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早晨 by 天河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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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早晨 by 天河水(3)
·楼上传来湾湾的尖叫:“哎呀又这么晚了哥你怎么不叫我”·王耀不禁笑了:“饭好了,快下来吃吧”·湾湾“噔噔噔”地跑下楼来,三两口扒完粥和咸菜,抓起书本便跑出门去,边跑还边冲王耀喊:“说过多少次了真讨厌”·王耀无耐地叹口气,开始收拾湾湾的碗筷。
“你怎么不着急去洋行”伊万用手指拈起咸菜扔进嘴里,“呃太咸了”·“活该”王耀骂道。
伊万一边抓起烧卖往嘴里塞一边问:“今天不用去洋行还是你工作丢了”·“那是湾湾的”王耀发现伊万正在大嚼桌上唯一一个烧卖,由于家贫,王耀每顿只能给湾湾准备一点好吃的,他自己从来不吃。
“她又不吃·”伊万把烧卖嚼几下便吞下去··“又懒又馋”王耀对伊万的行为极为鄙视··“我可没聋。”
伊万瞪大眼睛作了个鬼脸··王耀丧气地坐下来,手肘拄着桌面,双手捂在头侧,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谁知道洋行的活儿我还能干多久”·“你快要被赶出来了”伊万一点不见外地给自己盛了碗粥,惬意地喝起来。
“不好说,现在已经解雇几个员工了,谁知道哪天轮到我”王耀垂头丧气··“要是你不去上班,肯定下一个就是你·”伊万断言。
王耀叹气:“唉就没有好过的时候”说罢,他还是上楼取了外套,往洋行去了··王耀前脚刚走,小菲后脚就进来了,她一脸沮丧,厚得掉渣的□□也掩不住她的黑眼圈。
“哎呀这什么世道啊”小菲一进院子就抱怨起来··“怎么了”伊万抹抹嘴走出来。
“自打去年码头出了事儿,这查得是越来越严了连我们这些出来干活儿的姑娘都要盘问,刚才好几个姐妹让巡捕抓了,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会子都进巡捕房了”小菲絮絮叨叨说。
伊万心里一沉,码头工人闹事的事情导致了他上一任邻居小泰和小越避难南洋,那两人自从走后就没有任何音信,王耀一开始还念叨他们,后来也不再提了··收回思绪,伊万转而笑了:“不过这应该影响不到你的生意吧你只要不去码头就行了,反正你主要做洋人的买卖”·“这你就不懂了”小菲煞有介事地说,“你们洋人都是坐船来的,码头最容易拉着活儿,我可是知道得很呢”她得意洋洋地用不太干净的旧手帕捂嘴而笑。
伊万知道,小菲这种下等□□根本就没有什么有钱的客人,她的主要客户群体就是码头的中国劳工,那些男人花几个铜板就可以嫖她·但伊万没有说破这一层,任何一个人——即使是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人,如果他们想为自己保留一点尊严,他就不该去扯掉他们仅有的遮羞布。
王耀踩着时限踏进洋行大门,洋行的人比以前少了,这令那多出来的一张新面孔极为醒目——那是一个戴眼镜的金发青年,长着一张王耀熟悉的脸··民国旧影·“阿尔”这个名字刚脱口而出王耀就感觉不对,“先生,您是哪位”·马修·威廉姆斯转向王耀:“您好,我叫马修·威廉姆斯,是柯克兰先生的……朋友。”
王耀惊讶于眼前这人与阿尔极为相似的容貌,他怔了怔才说:“您好,威廉姆斯先生·”·“叫我马修,”马修谦和地笑道,“我来找柯克兰先生,但他好像不在——他经常不在洋行吗”·“不,他一般都很准时。”
王耀说··“真是遗憾,可否请您转告他我来过了”马修问··“一定替您转达·”王耀客气地说。
马修随即向王耀道别,从容地离开·王耀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有一瞬间觉得这是换了装的阿尔,但他明显感觉到两人间的不同·王耀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呢除非是双胞胎兄弟,不然哪里会有这么神奇的巧合。
阿尔从未提过自己有兄弟,或许他有所隐瞒,又或许他觉得没有提的必要··多想无益,王耀习惯- xing -地从报纸架上取下今天的报纸,然后坐到桌前开始阅读·刚看到头版头条,王耀震惊不已:悍匪劫狱携死囚逃出生天。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那新闻的十几列文字,昨晚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劫狱事件,被劫走的正是年前在码头事件中打死日本人的中国劳工,王耀隐约记得,这个人叫什么“阿吉”。
按这条报道的说法,匪徒们不知怎的绕过守卫潜入森严的监狱,打死数名日本兵后救走了那名死囚,混战中有一名匪徒受伤被生擒,其余人等均逃出生天··王耀心中一股寒意陡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又从每个毛孔冒出。
每次想到他跟踪云间进了虎- xue -的那个晚上王耀都会毛骨悚然,但自从结束了给费里当模特的工作以后,他不必再见到云间,这事也就慢慢淡去了·现在看到这条新闻,他再次想起小命难保的恐怖时刻,很怕自己这个知情人什么时候会被灭口。
但同时他也感到宽慰,有一个中国人得救了总是好的·两种矛盾的情绪在他心里纠缠,令他坐立不安··再者,想到那名不幸被擒的“匪徒”,王耀深感同情,也有些难过,他或许就是那天晚上他见到的几个中国人中的某一个。
一个人得救了,另一个却又面临死亡,他们会不会觉得得不偿失呢·亚瑟终于来了,他头一次来得这么晚,奇怪的是,他身后还跟着阿尔··王耀站起来迎上前去:“柯克兰先生,刚才有一位名叫马修·威廉姆斯的先生来找您,他看您不再就回去了。”
·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嫌恶之情溢于言表:“他说了什么”·王耀看到亚瑟表情的变化,心知此人不简单,于是如实说:“他只说想见您,说他是您的朋友。”
亚瑟说:“这人如果再来,不要跟他多说·”·“好的,先生·”王耀答道··“还有,从今天起阿尔要代替弗朗西斯在洋行的位置,你帮他熟悉一下他的工作。”
亚瑟说··王耀诧异地看着亚瑟,略迟疑地说:“好的·”令他奇怪的是阿尔居然同意接手弗朗西斯的活儿,而让他来给阿尔介绍也不太合逻辑。
亚瑟把阿尔交给王耀后便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剩下两人面面相觑··王耀示意阿尔:“阿尔,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弗朗西斯的办公室·”·“那家伙有过自己的办公室”阿尔嘲讽道。
“他有,但是他从来不怎么用·”王耀说着引导阿尔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房间不大,办公桌上零乱地摆着台灯、电话和一些不知什么年代的文件,一切都布满灰尘,开门造成的空气流动把细小的灰尘吹起,在透过窗子照进来的阳光隧道里飞舞。
“就是这里,”王耀尴尬地打量整个房间,“我帮你清理一下吧·”·“不必,我觉得我也不会常用·”阿尔低头看看自己在铺了灰尘的地板上踩出来的脚印。
王耀推开窗,新鲜空气使房间里的沉闷缓解了些··阿尔双手拨开敞开的外套下摆插进裤兜里,夸张地撇撇嘴说:“我猜你一定很好奇马修的身份,毕竟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王耀替他说完··“几乎一模一样,”阿尔纠正道,“我可不会留那种乱糟糟的长头发,那不适合我这个长相·”·王耀却没法为阿尔的幽默感发笑:“阿尔,他是你的兄弟吗”·阿尔撇过头看向窗外:“据马修的说法,是的。”
“那他也是……”王耀欲言又止··“如果他没撒谎,他就是我的孪生兄弟,是我和亚瑟的父亲的另一个私生子·”阿尔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他为什么要找亚瑟”王耀不安地问道··“或许是为了得到他的遗产——但是遗产并不属于他,也不属于我,父亲把它全部留给亚瑟了,我只继承了他在美国的一座庄园,而马修大概什么都没有。”
阿尔说··王耀不知该警惕还是同情马修,他眉头轻蹙:“我不希望洋行易手·”他在怡和洋行工作的最重要原因就是亚瑟负担了港仔在英国受教育的费用,无论能否挣到足够的钱,只要亚瑟不解雇他,王耀就会一直替亚瑟干活儿。
如果亚瑟被抢走财产,洋行转到他人手中,不仅王耀自己很可能丢掉工作,港仔也一定要辍学了··“你也不想马修来分一杯羹吧”王耀问,“这就是你同意来帮忙的原因”·“有这个原因,”阿尔说,“但是不管怎样都不会长久了。”
“什么不长久你只想临时帮忙吗”王耀不明所以··“我是说,洋人在上海的日子不长久了。”
阿尔镜片后面的蓝眼睛变得空洞,好像他的灵魂被吸进了内心哪个很小的角落··民国旧影·王耀不懂他的意思,但也没再开口问··后来王耀还是拿了笤帚拖把水桶之类的上来,帮阿尔一起打扫了房间。
阿尔脱掉外套挽起袖子干活,把一堆堆废弃物抱起来扔出门外,王耀在用抹布认真地擦窗子,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油彩一样映进他的眼睛里,但已经不会把他的黑眼睛染得更黑了。
王耀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卖力的阿尔,不禁笑出声来··阿尔把额前杂乱的金发往后抹了一把,正了正歪斜的眼镜:“看到什么好笑的了”·“我从没见过洋人干体力活。”
王耀如实说··“在美国,到处都是干体力活的洋人·”阿尔笑道,“如果你喜欢看,可以到美国的农场里,那里有很多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汉叉干草、喂马、喝廉价烈酒。”
王耀却在脑海里勾画出阿尔叉干草的画面,这让他又想笑了··“听起来很好玩·”王耀笑道··“是吗”阿尔瞥见王耀有阳光流动的脸,“人都对自己不熟悉的生活感兴趣,哪怕这是另一些人早就厌倦的。”
王耀苦笑,随手掩上窗,从阳光下走出来,回到苍白的现世··“阿尔,亚瑟到底怎么说服你的”王耀问··阿尔说:“他只是让我相信,选择站在他这边比让马修得到一切要好。”
