耀也当成闹事的人了,王耀急忙解释:“长官,我是路过的”·“路过那你拉他干嘛”巡捕恶狠狠地质问。
“这是我兄弟,我听说这边出事才过来的,哪曾想他吃亏了”王耀使劲摇头,尽量表现得无奈··“那他就是闹事的了你可以走,把他留下”巡捕将手里的警棍一横。
“哎哟长官呐,您看他这个样儿,就剩一口气了呀”王耀假装悲切,“您现在把他抓去,准得死在号子里您这不还得赔棺材吗”·“这我不管,我是来抓犯人的,哪能随便放人”巡捕叉着腰,执意不让王耀带走小泰。
王耀转了个心眼,忽然问:“长官,听您这口音,是北平人吧”·巡捕一瞪眼睛,怒斥道:“我是哪儿的人关你屁事你少来这套”·王耀连忙颔首道:“长官,不瞒您说,我们兄弟俩也是北平人,刚到上海那会儿,这小兔崽子才十二岁,是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这么大的,这孩子从小就孬,别说跟人打架,连虫子都不敢踩而且您也看得出,他就是被牵连进来的,领头的不还在那边打呢吗抓他能有啥用”·民国旧影·另外一边,领头闹事的工人还在奋力反抗,不顾巡捕们的殴打像雨点一样落到身上。
那巡捕想了想,警棍一扬:“带他滚吧快着点”·王耀赶紧谢过巡捕,随便拿块帕子捂了小泰头上的伤口,背起来就走。
王耀刚走开,巡捕便被同事喊走:“阿京,别愣着了回了”·回去的路上,小泰头上的血溅得王耀肩膀和胸口星星点点,王耀想招呼一辆黄包车,可是车夫一看这两人吓人的模样全都拒载。
跑了一小半路才总算有个车夫肯拉,嘴里嘀嘀咕咕说今天好不容易开张,拉的居然是这么晦气的活儿·坐上车,王耀用自己的身体撑住小泰,捂在小泰头上的帕子早就被血染透,王耀只能用袖子去抵上。
到弄堂口上,小越正和小菲一起等着,看到小泰这样子,小越哇地一声先哭出来了··“先别哭,帮我把他弄进去”王耀说着再次扛起小泰,小越哭哭涕涕在旁边扶着小泰的身体,喊他的名字。
这时候小菲偏在一边聒噪,炫耀她自己怎么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小越从某茶楼里拉回来,并得罪了正在听曲的客,还特意渲染她是如何明智地不让小越跑到码头去,并在小越身边安慰她云云。
把小泰放到小越家,王耀叮嘱小越和小菲照看小泰,这时候湾湾早跟过来了,正站在小越门口要求进去··“你别进去吓人”王耀让湾湾回家。
“我怎么不能进去小泰哥哥出事了吧多个人还多个帮手呢”湾湾坚决不走··“哎呀全是血,你一个女孩子家别看这些”王耀把湾湾往外推。
“就不走”湾湾犟起来,“平时小越姐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不帮忙”·王耀心想也是,于是只好让湾湾去帮小越。
“你们几个看好他,我去找医生,”王耀说,“万一巡捕来了,你们就去找我家阁楼里那个洋人,让他把小泰送到安全地方去·”几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搬一个男人很费劲,这时候只能求那个最讨厌的俄国人了。
“王大哥,一定要救救小泰啊”小越哭泣着把自己攒的一点钱交给王耀··王耀向她保证一定会带医生回来,匆匆离开··想找医生不难,上海无论西医还是中医都很多,但是没钱就不行了。
教会有慈善医院,可是像小泰这种情况,很有可能被拒绝或被告到巡捕房去·中医相对便宜一点,王耀找到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医,好说歹说请他来,但王耀身上那点钱根本打动不了医生,费了不少口舌,说好回去立刻交付余款,医生总算勉为其难地出山了。
医生大驾光临,小泰仍昏迷不醒,但医生并不急于看病,而是要求立刻交钱,王耀只得回自己家取钱,这段时间由于做人体模特,王耀也攒下些钱,虽不多,总可以应急。
他拿起钱刚要出门,忽然被伊万堵个正着··“好像很急的事情哟”伊万笑眯眯地看着王耀··“救人要紧别耽误事”王耀说着急冲冲往对面跑,伊万也不再问,紧跟在王耀后面一起到小越家。
把自己的钱孝敬了医生,医生还是嫌少,扬言要甩手走人·无论几个人怎么恳求,那医生倒好像越求越有脾气,横得像螃蟹,扔下话要么交钱要么等死,转身就要走。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躯挡住医生的去路,医生抬头一看,银发的洋人正用罕见的紫色眼眸戏谑地盯着他··“你……你想干什么”医生强自镇定地问。
“大夫,您要是不给治好就别想出这门哟”伊万笑得天真无邪··“你们想恐吓别……别以为我怕你”医生声音都发抖了,却还是嘴硬。
“可是小泰如果没命了,我的朋友会很难过呢”伊万微俯下身子,造成很强的压迫感,“我的朋友要是难过,您也别想有命出去哟”·“你们这是勒索不给钱还想看病”医生大声吼叫,但在伊万面前完全没有威慑力。
“你才是想勒索吧”王耀终于忍不住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江湖郎中治个病能值几个钱你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心黑着呢”·王耀话音刚落,伊万一把拎起医生,那医生吓得四肢乱舞:“放下放下”·伊万笑呵呵地把医生举到窗边,把他半个身子送到窗外,医生吓得杀猪也似地叫起来。
伊万慢悠悠地说:“大夫,给看病不还是想让我把你‘放下’”·“别洋大爷饶命我这就治这就治”医生连连求饶。
小泰的外伤不重,敷上些药便可愈合,只是脑袋受了撞击一直未能清醒,医生说如果半夜之前醒不过来就严重了,醒过来便没事··“谢谢大夫喽”伊万笑着把医生按到一把椅子里,“那么他什么时候醒过来您什么时候再走吧,现在请在这里休息”·医生吓得要尿裤子,所幸小泰被喂了点水,一个时辰后便悠悠醒转过来,虽然仍然虚弱,但认得出周围的人,也能说话了,看来脑子没受损。
伊万总算肯放医生走,那医生一溜烟跑得没影··小泰看看在场的几个人,艰难地问:“谁把我弄回来的”·“王大哥救你回来的,”小越轻柔地替他擦脸,“别说话,好好养伤。”
“小越啊,”小泰的头不能动,只能转动眼珠看着心爱的女孩,“咱们走吧,今天的事儿闹大了,上海我肯定待不下去·”·“怎么会”小越惊问。
可是小泰说话很困难,小越只好不再追问,安顿小泰睡下··王耀向其他几个人示意,除了看不清火候的小菲,大家都悄悄退出来,王耀走在最后,顺手把小菲也扯出来。
“哎怎么回事王大哥”小菲愣乎乎地大声问··民国旧影·“没咱们的事了,小菲你回去找你的美国客人吧,今儿个谢谢你了。”
王耀两只手抓着小菲的肩膀把她往外一转,顺势将她推出弄堂口去·· · ·第21章 ·自那次骚乱之后,小泰不仅丢掉了码头的工作,而且时刻担心被巡捕抓,日本人好像很重视这件事,说是与什么革命党有关系,那些被关进监狱的工人无一不受到严刑拷打。
王耀很庆幸那天遇着一位通情达理的巡捕,或许由于同是在租界讨生活的北平人,那位年轻巡捕算是放了他们一马··两天以后,身体还未恢复的小泰决定离开上海,去南洋投奔他叔叔。
小越对漂洋过海十分担忧,她是山里人,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船·小泰安慰她:“坐船可比走陆路轻松多了,而且速度也快,少受很多罪”但是谁都知道海上的危险,遇上个大风大浪,一船的人都会葬身海底。
小越没有表示反对,和小泰相识这几年是她过得最好的日子了,虽然穷些,却总有个指望·小越说:“怎样都好,反正我就跟着你,到哪咱俩都一起过·”·出发那天,小泰头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令人担忧。
王耀坚持要求送他们到码头,奇怪的是伊万也非要跟着,还顺便帮小泰提了最重的行李·湾湾跟小越一路说着女孩子的悄悄话,说着说着就要哭起来··“老王,甭替我们担心,”小泰在拥挤的码头上同王耀告别,“去南洋讨生活的人不少,听说还有人发了财,我和小越刚到那边可能要吃些苦,但将来肯定能好起来。”
王耀点点头,按着小泰的肩膀说:“你俩好生去吧,将来发了财别忘了照应我·”话虽如此,几人心中的辛酸却不减半分··小越忍不住落泪,她娇美的嗓音发出的哭泣声连神仙听了都要入迷:“王大哥,你可别忘了我们”·“哪能忘呢”王耀强挤出笑容说,“将来王大哥走投无路了还得靠你们呢”·“王大哥你可别这么说”小越着急地打断王耀,“你是做大事的人,你肯定能活得好好儿的”转而又对湾湾道:“湾湾,你有出息,以后准能嫁个豪门大户,到时候就当少奶奶了。”
湾湾泣不成声:“小越姐你得给我写信啊”·轮船拉响了第一阵汽笛,准备远行的人们纷纷告别亲人,沿着船体与大地虚浮脆弱的连接处踏上可能不归的旅途。
小泰和小越也不得不走了,伊万把行李交给小泰,这对年轻男女向轮船的方向挤过去,已经没有空隙让他们回头·登上甲板,两人向王耀等人所在的位置挥手,可是他们的身影混在太多的送行人之中难以找到。
又是一阵汽笛声,钢铁的巨大船体缓缓离开故乡的岸边,向大海未知的另一面驶去··“回去吧·”王耀揽着湾湾的肩说··几人往家走,伊万意犹味尽:“南洋或许是个有趣的地方,以后我一定会去那里。”
王耀对他的语气很反感:“别说得像玩一样要不是活不了,谁愿意去那种地方”但凡有别的选择,谁又肯背井离乡呢若不是在北平混不下去,他又何必在上海滩艰难地谋生·伊万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王耀的额角一下。
“你干什么”王耀不满地瞪着他··伊万将那根戳过他的手指摆了摆:“话不能说得那么绝对,你认为租界里的洋人都是过不下去才来上海的吗”·王耀答不上来,被伊万这么一说,他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中国人迁徙的最大原因是自然灾害或战乱,如果能够选择,中国人通常会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终老一生。
可是洋人却不同,他们来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并非由于生活所迫,而是为了开拓和掠夺,为了得到更多财富·或者,有的人没有明确的理由,只为了冒险和尝试新鲜事物。
王耀想起站在沙逊大厦上俯视黄浦江的阿尔,他对自己有资格继承的财产不屑一顾,却对上海这座陌生的城市着迷·而身边这个俄国男人更加神秘,至今为止伊万从未向王耀讲过自己的身世,王耀在他的房间里看到过散落的手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俄文,伊万的目的显然不是维持生活,那么他到底来做什么呢王耀不能理解,这就是中国人与洋人的不同吗·额角同一个位置又被重重一戳,陷入沉思的王耀吓得一激灵,控制不住地叫起来:“哎哟”·旁边的湾湾不乐意了:“你总捅我大哥干什么”·伊万仍举着犯案的手指:“跟我说话时居然走神,觉得我很无聊吗”·“没有,正好相反。”
王耀顺口说出来··“哎那么说你觉得有趣”伊万眨眨眼睛,低头贴近王耀的脸··“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王耀只能如实说··“比如”伊万饶有兴致地等着王耀的回答··“伊万,你说过你是个作家”王耀忽然问。
“嗯,那又如何”伊万点点头··王耀道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你为什么不去做些更好的工作呢你有力气,又不笨,能做的事情很多。
可是你偏偏跑到上海这么远的地方,又没见你干过什么像样的事·”·大个子的俄国人笑了:“你认为我是个懒汉,对吧”·王耀避开他的目光:“有点。”
伊万停下脚步,王耀和湾湾也不得不停下·三人刚好走到车站··“湾湾,你先坐车回去吧·”伊万对湾湾说··湾湾不信任地看着伊万和王耀:“你们俩不会要打架吧”·“不会呀,”伊万笑着搂过王耀,“只是想谈点男人间的话题,女孩子不爱听的。”
这时正是上午,这一带也比较安全,王耀便让湾湾先回家了··“你想说什么”王耀问,湾湾乘坐的有轨电车带着叮叮当当声驶远了。
民国旧影·伊万指指旁边窄小的街道:“走,找个地方坐着说吧·”·一间茶馆里,伊万和王耀挑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上海的咖啡厅很多,可是茶馆却比不得北平的地道,但在这个西化的城市里,固执于自己生活方式的中国人不得不做出一定的妥协。
“现在可以说了吗”王耀看着把玩茶具的伊万··伊万不慌不忙喝了杯中的茶水:“王耀,你一直认为你的生活方式是正确的吧”·王耀想了想:“也没什么对不对之分,但是我是在正经过日子。”
“对,就是这个,‘过日子’是你们中国人最重要的东西·”伊万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敲,这一举动引来旁人的视线,“所以你从来不去考虑生活中该有的快乐。”
“没钱还谈什么快乐”王耀不安地看看周围的茶客们··“这就是你的局限,你只是在求生,却从来不考虑活着的意义。”
伊万又为自己倒上一杯茶,这种小杯子不能让人开怀畅饮,但如果将茶像水一样饮用,人就跟牲口没什么两样了··“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小香在英国留学,湾湾还在洋学堂念书,我有心思去想这些没有用的吗”王耀苦笑着喝茶。
“你呀,活得像台机器”伊万撇嘴··听到伊万这么说,王耀被某种回忆所触动,自言自语道:“他也这么说过呢……”·“哦哪个他”伊万斜着眼睛看王耀,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王耀发觉自己失言:“一个朋友·”圣诞节的清晨,以初升的太阳为背景,金发的美国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好像是对你影响很深的人啊,”伊万意味深长地看着王耀说,“那么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呢”·“你没必要知道。”
王耀没好气地喝干自己杯里的茶水··伊万把长胳膊支在桌上,没有放弃对王耀的研究:“你的生活很无聊,可是我又觉得你很有趣·”·“哪里有趣”王耀觉得伊万的话没头没脑。
“我想看看你到底能支持到什么时候,每一次我觉得你就要被压垮了的时候你总会再活过来,”伊万微笑,“可是我以为你足够坚强的时候,你又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被提起自己的糗事,王耀很不高兴:“那次我喝醉了,你别总揪着这事不放”·“只有喝醉了才能释放自我吗”伊万忽然敛去笑容,“清醒以后又把所有的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连妹妹都要欺骗。”
王耀狠狠瞪着伊万:“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骗湾湾”·“哦那为什么不肯告诉她,你究竟在做什么,”伊万的目光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你每个晚归的晚上,都去了什么地方。”
王耀触电似地一抖,刚想开口反驳,伊万忽然又竖起食指摇一摇:“不,不,不,别跟我说什么你在加班这种敷衍了事的话,同样的谎言说得太多会变得乏味。”
“你听说什么了”王耀警惕地问··“我任何情况都不了解,”不同于王耀的紧张,伊万很悠闲,“但是显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不想说也无所谓,因为真相被识破的那一天不远了。”
“你不要对湾湾瞎说”王耀低声警告,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已经让伊万印证了他的怀疑··“不知情的人又能说什么呢最后不得不说出真话的一定是你自己。”