王耀发现自己问不出更多来,只得作罢·阿尔为什么要对他隐瞒早在他们第二次见面时阿尔就把最大的秘密向他和盘托出,可是现在这似乎又成了阿尔自己的秘密。
打扫完房间,王耀把清洁工具整理好提出去,阿尔穿上外套:“第一天上班很愉快,我现在该下班了·”·“可是你才刚来”王耀惊讶地说。
“亚瑟没说过这份工作需要我一直坐在办公室里,”阿尔说,“就像我说的,我不会经常使用这间屋子·”·王耀感到些微不快:“希望这份工作不止是名义上的。”
“当然不,但是工作并不都是要在办公室完成·”阿尔笑着向王耀施礼,不那么标准的动作充满调侃的味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就好。”
王耀无奈地叹气··“你要相信我,耀,我虽然不喜欢这份工作,但只要我在就决不会让你丢掉工作,”阿尔说,“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
王耀看着阿尔认真的脸,看不出撒谎的痕迹,他说:“谢谢你,阿尔,我知道你不喜欢做这个·”·阿尔单手扣上帽子,走下两阶楼梯后转头对王耀说:“再见,耀。”
王耀的右手抬到脸颊边,轻轻晃了晃:“再见,阿尔·”·阿尔轻快地下了楼梯,从一张张忙碌的办公桌间大步离去,敞开的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摆动。
阿尔消失在大门外后,亚瑟走出来,抬头看向呆立在二楼的王耀:“他走了,是吗”·王耀回过神来:“对不起,柯克兰先生。”
“该道歉的不是你·”亚瑟说,“快下来吧·”·王耀下了楼,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份报纸还铺开在他桌面,头版头条依然黑得醒目。
王耀把报纸合起来,放回报纸架上,坐回桌前开始处理繁杂的工作··刚整理完一堆文件,王耀正准备把它们送到亚瑟的办公室,却见到一位意想不到的来访者··“王先生,您好。”
来者是路德··“贝什米特先生”王耀很久没见到路德了,“您是来找柯克兰先生吗”·“不,我来找您。”
路德举止一向刻板有礼,但今天似乎带了些焦躁,“这样说有些突然,但是您还记得我家那个中国仆人吗”·“云间”王耀当然记得这个人。
“是的,云间·”路德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您大概也看了今天的报纸:昨晚发生了一场可怕的□□,一群匪徒攻击了监狱,杀死多名日本军人,还劫走一名囚犯。
最后只有一个匪徒被抓,其他人都不知下落·”·“我看到了,”王耀指指报架,“希望贵宅没有受到波及·”王耀想到友好的费里西安诺,还有高傲的罗德里赫。
“恐怕我们受到了不小的波及,”路德坚毅的眉毛拧成疙瘩,“那唯一一个被逮捕的匪徒是云间·”·王耀震惊得说不出话,两只瞪大的眼睛直愣愣地对着路德的脸。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但我想恳求您一件事:请您务必去看看云间·”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说出来,路德的语速变得快了一些,也更顺畅,“这是云间唯一的要求,他还是第一次向我提要求。”
“他想见我”王耀虽然感到难过,但也为自己的安危担忧,“他告诉您原因了吗”·路德叹了口气:“他说他只信任您,他说只有同样是中国人的您才会同情他,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
路德再一次郑重地请求道:“王先生,我冒昧地请求您,无论如何要去看一下他,您可能是他能见到的最后一位朋友了……”·王耀垂下眼睛,轻轻点头:“什么时候”·“明天上午,”路德说,“我来接您。”
“好·”王耀答应道··“谢谢·”路德用低沉的声音说··路德转身向外走去,高大的身影看起来竟有些落寞。
王耀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一天之中发生了太多不可能的事情,有的不可思议,有的不该发生··tbc· · ·第32章 ·坐在路德的车上,王耀发现这车他认识,正是之前费里西安诺开的那辆,但是路德来驾驶就明显平稳得多,王耀不必担心把内脏吐出来一半了。
民国旧影·“王先生,很抱歉让你跑去监狱,”路德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没想到云间想见的人会是你,我不知道你们成了朋友·”·“我们算不上是朋友。”
王耀说··路德疑惑地拧紧眉头:“但他还是信任你”·“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也许只是因为我跟他一样是穷中国人,而你是高人一等的洋主人。”
王耀尽量冷淡地说,以防路德怀疑··路德只是失望地摇摇头:“一会儿见到他,麻烦你转告:我从不认为我是什么高人一等的主人,我一直把他当成朋友。”
“这话你自己相信吗”王耀忽然有些恼火··“我无意撒谎·”路德说··“你可以自己跟他说。”
王耀说··“我想告诉他,但是他拒绝再见我·”路德无奈地说··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到监狱··监狱是王耀绝不愿踏足的地方,但现在他不得不进入其中。
提篮桥监狱位于公共租界,由于戒备森严而被称为“远东第一监狱”,这个- yin -森的鬼门关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王耀走到门口就觉得腿有些虚软,无法想象被关押在里面的云间是什么感受。
想到小泰也险些进了这个地方,王耀不禁后怕,又有些庆幸··路德陪王耀一起进去,跟着看守穿过压抑恶臭的走廊,两人沉默地并肩前行,只有三组不同的脚步声在幽黑的楼内回荡。
两边的牢房里是一个个绝望而麻木的影子,灰暗得令人厌恶,像码头上那些乱糟糟堆起来的废物一样,让人忍不住希望赶紧将他们处理掉··这是一个个中国人啊,王耀想。
走到最里面一个号子,王耀发现这个小间比普通牢房要小得多,十分压抑,只有一扇很小的铁窗··王耀踮脚向焊了铁栏杆的小窗里望去,看到- yin -影中有一个倦缩的身影。
王耀不禁在心里感叹:一个挺拔的男人蜷起来竟然只有这么小一团,脆弱得像只猫一样··“喂有人来看你啦”看守粗暴地敲打牢房门。
蜷缩的人缓慢地伸展开,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向气窗,他完全忽视了大呼小叫的看守,目光落在王耀脸上:“王先生·”·王耀不知该说什么,他问候- xing -地点点头:“云间。”
“好久不见·”云间惨白的脸平静如常··“贝什米特先生说你想见我·”王耀说,“你还好吗”·“我这样算好吗”云间惨笑,他的目光飘向王耀身后,看到路德的脸。
路德变得尴尬,刚才两个人在用汉语交谈,他完全听不懂,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云间··云间用德语说:“谢谢您,贝什米特先生,你可否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
路德会意,塞给看守几张票子,看守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看了票面,咧嘴笑开了,随即打开牢门让王耀进去,同时警告道:“就一会儿别时间太长”·“我知道了。”
王耀点点头··看守在王耀背后锁上牢门··牢房窄小的空间令王耀不自在,感觉自己要被压扁了··云间摇晃着挪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然后又晃回王耀跟前。
王耀注意到,云间穿的是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服,已经撕得破破烂烂的了,完全不像当有钱洋人家的仆人时那副整洁得体的样子··“为什么想见我”王耀先开口问道。
云间将一根食指压在唇上,示意王耀声音小些·王耀不再问,等着对方说话··云间用不大的声音说:“王先生,你想象过没有洋人的上海吗”·王耀不假思索地说:“没有。”
自从他来到上海,看到的就是满街昂首阔步的洋人,低眉顺眼的中国人几乎都像他自己一样行色匆匆··云间苦笑:“中国人都忘了,没有洋人的中国是什么样,没有洋人,上海就不是上海了似的。”
王耀不语,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听他继续往下说··“可是我想过,”云间说,“我想过,将来有一天,上海再也没有洋人,没有租界,中国人在自己的国家去哪里也不受限,而洋人得有准许才能来,中国人不再是下等人,洋人也不能看低了咱们。”
王耀摇摇头:“你我都看不到那一天·”·云间说:“我是看不到了,但你还能·王先生,我知道你是个有骨气也有头脑的人,我命不久矣,只求你一件事:你见过我那些朋友——帮他们离开上海。”
王耀吓得向后退了半步,继而恼怒地低声喝斥:“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这是让我拿脑袋给你我不像你们,我有妹妹有弟弟,不能陪你们玩命”·云间笑道:“王先生,那晚你说过,洋人欺负中国人,中国人自己也欺负中国人,你就没想过不该是这样吗”·“我当然想过”王耀抢白道,“但我可不是你们,我不想革谁的命”·云间仍然只是笑:“帮我一个忙,就这一个忙,王先生,帮我救中国人。”
王耀撇过头去:“对不起,这个忙我帮不了”·云间忽然用他脏污的双手拉住王耀的手:“王先生,我知道你是我们这边的。”
王耀触电般绷紧身体,但并没有抽回手··很快,云间放开王耀的手:“谢谢你来看我,王先生,就此别过·”说罢,他回到角落里坐下,把头埋进手臂和膝盖间,不再说话。
“再见·”王耀低声说,然后敲了敲门··很快,看守来开了门,放王耀出去,门再次“哐当”关上,接着是落锁的声音··回去的路上,路德边开车边问王耀:“他……怎么样”·民国旧影·王耀叹息着摇摇头:“要死的人了,还能怎么样”·路德不再问,车内气氛在沉默中变得尴尬,两人都希望快点到达目的地。
王耀用眼角的余光瞟了路德一眼,后者正聚精会神地开车,王耀便悄悄展开手掌,看到掌心里歪歪扭扭的几个字,那是云间握住他的手时写上去的··回到洋行,王耀一进门就看到阿尔在大厅里风风火火地来回走动,张牙舞爪地鼓动:“动起来吧伙计们别这么死气沉沉的,这里简直像一坐只有机器没有人的工厂”他一回头看到刚进门的王耀,立刻停下来问道:“嘿,耀,我以为你会晚点回来。”
他双手叉腰,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袖子也挽到手肘,本应该邋遢的亮相在阿尔身上却是潇洒不羁··王耀不禁笑了:“你想让大家怎么动起来站在桌子上跳舞”·“有何不可”阿尔说,“这些家伙都被亚瑟训练成了机器”·阿尔这句话招徕满屋敌意的视线,所有的员工——无论洋人还是中国人——都对他的无礼极其不满。
“嘿不要这么看我,你们应该恨的是你们的老板”阿尔对一个离他最近的员工说,“你,西兰,你今天四点之前不完成这个订单就会被亚瑟踢到江里去,他一点也不会想念你”·“我想念弗朗西斯”名叫西兰的员工愤恨地说。
“抱歉小子,现在弗朗西斯不在家,照顾你的人是我,我在帮你保住你的工作”阿尔煞有介事地说··王耀忍俊不禁:“你想煽动大家造反吗”·“我有我的方法,”阿尔说,“我在帮亚瑟拯救这个鬼地方,你会看到的。”
现在阿尔算是自己的上级,王耀宁愿相信他确实有办法:“我得要……继续我的工作了,我耽误了不少时间·”·“监狱怎么样”阿尔问。
昨天王耀请假的时候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亚瑟和阿尔,亚瑟对此十分诧异,但还是准了王耀的假··“我绝对不想住进去·”王耀想起那个- yin -森恐怖的地方只觉得背脊发凉。
阿尔说:“我听说路德的仆人是个有教养又谦逊的中国人,实在想不出他会是个亡命之徒·”·王耀苦笑:“亡命之徒不是写在脸上的·”·“他为什么要见你”阿尔问。
“因为我也是个给洋人干活的中国人·”王耀说··阿尔沉默了几秒,继而抱起手臂说:“他说的没错·”·这时,亚瑟推开办公室的门,在门口冲阿尔叫道:“阿尔,你过来一下”·阿尔离开王耀,向亚瑟的办公室走去,亚瑟一边飞快地说着什么一边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王耀坐回自己的桌前,警惕地看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急忙摊开手掌,掌心的字已经被汗水弄得有些模糊了,他赶紧用笔记下来··是一个地址,云间用血写在他手上的。
晚上,王耀按照云间给的地址,独自来到码头附近一处中国流民聚集的地方,这里全是些破旧的棚子和简陋的平房,在没有灯的破房子门前,王耀停下脚步,鼓起勇气敲门。
里面没人应声·王耀再次敲门,里面还是没有动静·想了想,王耀轻轻推了一下,发现门没锁,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半,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请问有人在吗”王耀边问边迈进去一步。
不知哪伸出一只手,像鹰爪一样抓住他往里一拉,王耀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捂住嘴,后背重重撞上某个人的胸膛·接着一把冰凉的刀子便贴上他的脖子,锋利的刀刃压进皮肉里。
“等等”一个陌生的声音··王耀感觉脖子上的刀刃压力减轻了,是那个声音的主人拉住了握刀的手阻止刀刃割开王耀的喉咙。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王耀渐渐分辨出来,屋子里有好多人··“你干什么不杀了这个探子我们都暴露了”这个人的声音很耳熟,有浓重的广东腔。
“不见得是探子·”那个陌生的声音说··王耀拼命在脑海里搜索信息,尝试着叫出一个名字:“梁子瑜”·背后的身体一震,讶异地问:“你是谁”·“我是云间的朋友,我见过你们——上次在施高塔路……”王耀拼命说出可能让人想起他的信息。
梁子瑜收起刀子,放开王耀,王耀趔趔趄趄往前走两步离他远些,大口喘气··“王先生”梁子瑜想起来了··另外几个黑暗中的人也都见过王耀,除了那个陌生的声音的主人。
“王先生,你来干什么”问话的是那个叫关孟安的大个子··“云间让我帮忙送你们出去·”王耀说··“我们离开上海没问题,但是阿吉走不了,现在全上海都在通缉他。”
这次说话的是那个叫米哈伊尔的混血儿··“阿吉就是你们救出来的人吗”王耀问··“是我·”是那个陌生的声音。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王耀隐约看出这个叫阿吉的人跟云间有几分相像,王耀忽然替云间不平:“都是为了你害死云间了”·“王先生,这是云间的点子。”
米哈伊尔说··“什么”王耀不明白··“云间和阿吉长得最像,他打算拿自己去换阿吉,我们装成给监狱送给养的,把云间藏在车里送进去,换阿吉出来。”
米哈伊尔说,“一开始很顺利,没想到日本人很快查监,发现调包了,这会儿我们的车跑出去还不远,跟日本人干了一仗、打死了几个日本人以后才逃掉·”·王耀还是气不过,尖刻地说:“死谁不是死为啥非要云间拿命去换”·民国旧影·关孟安低声说:“王先生,阿吉是我们的头,当初在满洲就是他带着我们干起来的,没有他整个队伍就散了,我们谁也没有他重要。”
阿吉叹道:“王先生,我本来准备好要死了,但是现在兄弟们救我出来,还搭上了云间一条命,我也很难受·”·王耀突然搧了阿吉一耳光··“哎你……”梁子瑜又要上前。
“胆小鬼”王耀对阿吉骂道,“我想办法送你出去·”·离开码头的棚户区,王耀搭晚间的电车向洋人的住宅区赶去。
洋人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每次王耀都难免要带着嫉妒感叹,这里连空气的味道都比别处好似的·但这还只是普通的住宅区,有钱洋人的宅邸更是漂亮高雅,就像路德家,想到这令他越发不开心,但现在他没时间考虑这个。
王耀匆匆跑到一座小洋房门前,敲响那扇有点掉漆的房门··门开了,里面露出弗朗西斯胡子拉茬的脸,看到来客,弗朗西斯有些意外:“小耀”他以为王耀又是奉命前来:“亚瑟叫你来的”·王耀说:“不是。
弗朗西斯,我想求你帮我个忙·”·二十分钟后,黄浦滩路上·王耀开车载着弗朗西斯缓慢前进,弗朗西斯在副驾驶上啧啧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我没学过,”王耀全神贯注控制这台机械猛兽,几乎顾不上答弗朗西斯的问话,“但我坐过很多次费里西安诺的车。”
“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开我可是个熟练的司机”弗朗西斯对王耀要求开车的事很是奇怪··“你现在是个醉鬼,我不想撞死。”
王耀说··“我真是疯了才会答应你·”弗朗西斯无奈地说··“对不起,我只能想到你了,我最信任你·”王耀知道自己把弗朗西斯牵扯进了危险的事件里,可他已经别无选择。
到码头附近,王耀将车停在僻静处,让弗朗西斯留在车上,自己再次前往阿吉他们藏身的小屋··这次进屋时王耀没有再挨刀子,趁着夜色,他带阿吉溜回停车的地方,车子再次启动。
劫狱事件后,整个上海都戒备森严,在城市边缘的各条道路都设立了岗哨,每辆车都被仔细排查··王耀他们的车子在岗哨被拦下,有警察过来检查··“笨蛋谁让你停车的”弗朗西斯醉熏熏地骂司机。
警察见车里是洋人,便尊敬了几分:“先生,我们例行检查·”·“检查”弗朗西斯不耐烦地嚷嚷,“找乐子还要检查吗什么时候连这都要管了”他说着搂过车里一个娇媚的女子。
“哎呀您别这么急嘛”女子娇嗔道··警察又往车里看,发现还有一个中国男人:“这是谁”·“我朋友,”弗朗西斯笑嘻嘻地说,“他是个好人,中国人不都像你这么没礼貌”·“两个人找一个□□”警察警惕起来。
“这玩法很刺激”弗朗西斯一脸□□的样子··王耀也装模作样搂过坐在两人中间的小菲:“我们有福同享”·警察惊讶于这一车人的靡烂行为,也不好再多问,刚想放行,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司机那里仔细瞧:“开车的,脸转过来”·乔装打扮的阿吉本来一直微颔首靠礼帽的帽檐和方向盘遮掩自己的面孔,但现在警察的命令让他没法再隐藏自己,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一边慢慢转过脸一边悄悄摸向外套下面的刀子。
“怎么回事”另一名警察走过来,这人的声音王耀听着熟悉··新过来的警察向车内张望,王耀一看,这原来是王念京··王念京看到王耀也是一愣,随即说:“这不就是几个嫖妓的吗查他们干什么赶紧打发他们走”·路障挪开了,阿吉发动车子缓缓通过。
一路向北,开了很久,王耀让阿吉把车停在一片树林里··不明状况的小菲娇笑道:“呀这地方好黑啊你们非要把我弄到这里gan这事,好坏啊”她说着便软绵绵往弗朗西斯身上ceng,灵巧的手指几下就jie开自己旗袍的扣子。
·王耀开门下车··“哎王大哥不是说要一起玩吗”小菲在车里叫··“我不玩了,你们玩你们的。”
王耀实在不想多看一眼··阿吉也下了车,和王耀沿着林间土路往前走了一段··“一直往前走有一个小村子,你先想办法在那里落脚,然后再作打算吧,在村里不宜久留,尽快离开。”
王耀嘱咐道··“谢谢你,王先生·”阿吉说··“别谢我,谢云间吧,要不是他求我帮你们我也不想惹事·”王耀坦白。
阿吉点点头:“我走了以后这事就不会再牵连你·”·王耀把四个银元交给阿吉:“这是弗朗西斯给你作路费的,他说帮人帮到底·”·阿吉由衷地说:“你的洋人朋友真是个好人,没想到上海还有肯帮中国人的洋人。”
“哪里的人都一样,有好有坏·”王耀说,“快走吧,自己千万当心·”·阿吉突然向王耀深深鞠了个躬,转身大踏步向黑夜中走去。
回去的路上,小菲闷闷不乐:“不是说好了要嫖的吗怎么就这么回去了”·王耀边开车边说:“我也没想到他睡死过去了,这酒鬼”·装睡的弗朗西斯呼噜震天。
tbc· · ·第33章 ·民国旧影·之后的几天平静无事,王耀一开始有种做贼心虚的心态,某个同事的一个眼神都让他怀疑对方知道了他要命的秘密·但事实上人们并不比平时更注意他,只有阿尔询问了他脖子上的膏药是怎么回事——被梁子瑜划的那一刀可差点要了他的命。
王耀无法得知其他那些革命党是否已经平安离开上海,但他再也不想冒险去找他们了·一想到在关卡那里的惊魂一幕他就心惊肉跳,他十分肯定当时是王念京放了他们一马,真是老天保佑。
星期天,王耀依然起得很早,但湾湾通常会睡懒觉,所以王耀不急于做早餐·他先烧水给自己泡了壶劣质茶,等茶叶的香气袅袅逸出时才开始煮粥··“早安,邻居。”