伊万恢复平时的笑容,他是个观众,所以只要等待剧目按顺序上演就可以了··王耀正想回嘴,忽然被旁边的一桌吸引了注意力··“怎么了”伊万好奇地问。
“那两个人,我认识·”王耀的语调很不自然··那里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是上次在码头遇见的巡捕阿京,一个是路德家的中国仆人云间··王耀不再说话,用心听那两人的对话,这种行为不礼貌,但他有担心的理由:他不知道阿京会不会再认出他,虽说上次放了他和小泰,但下一次未必,而云间是非常熟悉他王耀的长相的,如果两人有联系,总觉得很危险。
由于离得稍远,茶馆里其他客人又在高声交谈,王耀不太听得清阿京与云间的对话·云间明显压低了声音,只能从他的表情看出他有些焦急,王耀注意到云间的口型,他说了“不能这样”。
阿京的声音高一些,他好像对云间的话很不快:“那我做不到”最后两人不欢而散,王耀急忙将头低下,这个动作纯属多余,那两人谁都没向他的方向看一眼。
本来可以就这样平安混过去的,可是伊万偏偏在这时敲了王耀的脑袋一下,毫无防备的王耀立刻被茶水呛到,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怎么喝个茶也能呛成这样”伊万用力拍王耀的后背,差点把王耀拍得趴到桌上去。
同时,阿京和云间都反- she -- xing -地回头看过来··王耀心虚地抬起头,正对上云间的目光·从云间惊讶的表情来看,他也认出王耀了·而阿京只看了王耀一眼就不在意地转开脸,明显没有认出他来。
云间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王耀愣愣地点头··那两人离开了,伊万挠挠脸颊:“你认识”·王耀摇摇头:“只是面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伊万一脸不相信:“算了,我们回去吧·”·付了茶钱,他们离开茶馆,下一班电车刚好停进车站里·· · ·第22章 ·很快就是西历新年,王耀又收到费里的邀请,约他在旧年的最后一天来工作。
刚进德国人的家门,王耀发觉今天人多了些·一个银发的男人占据了壁炉前最舒服的位置,一条威猛漂亮的大狗趴在他脚边·嗅到陌生人的气息,大狗立刻竖起耳朵,既而向王耀吠叫起来。
民国旧影·“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先生”云间急忙呼唤狗的主人··银发男人叫住自己的狗:“汉斯,趴下”他不满地看了云间一眼:在兄弟两个都在场的情况下,通常称呼兄弟中年长的一位要直接用姓加“先生”,年幼者则是以名、姓加“先生”称之,可是云间偏偏将基尔的名字都带上,而对路德却直呼先生,这令基尔觉得有失兄长的颜面。
“哥哥你怎么不把汉斯留在房间里我说过今天有客人要来”路德对基尔的行为表示不快··“我不会把我的朋友关起来,你说是吗,汉斯”基尔抱起大狗沉重的脑袋放在自己膝盖上,汉斯立刻把两只前爪搭到他腿上,尾巴摇个不停。
“幸好你没把肥啾带来·”路德觉得胃疼··“那是因为肥啾受不了长途旅行,”一个优美又有底气的女声插进兄弟二人的对话,走出来的是穿着家居服的伊丽莎白,“我费了好多口舌才说服他把肥啾留在德国。”
“是的,我知道,”路德揉揉额头,“你当时的决定是英明的,伊丽莎白·”这对男女刚到上海的时候,为那只鸟的事情吵过无数回。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和他的未婚妻伊丽莎白·海德薇莉从圣诞节开始就住在路德家,准备继续在这里过新年·对此最为不满的是罗德里赫,虽然他很愿意与妹妹在一起的时间多一些,但是基尔伯特的存在着实令他恼火。
可是他没有办法反对,毕竟这是路德的家,而且,用基尔伯特的话说:“你和那个意大利白痴才是真正多余的人吧”·看到基尔伯特和伊丽莎白,王耀好生尴尬,在百乐门的舞会上,他正是被卷入这一对儿的感情纠纷才出丑的。
不过看样基尔伯特已经不认识他了,希望伊丽莎白也忘记他这个被美人儿选中的倒楣鬼··但是美丽的伊丽莎白已经惊喜地叫道:“哟是您”她径直走到王耀面前,“还记得那个美妙的夜晚吗我们过得很愉快”·王耀只能应声:“您好,夫人,我不知道您指的是……”·“别撒谎了,大男孩”伊丽莎白打断他,“忘记那支舞了吗我们跳得很开心,如果不是被基尔那个笨蛋打断了还有,叫我小姐。”
“抱歉,小姐,我不记得那晚发生过什么愉快的事·”王耀几乎不能保持礼貌,用明显冷淡的语气回答伊丽莎白·王耀不算机灵,但绝不愚蠢,他深知自己在那天的晚会上、在基尔伯特和伊丽莎白这对出色的男女中间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基尔伯特已经放下他的大狗汉斯,一脸不快地走过来——尽管他没有记住王耀的长相,但他记得伊丽莎白唯一一次与中国人跳舞的事情,那是令他气愤的回忆。
“原来就是你,中国人”基尔伯特像上等红酒一样漂亮的眼睛斜瞪着王耀,“我已经忘了你了,毕竟你们中国人全长得一个样子,不过本大爷可不会忘记那天被你抢走女人的事情”·王耀在洋人面前通常十分小心,但这不等于他可以永远忍受洋人的无端指控,他回敬道:“我与您甚至没有正式认识过,更不可能抢您的女人。”
但不得不承认,此刻他不担心得罪基尔伯特的原因是,基尔并非这个家的主人,而他的生活也与基尔没有任何交集·即使对路德,王耀也仅仅是尊重而已,在他看来,这个家中的任何人都只是与费里相识而不可避免接触的附带品,就像从锅里盛出丸子时不可能不带出些汤汁。
除了那一个人,那个会弹奏美妙音乐的俊美男人·想到罗德里赫,王耀心中又有些伤感,他不禁暗自嘲笑自己这不切实际的多愁善感·今天没有听到罗德里赫的琴声。
基尔伯特可没有伤感,他双手叉在胸前,居高临下地说:“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叫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这个叫伊丽莎白·海德薇利的女人是我的未婚妻,请你离她远一点”·“您好,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先生,还有您,海德薇利小姐。”
王耀欠身道,“我叫王耀,是瓦尔加斯先生雇来的短工·”·“您好,王先生,我可以叫您耀吗”伊丽莎白和气地微笑,与面对基尔伯特时的表情完全不同。
“如果您愿意,怎样称呼都无所谓·”王耀也微笑着说··基尔伯特很火大,他挑衅的话被王耀和伊丽莎白两人的对话堵回去,弄得他自己有受内伤的感觉。
而这时候路德已经走过来:“哥哥,还有伊丽莎白,不要再缠着耀了,他和费里有约在先·”·大狗汉斯不知什么时候也加入这个小圈子,他对王耀已经没有敌意,反而试探着用他那以狗的平均水平来说显得巨大的脑袋蹭王耀的大腿。
王耀没注意身边多了一条大狗,感到自己的腿被触碰,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发现这么一个怪物正伸着舌头看他,立刻吓得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啊”同时下意识伸手抓住某个人的衣服。
“汉斯,到这边来”基尔伯特不高兴地命令道,“奇怪,平时汉斯对我讨厌的人是很凶狠的·”·“汉斯不讨厌耀,这说明你也不讨厌耀。”
路德说着安慰- xing -地扶住王耀的身体,刚才王耀抓的正是他··王耀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急忙从路德的衬衫上松开手:“对不起,我失态了·”·“我还以为只有汉斯对我最忠诚,”基尔伯特嘟囔着,“先是女人,现在连狗都对这个中国人青眼相加”·“不必介意,等回到德国你就可以和肥啾相亲相爱了”伊丽莎白不失时机地讽刺。
带着德国人一贯的谨慎,路德认为他应该将基尔伯特和伊丽莎白正式介绍给王耀,但王耀柔和委婉地打消了他的想法:“请问费里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约我来的。”
费里原本约王耀今天来工作,但是王耀刚一进门,云间就为难地说瓦尔加斯先生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把客人晾在这里真是失礼”路德叹气道,“不过不用担心,费里那个家伙,肚子饿了就会回来的,你不如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民国旧影·看看基尔伯特那十分不友好的表情,王耀摇摇头说:“如果费里没时间,我改天再来好了·”·钢琴声在这时响起,多少冲淡了客厅里尴尬的气氛。
路德忍不住揉揉额头:“为什么总是拿肖邦出气呢”·基尔伯特却有些幸灾乐祸:“路德,他在召唤你呢”·听着愈发激昂的琴声,伊丽莎白有点担心:“路德,你不去劝劝他吗”·每一次罗德里赫用钢琴发脾气,总是以路德主动到琴室劝慰的方式化解,如果路德不去找他,他就会一直弹个不停,这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默契,基尔伯特和伊丽莎白都深知这一点。
基尔伯特使劲抚摸汉斯的大脑袋,冲自己的弟弟挤眉弄眼:“如果我是你,一定不去管他,让他累死在琴键上好了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路德果然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但理由和基尔伯特所说的不同:路德深知罗德里赫的脾气,他必须选择最恰当的时间出现,不能早也不能晚,须得让罗德里赫有足够的时间发泄他的不满,又不能真的等他筋疲力尽,否则只会更加触怒罗德里赫。
被众人忽略的王耀忽然开口了:“路德,我想去费里的画室等他,可以吗”·路德立刻答应了,并且吩咐云间带王耀上去·云间立刻像影子一样出现在王耀身边,他是一个没有多少存在感的人,像任何一个完美的仆人一样,他能让自己既处在主人随时可以叫到的地方,又不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而令主人感到不自在。
王耀抬手阻止云间:“不必,我知道怎么走·”云间没有坚持,浅浅地点了一下头,目光虽然停留在王耀身上,却没有紧迫地逼视·对于这样一个将分寸拿捏得极好的人,王耀实在猜不透,那天茶馆里明明发生了可疑的事情,但现在王耀不能从云间脸上看出任何残留的痕迹。
云间究竟是什么人阿京又是怎么回事·王耀不愿意多想,他知道,有些事情最好视而不见,如果不对麻烦绕路,就会被麻烦缠上。
王耀知道这是一个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足为奇的动荡年代,他不想成为这个年代的主角··独自上了楼,王耀没有往费里的画室去,而是循着音乐声一径走到琴室门口。
在门口踌躇片刻,他终于抬手轻轻敲响了那扇曾令他想入非非的音乐之门·· · ·第23章 ·敲过门后,王耀安静地垂手等在门口,室内没有传来准许他进入的声音,只有音乐声变得更加流畅和高昂。
也许里面的音乐家没有听到敲门声,如果现在悄悄离开,也不会失了本分·但王耀没有选择退却,他已经退缩了太多次·他鼓起勇气再次敲门,指关节更用力地敲击在木质的房门上发出更清晰的声响,这时候恰好音乐稍微低下去,门内的人不可能听不到。
但是依然没人应声·王耀忽然想到,这或许就是罗德里赫一贯的做法,如果是路德来找他,他要等路德自己推门进来·王耀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推了推,门被轻易地推开一条缝隙,有温暖的光从门缝流泄出来。
门整个畅开了,王耀不得不微眯起眼睛,当他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后,不禁为眼前的一幕着迷··夕阳金红色的光芒从宽大的落地窗倾泄满整间空旷的房间,也在屋中央的钢琴上流动,坐在钢琴边的罗德里赫那优雅的身姿被柔和的光包围着、保护着,似乎连夕阳也不忍令这位出脱凡尘的音乐家被哪怕一点不洁的灰尘所触碰。
即使被暖色的光所拥抱,但罗德里赫依然显得苍白和瘦弱,然而却也异乎寻常地……美丽··看似不经意地微转过漂亮的脸,罗德里赫已经看清门口的人,他陶醉在音乐中的表情立刻冷下来,纤长的手指也停止跳跃,音乐声戛然而止,他冷冷地问:“路德让你来的”·王耀很是紧张,又有些窘迫,但他并不想就这样离开:“不,是我擅自进来的,很抱歉打扰您弹琴了。”
罗德里赫根本没在意王耀在说些什么:“路德为什么不来”·王耀也不知如何回答:“或许他一会儿就会来……我被您的音乐吸引了,忍不住要来听……”·罗德里赫忽然发起脾气:“那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破坏我的心情我在这个家里活得还不够辛苦吗连一个陌生人也要让我不痛快”·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王耀不知该如何应付:“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好吧确实如此,”罗德里赫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是为了让我明白,我和你一样是不该出现在这座房子里的人”·王耀还没能消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路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耀,你怎么在这儿”·如同做坏事被抓到一样,王耀完全无法解释了,恨不得马上溜走。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路德的问话,就差在原地缩成一团··还好,路德并未为难他:“这里我来,你到费里的画室去吧,他回来了·”·路德话音未落,楼下的费里早一迭声叫开了:“耀你在楼上吗天呐今天的夕阳真美我要调出这种色彩”·王耀借着这个台阶赶紧下台:“谢谢,路德。”
费里早就跑进画室了,把上衣脱掉随随便便扔在一边,只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来吧,让我们开始我今天很有干劲”·王耀也进了画室,随手掩上门,把自己完全隔绝在那个只属于路德和罗德里赫的空间以外。
西历新年那一天,王耀收到一个邮包,刚一看上面的笔迹他心中便腾起一股厌恶之感,还带着隐隐的恐惧:那是本田菊寄来的,这是本田第一次往他家里寄东西··自己的住处对本田菊来说早就不是秘密,但这种明确的对自己生活的介入令王耀感到不安,他考虑要不要换个地方,可是全上海也租不到更便宜的房子了。
粗鲁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极其精致的洋娃娃,那身漂亮华贵的娃娃礼服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东西,王耀猜测这个娃娃应该值上百元·盒子底部有一张小卡片,上面是一行工整的小字:“薄礼一份,请替我转交令妹,并祝新年快乐。”
落款是王耀最不愿看到的“本田菊”三个字··民国旧影·气哼哼地拉开柜子,王耀把昂贵的娃娃连同盒子一起丢进去,忽然注意到柜子里的另一样东西——一个打着包装的小盒子,那是阿尔送他的圣诞礼物。