伊万打着哈欠下楼来,往吱嘎直响的破桌子旁边一坐,长腿往外乱伸,占去好大面积·王耀觉得这桌子早晚得被伊万坐坏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王耀把锅盖盖上,转头问伊万。
“外面那些鸟吵得我睡不着,我早晚把他们全喂猫”伊万挠自己乱糟糟的头毛,富有光泽的银发在朝阳下焕发出华丽的光泽··“喂猫太浪费,不如烤了吃。”
王耀很认真地说··伊万惊讶地瞪起眼睛:“你当真”·“当然,烤个鸟还有什么真假”王耀白了他一眼,“但是吃多了伤眼睛。”
伊万想起小时候他养的一只金丝雀被猫吃掉的场面,那只猫的脸突然变成了王耀的脸,令他打了个哆嗦··“你还怕冷”王耀奇怪地问,同时给伊万倒了一碗热茶。
“只是想起一些事·”伊万又觉得王耀的脸变成了猫脸,十分恐怖··正说着,下了班的小菲风风火火进了院子··“哎呀要杀人啦”小菲高声叫道。
“杀什么人大呼小叫的”王耀怕小菲吵醒贪睡的湾湾··“那个劫狱的匪徒啊”小菲绘声绘色地说,“日本人可生气了呢,说死了那么多日本人,这必须得给个说法,不然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再说啊,劫狱本来就是死罪,明天就要毙了那个人啦”·王耀心里一震:虽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但是云间马上就要死了,这个消息还是令他打从心底里难受。
粥咕嘟的声音传来,蒸汽把锅盖顶得直颤,冒着泡沫的粘稠流质从缝隙中涌出··“大哥,我闻到粥味了·”湾湾迷迷糊糊地走下楼梯··王耀熄了灶里的火:“你们几个吃,我要出去一下。”
“早饭都不吃了你上哪去啊”湾湾不快地问··“大哥有事,你好好看家·”王耀匆匆嘱咐道,然后便披了外套,步子生风似地走出去。
“别管他啦,咱们开饭,开饭”伊万说着颠颠跑去拿碗··王耀在路上飞跑,他从没跑这么快过,所以跑出去两里地后便疲倦了,不得不放慢速度走,等缓过来气又开始小跑。
他只想快点赶到,再快一点,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强劲得令他感到生命的存在·当那座熟悉的漂亮洋楼出现在视野里时,他的心倏地更加紧缩起来··美妙流畅的音乐像天使在清晨歌唱,今天罗德里赫心情格外地好,他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弹出优美舒缓的旋律,苍白的脸多了几分血色。
路德安静地坐在旁边聆听,温柔地注视着比平时更富有生气的音乐家··一曲终了,罗德里赫怀着些微得意看向路德,却发现后者心不在焉,随即不高兴地说:“你走神了”·“抱歉”路德回过神来,陪伴在罗德里赫身边是件美妙的差事,他绝不会腻烦,但是今天有一件事沉沉压在他心头。
“让一个门外汉欣赏高雅艺术真是强人所难·”罗德里赫讽刺地说··路德笑笑:“幸好我有一位最优秀的音乐家来启发我·”·罗德里赫忧郁的眼里流露出笑意:“那怕是要花很多年来启发了”·路德站起来,走到罗德里赫背后,温柔地抱住音乐家清瘦的身体,把脸埋进那一头浓密柔软的黑发里:“我不在乎,我们有很多很多年。”
罗德里赫两颊晕染上颜色:“你这样我没法弹琴了”·路德却不肯放开他,这一刻他觉得无比平静,没有什么能比得上罗德里赫为他带来的内心的安宁。
有人敲门:“路德维希老爷,埃德尔斯坦先生,我可以进来吗”·路德放开罗德里赫,对门外说:“进来吧·”·一名新来的瘦高仆人推门进来,特征突出的脸表现出东欧人特有的魅力。
“什么事,托里斯”路德问··托里斯的德语说得不太流利,他尽可能清晰地咬准每个词:“有一个中国人要求见您,他说您认识他。”
“中国人”路德皱眉想起某个人,“他说他的名字了吗”·“他叫汪腰。”
托里斯很难说清中国人的名字··但路德听懂了,他立刻向外走去··“你去哪”罗德里赫惊讶于路德态度的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这很重要,我必须去见他·”路德说··“那个叫王耀的中国人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呆子的画不是画完了吗他为什么现在还跑来”罗德里赫很反感王耀。
“罗德,你要相信我,这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路德宁肯让罗德里赫误会也不愿意这个属于纯净艺术世界的人知晓残酷的现实··眼看着路德头也不回地跑出去,罗德里赫颓然坐回琴凳上,完全没注意到托里斯向他鞠躬并离开。
来到客厅里,路德看到王耀正在抚摸基尔伯特的大狗汉斯,汉斯很喜欢王耀,一见到这个中国人来就热情地扑上去嗅个不停··民国旧影·“好啦,好啦别闹了”王耀笑着拍拍汉斯的脑袋。
托里斯牵走了汉斯,王耀站起身面对路德:“你听说了吗”·路德目光移向别处:“我看报纸了·”·“他明天就要被枪毙了,”王耀说,“你就这个反应”·路德摇摇头:“我早知道会这样。”
“我想……再去看他一次·”王耀说,“我不是他的朋友,但你是·”·路德无奈地说:“我送你过去。”
再次来到提篮桥监狱,王耀没有上一次的紧张,却多了急切··仍然是路德花钱打发了看守,但是这次看守不让王耀进牢房里说话,他们只能隔着铁窗勉强看到对方的脸。
路德没有走,他问云间:“云间,我还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吗”·云间说:“我从没要求您为我做过什么,现在更不需要·”·“我只是想作为朋友帮你,”路德有点生气又有些焦急地说,“我当初如果知道你在干什么,绝对会阻止你,不会看你这么送死”·“让我和王先生单独聊聊,”云间说,“这就是您能为我做的最好的事,贝什米特先生。”
路德看看王耀,又看看云间,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想让你变成这样的·”他只好先离开牢房门口,到外面去等王耀··待路德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云间才对王耀露出一丝笑容:“王先生,太感谢你了,我没信错人”·王耀并不想得到云间的感激:“我没做什么,这都是你做的,我只是最后帮了个小忙。”
云间说:“我希望的都实现了,这也就够了·”·这话听起来像遗言,王耀感觉心口受到一击,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冒着危险说:“你就没想过你可以不死吗你们难道没别的办法救人非要拿你的命去换”·云间笑着摇头:“王先生,我给你讲一个洋人的故事吧:在法国大革命期间,一个叫达尼的男人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判了死刑,他年轻美貌的妻子悲痛欲绝。
故事里还有一个叫卡顿的男人,他是达尼的朋友兼情敌,他们两个刚好长得很像·卡顿为了他所爱的女人用自己换了达尼出来,替达尼上了断头台·”·王耀不知道云间讲这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干嘛,他焦躁地问:“怎么还有个女人等着阿吉吗”·云间只是笑:“卡顿愿意牺牲自己,因为他知道他的牺牲能换来更好的结果,无论在别人看来怎样,对他来说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你真这么认为吗”王耀问··“王先生,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不听任何人的命令,这件事完完全全是我自己决定,并且做成了。”
云间说,“你问我有没有别的办法,我考虑过所有法子,只有这样做才能牺牲最少的人,也最有可能成功·”·王耀叹息:“你真觉得这值吗”·云间说了一句英语:“It is a far , far better thing that I do , than I have ever done ; it is a far , far better rest that I go to , than I have ever known .”·这时,有人向牢房的方向走来,王耀以为看守,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王念京。
“王先生,请回吧·”云间在牢里说··王耀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还是说:“再见·”·王耀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又回头看了看,看到王念京站在牢房门前,握住云间从气窗伸出来的一只手。
回去的路上,王耀久久不能平静,他不想回家,不想对那一窝子人解释什么··鬼使神差地,他要求路德在横滨正金银行前面停车——这里和怡和洋行只隔一个路口,路德以为王耀还有事要去洋行,便将车子停在路边,让王耀下了车。
待路德的车离开,王耀径直走向横滨正金银行的大门··银行里的工作人员以为王耀是个第一次来办理业务的土老冒中国人,于是礼貌而倨傲地询问他是否想开户。
“我叫王耀,是怡和洋行的办事员,我想见本田菊先生·”王耀说··“您有预约吗”工作人员傲慢地问··“请转告本田先生:王耀想见他。”
王耀说,“他会同意见我的·”·工作人员更加不屑:“和本田先生有交情的人多了,但是可没有办事员,更别说还是个中国人”·“你也是中国人”王耀生气地说。
“先生,我们这里是银行,不是你家炕头,请别在这大呼小叫的”那员工提高嗓门··王耀压着火气说:“我不是来吵架的,我现在真有急事要见本田先生,我就是让你转告一声而已”·“对不起,本田先生没那么闲,没时间见什么疯疯颠颠的中国人”银行员工再一次摆出给日本人干活的中国人特有的嘴脸。
他挺直了腰板从王耀面前高傲地走开,正好一名日本客人走进来,他的腰立刻弯成虾米,脸上快速堆上谦卑的笑容,用带着中国口音的日语向客人问候··王耀尴尬地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耀桑,你怎么在这儿”忽然而来的声音··王耀抬头一看,正是本田菊:“本田先生,我正要找您·”·“找我”本田菊很是意外,“你没约我……这回您是以个人名义来找我吗”·“是的,完全个人名义。”
王耀说··本田菊看看周围,人声嘈杂的前厅令他厌烦,他对王耀说:“请跟我来·”·王耀跟上本田菊,随日本人来到银行楼上的办公室。
民国旧影·本田菊的办公室的装潢是典型的西式风格,十分豪华,看起来像是特意强调这个地方的主人西化的程度,故意跟整个东方划清界限·但是在房间的某些地方,日本文化以不可忽视的方式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本田菊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副日本刀架,上面森森地横着一把□□和一把太刀,尽管刀收在鞘里,还是具有强烈的攻击- xing -。
本田菊在办公桌后宽大的扶手椅里坐下,并邀请王耀坐在他对面:“请坐,耀桑·”·王耀不情愿地坐到本田对面的椅子里,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他觉得自己像待审的犯人,而对面无情的法官正准备将判决的利剑落到他脖子上。
“耀桑,找我有什么事”本田菊身体前倾,双臂搁在桌面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在来的路上,王耀在心里预演过很多遍,但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还是感到胆怯和心虚。
他强迫自己不退缩,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本田先生,您应该知道前些天的劫狱事件吧”·本田菊点点头:“我当然知道,还有日本人死于非命。”
王耀小心翼翼地说:“那想必您也知道,那个在劫狱时被逮捕的中国人明天就要被处决了·”·“耀桑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本田菊意味深长地问,那双幽深的眼睛像无底洞一样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我知道本田先生人脉甚广,尤其在日本军中地位很高,”王耀说,“去年和码头工人起冲突的正是本田先生的手下吧”·“所以呢”本田等着他说下去。
王耀鼓足勇气说:“那个要被处决的囚犯是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先生家的仆人,他没有犯罪,只是被歹徒们塞进监狱的替死鬼,恳请本田先生出面说个情,饶他一命。”
本田菊缓缓站起来,气势迫人:“耀桑,你不会以为我一无所知吧”·王耀紧张地抬头看本田菊,后者- yin -沉的脸像天空中的黑太阳。
本田菊上身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名囚犯是革命党的重要人物,他以仆人的身份藏在洋人中间,策划过多起袭击日本人、破坏日本商人财物的犯罪事件,你认为我会同意放了他吗”·王耀嘴唇颤抖:“您可能误会了,他一个人不可能做出这么多大事,只怕是真正的革命党为了逃命才栽赃他。”
本田菊绕过桌子,从容地走到王耀身边,低头将嘴唇贴近王耀的耳朵:“我还听说,前几天半夜有一辆可疑的车开出关卡,车上有一个洋人、两个中国男人和一个□□,两小时后车回来了,上面的人少了一个——少了一个中国男人。”
本田菊的气息吹拂在王耀脸颊和耳朵上,如寒冰一般令他瑟瑟发抖··本田菊直起身来,背对着王耀说:“看在耀桑你的面子上,我会让监狱释放其他所有工人,但这个叫云间的必须死。
耀桑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多保重”最后三个字被咬得很重,像一句警告··直到本田菊离开房间,王耀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他撑着虚软的身体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就被椅子绊倒在地上,他颤抖着跪在地板上起不来,全身都在可怕地发抖,像得了急病的人。
王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横滨正金银行的,当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脚步虚浮地在黄浦江边走出很远了·江风吹干他脸上的冷汗,让他镇定了一些··“耀,你怎么了”一个焦急的声音从他后面传来。
赶过来的是阿尔:“我叫了你好几声,你像没听到似的·”虽然是星期天,但阿尔一直待在洋行里,刚才他想到门口透透气,刚好看见王耀从横滨正金银行出来。
王耀仍然觉得全身无力,他用一只颤抖的手死死抓住阿尔的胳膊:“对不起,让我缓一缓……”·阿尔没说什么,他握住王耀的手,等着对方平静下来。
王耀深呼吸几次,终于慢慢松开阿尔的胳膊:“谢谢你,阿尔·”·“需要我送你回家吗”阿尔问··“不必。”
王耀说··“你这是怎么了”阿尔皱起眉头问··王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怕了,真怕了……刚才我以为我要死了。”
“不会那么容易·”阿尔回头看向远处横滨正金银行那灰色的大楼··海关大楼上的钟翁声翁气地敲响,像丧钟··tbc· · ·第34章 ·劫狱的匪徒被枪决的消息成了头版头条,王耀看到这新闻的时候也不知心里什么滋味,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卸也卸不掉。
亚瑟没有注意到王耀的异样,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中国人总是闷闷不乐,每一天的表情都看不出多大区别·阿尔知道王耀遇到了什么事,但是王耀从上班起就没跟他说一句话,他不知道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时间在沉闷中缓慢地逝去,整个洋行比平时更加令阿尔难以忍受·阿尔偷偷观察王耀,发现王耀的桌子上扔着一份报纸·这不太对劲儿,王耀平时看完报纸都会照原样放回报架上,这次却随便丢在桌上。
阿尔想起来,王耀早晨看过报纸后一直是浑浑噩噩的样子··中间王耀被亚瑟叫进办公室,阿尔趁这个机会拿了王耀桌上的报纸,摊开来寻找可能的线索·他没花太多时间,头版头条醒目地宣告了一名罪犯被处决的消息,下面还配了图。
将刑场的照片印到报纸上不那么令人愉快,但是有的人就喜欢看这些刺激的东西·阿尔快速浏览全文,被处决的是一个中国人,是不久前劫狱事件的主谋之一,也是唯一落入法网的匪徒。
报纸上的照片永远是模糊不清的,阿尔看不出这人长什么样子,只能看到一个站在刑场上等待处决的身影··这可真残忍,一个死刑犯不能痛快地去死,还要被迫摆出适当的姿势等待拍照,死前的暂停是最痛苦的,它延长了等死的时间,往往会令死刑犯崩溃。
民国旧影·王耀为什么会为这条新闻心神不宁阿尔不禁陷入思考··王耀从亚瑟的办公室出来,看到阿尔手里掐着报纸站在他桌子旁边,奇怪地问:“阿尔,有事吗”·“不,没什么。”
阿尔把报纸塞回报架上··看到阿尔拿了他桌上的报纸,王耀心里一紧,担忧阿尔发现了什么·但是阿尔走开去别的地方了,一整天都没跟他提起报纸的事。
下班的时候,阿尔追着王耀出了大门:“耀,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你就不正常,是跟那个头条新闻有关吗”·王耀心中咯噔一下,阿尔还是发现了。
“为什么”阿尔问··王耀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他说:“那个被处决的人,我认识他·”·“他是谁”阿尔追问到底。
“他叫云间,是路德家的仆人,”王耀说,“我在路德家认识他的·”·阿尔看起来不太高兴:“我不觉得你跟贝什米特那家伙关系有多好,他会请你去他家”·王耀不想透露他当人体模特的事,于是故意略去细节:“是费里西安诺邀请我去的,我和他还算有点交情。”
阿尔看出来王耀有所隐瞒,他也不再追问费里西安诺找王耀的目的——根据上次的画展上看到的作品,他完全可以推断出来,他转而问:“看样你在那个仆人被枪决前已经知道他出事了”·王耀说:“是的,路德带我去监狱看过他。”
阿尔不满地说:“路德维希·贝什米特那家伙从来只会找你的麻烦”·王耀摇摇头:“不,这次我倒是要感谢他·”·阿尔发觉事情不简单,他看着王耀的脸,等着对方说下去。
“云间是个好人,他不该是这种下场·”王耀叹息着说完便不再言语··阿尔总觉得王耀有很重要的事情没说出来,但现在中国人不打算给他答案。
王耀好像急于摆脱他:“我先回去了,妹妹应该在家等我了·”·于是阿尔跟王耀道别,目送中国人寂寥的背影消失在傍晚渐渐升起的雾气中·随后,阿尔转身向沙逊大厦走去。
“多日不见了,兄弟”一个戏谑的声音在他背后说··阿尔记得这个声音,他不喜欢声音的主人,于是转过身来冷冷地说:“我可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
马修笑道:“血亲是无法改变的,阿尔·”·“但是可以消失·”阿尔威胁- xing -地踏前一步··马修笑开了:“别开玩笑了,在这里杀了我,你要怎么掩饰你的罪行”·“把你的尸体扔进黄浦江,再伪造你被中国□□杀害的假象。”
阿尔冷静地描述想象中杀人事件的善后··“中国□□是指你那位中国朋友吗”马修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你或许会没事,但他可就不一定了,这桩杀人案他恐怕逃不了干系。”
“跟他无关”阿尔低声怒喝··马修宛而一笑:“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认真”·“但我没有开玩笑——你刚告诉我不要开玩笑,”阿尔说,“我现在说的话全部有效。”
“我们非得针锋相对不可吗”马修无奈地说,“我说过,我们不该是敌人,我也不想跟你为敌,我们才是亲兄弟,是被父亲抛弃的私生子。”
“从血缘关系上来说或许没错,但我从没把那个姓柯克兰的男人当成父亲,”阿尔说,“尽管亚瑟也算不上是我的兄弟,但你更不是·”说罢,阿尔快步离开,像是要躲开令人厌恶的东西一样。
马修站在原地,表情从刚才的狡狤变成失落,待阿尔走远,他才轻叹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个不那么陌生的声音,带着奇怪口音的英语。