当时由于小泰的事情,王耀匆匆忙忙把这份礼物扔在柜子里,后来也忘记了去打开··这会儿王耀有些好奇,决定拆开来看看,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个金属的十字架,看上去不像是新的·盒底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王耀打开信纸,上面是阿尔张扬的字迹:“上帝从不在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与我们同在,但如果他能保佑哪怕一个人,我希望这个人是你。”
·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暖意,王耀把十字架捧在右手掌上,小小的金属饰物竟然会令他觉得沉甸甸的··新年过后,小越原来的房子有了新住户,王耀看到那个风情万种的身影扭进弄堂的时候忍不住叫起来:“什么怎么会是她”·湾湾也看到了新来的邻居:“真倒楣她怎么搬这来了”·不等他们有时间接受这个新变动,楼下那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已经嗲嗲地叫起来:“王大哥,你在不在家呀我是小菲帮我搬搬行李嘛”尾音绕梁,三日不绝。
王耀觉得全身发麻··阁楼里的伊万一不小心用笔尖戳穿了稿纸··不一会儿,王耀、湾湾和伊万全下楼来,小菲穿着蓝色暗花旗袍,外面罩着比旗袍短一截的厚外套,一双桃花眼笑得多情:“哎呀大家都在呀太好了要不这么些东西我可搬不上去”·王耀无可奈何,只能上前去帮她搬东西。
伊万抢先一步:“我来吧·”说着扛起小菲的箱子就上楼了,王耀拎着其他杂七杂八的物什跟在后面··小菲在后面喋喋不休:“咱们以后可就是邻居了,还得请你们多照顾呢早先小越一走我就盯着这房子了,我就愿意跟老熟人挨着住,比跟街上那些姐儿挤一块儿强多了哎哟你们是不知道,她们手脚都不干净,看不住就要丢东西我前儿个丢了一对耳坠子,准是让那个三公主摸去了这丫头是个吃里扒外的货,拿自己的钱去养小白脸,免不得让人骗财骗色,一没了钱就要偷姐妹们的,真不要脸不过她那相好也要掉脑袋了,这得罪了日本人呀,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最后那句话引起王耀的注意,他立刻问道:“得罪日本人了怎么回事”·“哎你不知道就是上次那事呀”小菲夸张地把柔软的腰肢扭到极致,“上回码头上的工人不是跟日本人打起来了嘛,小泰也让人打个满脸花。”
王耀点点头:“这个我知道,所以小泰他们下南洋去了·”·小菲接着道:“走了就万事大吉了那些被捕快抓去的都算倒了楣,日本人要求把他们统统毙了”·王耀一惊:“为什么不是为了工钱的事吗怎么为这点事就杀人”·“嗨哪有那么简单”小菲压低声音道,“那些工人里有革命党,他们打死日本人了”·“什么”王耀惊呆了,“革命党他们敢杀日本人”他想了想又问:“不会所有工人都是革命党吧我也认识几个,都是老实人啊”·“这你就不懂了吧日本人啊,做事决不留后患,不把闹事的都杀干净他们不放心。”
小菲白嫩的双手指指点点,“其实那帮被捕的工人里只有一个革命党,他一进去就招了,但是日本人一个都不放·”说到这里,小菲又提心吊胆地小声说:“而且我听人说啊,那革命党还有同伙,日本人打算把他们一网打尽,所以现在还留着犯人没杀,等他的同伙自投罗网呢”·“嗯,是个好主意呢”伊万微笑着说。
王耀笑不出来,他忽然有点怨那个被抓的革命党,要有那么多无辜的人跟着送命·他更怨恨那些日本人的横行霸道,如今哪能有个说理的地方呢·“哎呀呀不早了,我得开工啦”小菲嚷嚷道。
天色将晚,正是□□要开始工作的时间,王耀和伊万知趣地离开,搅人生意是不好的··没过多久,梳着飞机头、浓妆艳抹的小菲出门了,水蛇般的腰肢在妖娆的红旗袍里扭得欢快。
伊万和王耀趴在阁楼的窗户上往下看,待小菲走出弄堂消失不见,王耀问伊万:“伊万,你说那帮工人还有活路没”·“不好说,”伊万斜眼看着王耀说,“有人拿钱赎的话应该能放出来,就看他们家里人能不能出得起钱了。”
但是在码头上扛活的人,谁家里出得起钱赎一个人呢而且他们大都是加上筷子三根光棍的人,死了也就死了··“那个革命党呢”王耀想起整个祸事的核心人物。
“怕是得死了吧,”伊万说,“除非他的同党去劫大牢,不过这应该正中日本人下怀·”他神秘兮兮地笑着说:“我倒希望他们多闹出点动静,顺理成章的戏不好玩,多点意外才刺激呢”·“这个年头啊……”王耀不禁感叹。
怎样才能安生呢·所谓的艰难时世·· · ·第24章 ·新的一年里,怡和洋行的生意稍有些起色,但是亚瑟却比任何时候都忙碌。
自从西历新年后,弗朗西斯再没在洋行里露过面,他已经向亚瑟递交过辞呈,但亚瑟并未批准·少了弗朗西斯,很多事情亚瑟都得亲力亲为,他想把阿尔拉来帮忙,但是阿尔坚决不肯插手洋行的事务。
王耀的工作也比以前繁重得多,由于劳累,他脸色总是不好·费里在作画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没有对王耀说,而是跟路德提起:“好像我把他脸上的颜色移到了画上,他就没有色彩了。”
王耀也为其他的事情烦心,那天阿尔一反常态地出现在洋行里,王耀欣喜地想上前说话,不料阿尔只是跟亚瑟争执了几句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始至终都没看王耀一眼。
王耀很失落,可是又说不上来这种失落感从何而来·自从圣诞节之后,他和阿尔一直没能再好好地相处,他猜不透阿尔的想法,虽然阿尔看上去是个并不复杂的人··民国旧影·忙起来的时候,日子过得很快。
快要过年了,对中国人来说,无论生活如何困窘,年都是必须得过的,这是一种坚持·上海虽然有大片的租界,但是生活在上海的中国人都没有忘记自己的旧历年,即使西方的历法已成为政府规定的合法纪年方式,但民间仍按照传统的那一套来延续这个民族传承了几千年的生活。
工作再忙,王耀也在寻思置办过年的事情,按说新年得给湾湾准备压岁钱,还得给她添新衣服,可是他现在拿不出足够的钱,只能减少一些·觉得自己挺对不起湾湾,这些年来只让她跟着自己受苦,连个年都不能让她开开心心地过。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王耀牵挂,有道是“每逢佳节倍思亲”,他的弟弟王港一个人在英国,过年的时候肯定要想家吧·但是想知道王港的情况就只有去问亚瑟,王港会定期给亚瑟写信,说明他在英国的情况,同时转达对哥哥和妹妹的问候。
而他并不直接给王耀写信,一方面是由于王耀在他离开以后搬过几次家,最重要的原因是亚瑟不允许·所以王耀只能去问亚瑟,但亚瑟从不会给他看信,只向他说明一下信中跟他有关的内容,当然,也是经过亚瑟挑选的。
亚瑟不会告诉王耀,王港在刚到英国时因为一张中国人的面孔而受尽了欺负;他也不会告诉王耀,王港曾经恳求哥哥让他回去;亚瑟更不会告诉王港,王耀是如何想念他这个弟弟,如何希望能见到他。
亚瑟只是告诉王耀,王港一切都好,学业顺利·亚瑟也告诉王港,王耀忙于生计,让他在外面自己照顾自己·所以王耀得知的只是弟弟最模糊的消息,而王港能知道的是哥哥早已不在意他。
亚瑟的办法很见成效,艰难的境况激发了王港的潜能,他迅速地成长,愈加优秀,虽然周围的英国学生们仍然看不惯这个中国少年,但是他的才华让他们闭嘴,他孤傲的态度和果敢的作风让出身贵族家庭的他们嫉妒不已,却又无计可施。
现在的王港是一个令亚瑟满意的学生,而亚瑟对王港的意义早已超过了王耀··并不知晓这一切的王耀仍然像以往一样询问亚瑟:“柯克兰先生,小香来信了吗”·亚瑟百忙之中抽空回答他:“是的。”
“他现在怎么样”王耀关切地问··“相当不错,他从不让我失望·”谈起王港,亚瑟是颇为自豪的。
“他过得还好吗马上要过年了,他会不会想家”王耀想象着王港在外面孤伶伶的样子,有些心疼··“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年了,你怎么还放心不下”亚瑟皱起粗粗的眉毛。
王耀低声说:“他毕竟还小……”·“他十八岁了,王耀·”亚瑟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都有点想象不出小香长大的样子了,”王耀苦笑,“那么,小香提到我和湾湾了吗”·“他说他很好,让你们不用替他- cao -心,”亚瑟转动着碧绿的眼睛,“他还说,过年好。”
“这孩子……”王耀脸上舒展出温暖的笑容,“也告诉他‘过年好’,他好好的就行了,不用担心我和湾湾”·“我会转告的。”
亚瑟点点头··实际上王港的信里没有只言片语提到他的哥哥··马上就是除夕了,王耀在工作之余也忙里忙外地办备年货,花钱称了一块肉,还买了些平时舍不得买的食材。
对子是早就写好了,只等除夕那天贴上·伊万在一边看热闹,对这个陌生的中国节日表现出好奇,不时问一问这个是做什么的,那个又有什么意义··小菲却不太高兴:“唉,最近生意这么不好做,真叫人别过年了”·王耀不解:“你那生意,什么时候不一样啊”·小菲一甩帕子:“这你就不懂了,王大哥。
现在这年关底下,谁也没闲钱来找乐子啊我们干这一行的姐妹就没得挣了”·王耀笑道:“你可以去找洋人啊,他们又不过年。”
小菲拧出一脸苦相:“哎哟可甭提了自打上次码头闹事以后啊,到处都查得可严了就连我们这些站街的姑娘都要查,说怕混进革命党的女干细”·说起革命党,王耀又想到那些在监狱里的工人,不知道他们中有几个能活着出去。
想起这些事,不得不意识到这是个风雨如晦的年月,即使在上海这样繁华的大城市里也不能安安生生地活着··大过年的不想弄得心情不好,王耀极力打消自己那些念头。
趁着休息日,王耀打算去给湾湾买礼物,虽然没有钱给湾湾添新衣服,但是总不能让妹妹冷冷清清地过这个年,于是王耀决定买些别的·他看中了一个梅花造型的发卡,湾湾最漂亮的地方就是那头乌黑靓丽的长发了,这发卡除了湾湾还有谁配戴想到妹妹美丽的样子,王耀禁不住自豪地笑了。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施高塔路,天色已晚,夕阳金红的光洒在路边的梧桐树上,这条日后改名“山- yin -路”的跨租界道路是这样幽静美丽·路边的建筑多为洋房和中西结合的新式里弄,比起外滩上高而大器的建筑,这条路上的小房更具精致艺术的美感。
由于住房条件很好,不少文化名人都在这里买房·王耀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一个个小院落,虽然他不喜欢西洋风格,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条街道的确干净漂亮,而且如此安详,就像罗德里赫的钢琴曲——仅指他心情好的时候弹奏的。
阿尔会喜欢这个地方吧王耀不知不觉又想起那位美国青年,他曾经很不情愿地拖着病体陪阿尔逛外滩,但是现在他忽然很希望能和阿尔一起在施高塔路上走一走。
然而王耀很快发现这种安详仅仅是表面上的,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路德家的中国仆人云间·王耀总觉得云间身上隐藏着什么秘密,这个表面温顺的中国人却有一双闪烁着自尊和生命力的眼睛,他或许不简单。
王耀知道尾随的行为很不好,像个无耻的偷窥者,但是他无法抑止自己的好奇,悄悄跟在云间后面,不时借着梧桐树或建筑的拐角隐藏自己·一路跟下来,自己紧张得心怦怦跳。
云间拐进一座小洋房的后院,王耀理智地告诉自己应该离开,但他却有种马上要揭开迷底了的感觉,也有一点在法律看不到的地方做坏事的小小快感,于是他看看周围没人,悄悄翻过后墙。
庆幸的是,院内也没人,只有一间仓库似的小房,王耀猫着腰溜到房门前,这房子的窗户和门都关上了,但把耳朵贴在门缝上能听到里面的声音·他听到至少三个人的声音,其中一个是云间,另外两个也都是男声,一个很陌生,另一个却似乎在哪听过,是一种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
民国旧影·先是那个陌生的声音:“不管怎么说,阿吉他是我的兄弟,我必须去求他”这个人说话有关东腔··然后是云间:“现在把守得特别严,要是去劫狱只能有去无回。”
关东人- xing -急起来:“那你说怎么办再这么等下去阿吉只能死了”·那个有浓重口音的人说:“孟安,你急也没用,能救的话我们谁不想救他”·云间忽然有点怨言:“子瑜,你也少说两句,上回你在外滩公园闹事,还不是差点进去我们做这种事的人怎么能冲动呢”·子瑜似乎就是那个口音很重的人:“行了行了,先别说我,想想怎么救阿吉吧。”
云间有些沮丧:“我本来想阿吉他只要咬定自己不是革命党,我们就有办法把他救出来的,可是他进去就承认了我问过那个叫阿京的捕快,他说阿吉是为了不连累那些一起抓进去的工人才承认的,但是就算如此那帮工人也没放出来。”
“这个傻小子怎么还那么直- xing -子啊”孟安埋怨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痛心··王耀已经愣在门外,虽然有一定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自己偷听到的是这么大的秘密。
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离开,当一切没发生过··正当王耀准备蹑手蹑脚地走开时,忽然有一股强劲的力道把他的身体举到空中,在一瞬间他听到屋门被踢开的声音,然后就感到自己被重重地仰面摔到地上。
他有片刻的昏迷,但很快在惊恐和紧张中清醒过来,感觉浑身疼得要散架子一样,他维持躺在地上的姿势向上看,恰好对上一双有钢铁般色泽的灰眼睛,那眼睛的主人是位身材高大的青年,这俊美如同神祇般的人物正用神罚般的目光俯视着他。
· · ·第25章 ·王耀的视线从一双黑色的靴子往上移,越过黑色的大衣,最后定格在那张俊美的脸上,与冰冷的灰色眼眸对视·被面前这个灰眼睛的高大青年俯视着,王耀无法抑制地颤栗,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与死亡如此接近。
云间立刻认出了王耀,他惊讶地叫道:“王先生”然后又转向那位灰眸的俊美青年:“米哈伊尔,这是怎么回事”·被称作米哈伊尔的青年开口了,他同样有关东口音,而且对翘舌音咬得很重:“他在外面偷听,八成是个探子”·“探子胆子还真不小”这回说话的是子瑜,“让我来解决”·王耀触电似地转过头,看到子瑜的模样:他是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身材精壮、面容俊朗,穿着一身有点旧的黑色唐装。
王耀猛然想起,这就是那天在外滩公园门口踢碎了写着“入园规则”牌子的男人··不等子瑜动手,王耀的身体被一只强壮的手臂提起来,他的脚不能沾到地,被吊得喘不上来气。
然后两只大手用力地扼住他的脖子,他在窒息的痛苦中看到一张愤怒的脸··“妈的日本鬼子给你多少钱”听这人的声音应该是方才说话的孟安。
孟安是个高大的年轻人,长着一张刚毅的面孔··“喂,喂我说了我来”子瑜表示不满··“关孟安梁子瑜都给我住手”一向温文尔雅的云间忽然吼道。
王耀的身体再次被摔到地上,一只保养良好的白皙的右手伸到他面前:“王先生,起来说吧·”王耀抬起头,看到云间一如既往的笑容··王耀没有去拉云间的手,自己爬起来。
“王先生,您来这里干什么”云间问道··王耀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一时好奇而跟踪过来吗无论怎么说,他故意偷听到这些人的秘密这件事都是确凿的事实。
想到这里,他心虚地看了一眼米哈伊尔,即使站着看,这个名字古怪的青年还是比他高一大截,几乎快赶上伊万的身高了··“我……”王耀的目光躲躲闪闪,“我只是路过……看到你往这边走,就……”·“你在跟踪云间”关孟安一瞪眼,如愤怒的东北虎,“云间,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云间没回答,继续问王耀:“王先生,您为什么跟着我”·此时王耀发现,屋里并不止这四人,还有几个同样凶悍的男人,看样子哪个都能轻易地掐死他,于是他只能如实说:“上次看到你跟一个捕快在茶馆里说话,我不放心,所以……”·“那个叫王念京的捕快你怕什么”云间不解。