马修回头一看,是一个亚洲人,他分不太清亚洲各国人,但这个人他在画展上见过,略想了一想,他叫出一个名字:“本田先生是吗”·“正是在下。”
本田菊笑道··“我叫马修·威廉姆斯,幸会”马修跟本田菊握手,“我记得本田先生很有艺术鉴赏力·”·“哪里,只是个附庸风雅的门外汉。”
本田菊虽然自谦,但他对西洋艺术的鉴赏水平确实不佳,他读过很多相关著作,但只是增长了理论知识,仍然没有增加艺术细胞,只能靠收藏名作来提升自己的档次。
相对的,本田菊在日本传统艺术方面倒是颇有造诣,可惜这个时代欧洲是一切文明的风向标,亚洲文化只能处于次等地位··“上次您可是高价收购了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先生的最新作品,当时好多有钱人都在眼红呢”马修笑着说,“看得出来,您和瓦尔加斯先生很有交情。”
“瓦尔加斯先生视在下为朋友·”本田菊露出适度的笑容··“不可思议的是,我前些天竟然见到了画中人,”瓦修说,“他是怡和洋行的一名中国员工——我一直以为瓦尔加斯先生在街上随便找了个中国穷人来当模特,但现在看来应该是借用了怡和洋行的人喽”·“并非如此,”本田菊说,“我不清楚细节,但听费里说他是以朋友的身份拜托耀桑当模特的。”
“耀桑这是他的名字”马修回忆刚才的一幕,“琼斯先生——我那不能相认的兄弟——好像和那中国人十分要好。”
“我也听说他们是挚友,但是耀桑并没有那么信任琼斯先生·”本田菊意有所指··“真是可悲”马修不屑地说,“连家人都不要的人自然不能交到朋友”马修从不刻意隐瞒他和阿尔的关系,他们的脸也让这事瞒不住,自从他来到上海,社交界便传开了风言风语,阿尔对此置若罔闻,马修则不假掩饰。
唯一担忧的是亚瑟,但至少现在还没人怀疑到他头上,只能说他有两个丢脸的亲戚··民国旧影·“确实不该是朋友应有的态度,”本田菊看似痛心地摇摇头,“琼斯先生在画展上花了重金购买耀桑的肖像画,可惜耀桑现在还不知情——中国人保守,若是知道了自己的画像那样展示给所有人看,还被好友买下,只怕会影响到琼斯先生和耀桑的友谊。”
·马修终于察觉了日本人的意图:“看来本田先生觉得该为他们做点什么了”·本田菊立刻笑着摆手:“只是说说在下的看法,哪敢提什么为他们做事”·马修虽有志在心,但本质上不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他感到本田菊这个人聪明又危险,隐约觉得不妙:“本田先生说得我糊涂了。”
本田菊保持着得体的——不欠缺也不过分的笑容:“就当在下找话闲聊,不过是看威廉姆斯先生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一时话多了些·在下还有事,改天再与威廉姆斯先生畅谈。”
说着,他欠欠身走开了··马修满腹狐疑地看着矮个子的日本人离去,上海这座城市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王耀等人住的大杂院里,小菲正在梳妆打扮,伊万在同她聊天。
“哎哟哟今天刚杀过人,晦气啊但这买卖又不能不做,别管死了谁,这世道呀,总是这样,男人就得有女人才成”小菲絮絮叨叨抱怨。
王耀听到“杀过人”这几个字,表情更加- yin -沉,忍不住出声说:“你今天怎么还没去干活儿”·小菲扭头看过来:“哟王大哥回来啦”·“回来了”伊万也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王耀。
“回来了·”王耀看起来比平时更疲倦,而且心情很差··“王大哥你知道吗今天杀人啦”小菲煞有介事地说,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我看报纸了·”王耀不想再听她说··可是小菲从来看不出火候:“我今天早晨下班刚好路过刑场,那个吓人啊‘呯’地一声半个脑袋都没啦,那红的、白的喷了一地,站前排的人脸上都给溅上了,噫——”·“别说了”王耀突然吼道。
小菲吓了一跳:“哎怎么了我说错啥啦”·伊万催促她:“快干活儿去吧,一会儿又抢不着客人了。”
“哎,说得是”小菲不安地看了王耀一眼,匆匆离开了··待那妖娆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伊万- cao -起双臂问王耀:“你怎么这么大火气”·王耀还在气头上:“我看不上她一天到晚说些着三不着两的,死了人还当笑话说”·伊万说:“你明知道不是这样,小菲嘴碎,但是她没说什么不妥的。
倒是你,莫名其妙冲她发什么火”·王耀生闷气不做声,伊万看出他有心事,便问道:“处决死囚跟你有什么关系吗”·王耀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向厨房走去:“我去做饭,你一会儿叫湾湾下来。”
“湾湾还没回来·”伊万告诉他··“还没回来怎么这么晚”王耀立刻担心起来。
“也许车晚了吧·”伊万不那么着急··“我去接她·”王耀说着又跑出去··王耀迎着湾湾平时回家走的路往反方向走,一路仔细留心路边的行人,有些杂货店、首饰店、布料店也进去看了看,湾湾爱美,虽然买不起这些东西,但偶尔也会进去逛逛。
可是到处都没有湾湾的影子,王耀一直找到她的学校还是一无所获·天完全黑下来了,王耀又沿来路回去,心中的焦急越来越重··回到家中时,王耀有些失魂落魄,他只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他和湾湾走岔了。
“哥哥”湾湾甜美的声音像阳光一样扫清了王耀心头的- yin -霾··“湾湾”王耀先是欣喜,既而变成责备,“你跑哪去了我都找到你学校去了”·湾湾也有点抱歉,她撒娇地扯扯王耀的衣襟:“别说了嘛,我今天绕了路去后面那条街逛,对不起嘛”·王耀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抚着湾湾的秀发安慰道:“好啦好啦,以后可不许这样了”·“知道啦”湾湾一下子扑到王耀怀里。
妹妹很久没跟自己这么亲近了,王耀在开心的同时忽略了事情的不合理之处··tbc· · ·第35章 ·早上,王耀照常把湾湾送到车站,嘱咐她说:“湾湾,今天下了学赶紧回家,不要到处闲逛了,现在不安定,女孩子家可不能大意。”
湾湾很讨厌王耀的啰嗦:“好啦知道了哥哥你放心吧”·电车刚好进站,湾湾轻盈地跳进车门,挥手同王耀告别。
王耀不放心地看着电车远去,方才走去洋行··刚到洋行,王耀就见到一位不速之客:马修·威廉姆斯··“威廉姆斯先生”王耀看到马修那张与阿尔一模一样的脸还是会感觉奇怪。
“您好,耀桑先生·”马修礼貌地问好,“我说过,叫我马修就好·”·王耀一愣,“耀桑”这个古怪的称呼让他感觉不妙:“对不起,‘耀桑’不是我的名字,我叫王耀。”
“抱歉,是我弄错了,耀先生·”马修笑着说··王耀再一次纠正:“我姓王·威廉姆斯先生这么早来,是有什么急事吗”·马修笑着说:“我是来找阿尔的,您大概也发现了,我们是兄弟,这在上海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王耀不想让这个丑闻威胁到阿尔,他说:“我已经知道了,我对朋友的家务事不感兴趣·”·民国旧影·“但是对我来说这很重要,”马修说,“和您一样,我也不认为这是羞耻,我更在意的是我有一个双胞胎哥哥,而他却不怎么想承认我这个兄弟。”
王耀讨厌马修话里指责阿尔的意味:“我相信阿尔有他的道理,他如何处理家庭问题我都无权指责·当然,您的想法也同样无可指责·”·马修笑道:“您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王先生。
我想让您知道:我确实很想修复和阿尔之间的关系,我珍惜家人·如果方便的话,希望您能向阿尔转达我的想法,您尽可以告诉他我的原话·”·“如果真想恢复手足之情,您应该更有诚意一些,为什么不亲自和他谈呢”王耀想起远在天边的港仔,“让中间人传话是最不明智的,只会让误解更深。”
马修的表情有些伤感:“我曾试过跟阿尔谈,但他态度很不好·上次在瓦尔加斯先生的画展上我已经表达了我的意思,可惜阿尔对我的态度就像对待一条狗。
不过也不能怪他,发现自己还有个见不得人的亲兄弟,谁也不会高兴,更何况他当时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马修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王耀却没听懂马修的暗示,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什么地方”·马修说:“他当时正在欣赏一幅绝妙的作品,一幅以您为模特的画。”
王耀一时没反应过来,既而大惊失色:“我……我那幅画”他替费里西安诺当模特的时候可从没想过那幅画会展出来,会让他认识的人看见。
“是的,真是幅好画,”马修慢条丝理地说,“阿尔把它买下来了·”·王耀惊叫道:“那种画怎么能买”·“咦那幅画有什么不妥吗”马修假装无辜地说,“据我看那是一幅很棒的上海风情画,灰色的上海,站在江边的中国人——我本来以为那是想象图,但看到您我才知道那幅画是有模特的。”
王耀顿时松了一口气:“哦,那幅呀”·马修单纯地笑了:“不过我猜阿尔之所以买下那幅画是因为另一幅被人抢先了,那另一幅画更棒,就是您躺在江滩的泥里那幅,那是真正的杰作。
我一直很好奇,您是真的躺在泥地里给瓦尔加斯先生画的吗还是瓦尔加斯先生发挥了想象力”·王耀感觉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羞愤与懊悔一同涌上心头,还有对眼前这人的恨意——马修是故意的,王耀看得出来。
亚瑟一进门就看见王耀在和马修僵持,他心中涌起一阵不快,走上前来说:“威廉姆斯先生,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吗”·马修转向亚瑟:“柯克兰先生,我正想找您呢。”
亚瑟说:“我已经跟您说得很清楚了,我已经有一名合伙人,不再需要新人了·”·“您误会了,”马修谦躬地笑道,“我此行的目的并非旧事重提,我是代表东方汇理银行来同您洽谈的。”
“东方汇理银行”亚瑟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是,”马修说,“您应该听说了,贝露小姐和她的未婚夫卡里埃多先生已经动身回欧洲了,他们准备结婚后就定居西班牙,不再回上海了,东方汇理银行的事务现在由我打理。”
“您可真神通广大”亚瑟难以置信,掩饰不住他的挫败感··马修略显无奈:“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亚瑟点点头,冷淡地说:“到我办公室谈吧·”·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王耀仍然站在原地,现在大厅里只有两三个人,那些麻木的同事都不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只埋头于供他们糊口的工作中。
几分钟后,阿尔也来上班了,他看到王耀脸色不善地呆站着,便上前询问:“耀,你在干什么”·王耀回过神来,看到阿尔,顿时又羞又怒,但他必须告诉阿尔:“阿尔,那个马修·威廉姆斯在亚瑟办公室里,他现在是东方汇理银行的实际负责人。”
阿尔一听,很快明白过来:“他来向亚瑟宣战”·“我觉得是向你们宣战,”王耀说,“而且他非常危险·”·“他很有野心,不过还是个新手,要论战术是比不过亚瑟的。”
阿尔不认为马修会打赢这场仗··“可是有本田菊帮他·”王耀压低声音说··“本田菊”阿尔很意外,“他们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本田菊对马修说过什么。”
王耀说,“只有本田菊才会用‘耀桑’那个古怪的字眼称呼我——刚才马修就是这么叫我的·”·阿尔猛地警醒起来:“本田菊为什么要针对你”·王耀摇摇头:“我只知道他很危险,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要我的命。”
阿尔定睛看着王耀:“耀,你到底有什么事没告诉我是关于本田菊吗”·王耀不放心地左右看看,员工们基本到齐了,都在做自己那份活儿,但王耀还是担心他们中有哪个是谛听。
“出去说吧·”阿尔低声说··“旷工”王耀皱眉表示不满··“没关系,那个马修会纠缠亚瑟很长时间。”
阿尔完全不在乎··王耀想了想,下定了决心——他需要有人替他分担那个可怕的秘密,虽然这让危险提高了几分,但他已经快被自己的秘密压垮了。
他们一起光明正大地溜出洋行··两人走在江边,江风已经很暖和了,树木的新叶开始萌发,挤掉颜色陈旧的老叶·爱时髦的女郎开始露出她们的胳膊和大腿,骄傲地炫耀着青春和美丽。
王耀忽然问阿尔:“你还有巧克力吗”·民国旧影·阿尔从兜里掏出一板放到王耀手中·王耀先欣赏了一下那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和上面的花体洋文,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沿着接缝处撕开包装,将几乎完整的包装纸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剥开铝箔,露出里面深色的糖果,满意地咬上一口。
“我太喜欢这个了·”王耀赞叹道··“我知道·”阿尔说··巧克力入口即化,甜蜜的味道充盈口腔,王耀把那甘甜吞咽下去,缓缓道来:“云间——那个被枪毙的中国人,我不止认识他,我帮了他的同伙。”
阿尔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王耀的脸,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你做了什么”·王耀说:“每一件都是该掉脑袋的事·”于是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他如何夜遇云间、误闯革命党的秘密聚点;云间以自己为代价换取阿吉;他在云间的恳求下帮阿吉出逃;他找本田菊说情却受到威胁……他唯独略去了弗朗西斯帮助他的细节,即使他相信阿尔,也要尽可能避免再将弗朗西斯卷进来。
阿尔认真地听完,只问了一句:“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王耀点点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阿尔问:“为什么不让我帮你”·王耀说:“这种犯法的事,我不能让人跟我一块儿送死。”
但是这话他说得有点心虚,他曾让弗朗西斯跟他一起面对最危险的时刻··“你不相信我吗”阿尔很失望··阿尔的问题让王耀有些烦躁,他说:“我当然相信你,可是我连自己能不能活都没把握,我现在也不知道本田菊什么时候会弄死我”·阿尔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他说“那个本田菊,你确实要当心他。”
王耀低头啃他的巧克力,仔仔细细地,不浪费一丝细屑·良久,他说:“只要湾湾没事就好,本田菊不知打的什么主意·”那个洋娃娃,还有本田菊暧昧地提起湾湾,这些都让王耀忧心忡忡。
此时此刻,湾湾在学堂里心情忐忑·她昨天向哥哥撒了谎,哥哥没有多问就相信了,可她还不能放下心来——她担心昨天那个男人再来找她··昨天下学的时候,湾湾正要像平时一样赶电车回家,可是一辆轿车停到了她面前,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日本男人,用有点奇怪的汉语对她说:“湾湾小姐,幸会。”
湾湾从没见过这人——她一个日本人都不认识,这个人的出现令她害怕:“你……你是谁”·那人笑着说:“是我冒失了,正式介绍一下:在下本田菊,是令兄的朋友。”
“哥哥的朋友”湾湾不信任地看着他,“可是哥哥从没提起过你·”王耀关系良好的外国朋友她多少有些耳闻,但这里不包括日本人。
“我不是耀桑的同事,并时来往交少,他没提过我也是情理之中·”本田菊表示理解,“但我视耀桑为真正的朋友,也一直很想认识他的家人,我早就听说湾湾小姐不仅年轻漂亮还满腹诗书,即使在上海也是少见的才女,只可惜出身贫寒,不然一定是社交界最耀眼的明珠。”
虽然仍有疑虑,但眼前这个男人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又这么彬彬有礼地和她一个普通的中国小女子说话,湾湾的戒心慢慢放下了:“哥哥跟你这么夸过我”·本田菊微笑着摇摇头:“耀桑为人谦和,从不夸耀自己的妹妹,但是湾湾小姐的优秀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夸,你在社交圈里已经小有名气了,外国人也有不少听过你的名字呢。”
湾湾年纪小,听到别人这么恭维自己难免有点自得,漂亮的脸蛋染上羞涩又开心的红晕:“我哪有您说的那么好传得走样了”·“我拜读过湾湾小姐的文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造诣实不简单,”本田菊说,“而且湾湾小姐还精通英、法两门外语,这令不少男人都自叹弗如啊”·“学两门外语又有什么用哥哥又不让我去留学”湾湾不满地撅起小嘴,“我早就想去英国留学的。”
“这就是耀桑不对了,”本田菊惋惜地说,“湾湾小姐这样的才女应该接受更好的教育,在上海上个普通学堂委屈你了·”·湾湾还没有完全信任本田菊,她话锋一转:“本田先生真会恭维人,您来找我不会就为夸我一番吧”·“湾湾小姐真是冰雪聪明”本田菊笑道,“在下仰慕湾湾小姐多时,也曾托耀桑引荐,无奈耀桑护妹心切,总说湾湾小姐还是孩子,不能认识陌生男人。”
“我才不是孩子呢我都十六了,不,快十七了”湾湾不高兴地叫道,“我学堂的一个朋友都订婚了,她还比我小一岁呢,要是她们都比我结婚早,我该多没面子”·本田菊安抚地说:“当哥哥的都爱惜妹妹,在下也有一妹留在日本,也是湾湾小姐的年纪,看到湾湾小姐就让我想起妹妹。”
“您也有妹妹”湾湾不知不觉开始对这场对话感兴趣··“是的,舍妹本想去满洲,无奈体虚质弱,只能留在日本。”
本田菊说,“她虽不如湾湾小姐有才,但也是个聪明女子,也跟湾湾小姐一般漂亮·”·“不能见到自己的妹妹真是让人难过,想必本田小姐也一样想念自己的哥哥。”
湾湾体贴地说··“这么说有点失礼,但如果湾湾小姐不介意,在下想请湾湾小姐帮个忙·”本田菊措词谨慎··“本田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湾湾问。
本田菊说:“下个月就是舍妹生日,我想选一件礼物托朋友带回日本相赠,但不知道女孩子们喜欢什么,所以想请湾湾小姐帮忙挑选——湾湾小姐愿意跟我去一下中央商场吗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这……”湾湾有些犹豫,“我当然想帮本田先生,可是我哥哥不让我跟陌生男人出去,也不让我太晚回家……”·民国旧影·本田菊看起来很失望:“我以为湾湾小姐是独立女- xing -,看来还是要听哥哥的话,当然,温柔顺从也是女- xing -的美德。”
“我才不听哥哥的话呢”湾湾赌气地说,“我跟谁去哪不需要问他”·“湾湾小姐果然不是凡俗女子,那就请上车吧。”
本田菊为湾湾拉开车门··湾湾毫不迟疑地上了车,没注意到本田菊在她背后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微笑··中央商场座落于租界内,是一座漂亮的三层西式建筑,湾湾只远远地看过,从没走进里面。
商场里的商品琳琅满目,看得她眼花缭乱,她平时顶多逛逛街上的杂货店,哪里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她答应帮本田菊挑礼物的时候很有自信,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多没见识,别说挑了,大部分东西她根本不认识,只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个不停。
就在湾湾发愣的时候,一个打开的小包装盒递到她面前,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精美的镶钻手链,湾湾只觉得眼前一亮,忍不住赞美道:“太漂亮了”她顺着包装盒向上看,沿着一条裹在西装袖子里的手臂一路往上抵达本田菊微笑着的脸,她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羞愧,冷静下来说:“这个很漂亮,本田小姐一定会喜欢的。”