“上回码头工人闹事,我的朋友也差点被抓进去,当时抓人的就是那个王念京,我跟他说了不少好话才把我朋友弄回去,”王耀一五一十地说,“后来听说那事情牵连到革命党,我担心会被他认出来。”
“我明白了,您是担心我把您供出去·”云间笑道,“您怕什么呢革命党是我们,又不是您·”·“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梁子瑜怀疑地盯着王耀,“告诉你,小爷我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你要是敢对我们有半点不利,休怪我一双精拳头相送”·王耀忽然冷笑:“你只有本事杀中国人吗洋人欺负中国人,中国人自己还要欺负自己人你留着拳头干什么用的不想救你们那牢里的弟兄了”·“少跟我来这套探子我见得多了,一个个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回头就告密去”梁子瑜也生气了,“想给我训话,先吃我一拳再说”说着一拳打过来。
在勇武的拳师面前,王耀根本躲不开,但他并没有感受到铁拳的冲击··“孟安你干什么”惊叫的是梁子瑜。
关孟安生生拦下他的拳头··“我看他不像坏人·他说得也对,我们放着阿吉在监狱里不管,在这里瞎闹什么你们爱去不去,我是要去救他”关孟安说着甩手往外走。
民国旧影·“回来你想送死去吗”云间厉声喝道··“你少来管我我是要救自己兄弟”关孟安顶了云间一句。
米哈伊尔一把抓住关孟安的胳膊,关孟安狠狠瞪着他:“怎么着你也想拦我”·米哈伊尔摇摇头:“我不拦你,我和你一起去,阿吉也是我的兄弟啊。”
“站住我从没说过不救阿吉”云间的声音不复刚才的气势,多了一些疲累,“要是不想救他,我今天找你们来干什么”·米哈伊尔和关孟安虽然听云间的话没有出去,但是他们的目光明显是不信任的。
这会儿没了刚才的紧张,王耀已经可以稍微冷静些地分析眼下的形势了·王耀从不是个英雄,和任何一个生在乱世的普通人一样,他会怕死,也怕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但是在刚刚经历两次生命危险之后,他反而平静下来,开始思考如何脱身·拜这个该诅咒的时代所赐,王耀最大的本领就是在逆境中求生··云间已经把注意力再度放到王耀身上:“王先生,您回去吧,就当今晚的事没发生。”
“你就这么放他走万一他真是探子我们就全完了”梁子瑜着急地问··云间摇摇头,没回答·他也不敢肯定王耀是否能对他们构成威胁,虽然从以往的认识来看,王耀像是个本分人,但就像梁子瑜说的,狡猾的密探从来不会让人察觉到。
或许只是一丝软弱的情感在作祟,云间记得每一次在路德家里见到王耀时,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辛酸与不甘,就像所有承受痛苦的人一样··“您走吧,乘他们还没为难你。”
云间在王耀耳边低声说··王耀感激地看了云间一眼:“谢谢你,云间·”说着便匆匆跑出去,翻墙的时候险些没摔着,接着又是一路狂奔回了家。
由于惊吓和不要命地奔跑,王耀回到家便倒在床上爬不起来·湾湾吓坏了,不知道哥哥到底是被什么吓得失魂落魄·可是王耀只是喘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耀一夜没睡好,被噩梦吓醒好几次,每次醒来总是惊恐地向门边张望·第二天一早,王耀发起莫名其妙的高烧,湾湾担心他,打算不去学校,留在家里照顾哥哥。
但王耀坚决不同意,硬是把湾湾赶去上学··王耀家里有点动静都瞒不过阁楼里的伊万,那个笑眯眯的大个子出现在门口时又把王耀吓了一跳·看着草木皆兵的王耀,伊万笑着问:“亲爱的邻居,你好像病得不轻啊”·“没你的事”王耀抱起被子里的汤婆子想砸伊万,但是又觉得这东西还是用来暖脚比较好,于是悻悻地放回去了。
“湾湾走了看来没人照顾你了,”伊万也不管主人同不同意,开始翻箱倒柜,“就没有一点常备的药吗”·“我没病”王耀生气地看着伊万把他少得可怜的家什翻得乱糟糟的。
“你的样子可没什么说服力·”伊万说着翻出了一条十字架,正是阿尔送给王耀的圣诞礼物,他把这东西在王耀面前晃来晃去:“咦你什么时候信教了”·“拿过来”王耀抬手去抢夺,可是由于身体虚弱,动作也慢了,十字架被伊万拎得更高。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吗”伊万把十字架拿到鼻子跟前嗅嗅,“怎么有一股美国佬的臭味”·随随便便把十字架往桌子上一丢,伊万继续翻东西,他忽然欢呼着扯出一个漂亮的洋娃娃:“哇这是你要送给湾湾的礼物吗”·“不是扔掉”王耀厌恶地喊,那是本田送来的。
伊万意味深长地笑笑,伸手把洋娃娃塞到王耀怀里:“这么漂亮的东西怎么能扔呢让她好好陪着你”·最后伊万总算找出一点板兰根,笨手笨脚地帮王耀冲好,看着他服下。
王耀一边擦嘴一边说:“伊万,帮我个忙,去怡和洋行替我请假·”·“我干嘛要去”伊万叉着双臂问··“帮人帮到底。”
王耀难得地没和他拌嘴··见王耀不反击,伊万也觉得没趣,于是草草答应了,很快带着王耀写的字条出门,赶去怡和洋行··伊万走后,王耀呆呆地躺在床上,手里还抱着那个让他反感的娃娃。
虽然身体很沉重,但他的心却渐渐清明起来,好像杂质随着身体沉下去后,有什么清晰的东西浮现出来·· · ·第26章 ·除夕前一天,王耀最后一次为费里西安诺当模特,那幅油画要完成了,费里没有让任何人看他的半成品,用他的话说,“要在画展上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想到自己的裸体画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展览,王耀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他不能阻止费里,说到底他们也就是雇佣关系·不过王耀转念一想,既然是画展,左邻右舍的穷中国人也不会去看,而亚瑟忙得脚打后脑杓,也不会有时间去,所以自己丢脸的可能- xing -也比较小。
费里今天画得很小心,不像以往会随着心情而舞动画笔·虽然不懂西洋画,但王耀猜测这与中国画的道理一样,画龙最重要的是点睛,所以费里现在就是做点睛之笔。
“啊完成了”费里开心地丢开笔,“这是我画过的最好的作品”·“你会画出比这更好的。”
王耀爬起来微笑着说,伸手去捡他的衣服··“可是你还没看呢,”费里歪着头问,“你不来看一下吗”·“还是算了,我自己那个样子还是不看为好再说我又不懂艺术。”
王耀笑着走到帘子后面穿上衣服··“那么,耀你会去看我的画展吗”费里期待地问··“恐怕不行,”王耀带着假装遗憾的表情摇摇头,“听路德说你办画展的地方是禁止中国人进入的。”
“哎有邀请函还不行吗”费里虽然失望,但没对王耀的话产生多少怀疑··民国旧影·“大概不行。
你的画展很重要,我可不希望有什么麻烦·”王耀说着要走··“那至少来看一看吧”费里指着画布,“就一下”·王耀绕到画板前,不禁惊讶地问:“是这样的”·费里得意地笑了:“怎么样很有创意的设计吧”·虽然看着画上的自己有点窘,但是王耀由衷赞叹:“的确很不一样”·王耀知道自己应该告辞了,终于结束了当人体模特的工作,他既有一种释然,也有些失落,让他失落的原因有两个:不能再挣这份钱以后日子又要变得拮据,而且他也再没有理由踏进这个房子。
费里还要去买石膏,这件事他从不交给仆人去办·王耀也准备离开,但却被路德叫住:“吃些茶点再走吧,老陈只有点心做得还比较好·”老陈是路德家的中国厨师,路德和费里都不喜欢他做的菜。
王耀没有拒绝,顺势坐到桌边·云间替二人端上茶点,王耀有点心虚地看着云间,但云间不仅没有故意看他,也没有刻意回避他,好像一切都跟任何一天一样平常。
云间用修长干净的双手利索而平稳地为桌边的两人倒上茶,又把装着各色精致糕点的小银架子放在桌子中央,之后便收起托盘退下去··点心的味道不错,和外滩三号那家咖啡馆的一样好吃,如果阿尔能来尝尝就好了。
可是阿尔上次的行为却很是古怪,即使久未见面而生疏了,也不至于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掉吧王耀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阿尔了··“耀”路德的声音把王耀唤回现实。
刚才路德问他对茶点是否还满意,王耀兀自愣神,没有回答··“你有什么烦心的事”路德问道··王耀赶紧把心思集中到面前的饮料和食物上:“真不好意思点心味道很好,我只是在奇怪一件事。”
“可以说给我听吗”路德把杯子放回碟子里··“老陈在这里工作很多年了吧”王耀隐约记得路德似乎说过他父亲还在中国的时候就雇佣了老陈。
“确实,他来这里的时间比我还早·”路德本人是几年前才开始在上海长住的··“你一直不喜欢他做的菜,但是从没说过要换厨师·”王耀提出长时间以来的疑问。
路德想了想说:“老陈在这里年头很长,他工作认真,手脚也干净·虽然我不喜欢他的菜,但也不好辞退·而且——”·王耀明白这个“而且”后面才是真正的原因。
“而且罗德只肯吃老陈做的东西,”路德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中国人做菜太油腻,老陈虽然做不好德国菜,但幸好口味清淡·”说到这里,他竟然有了点笑意:“罗德这家伙,不仅有洁癖,对食物也非常挑剔,有一星半点的油都不吃,有时候真会跟我赌气而饿一晚上。”
·不吃油怎么没饿死他王耀在心中骂了一句·即使与洋人相处时间很长,他仍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能穷奢极欲却还要有诸多不满而他只要能把下个月的房租交上,能让湾湾不挨饿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那么那些被关在牢里的中国工人呢他们有命活到走出监房就是天大的幸运··而有些人的烦恼就只是菜里的油多了一点,上苍就是如此不公。
“你好像对埃德尔斯坦先生很照顾·”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王耀无心去喝··路德用明显带有幸福感的口吻说:“罗德对我来说很重要,他是个干净、纯粹的人,只有和他在一起才会觉得生活变得简单。
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吗”·“嗯”王耀专注地倾听··“他弄断了我家钢琴的一枚琴键,急得哭了,好像那是什么不得了的罪过一样。”
路德微笑着回忆,“那一年我快满六岁了,已经在父亲的要求下学习做一个合格的贝什米特家继承人·罗德和我哥哥一样是八岁,他总是被哥哥欺负·”·“那后来呢”王耀不禁问道。
“后来当然是我替他顶罪,但是父亲不信,一口咬定是哥哥干的,于是哥哥挨了打·”说着童年趣事,路德忍不住笑出声··难怪基尔伯特会跟罗德里赫过不去,王耀可以想象基尔被冤枉以后暴跳如雷的样子。
王耀想起以前还在北平时,继母拿家里的东西当了去赌博,都会赖到他身上,父亲从来都二话不说把他拎起来暴打一顿,无论他如何解释都不相信··路德还在继续讲:“那时候我觉得罗德真漂亮,像希腊神话中的那喀索斯一样,而他也的确高傲得像一株水仙。”
“很难想象,你能和如此高傲的人成为朋友·”王耀直白地说·如果说漂亮的男人,王耀倒觉得弗朗西斯是最漂亮的,只要他能刮一刮那满脸的胡子茬。
“那是因为他的脆弱,他只是在高傲地保护自己·”路德十分了解自己这位好友··王耀却对这种说法不屑,这样的人用中国话来形容就是“纸糊的老虎”,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看来埃德尔斯坦先生也有苦恼的事情,用我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管他是儒家十三经、《道德经》、《大藏经》还是《圣经》··“罗德他经历的事情比一般人要痛苦得多,我想我们都没法体会,所以他无论怎样任- xing -也好,我都会好好对待他。”
路德不愿谈太多罗德的过去,那对他来说是一个神圣的禁忌··楼上的钢琴声适时地传来,本来无话可说的王耀打定了主意·今天的曲子很平和舒缓,看来罗德的心情不错。
王耀一口喝干凉透了的茶,站起来说:“我好像有东西忘在画室里了,可以再上去一下吗”费里的画室从来不锁,也没有锁的必要··路德欣然应允,王耀向他点点头表示感谢,转身上楼。
再次来到钢琴房紧闭的门前,这一次王耀没有上回的胆怯和退缩,他大胆地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实实地敲了几下·与上次一样,屋内的人没有反应,王耀果断地推开了门。
民国旧影·正在弹琴的罗德稍稍惊异地将脸转向门口,在看到耀后,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嫌恶与不耐烦:“你又来干什么”·王耀没有因罗德的态度而窘迫,他镇定地说:“费里的画完成了,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
“你就是特意来告诉我这个那现在你可以出去了”罗德说完又把注意力放回钢琴上,继续弹奏被打断的曲子。
“我是来向你告别,”王耀想把埋藏心底许久的话说出来,但发现这不那么容易,“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这没什么可遗憾的”罗德终于受不了了,“我从不想认识你这样的人你也没必要认识我某一天我会和你一样从这个家里滚出去被人像狗一样撵出去”·王耀本来已经想走开,但是听到罗德最后一句话,他握紧了拳头,再没有半分犹豫:“你为什么认为你会被赶走”·“我有义务对你说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罗德气哼哼地站起来。
他身材修长且单薄,在阳光中甚是漂亮··“那么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人”王耀平静地问,没有后退半步··“你……”罗德没料到这个中国人会如此无礼,他忽然不在乎了似的,自嘲地笑起来,“你想知道吗好,我可以告诉你。”
他一步步走向王耀,伴着脚步,用音乐一样悦耳的声音诉说着悲愤:“我和你一样,是不属于这个家的多余的人,我是海德薇利家的耻辱,是海德薇利夫人和管家的私生子我刚八岁她就把我交给贝什米特家寄养,因为老贝什米特曾经爱她爱得发狂,愿意为她做一切。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会将自己的姓氏送给一个小杂种,结果怎么样他让我姓了他家一个男仆的姓所以我——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是两个家族都想抛弃的脏东西”他已经走到王耀面前,那张漂亮的面孔近看更是精致得毫无瑕疵,王耀头一次离罗德这么近,近得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味。
罗德冷笑着说:“两个贝什米特少爷一直很讨厌我,基尔伯特恨不得我马上滚蛋,路德虽然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一定对我十分厌倦·如果不是怕我把他们父亲和我母亲的风流韵事说出去,可能早就把我扔到大海里去了可惜我不是费里西安诺那种小傻瓜,不会讨人喜欢,如果路德想让我去死,那就让他亲自来好了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一个中国人来羞辱我”说得太激动,他苍白的面颊泛起红晕,明亮如宝石般的眼睛里噙着晶莹而- shi -润的东西。
王耀冷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冷冷地开口:“这就是你要说的吗”·“你还想怎样觉得我和你一样低贱是吗”罗德自暴自弃却又高傲无比地看着王耀。
王耀摇摇头:“你以为你很不幸吗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幸、真正的绝望吗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你说什么”罗德里赫愤怒地涨红脸。
“真应该让你试试,到外面挨饿受冻是什么滋味,保准你再也不抱怨现在的生活了”王耀咬着牙,一字一句用力地说,“你在温暖的房子里,享受锦衣玉食,像个王子一样被人照顾,可是你还不知足,你太贪心了”·“这些不需要你管,请你出去”罗德受不了王耀的指控。
王耀忽然用力把他向后推,罗德吃惊地发现自己完全敌不过王耀的力气,被推得一路向后,腿弯处磕到琴凳,不得不坐下来·王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王耀低着头,深深地看进罗德清澈的双眼:“你就是这样自私地用你那微不足道的所谓痛苦去折磨每一个爱慕你的人,比如路德,比如……我”·罗德惊呆了,瞪大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王耀的手忽然高高抬起,挟着风向罗德的脸抽下来·罗德惊恐地闭上眼睛,颤抖着等待疼痛,却感到那只手只是轻轻地抚在他脸上,然后是王耀矛盾的声音:“路德过于疼惜你了,而我,又怎么忍心真的伤你呢”禁锢着罗德的手松开了,等罗德再看去时,只看到王耀走出房门的背影。
罗德颓然坐在琴凳上,身体不住地颤栗··王耀下得楼来,路德问他:“找到你落下的东西了”·王耀笑着说:“你最好上去看看埃德尔斯坦先生,他可能有点不开心。”
路德闻言,送走王耀以后立刻去钢琴房里··罗德背对着门,双肩轻轻颤抖··“罗德,你怎么了”路德担心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罗德忽然受惊了一样回身紧紧抱住路德,失声痛哭··“路德,不要丢下我”罗德无助地哭喊,把脸埋进路德宽厚的胸膛··路德没有丝毫迟疑地回抱住他,强壮的双臂紧紧拥着罗德瘦削的身体。
路德把脸贴在罗德头顶,嗅着属于罗德的味道:“不会的,永远不会”·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走在寒风中的王耀,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和坚定。
要去做一件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哪怕一生只有这一次··回到家,王耀铺开信纸,在最上方写了“本田菊”三个字·· · ·第27章 ·大年三十是中国人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一天,哪怕是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中国人也不会忘记过年。
尽可能地吃最好的东西,有条件的话也要穿上新的衣服··王耀和湾湾一早起来就往门上贴对子和福字,洋行并不按中国的节日休息,所以即使是年三十王耀也得上班。
湾湾不放心地问:“哥,你不会今晚也加班吧”·“不会了,不会了”王耀笑着拍拍湾湾的脸蛋,“前段时间的事都忙完了,以后不会再加班到那么晚了”费里西安诺的画已经画完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王耀总是被房东催租·幸好今年有从费里西安诺那得到的额外收入,年关不那么难过·给湾湾买的礼物王耀一早就收在柜子里,准备在守岁过后送给她。
民国旧影·今天洋行的工作不多,但王耀不敢提早下班,按着洋行的规矩,早走是要扣钱的··“我说过这只是时间问题没有沉船事件船在印度的港口耽搁了一天,但是货物一定会准时到达”门里面的亚瑟在冲什么人吼叫。
王耀拿着报表站在门口,等待事情结束··亚瑟情绪暴躁,弗朗西斯过去所做的工作并非无人可以替代,但是他的存在就像天平另一端的砝码,即使没有使用价值,却能够维持天平的平衡。
弗朗西斯离开以后,亚瑟一直不能恢复正常状态,频频对员工发脾气··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位棕色头发的年轻洋人,一双碧绿的眼睛十分吸引人,这是个有魅力的男人。
王耀见过这人,这是扬子水火保险公司的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他记不全这个名字,只记得此人叫安东尼奥,是弗朗西斯的好朋友,据说在弗朗西斯和贝露分手后,安东尼奥开始追求贝露。
安东尼奥匆匆向王耀点头示意,王耀也微躬下身子表示礼貌··小心翼翼推开门,王耀知道这时候和亚瑟说话很危险,不过该办的事情总得办完,这是他的工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扬子水火保险公司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上门。
“该死的水手”亚瑟咒骂道,“他们嫌工钱不够多,居然在孟买磨洋工”·“这种事很难避免。”
王耀把报表放在亚瑟的桌子上··“你不明白”亚瑟突然高声喝斥,“你以为那些无耻的报纸怎么写他们说我们的船队全部沉没了说怡和洋行面临破产可恶以为这是十六世纪吗现在是钢铁工业的时代,这种冒险故事还是留给凡尔纳去写吧”·“柯克兰先生,儒勒·凡尔纳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
王耀轻声提醒··“好吧,好吧别去管那个死人”亚瑟一把扯过报表,“我们来关心一下活人的问题”·王耀安静地垂手站在亚瑟面前,等待亚瑟的安排。
亚瑟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今天好像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你知道吗”·“今天是除夕,明天就是中国新年·”王耀答道。
“不,不是这个”亚瑟烦躁地摆摆手,拼命回忆,“啊,我记起来了我得去一趟公和洋行,他们上次为我们做的那个建筑设计丑透了见鬼我讨厌和那帮人打交道,这本来是弗朗西斯的活儿”亚瑟习惯于把难以应付的琐碎工作推给弗朗西斯,而看似漫不经心的弗朗西斯总是能把这些事情处理得很妥当。
下班时间到了,王耀本想尽快回家,可是现在他却在黄浦江边徘徊·江风吹起他没束好的几缕碎发,擦得耳朵很痒——耳朵上的冻疮又在发作··要回去吗应该早点回去。
但王耀正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弗朗西斯的家··不重不轻地敲了几下门,门内没有应声··“弗朗西斯,你在家吗”王耀边敲边喊。
过了一会儿,就在王耀打算放弃的时候,门里传来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随着一声暗锁转动的轻响,门开了··弗朗西斯的样子比王耀想象得要好,他看上去很平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你来干什么”弗朗西斯的语气拒人于千里之外,完全不像过去那个喜欢用甜言蜜语逗弄人的花花公子··“我想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
王耀诚实地说··“现在你看到了”弗朗西斯抱起双臂挡在门口,没有让王耀进屋的意思,“亚瑟让你来的”·“不,如果你想把这件事告诉他,那我已经准备好被他骂了。”
王耀冷静地说,“可以让我进去吗”·弗朗西斯侧开身子,却明显并不欢迎,王耀从他身边挤进门去··屋子有些凌乱,但没有乱到费里西安诺画室的地步。
几件衣服随意丢在椅子上,有一件衬衫半拖在地面,似乎还被踩了一脚·一些书籍扔在沙发边的地板上,从这个位置来看,很有可能弗朗西斯是偎在沙发扶手上看书,然后就睡在这里,随手把书本丢在地上。
没得到主人的许可,王耀把椅子上的衣服拿起来放到角落里的小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弗朗西斯坐到沙发里,双腿张开,上身向前探,臂肘支在膝盖上·二人相对无言。
弗朗西斯显然不准备主动开口,他甚至没看王耀,似乎只是在等待时间流逝,结束这次会面·王耀不习惯面对这么沉默的弗朗西斯,但是总得有一个人打破僵局··“今天我见到安东尼奥了。”
王耀觉得自己这个开场很蠢,可现在已经没法收回··“船队出事了”弗朗西斯抓住问题的关键,他的姿势依然颓废,但是已经在认真聆听。
“你没看报纸”王耀拾起地上扔着的一份报,上面的日期是一个星期以前的,这份报纸被弗朗西斯拿来当被盖··“船队怎么样了很严重的损失吗”弗朗西斯追问。
王耀把报纸丢开:“今天的报纸头版头条写着怡和洋行的船队全部沉没,但亚瑟认为那只是道听途说·”·“这时候保险公司应该躲得远远的,安东尼奥找上门来,还真是个热心肠的傻子”弗朗西斯自暴自弃地笑了,“即使我玩弄了贝露的爱情,他居然还不肯恨我”·王耀双手交握在一起,像弗朗西斯一样用臂肘撑在膝盖上:“我想安东尼奥是个宽厚的人。”
弗朗西斯不置可否,他甩甩头,乱蓬蓬的金发随之散开·他撑着沙发靠背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酒柜边,拿起一瓶红酒,头也不回地问王耀:“来点吗”·“不,谢谢。”
王耀谢绝··弗朗西斯拿了两个杯子,熟练地倒上两杯端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王耀··王耀想重复一遍他不要,但是转念一想,现在跟弗朗西斯说什么都是白搭。
于是他接过酒,凑到唇边象征- xing -地啜了一小口··民国旧影·弗朗西斯将酒一口饮尽,又为自己倒满一杯··“弗朗西斯,你每天都这样吗”王耀看着化身狄奥尼索斯的弗朗西斯,那苍白而微醺的脸色就像个标准的酒色之徒。
“是或者不是,我记不清了,你也不能记得你每一天的模样吧”弗朗西斯嘟囔,“况且我的镜子好久没擦了·”·“亚瑟最近不太好,”王耀字斟句酌,“你不在,洋行的情况也……”·“我不认为我在的时候起过多大作用”弗朗西斯打断王耀的话,“亚瑟从来不需要别人。”
“可是你走以后亚瑟一直不正常·”王耀想起亚瑟忙得毫无头绪的样子··“怎么不正常”弗朗西斯漫不经心地抬抬眼皮。
“他什么都做不好·”王耀下意识地喝了一小口酒··弗朗西斯嗤笑:“我除了勾引贝露,没有替亚瑟做过任何重要的工作·即使是这一件,我也搞砸了。”
但是王耀认为弗朗西斯这件事做对了,如果可能的话,他也不想强忍着厌恶去和本田菊打交道··“其实……你喜欢的是亚瑟吧”王耀鼓起勇气问道。
弗朗西斯从未对他发过火,但他不敢肯定这次会怎么样··然而这句话对弗朗西斯的触动并不大,他站起来,给王耀的杯子斟满酒:“喝吧,喝了我再告诉你。”
王耀皱着眉头把杯中酒喝干··“王耀,你认为我是个花花公子,对吗”弗朗西斯眯着眼睛问··王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不错,每个人都这么认为,包括亚瑟·”弗朗西斯品尝着最上面一层的酒液,像个挑剔的美食家一样,“但是我拥有过的女人远不如我喝过的美酒多,事实上我是个真正的酒鬼,可惜你们从来不这么骂我。”
“你是个酒鬼·”王耀觉得可以满足弗朗西斯的要求··“很好,这就对了·”弗朗西斯给自己续杯,发现酒瓶已经见底,于是起身开了第二瓶酒。
杯子再度充满时,弗朗西斯满意地笑了:“女人永远不能让我忘记一切,反而总是令我清醒·酒就有用多了,而且不会没完没了、多嘴多舌·”·王耀静静地听着,弗朗西斯再给他倒酒的时候他欣然接受。
“当然,在我成为酒鬼之前,我也曾是一个正常人·年青、健康、勇敢,会有远大前程——在周围人看来·”弗朗西斯眼神迷离地讲述,仿佛那是一个过于遥远的故事,“但是我知道我早晚会堕落的,像我的父亲一样。
我父亲是个浪荡的老贵族,他先后有过四个长期交往的情妇,其中一个是一位有名的歌女·我母亲也有一个情人,不过相对于父亲的放纵来说,母亲已经算个守本分的女人了。”
王耀想起自己的继母,那个会唱含灯大鼓的漂亮女人··“进大学之前,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混蛋,如果没有亚瑟,或许我真会成为一个比较符合人们认知的正派人。”
弗朗西斯自嘲地笑,“人生最怕的就是‘但是’,当上帝给你一个转折的时候,你无法去回避它,而它总是带着你向更坏的方向发展·如果你不是纯洁得像圣处女一样,那么早晚会变得一身罪恶。”
“你从那时起就爱上亚瑟了”王耀大胆地问··“不错,”弗朗西斯点点头,“我那时候喜欢写点滑稽的小故事投给一些无聊的小报,没想到会引起一位畅销小说家的注意,他通过报社和我认识。
我已经记不得那作家的脸了,不过由于他,我结识了亚瑟·”·王耀很吃惊,亚瑟并不像个会喜欢畅销小说的人··“你一定不相信,亚瑟曾经是个充满幻想的人,他直到十八岁还相信妖精的存在。”
弗朗西斯的笑容变得温柔,“那时候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亚瑟就读的大学里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我们常常在里面探险,在草叶下找蘑菇圈,在树枝间捉小人儿。
他想去新大陆,当个记者,写几篇风趣的稿子给小酒馆里的男人们看·”·亚瑟曾经憧憬的一切,刚好是阿尔现在拥有的,王耀不知道亚瑟是否会羡慕阿尔。
“后来呢”王耀知道关键在后面··“后来后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作为柯克兰家唯一的儿子,亚瑟大学毕业以后没多久就接手了家族产业,很快变成一个年轻的工作狂。
他要我当他的帮手,我没什么理由拒绝,然后我们的关系就和你每天看到的一样·”弗朗西斯拎起酒瓶,直接对着瓶口把剩下的半瓶酒全灌进嘴里··王耀也感到有些酒意,方才不知不觉间好几杯酒下肚了。
弗朗西斯把自己藏的酒全部取出来,两人整夜对酌,上等的红酒一瓶又一瓶开启·远处,中国人聚居的地方隐隐传来鞭炮声,但是那欢声笑语不属于被洋人占领的租界,屋内无节制痛饮的两人对此毫无知觉。
醒来时已是大年初一的早晨,王耀惊觉自己错过了除夕,不知独自在家守岁的湾湾现在怎样,一定正在着急··弗朗西斯像张人皮一样摊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王耀起身的响动弄醒了他:“怎么了,小耀要走了吗”·“我得回家。”
王耀说完便匆匆离开,顺手把房门“呯”地一声甩上··没有去洋行请假,王耀一路急奔回家·刚要开门,却发现门没上锁,他心中不由得紧张,推开门喊着湾湾的名字冲进卧房。
待进得屋内,他看到湾湾正蜷在床上安睡,而她床边居然坐着一个男人,正是伊万··“你怎么在这儿”王耀生气地质问伊万··“嘘”伊万站起来把王耀推到外面,“湾湾哭了一夜,刚睡着。”
王耀顿时感到内疚,昨晚他在弗朗西斯家干那种荒唐事,醉得不知今夕何夕,连最重要的新年都没陪湾湾过··“这么重的酒味,你去哪了”伊万抽着鼻子问。
民国旧影·“说也说不明白·”王耀捂着额头,宿醉后的头疼是难免的·他忽然想起刚才被打断的问题:“但是你怎么会在我家还在湾湾的房间里你这一晚上到底干什么了”王耀警惕地问,他一向不信任这个俄国人。
“不是我自己想来的,”伊万耸耸肩,“你一直不回来,湾湾很害怕,所以找我下来陪她·”·“真是这样”王耀还是不相信。
“倒是应该问问你:把妹妹丢在家里一夜不管,你就放心得下吗”伊万笑着问··王耀哑口无言··“哦,我差点忘了,确实有个危险的男人来过哟”伊万摸着下巴,作回忆状。
“什么”王耀的心又提起来··“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美国佬,他来找你·”伊万笑得天真无邪,“我看他不像个好人,就把他撵走了”·阿尔来找过他在除夕王耀有点欣喜,又感到惋惜。
忽然,湾湾房间里传来起床下地的声音,然后睡眼惺忪的湾湾趿着鞋出现在两人面前··面对妹妹,王耀几乎什么也说不出来:“湾湾,哥哥昨天……”·“哥,过年好”湾湾用困倦的声音向王耀拜年,“学校过年不歇,我还得上学去”·看着湾湾笨兮兮地收拾东西,王耀觉得心疼:“湾湾,今天别上学了,哥也不去上班,陪你在家过年”·“不行啊”湾湾用力摇头,“学堂偏把考试放在今天了,不去不成”·“我送你。”
王耀说着便准备和湾湾一起出门·他想了想,又转头对伊万说:“你还不回去”·伊万表示遗憾:“好吧,好吧”率先离开两人的家,回阁楼去了。
去车站的路上,王耀和湾湾谁都没说话·寒风中,路上的人很少,除夕的庆祝让人们大都在沉睡之中,满地的鞭炮碎屑,昭示着昨夜的热闹··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孤伶伶地等在车站上。
湾湾忽然问:“哥,你昨天不是说不会加班了吗为什么一宿都没回来”·王耀不敢看湾湾的眼睛:“湾湾,对不起昨天刚收到消息,洋行可能要出大事了,结果又忙了个通宵。”
王耀撒了一半的谎··“什么那你不就没工作了”湾湾吓得瞪大眼睛,“我们都要没饭吃了啊”·“别怕,现在还没确定。”
王耀安慰湾湾,“再说就算这份工作丢了,哥也会找别的活干,肯定不能让你饿着”说着,王耀取出一个小红包放到湾湾手里:“湾湾,过年好”·“呀压岁钱”湾湾终于开心起来,一把夺过红包。
正在这时,电车进站了·王耀急忙催湾湾上车:“好好放起来,别弄丢了”·湾湾把红包揣进衣服口袋里,使劲向王耀挥手,有轨电车在清冷的空气中渐渐远去。
 · ·第28章 ·船队没有消息,怡和洋行仍笼罩在不祥的气氛中·亚瑟每天都是一脸- yin -云,王耀不敢和他说话,其他员工也都躲着亚瑟,避开他周身散发出的暴戾之气。
除了被王耀撞见安东尼奥那次以外,亚瑟再也没提起船队的事情·觉得事情不妙,王耀也开始忧心以后的问题,他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如果怡和洋行真的走向衰落,他应该尽早离开。
可是有一件事把他绊在这里,港仔还没念完书,在此期间,王耀是不敢有任何另谋高就的念头的··王耀没再去找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也没再出现在洋行里,现在王耀意识到,弗朗西斯已经决定彻底离开洋行了。
法国人离开以后会怎么样,王耀也无法想象,但是弗朗西斯应该不会像失业的中国人一样流落街头,至少不该流落上海的街头··该担心的是自己和湾湾会不会流落上海的街头。
初六的早晨,上海的中国人仍然沉浸在新年的气氛当中,满地的鞭炮碎屑和家家户户的红灯笼、孩子身上的红衣服成了这个以灰为主色调的季节中的亮点·但即使再鲜艳的红色也被整座城市灰蒙蒙的基调抹得暗了,好像连红这种事物本身也旧得褪了色。
但同是灰色,上海染上便是灰暗冷漠,在苏州却灰得可爱、灰得温婉,若是阳光陡起驱散了那灰,反而令人惋惜·王耀没去过苏州,他体会不到灰色究竟能有什么好处,而现在,上海的灰暗只能让他感到- shi -进骨头里的寒气更加贪婪尖锐地侵袭、探索他的身体,即使他已经向想它投降,它却根本不会放过他,它只会因为他的软弱而变本加厉地攻击、索取,无休无止,直到他的身体变得了无生气,再也没有半点进攻的价值。
·这就是软弱的下场,王耀在心中告诫自己·他软弱吗软弱的人在这个时代难以生存,可是刚强的人在这个时代会更早夭亡··走在回家的路上,王耀忽然下意识停下脚步,神经质地回头张望。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他身后:“好久不见,王桑·”·“本田先生”王耀原本就对本田菊没有好感,经过上次的交谈后更是十分厌恶这个日本人,但是他已经决定要忍耐:“您好,本田先生,我正想联系您,不过现在……”·“王桑现在要去上班吗”本田菊打断王耀的话。
“正是,如果本田先生方便,不如改日再见”王耀谨慎地询问··本田菊却上前一步:“请留步,不会耽误王桑太多时间。”
王耀只好站住,表情不自然地问:“您有什么事”·本田微微一笑,令王耀感觉更加寒冷彻骨,日本人缓缓开口:“上次跟王桑的会面似乎不太愉快。”
被本田菊挑明,王耀一时有些慌乱,只能尽量礼貌地说:“上次不辞而别,多有得罪,·”·本田菊并不恼:“不,上次是在下得罪了王桑,总该给在下一个表示歉意的机会吧”·民国旧影·“本田先生不必道歉,但我现在真得去工作了,抱歉。”
王耀边说边快步向怡和洋行走去,想甩开本田菊,无论作了怎样的心理准备,面对本田菊时他仍然无法泰然自若··本田菊却像是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保持和王耀一致的速度,看似亲切地询问:“令妹对上次的礼物可还满意”·听本田菊提起湾湾,王耀猛然站住,转头看着日本人微笑的脸,无法掩饰厌恶地说:“舍妹就不劳本田先生- cao -心了,她只是个无知的小女孩,还请本田先生高抬贵手”·本田菊意味深长地说:“但是据我所知,令妹已经不小了,似乎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
“你到底什么意思”王耀失控叫起来··“在下别无他意,对上海的名媛佳人感兴趣的外国人很多,令妹年轻漂亮,自然在我们的圈子里有些名声,在下询问也只是出于对友人妹妹的关心。”
本田菊的笑容不知为何有些- yin -冷··“湾湾能有什么名声她就是个女学生”王耀生气地说··本田菊转开了话题:“或许传言多了就难免失真,王桑不要介意。
另外,在下的确关心王桑的状况,今天看到王桑比往日憔悴,但愿是在下过虑了·”·“多谢关心,确实是您过虑了·”王耀冷冷地说··“那在下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本田菊颇为绅士地向王耀施礼,随后便走进了横滨正金银行的大门··本田菊离开以后,王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些,他才感到自己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天气寒冷还是方才过于激动。
明明决定了要克制,但却还是在本田菊面前发火,王耀后悔自己的冲动··走进怡和洋行,气氛还是紧张而沉默的,王耀和洋行的同事们关系疏远,除了弗朗西斯以外,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
王耀也习惯于独处,洋行里工作的大都是洋人,少数几个中国人也带着股子西洋劲儿,王耀和他们合不来··亚瑟的办公室一直关着门,王耀不知道英国人现在怎么样,但他猜亚瑟不会比弗朗西斯好过,亚瑟现在的暴躁情绪会波及到洋行里的每一个人,令大家都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王耀深知亚瑟是非常在意弗朗西斯的,虽然弗朗西斯在洋行的时候从没做过什么实质- xing -的工作,但没有弗朗西斯在,亚瑟完全无法正常运转洋行,他不再是平时的他。
王耀觉得他该做些什么,但是在好说话的弗朗西斯那边的尝试失败了,而亚瑟,王耀根本不敢去劝说他··整整一天都在沉闷的气氛中度过··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王耀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忽然一名同事叫住了他:“老王,柯克兰先生让你去他办公室”·王耀只好放下正要穿上的大衣,走向亚瑟的办公室·同事们不发一语地看着他,眼里是明显的幸灾乐祸,王耀忽略了那些眼神,迳自走到亚瑟门口,像平常一样用不急不徐的节奏敲敲门,平静地说道:“柯克兰先生,我进来了”·“进来吧。”
亚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王耀推门进去,看到亚瑟正伏案工作,办公桌上堆满杂乱的文件·王耀想了想,指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纸张问:“我可以吗”·“可以。”
亚瑟放下笔,略显疲惫地仰靠在椅背上··王耀开始细心地收拾凌乱的文件,亚瑟是个整洁的人,他不喜欢被埋在纸堆里,他从不会把办公室弄成这样··看着王耀有条不紊的动作,亚瑟忽然开口问道:“去找过弗朗西斯了吗”·王耀一愣,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他不知道亚瑟是否知道了他私下找弗朗西斯的事,或者他只是随便一问。
王耀决定如实回答:“是的,我去找过他·”·亚瑟的眼神有些黯淡:“为了洋行的事”·“是的,我告诉弗朗西斯洋行现在遇到困难,”王耀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也很担心。”
“担心洋行还是担心某个人”亚瑟探究地看着王耀··王耀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躲闪开亚瑟的目光,低声说:“都是。”
亚瑟叹了口气:“弗朗西斯他喜欢你吧”·“我不,不是·”王耀尴尬地否认,没想到亚瑟竟会误会到这一层,但联想到弗朗西斯平时的行为,想不让人误会都难。
亚瑟却误解了王耀的意思:“我知道这听起来是犯罪,但并非不能被接受,尤其是在上海·”·王耀哭笑不得,不禁考虑要不要向亚瑟和盘托出:“柯克兰先生,您真的误会了。”
不听王耀的解释,亚瑟顾自说下去:“我知道他喜欢你,但是你或许更喜欢阿尔·”·王耀顿时被噎得没了话说,他是喜欢阿尔的吗他很想立刻否认,但是却发现否认的话说不出口,他和阿尔的关系是令人开心的,但他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在几天前他还一直暗恋着罗德里赫。
但是……如果他可以爱上一个男人,那未必不会爱上另一个·果真如此吗王耀仍然没法判断··看到王耀茫然的样子,亚瑟以为自己猜对了,他循循善诱地说:“耀,我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一件美好的事,无论爱上的是个怎样的混蛋。
但是生活并不总是允许我们实现所有愿望,不是每件好事都要落在我们头上·”·“我知道·”王耀声音闷闷地说··“有一些东西是无法得到的,因为你会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所以莫不如在它对你造成实际伤害前就放弃。”
亚瑟意有所指,“现在最重要的是洋行的存亡,如果它倒了,我们都一样要一无所有,可惜弗朗西斯这个笨蛋永远不懂这个道理,他实在做了个最错误的决定”·王耀无言,他替弗朗西斯不值,弗朗西斯对亚瑟的感情在亚瑟嘴里就是该舍弃的东西,而亚瑟甚至不知道这份感情的存在。
亚瑟看看王耀,继续说道:“对你来说也是一样,你好像很久没有联系本田菊了吧”·民国旧影·王耀心头一紧,有些结巴地说:“我正打算……我已经准备给本田菊先生写信……其实我今天早晨刚好碰到他……”·亚瑟一听,紧紧盯住王耀:“你遇到他了他说了什么”·王耀只好说:“本田先生想再跟我谈谈,私下里的。”
“你答应他了吗”亚瑟追问··“是的·”王耀低下目光··“很好,”亚瑟终于放心了,“横滨正金银行这座金山一定得抓住。”
一切都是为了生意·王耀心中充溢着愤怒,却仍然顺从地说:“我明白·”他放下整理好的文件:“还有别的事吗,柯克兰先生”·“没事了,你走吧。”
亚瑟挥挥手··“再见·”王耀向亚瑟道别,转身离开办公室并掩上门··走出洋行大门,王耀郁在胸中的一口气才被冷冽的空气吹散,他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甩甩头,快步向车站走去。
天渐渐黑了,高大的西式建筑在夜幕下扭曲成- yin -森森的鬼怪·王耀站在露天的电车站里,旁边是几个面无表情、缩着脖子的中国人,看到他们王耀就能猜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冷漠而呆滞,像木偶一样麻木不仁。
电车带着叮叮当当的声音驶来,停靠在车站旁·冻坏了的人们争抢着挤上车,车厢里的空气冷而浑浊,但至少可以避避风·王耀靠在角落里站着,看着窗外移动的街景,描绘得夸张的电影海报、广告招贴以及各式各样中西掺杂的招牌从他眼前掠过,繁杂得令人心烦意乱。
回到家里,王耀拖着疲倦的身体上了楼,一进门就看到湾湾抱着一个华丽的洋娃娃,仔细一看,正是本田菊送的··“哥,你还给我买了这么个洋娃娃啊怎么不告诉我”湾湾十分开心。
王耀一把抢过洋娃娃:“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别玩”·“哎你干什么啊”湾湾不明白王耀为什么发火。
王耀举着洋娃娃,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他不知该如何向妹妹解释:“这是……这是别人送的”·“别人送的怎么了我不能碰吗”湾湾撅起小嘴,不高兴地问。
“这个不能要”王耀急得提高声音吼道··“你……你太坏啦”湾湾气哭了··“哭也没用不能要就是不能要”王耀气得把娃娃丢在地上。
这时,伊万推门进来:“怎么吵得这么凶”他看看地上的洋娃娃,大概明白了,于是弯腰捡起娃娃,掸掸灰,对王耀说:“这东西你扔了又能怎样呢又不能给人还回去,怎么都算是你收下了。”
“这是那日本人给的他不是好人”王耀冲伊万叫道··“娃娃又不是坏的,你拿它出什么气”伊万说,“反正已经收下了,还不如给湾湾,扔了多可惜”·“可是……”王耀气得张口结舌,又不知怎么反驳。
伊万把洋娃娃塞到湾湾手里:“湾湾,拿着玩吧,是你的了”·湾湾还是大声哭泣,夺过洋娃娃一把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这下伊万也尴尬了,不过只是一瞬,他很快便笑着观察这呕气的兄妹俩,看事情会怎样发展。
两个沉默的男人和一个放声大哭的姑娘,这画面有种难以描述的诡异感··良久,王耀长叹一声,蹲下去从哭闹不止的湾湾脚边捡起被踩脏了的洋娃娃,打开柜子放进去。
洋娃娃旁边有个小盒子,里面装着阿尔送给他的十字架,王耀看着那个盒子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关上柜门··伊万看着王耀,中国人脸上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从愤恨和无奈变成愁绪万千。
王耀绕过伊万,离开房间,下到楼下厨房里做晚饭去了··tbc·作者有话要说:多年不更新了,但愿还能写完·· · ·第29章 ·星期日,阿尔和亚瑟在跑马场打马球。
跑马场占地466亩,由一片广阔的场地和旁边的跑马厅构成,当初建这座跑马场时所征的地皮中间还有70余户人家,但洋人在清政府的同意下强拆了这些居民的房子,建成了这座号称远东第一的上海跑马厅。
阿尔不擅长这项运动,亚瑟却是个中好手,几轮下来阿尔一次都没赢··“你一大早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虐杀吗”阿尔笑嘻嘻勒住马,天气虽然- shi -冷,他却出了一身的汗,揪下帽子来一头金发都是- shi -漉漉的。
“你缺乏锻炼·”亚瑟优雅地调转马头,又绕场小跑了一圈,他从小就是一名优秀的骑手,虽然10岁的时候差点摔断脖子,对骑术的热情却从来不减··“嘿我可不这么认为”阿尔对着亚瑟飞驰而去的背影反对,比起马球这种需要依赖骑术的运动,他更喜欢橄榄球。
他把马交给马夫,站在围栏边等待··亚瑟小跑一圈后回到阿尔身边,勒住马翻身下来:“我有事要你帮忙·”·“什么事”阿尔倚靠着围栏问。
亚瑟沉着脸说:“王耀去找过弗朗西斯了,他不愿意回洋行,我非常需要找个人顶替他,我希望你能来帮我打理事务,洋行本来就有你的股份·”·阿尔不太高兴:“我说过我不会去的,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
·亚瑟面色凝重,语气也更加沉重:“船队沉没以后洋行的情况非常不好,虽然现在有些好转,但是我一个人做不来·”·阿尔不禁笑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让人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承认你不行”他转而又说:“已经这样了弗朗西斯也不肯回来”··民国旧影亚瑟不屑地说:“他是个做什么事都半途而废的人,让这样一个懒散无能的人管理洋行我本来就不放心,现在他退出了正好。”
“弗朗西斯虽然懒散但并不无能,这你比我清楚得多·”阿尔隐约猜到问题出在了哪··跑马厅高耸的尖塔上的大钟敲响了十二下,亚瑟看看钟,对阿尔说:“我一会儿要和安东尼奥还有贝露一起吃午餐,你先回去吧,好好考虑我的建议。”
说罢,亚瑟快步离开了跑马场··显然,在失去弗朗西斯这个重要伙伴后,亚瑟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得不亲自承担以前弗朗西斯替他做的工作,比如讨好东方汇理银行。
阿尔看出这一切,但他仍然不想踏进那个由金钱和利益维系的圈子··离开跑马场后,阿尔沿着潮- shi -的马路向东走,这些路被中国人称为“马路”,但这却是半由音译而来的舶来词,在上海流行着很多“洋泾浜”外语词汇。
阿尔不喜欢上海的潮- shi -- yin -冷,就像他眼中这个国家的文化一样,暧昧、若即若离,卑下中透着骄傲,温顺中带着不屈,令他永远捉摸不透··就像那个人。
正走着,阿尔忽然发现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很是眼熟,仔细一看是路德维希,路德维希看见阿尔也是一愣,似乎在斟酌说什么好··“日安,贝什米特先生·”阿尔先打了招呼。
“日安,琼斯先生·”路德回道··阿尔和这个德国人没什么可说的,他准备就这样走开··“请等一下,琼斯先生·”路德却叫住他。
“有事吗”阿尔有些生硬地问··路德礼貌但却明显公式化地说:“我正要找您:我的朋友费里西安诺要举行一个个人画展,他托我邀请您参加。
刚才我去莎逊大厦,前台告诉我您和柯克兰先生去跑马厅了,我就把请柬留给了他·”·“费里西安诺您是说瓦尔加斯先生”阿尔很是疑惑,他与费里西安诺仅有两面之缘,为什么这个意大利人要邀请他参观画展。
“是的,费里要我务必请您来,不然他会很失望·”路德说,“时间定在下个月一号,希望您能赏脸·”·阿尔不知道费里西安诺失不失望与他何干,但他猜测这是这个有钱的德国人扩大其社交圈和影响力的手段:“斗胆问一句:还有哪些人收到了邀请我的表兄亚瑟也在其中吗”·“我们也邀请了柯克兰先生,他的请柬已经着人送到怡和洋行了,”路德说,“还有上海的其他名流也都受到邀请——我昨天刚寄出了所有请柬,今天您的是最后一份,当然,不是最不重要的一份。”
路德并不隐晦他的目的,也强调了阿尔的重要- xing -··阿尔却注意到另一个信息:看样只有他是路德亲自来请的,而且他很可能不在路德原先的计划内,费里西安诺的要求使他的名字得以加入名单中。
“请问瓦尔加斯先生为何盛情相邀”阿尔提出他的疑问··“他没说,”路德也很是费解,“他说您一定不会失望的。”
阿尔不喜欢这种卖关子:“恐怕只能让瓦尔加斯先生失望了——我对艺术没什么鉴赏力,也从不去看画展·”·路德稍微迟疑片刻,随即施礼:“我会如实转达,再见,琼斯先生。”
“再见·”阿尔大步走开··在租界一家有名的法国餐馆,王耀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待,他漫不经心地朝窗外看,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
“阿尔”王耀自言自语,他仔细往外看,却又觉得那不太像阿尔——大概看错了,租界里外国人很多,容貌身材与阿尔相似的总会有一些。
“王桑·”一个熟悉的冰冷声音拉回王耀飘飞的神思··王耀一回头便看到本田菊从容地在他对面落座,他尽量态度友好:“本田先生·”·“没想到王桑到得这么早。”
本田菊微笑着说··“我约的本田先生,当然不能迟到·”王耀客气地说··“如果是我约王桑的话呢”本田菊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王桑就可以迟到了吗”·王耀心中一阵堵,只觉得反胃,又无法反驳,本田菊这个讨厌的男人显然是故意羞辱他,不放过他话里的任何漏洞。
“怎敢”王耀强压下怒气,“若是本田先生相约,我必然更守时·”·本田菊略感意外,但旋即笑了,鹰隼般的眼睛始终盯着王耀的脸:“王桑的脾气好多了,希望这是一个良好开端。”
“我也希望如此·”王耀违心地说··服务员走来让二人点餐,王耀想把这项权力让给本田菊:“本田先生,请您点您爱吃的吧。”
本田菊从容地取过菜单,只略扫了两眼就毫不犹豫地点了几个菜,并嘱咐道:“牛肉做得熟一些,我的朋友胃不好·”·王耀心下一惊:“您怎么知道……”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他意识到本田菊对他的了解超乎想象,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在下一直很关心王桑·”本田菊以亲切却没有温度的口吻说··“既然如此,本田先生想必也知道我约您的目的了,”王耀说,“上次我们谈得不太愉快,不知这次是否能达成共识——如您所知,我是代表怡和洋行的亚瑟·柯克兰先生来同您商谈合作的。”
“我愿意与怡和洋行合作,”本田菊话锋一转,“但前提是作为您的朋友·”·“我的朋友”王耀觉得可笑,“您居然想跟一个下等人做朋友,实在难以想象。”
本田菊笑道:“我说过,您是出类拔萃的,值得我另眼相看·”·民国旧影·“您还真是抬举我了·”王耀强压下怒火,“无论如何,柯克兰先生会愿意交您这个朋友。”
·本田菊笑得别有深意:“那么您呢王桑是否把我当成朋友”·王耀躲开本田菊摄人的冰冷眼神:“如果本田先生解了洋行的燃眉之急,我必然尊重您。”
本田菊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他暂时不打算逼得太紧,他向后靠到椅背上:“王桑可以向柯克兰先生复命了·”·“多谢您,本田先生。”
王耀如释重负··服务员送来两人点的菜,食物使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进餐时两人都没再说话,吃东西至少可以让人的嘴不闲着··用餐结束后,王耀要求结账,本田菊却拦住他:“王桑,我知道您生活拮据,如果柯克兰先生让您掏钱为他交际就太不近人情了。”
王耀无语,他邀请本田菊虽然是个人行为,但的确是在亚瑟的指示下进行的,而亚瑟并没为他提供资金··“是我请本田先生的,怎么能让客人掏钱”王耀坚持。
“王桑,在我面前就不要在意面子了·”本田菊说着便有些霸道地结了账··王耀心里极不是滋味,一股憋闷的情绪郁积在胸口散不出去··王耀和本田菊一起走出饭店,在门口的台阶上道别。
“我很期待与您再次见面,王桑·”本田菊的语气里竟有几分真诚,但那惯有的- yin -冷仍无法忽略··“我会向柯克兰先生转达您的意愿。”
王耀故意避开本田菊的意思··忽然,第三个声音介入两人的对话:“耀你怎么在这儿”·王耀转头一看,也有些惊讶:“阿尔”他下意识转头看看本田菊,后者保持着一贯的微笑,王耀莫名其妙觉得尴尬,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感到心虚:“我约本田先生吃午饭,和他商谈合作的事。”
“亚瑟的命令”阿尔语气不好··本田菊在两人间来回扫了两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立刻上前打圆场:“看来二位还有事要谈,在下就先告辞了。”
说着便步下台阶离去··只剩王耀和阿尔两个人,王耀觉得轻松了许多,但旋即又更尴尬了似的·两人沿着黄浦江向前走,江风徐徐,吹开阿尔风衣的下摆,露出他没换下去的骑装。
“好久不见,阿尔·”王耀用一句洋泾浜英语问候,这种简单的、改良了的英语句子在上海非常流行,虽然王耀能说流利的英语,但是也喜欢使用更符合中国人语言习惯的表达方式,而上海的洋人也早就接受了洋泾浜英语,甚至也经常使用。
“我除夕那天去过你家,你不在·”阿尔说··提起除夕夜,王耀再次感到对家人的愧疚,但同时又因为阿尔的关注而心里暖融融的:“那天我去找弗朗西斯了,他精神状态很不好,我陪他聊了一夜。”
“关于亚瑟”阿尔突然说··“你怎么知道”王耀很吃惊··“只有亚瑟不知道。”
阿尔有些不屑地说··王耀苦笑:“我不想知道太多他们的事,我只在乎洋行能不能运转下去·”·阿尔调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忠于亚瑟。”
王耀摇摇头:“我怕的是没钱养家·”·“这是个现实的问题·”阿尔转眼看到路边走过几个跟在洋主子身后的中国仆人,谦卑猥琐,永远像虾一样弯着腰。
王耀瞥了一眼阿尔风衣下露出的马裤和靴子上的泥,不禁问道:“阿尔,你是跟亚瑟去跑马场了吗”·阿尔有些意外地看着王耀:“你的观察力惊人。”
王耀置之一笑:“替亚瑟工作这么长时间,这点小事还是知道的,他经常骑马——而且除了跑马场,租界里没有哪能粘上这么多泥·”·“逻辑不错。”
阿尔说··王耀想了想,还是问道:“亚瑟又劝你来洋行工作了吗”·阿尔无奈地哂笑:“是的,他还是没放弃·”·“那你的想法呢”王耀追问。
“我拒绝了·”阿尔毫不犹豫··王耀顿感失落,但又不想就这么放弃,他顿了顿,小心斟酌词句:“阿尔,如果我以朋友的身份恳请你来洋行帮忙,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呢”·阿尔停下脚步,皱起眉头看王耀:“怎么连你也这么说”·王耀不想惹阿尔不快,但该说的话总是要说:“洋行这段时间确实很糟糕,如果再没有好转,亚瑟只能撤出上海回英国去了。”
他想了想,又说:“我承认,我来求你也是为自己考虑,但洋行不只是柯克兰家的产业,弗朗西斯为它付出了半辈子心血,要是洋行倒闭,他是最难过的一个。”
“但他不愿意回来·”阿尔毫不留情地指出··王耀叹息一声:“他和亚瑟之间的问题没解决,但他不是诚心想毁掉洋行·”·阿尔不想再聊这个话题:“耀,我们别再谈他们的事了,我送你回家吧。”
王耀不好再劝,只能罢了··两人无言地并肩走着,不知不觉,天上飘起零星小雪·上海的降雪很少,而这个时节一般不会有雪了·王耀漫不经心地看着轻盈飘落的雪花,这些冰凉的小小结晶落到脸上立刻就化了,产生片刻灼烧的触觉。
“耀,你想过离开上海吗”阿尔忽然问··王耀想了想,摇摇头:“没想过·”如果连上海都待不下去,王耀不知道整个中国还有哪里能讨生活了。
“我听说你的弟弟在英国读书,你自己没想过去另一个国家生活吗”阿尔追问···民国旧影王耀这才明白阿尔的意思,但是他更加难以回答,要去国外生活吗他从未想过。
送小越和小泰下南洋的时候他不是没羡慕过他们,但是他无法想象自己也踏上一条去往异国他乡的船,从此以后远离故土··“我是去不了外国的,”王耀说,“我还有湾湾,还要让她平平安安读完书——再说我也没法在外面生活。”
阿尔有些失望:“你只是害怕改变而已·”·谈话似乎又向不愉快的方向发展了,两人默契地不再聊下去··送王耀回到弄堂口,阿尔准备告辞:“我要回去了。”
他不想再碰见那个跟王耀是邻居的奇怪俄国人··“路滑,小心些·”王耀轻声嘱咐··“我会的·”阿尔点点头。
不料这时准备开工的小菲一路扭了出来,她一看见站在弄堂口的阿尔便立即热情地扑过去:“哎呀先生好久不见啊”说着一把抱住阿尔的胳膊。
阿尔莫名其妙,不禁皱起眉头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抱歉,女士,我不记得见过你·”·“先生贵人多忘事啦今天不想人陪吗”小菲像条蚂蝗似的又贴上去,扯着阿尔的袖子不放。
阿尔尴尬地看了王耀一眼,无奈又着急地向王耀解释:“我真没见过她,相信我”·王耀倒是见怪不怪,他把小菲从阿尔衣服上扯下来,将她娇小的身子转向另一面:“别乱缠人了,快走吧你”·“哎,真是的”小菲不满地咕哝着走了。
阿尔再次对王耀解释:“耀,我从来不和□□打交道,你不要误会”·王耀笑着说:“跟你没关系,她见着谁都是这一套,让她缠上可不好脱身。”
不知为什么,阿尔特意向他解释让他心里颇为受用··阿尔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问:“她住在这一带吗”·“可别提了她刚搬到小越小泰他们空出的房子里,跟我成邻居了”王耀也是无可奈何。
阿尔笑道:“有这么个邻居还真是热闹·”·“别说笑了,天天闹得我不安生·”王耀苦笑着说··两人告别后,王耀回了家,阿尔独自走回和平饭店。
回到饭店的房间,阿尔发现亚瑟正挺直脊背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等着他··“你怎么在这儿”阿尔不快地问··亚瑟从容地站起来:“我想你也收到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的请柬了。”
亚瑟扬一扬手中的纸片··“没错,”阿尔说,“但我不准备去·”·亚瑟并不在意阿尔的拒绝:“你要跟我一起去,这是个重要的机会。”
“我不觉得是我的机会·”阿尔毫无感情地说,他把外套脱下来往chuang上一扔,不去看他的表兄··“我还没告诉你:这个画展的主角儿——路德维希的朋友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和王耀关系很好,如果你关注王耀的生活,不如去认识他一下。”
亚瑟冷静地说··“我知道,”阿尔有点别扭,“我见过瓦尔加斯开车来接王耀·”·“你不好奇他们究竟做些什么吗”亚瑟故意拉长语调。
阿尔转过身来:“你是在暗示什么吗”·“我只是告诉你,可以去画展上问费里西安诺本人,去或是不去由你决定·”亚瑟说着把请柬扔在chuang上,走出房门,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阿尔拾起床上的请柬,久久地凝视着上面的字样,却没有真的在读··tbc· · ·第30章 ·充满艺术气息的展厅里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男女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现代主义画作,活动着的画作。
阿尔不懂绘画,也不装懂,他的兴趣在人身上,此时他正一边啜饮香槟一边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他们无一不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极力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高档服饰构成的盔甲后。
“琼斯先生,我很高兴您能赏光·”路德走过来··“这要感谢我那亲爱的表兄,他用尽手段让我相信不来会后悔·”阿尔不耐烦地说。
“那希望我们不会让您失望·”路德没有尴尬,仍然礼貌地跟阿尔寒暄了两句后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亚瑟走过来,看到阿尔手中的香槟杯,便以挖苦的口吻说:“你最好别一开始就喝醉了,在艺术展上出洋相可是个好新闻。”
“瓦尔加斯怎么没来”阿尔问,“我到现在只看到贝什米特·”·“听说他经常如此,主角总得晚些登场才能吸引全场注意,但也有人说他迟到只是因为贪睡。”
亚瑟说··“我看贪睡的可能- xing -更大·”阿尔喝干杯中物,将杯子放到一位侍者手中的托盘里··阿尔漫不经心地扫视墙上的画作,他看不懂那些色块组成的图案究竟有何“艺术”可言,但人人都说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他们说是就是吧,至少阿尔没有把握自己能反驳他们——他本来就对绘画一窍不通。
忽然,阿尔注意到其中一幅画,他走到画作近前仔细审视:这幅画乍看没什么特别的,它是画展中众多以上海风情为题材的作品之一,灰蒙蒙的背景上影影绰绰耸立着建筑模糊的轮廓,黄浦江浑浊的水铺展在画布最下方,一个凭栏远眺的人影在江水和建筑的衬托下显得无比孤单。
人物的面孔有些失真,但却能看出凝重、忧虑的表情,不得不承认,费里西安诺的表现手法十分精湛,他能用简单到模糊的人脸传达出真实可感的情绪·那不够清晰的面孔下仿佛有活跃的灵魂,透过苍白的人物发出光辉,就像路灯温暖的光从灯罩内透出。
画框下写有作品的名字:上海早晨·而真正令阿尔惊讶的是,这画中人像极了他熟悉的某个人·阿尔隐约想起,在百乐门的舞会上,路德维希提过王耀是费里西安诺某幅画中的人,他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看到这幅画却有些不自在,显然画家是对这幅作品倾注了感情的。
民国旧影·“还真像耀·”亚瑟先他一步说出来··“这就是你叫我来的原因”阿尔问道··“不,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幅画。”
亚瑟颇感兴趣地欣赏画作··阿尔重新打量画中人,若有所思··“我知道耀和那个瓦尔加斯关系不错,”阿尔忽然说,“但是到底有多好”这句话说得很是促狭。
“我也不清楚,耀从没跟我说过他和瓦尔加斯的交情·”亚瑟漫不经心地说··亚瑟根本不会在意王耀的生活,而王耀显然也知道没必要跟亚瑟多说——说了他也不会听,阿尔心想。
这时,忽然有人在两人身后说:“柯克兰先生·”·两人同时转过身,阿尔登时惊讶不已,亚瑟倒是保持冷静,但是脸色却沉了下来··站在他们身后的人赫然有一张与阿尔一模一样的脸。
“您好,柯克兰先生,我们又见面了·”那人露出谦恭的笑容··“您好,威廉姆斯先生·阿尔,这是马修·威廉姆斯先生,他刚到上海,打算在这边发展。
威廉姆斯先生,这是我表弟阿尔弗雷德·琼斯·”亚瑟替两人介绍··“您好,琼斯先生·”马修跟阿尔握了手,转而温和地笑着对亚瑟说:“我想您不必叫我威廉姆斯先生,表兄。”
他特意把“表兄”二字咬得很清晰··阿尔瞟了亚瑟一眼,后者脸色- yin -沉··“我希望您不要随意使用不适宜的称呼,”亚瑟冷淡地说,“我先失陪了。”
剩下阿尔和马修两个人面面相觑,马修不复刚才温和得体的笑容,嘴角牵起一丝嘲弄的冷笑:“琼斯先生,没想到自己不是父亲唯一的私生子吧”·阿尔冷眼看着马修,表面上对他的攻击没有任何反应:“我比较好奇,如果你只是我的半个兄弟,你不可能和我这么像,我斗胆猜测我们是双胞胎”·马修笑道:“你猜得没错,我们确实是双胞胎,据说你是先出生的那一个,这让我有点失望。”
“我为什么从没听说过你”阿尔问道··“显然父亲不想让你知道你还有个一同出生的弟弟,你是父亲养大的,而我是我们贫穷的母亲养大的,你是幸运的那一个。”
马修自嘲地说··“我们的母亲”阿尔立刻追问道,“她现在在哪”·“死了,”马修轻描淡写地说,“她带我移居加拿大以后14年就死了。”
阿尔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算“幸运”,他虽然是父亲抚养长大,但其实他一直生活在美国,在父亲名下的庄园里长大,父亲对他来说只是个没露过几面的陌生人。
而马修至少和他素未谋面的、他俩共同的母亲一起生活了14年··“父亲本来想留下我们两个,但母亲执意要带走一个,我出生的时候很虚弱,所以父亲允许母亲带走我——他是个精明的资本家。”
马修说,“这些是母亲告诉我的,我从记事开始就知道我有一个双胞胎兄弟,但是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我想你今天来的目的不止是认亲吧”阿尔生硬地说。
马修却笑了:“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呢从一无所有的你手里夺走照相机我对摄影不在行儿,也不感兴趣·”·“那你的目标就是亚瑟喽”阿尔轻蔑地说,“你想从他手里抢走怡和洋行”·马修冷笑:“你比我想象的更愚蠢——不管你信不信,我认为亚瑟比你更像我的哥哥。”
说罢,马修转身翩然离开,融入其他客人中··阿尔踱到亚瑟身边:“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又一个私生子·”·“马修不该出现在上海,我没法向人解释我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表弟。”
亚瑟眉头紧皱··“也许你该庆幸,马修一定会愿意做你的合伙人的·”阿尔说··“你还不明白马修·威廉姆斯只会把一切搞砸,进入洋行不过是他的第一步,他要的是属于他的遗产。”
亚瑟烦躁地说··“但是老头子的遗产不是都留给你了吗”阿尔说,“我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不会分一杯羹的,即使想抢也抢不走。”
“我不想跟你解释”亚瑟几乎是喝止了阿尔··这时,展览的主角终于到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琼斯先生柯克兰先生你们能来太好啦”·一个红头发的身影一阵风似地冲了过来,正是费里西安诺。
后面还跟着表情尴尬的路德以及无聊至极的吉尔伯特··“琼斯先生,您已经看过所有的画了吗你看到我画的耀了吗”费里西安诺期待地问。
“您的作品非常……令人印象深刻,”阿尔不知如何评价艺术作品,“我注意到这幅画,画中的人确实是王耀吗”阿尔指了指他一直盯着的作品。
“对这就是他”费里西安诺很开心,“您是他的好朋友,您一定能看出来,这非常像他本人吧”·阿尔不知道艺术家所谓的“像”是怎样一种概念,但画中人确实令他感觉熟悉,他从看到画作起就被吸引住了目光。
阿尔点点头说:“某种程度上确实像·”·“太好了”费里西安诺更为高兴,“您很有艺术鉴赏力您知道,要抓住瞬间的感受很不容易,我在画这幅《上海早晨》的时候完全凭印象,想要用画面反映脑海中的东西很难。”
“凭印象”阿尔来了兴趣··“是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耀,他站在黄浦江边,单薄得像一个影子,但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人就像站在时间之河中的守望者,保持着永恒的平静。”
费里西安诺绘声绘色地讲述他印象中的画面··民国旧影·阿尔无言以对,他对艺术家那些夸张的形容没有任何感觉,他印象中的耀就是一个鲜活的人,而不是什么艺术形像。
路德的介入让尴尬的气氛缓和了些:“打扰了,琼斯先生·费里你该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你的好朋友本田菊先生就在那边·”·“啊总是要招呼很多人”费里丧气地说,“对不起,琼斯先生,容我失陪一下。”
“请便·”阿尔点点头··阿尔再次把目光投注到画上,画面上的王耀对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无论怎样的- yin -谋在他面前上演都不会令他动容,还真像一位时间之河的守护者。
“嘿,耀,”阿尔轻声对画中人说,“告诉我,瓦尔加斯那家伙是把你画进画里了吗”他很奇怪自己会有这个愚蠢的想法,王耀不可能真的被收进这幅二维的油画中,他应该正好好地待在洋行里,重复那毫无生气的工作。
但是这幅画好像有魔力一样,阿尔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琼斯先生很喜欢欣赏艺术品吧”这是有外国口音的英语··阿尔一惊,发现本田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旁边。
“本田先生我以为你跟瓦尔加斯在一起·”阿尔不了解这个日本人,但却打心底里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他刚走开。
我看您一直在看这幅画,不禁有点好奇·”本田菊的笑容是寒冷的··“我只是在发呆而已·”直觉地,阿尔不想让眼前这个人发现任何跟王耀有关的事物。
本田菊不经意地看向阿尔一直盯着的画,旋即微笑着说:“难怪您看得那么仔细,原来是我们都认识的一位朋友啊”·听本田菊把王耀称为“朋友”令阿尔十分不快,他语带尖酸地说:“我从未听耀提起过您,我以为你们只有生意上的往来。”
“王桑也从没对我提起过您,”本田菊依然保持笑容,“但是他确实很在意某位朋友,某个喜欢用蓝色咖啡杯的朋友·”本田菊后半句话故意加重了语气。
阿尔猛然想起,他第二次请王耀喝咖啡的时候,王耀提到过喜欢那种蓝色的杯子,原因是那杯子像他眼睛的颜色··见阿尔不语,本田菊继续说道:“和王桑打交道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他是为数不多有教化、有理智的支那人,不像外面那些愚蠢的野蛮人。
但是这样的支那人也是很难驾驭的,就像一匹烈马,降不住他就会被踢伤·”·阿尔不喜欢本田菊的比喻:“我不认为耀会踢任何人·”·本田菊不禁笑了:“琼斯先生很有幽默感。”
阿尔刚想反驳,路德的声音替他省了口舌:“女士们、先生们,请各位这边来,费里西安诺最新的作品——也是本次画展最重要的一幅作品准备揭幕。”
阿尔和本田菊一同向最大的那面展示墙走去,墙上盖着巨大的白色幕布,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多数人都带着期待的表情等待见证费里西安诺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作品,但也有人像阿尔一样既不懂艺术也不感兴趣,其中就包括保持得体微笑的本田菊。
费里西安诺轻快地走到幕布前,笑着向客人们鞠躬:“各位,现在我要将我的得意之作献给你们,请看”他说着一拉幕布,厚重的布匹徐徐滑落,露出一幅很大的油画。
画布上,一具□□的身躯占据主要画面,是一个男人躺在灰黑色的淤泥中,他的四肢仿佛被迫展开,双手越过头顶被船只的缆绳绞缠,一条腿平伸,一条腿支起,全身薄薄的肌肉因姿势而或绷紧或舒张,像在挣扎。
画面远处露出一线江景,灰濛濛的江面上隐约有轮船驶过。·阿尔震惊地看着那幅画,这一次人物的脸清晰而真实,那正是王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郁积着哀伤,深沉、凝滞,难以言说··“这就是我最新的作品:黄浦江上的劳工”费里西安诺骄傲地介绍着自己的新作··“真是幅杰作·”本田菊不禁感叹,半是自语半是对费里说。
阿尔听得出来,这次本田菊的赞叹是由衷的··人们纷纷鼓掌,交口称赞·有几位客人当场提出要购买这幅画,本田菊挤到所有人前头:“费里,这幅画我一定要买下来,无论多少钱。”
费里西安诺爽快地答应:“当然可以,我的朋友”·不断有人上前向费里西安诺道贺,这位年轻的画家俨然已成为艺术界的一颗新星。
费里西安诺并不擅长社交,但他却对热闹趋之若鹜,兴奋得难以控制·路德不得不在他旁边替他应酬,以防他说出不该说的话或有其他丢脸的举动··好不容易等客人们差不多散开,阿尔终于逮着机会上前跟费里西安诺说话:“瓦尔加斯先生,您的作品真是不断给人带来惊喜。”
能得到阿尔的肯定让费里西安诺更为喜悦:“琼斯先生,虽然刚才很多人都这么说,但听到您的赞誉是最令我开心的”·阿尔接着说:“我想冒昧地提出一个请求:那幅《上海早晨》可否卖给我”·费里西安诺笑道:“我就知道您会喜欢那幅画的可我其实不太舍得卖那幅画,那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不,那是我印象中最美妙的画面。”
“那幅画也给我同样美妙的印象,如果不能得到它我会非常失望,希望您能慷慨地将它让给我·”阿尔坚持··“那好吧”费里西安诺爽快地答应了,“我相信您会像我一样珍惜它的”·阿尔达到目的,便不再纠缠费里西安诺,他退回人少的地方,又拿了一杯香槟,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将所有的画都看了一遍,没再看到跟王耀有关的作品。
“想不到你还会喜欢艺术品,阿尔,”马修迎着阿尔走过来,“你准备把它挂在卫生间里”他讽刺地说··“这与你无关。”
阿尔戒备地看着马修··民国旧影·马修无奈地笑了:“阿尔,不要把我当成敌人,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是吗我可完全看不出来。”
阿尔冷冷地说··“阿尔,我们该走了”亚瑟走过来,打断二人的谈话,“再见了,威廉姆斯先生,我和我的表弟要回去了。”
“再见,表……柯克兰先生·”马修向二人施礼,然后侧身让开··当二人坐在车里时,阿尔终于问亚瑟:“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幅画的事耀为什么会给瓦尔加斯当模特”·“我以为你会更关心马修·威廉姆斯的出现。”
亚瑟说··“你还没回答”阿尔不想让亚瑟转移话题··“我不知道,”亚瑟说,“但我知道王耀背着我替瓦尔加斯工作。”
“他为什么要替瓦尔加斯工作”阿尔追问··“这个问题显而易见吧”亚瑟不耐烦地说,“或者你可以去问他本人。”
阿尔沉默了,两人一路再未交谈··车先到沙逊大厦,阿尔开门下车,在打开的车门前俯下身子对车内的亚瑟说:“替我付瓦尔加斯钱——我买下了他那幅《上海早晨》。”
亚瑟无奈又窝火:“如果你要一直花我的钱,最好也替我做点什么”·阿尔坏笑:“或许我会的,就从得到这幅画开始·”说罢关上车门。
车子再次启动,亚瑟心事重重地透过车窗远眺黄浦江,没有注意到开车的中国司机正从后视镜瞄他··tbc· · ·第31章 ·天亮得早了,王耀早晨不必再摸黑,他简单洗潄后便下楼到简陋的厨房准备早餐,为了让湾湾多睡一会儿,王耀总是在早餐快上桌时才叫她,但湾湾并不喜欢这样,她经常抱怨哥哥让她迟到,可是心疼妹妹的王耀无论如何做不到早一点叫醒湾湾。
·睡眼惺忪的伊万挠着一头乱糟糟的银发下楼来,巡着香气来到厨房:“又做什么好吃的了”·“没你的份”王耀赶紧拦住他,这家伙的胃口可不是他能填满的,喂养两口人已经让王耀捉襟见肘了,他不能容忍再添一张吃饭的嘴。
伊万自从住到王耀阁楼上以后,经常跑到厨房里蹭吃蹭喝,这令王耀十分苦恼··“小气”伊万不屑地说··王耀一直想不明白,好吃懒作的伊万为什么总认为自己有资格对别人表示不屑。
他更不解的是,这个俄国人的收入来源究竟是什么,他从未见伊万出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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