本田菊却笑着摇摇头:“我恳请湾湾小姐收下这份礼物,这是答谢你今天帮我的忙·”·湾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使只是那只精巧的包装盒在她眼里都是奢侈品了,更何况人家还殷勤地要将那盒子里盛放的美丽宝贝送给她·“我不能收,太贵重了”湾湾直摆手。
“这不算什么,只是一件小礼物,如果湾湾小姐收下礼物我会觉得坦然一点,接下来好能继续麻烦你·”本田菊的“麻烦”两个字意味深长,但单纯的湾湾没听出来。
“呀差点把正事忘了呢我们快帮本田小姐选礼物吧”湾湾急忙认真地挑选起来··本田菊对湾湾的反应很满意,便和她一起谈论、挑捡,少女红润的脸蛋异常光彩照人,显然她心情很好。
最后,湾湾还是收下了那条手链··正在走神的湾湾被先生点了名字,先生今天已经不止一次斥责她了,可是她还是没法专心,总是不停回忆昨天和本田菊在一起的细节。
本田菊是个十足的绅士,和她那个土气的哥哥一点都不一样·她的理智告诫她不该收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送的礼物,但她还是将手链藏在书包里,在上学的路上戴在手腕上。
她知道不该期盼什么,但她渴望能再次见到他··午间休息的时候,一上午心神不宁的湾湾看到了惊喜:那个翩然走进来的男人不正是本田菊吗她情不自禁地迎上去,忘记了少女的羞涩。
本田菊向湾湾伸出手:“湾湾小姐,又见面了·”·湾湾笨拙地握住本田菊伸向她的手,本田菊突然抓住她的手往上一抬,湾湾的衣袖落下去了,暴露出她白嫩如玉的手腕和腕上那闪闪发亮的手链。
“很高兴看到湾湾小姐戴着我的礼物·”本田菊似笑非笑,“只有湾湾小姐才配得上这条手链,不过跟湾湾小姐的美貌相比,这饰物就不值一提了。”
“别乱夸啦”湾湾娇嗔道··“今天可否再请湾湾小姐帮个忙”本田菊没有松开湾湾的手,反而将那只纤纤玉手握进自己掌中。
“这……还没下学呀”湾湾为难地说··“可不可以呢”本田菊再一次问道,温柔中带着强势。
“那……好吧·”湾湾觉得自己没法拒绝这个男人··“请吧·”本田菊作势邀请道··湾湾就这样跟着本田菊走出校门,再次乘上本田菊的车。
这是湾湾第一次逃学··tbc· · ·第36章 ·阿尔看着墙上那幅油画出神,这是他在费里西安诺的画展上买下的那幅《上海早晨》·画的旁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白色的海上日出衬着一个人的背影,是他在圣诞节那天抢拍下的王耀的照片。
不约而同地,他和费里西安诺都选择了王耀作为作品里的角色,阿尔打过交道的中国人不少,但是王耀却是最能代表中国人的一个··阿尔下到楼下的餐厅吃早餐,侍者送来当天的报纸。
阿尔抖开报纸,粗略扫了一眼就放到旁边,端起杯子品尝今天的第一杯咖啡··马修·威廉姆斯坐到他对面,友好地问候:“早安,亲爱的哥哥·”·阿尔冷淡地说:“早安,威廉姆斯先生。”
侍者给马修摆上餐具、倒上咖啡··“这里的早餐怎么样”马修期待地问··“还可以,”阿尔说,“咖啡很不错。”
看阿尔冷冰冰的态度,马修不禁苦笑:“阿尔,你还是不肯接受我的存在吗”·“我完全接受你的存在,”阿尔说,“但别指望我把你当成兄弟。”
侍者为二人布菜,烤得金黄的面包和切好的火腿令人胃口大开,更不用说那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这些食物旁边还点缀- xing -地撒了几颗蓝莓和木莓,看起来厨师将英美早餐和欧洲大陆早餐的风格结合在了一起。
二人开始用餐,吃东西的时候可以理所当然地沉默,阿尔将注意力都投入到吃早餐上,至少是装作投入··“唔你真该尝尝这咸肉,味道太棒了”马修赞许地说。
“如果你肯更认真些吃东西就可以少说几句话·”阿尔眼睛都没抬··马修笑道:“阿尔,你大可不必这么抵触,我说过我不是你的敌人。”
“更不是我的朋友·”阿尔说··马修转换了话题:“我看得出来,亚瑟让你以为他信任你,但他什么都没告诉过你·”·民国旧影·阿尔不往圈套里跳:“那要看你的‘什么’指的是什么了,但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打算听,我不想知道任何关于亚瑟的事,也不感兴趣。”
马修不恼:“阿尔,你大概以为你和我都是父亲不愿承认的私生子,父亲不希望家产被我们这种人分一份儿,想让他唯一正统的继承人经营完整的家业,维持柯克兰这个姓氏的体面。”
阿尔不以为然:“这是事实·”·马修放下刀叉:“如果我告诉你,这是个骗局呢”·“怎么讲”阿尔挑起眉毛。
马修见挑起了阿尔的兴趣,便不急着说:“看来你知道的比当初的我更少,我还以为你在我们的父亲身边能了解得多一些呢·”·“我见到他的次数不比你多多少。”
阿尔说··“那看来你也不知道,”马修缓缓地说出那个秘密,“在父亲的遗嘱上,我们兄弟两个都是合法继承人,都会得到柯克兰家的遗产。”
阿尔正在切割咸肉的手猛地停下来,他终于抬头看着马修,冷冷地说:“说下去·”·马修掩饰不住得意,一缕笑容爬上他的唇角:“按照父亲的遗嘱,亚瑟将继承50%的遗产,剩下的由我们俩平分。”
他说着端起咖啡啜了一口··阿尔问:“然后呢”·马修放下杯子:“亚瑟是父亲的长子,他在父亲去世前就接手了家族的一部分生意。
说句公道话,亚瑟的确比父亲更适合经营,父亲如果再多活几年大概会把家产败光·亚瑟当时正面临一笔债务——这也是父亲给他留下的糟糕‘遗产’之一,他在清算家产时发现了父亲留给我们的那部分,于是变卖了这一半家产来抵清欠债,反正当时知晓这笔财产存在的人没有几个,而那些人也都站在这位新的柯克兰先生那边。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亚瑟开始顺风顺水,生意也做到远东·他现在让你来参与洋行的运营也算是对你的一种补偿吧·”·阿尔沉默了,他看得出来马修没有撒谎。
马修从容地用餐巾点了点嘴角,拉开椅子站起身来:“好好想想我的话吧,兄弟,下次再见·”他拿起外套扬长而去··阿尔已经无心收拾盘中的残局,他放下餐具,陷入思考。
王耀这些天很担心,总觉得妹妹哪里不一样了,湾湾还是那么善良可爱,但举手投足间却有微妙的不同,而且她越来越在意自己的容貌,每次出门前都要对着镜子好一番修饰,并对自己朴素到寒酸的衣着叹气。
·也许只是因为女孩子长大了吧,王耀安慰自己,女孩都有爱美之心,大了自然要有这些烦恼·想到这里王耀又有些自责,他知道湾湾是个美丽的女孩,可是他连给湾湾买朵花的钱都省不出来。
湾湾的衣服已经小了,但王湾一直没给她添新衣服,他刻意不去注意,其实那少女蓬勃生长的身体已经快把衣服撑破了,简朴粗糙的袄子几乎包不住那呼之欲出的女- xing -柔嫩的胸膛,磨破边的裙摆也早已悬在膝盖上,难以遮住日渐修长的大腿,湾湾整个人都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吸引力,青春,美丽,娇艳欲滴。
王耀越来越担心,他知道终有一天妹妹要找个人家嫁了,可是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是他信得过的,他固执地认为除他以外每个男人都对湾湾图谋不轨,谁多看了湾湾一眼都要让他起疑心,而他最警惕的是他家楼上那个可能近水楼台的家伙。
说曹- cao -,曹- cao -到·“耀,你今天怎么没做早饭啊”伊万懒洋洋地走下楼来··“饭早吃完了你别想再白吃白喝”王耀斥道。
“怎么不等我一下·”伊万不满意地说,他一边抻懒腰打哈欠一边在桌上锅内四处搜寻,看还有什么剩下的··“别找了,我家两口人都不够吃,哪会给你留”王耀白他一眼。
“真小气”伊万失望地说··王耀看到伊万穿起了外套,看起来像是要出门:“你要去哪儿”·伊万说:“去见一个老朋友,这次我的回忆录有望出版了。
说真的,我建议你也读一读,这是本好书”·洋人都这么不谦虚吗王耀内心鄙夷··王耀调侃道:“我可从没见你写过什么书,不是闲逛就是晒太阳。”
“我有的是时间写作,再说一个优秀的作家多数时间是在观察和构思,落笔只是最终的步骤·”伊万说··“看出来了,你就没落过笔。”
王耀嘲讽地说,“我是不会读你的书的,你那圈圈洋文我看不懂,要是英文的还行·”·“那叫俄文,不是什么圈圈”伊万无奈地解释道。
“反正我看都是圈,”王耀说,“你写的都是啥你前半生是个王子还是贵族”·“这可不能透露,要等书出版。”
伊万说,“好啦,我先走了,今晚不用等我吃晚饭·”他春风得意地大步走出污水横流的弄堂··“我什么时候等过你吃晚饭这人”王耀看着俄国人的背影哂笑。
伊万走后,王耀也准备去上班,正要出门,只见浓妆艳抹的小菲一脸倦容地回来了··“怎么了今天生意不好啊”王耀随口问。
“生意倒是做成了,可是那客人好坏啊”小菲抱怨道,“这上海的日本人是越来越横行霸道了,想玩的时候开车拉我去他们的地方,等玩完了就一脚踹出门让我自己走回来那么远的地方,累死我了”·王耀听了- yin -沉下脸,虽然不像小菲那样跟各色人等打交道,但他也感觉到日本人的势力正在扩大,这些东洋岛国来的残忍家伙显然不满足于只占个满洲,现在已经向上海伸了爪子了。
“哦,对了,刚才我看到湾湾了·”小菲说··“湾湾你在哪看到她的”王耀很是奇怪,小菲不可能跑到湾湾的学堂去。
·民国旧影“在街上啊,她跟一个男人往外白渡桥那边走·”小菲说··“不可能”王耀断然否认,“湾湾的学堂不在那边,她也不可能跟什么男人在一起”·“哎她肯定认识那男人,我看他跟她说话呢。”
小菲说,“我刚一喊她,她丢下那男人自己跑了,也没理我·”·“那肯定是哪个坏男人想搭讪,湾湾不理他呗”王耀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知道这太牵强,他悬着一颗心,只想先把小菲打发了,以免她瞎传闲话。
“这么说倒也对·”小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啊,不陪你聊了王大哥,我可得去睡觉啦”她打着哈欠上楼去了··在小菲身后,王耀的表情变得十分- yin -沉。
湾湾一个人跑上外白渡桥,本田菊从后面追过来··“怎么了,湾湾小姐”本田菊两手扶住湾湾玲珑的香肩··湾湾一下甩掉他的手:“别让人看到了”·本田菊板起脸来:“湾湾小姐认为与在下同行令人羞耻吗”·“不,当然不是,”湾湾慌乱地说,“但是刚才那个女的认识我,她肯定要回去告诉我哥了”·本田菊在湾湾看不见的地方冷笑:“湾湾小姐不必担心,与友人外出不是什么不体面的事,相信耀桑是会理解的。
至于那个毫无廉耻的□□,她的话有几分可信耀桑不会因为她的谗言而责备湾湾小姐·”·“哎你不了解我哥,他就是个老古板男人多看我一眼他都要杀人的”湾湾抱怨道。
本田菊凑近湾湾薄薄的耳朵,气息吹拂她的发丝:“耀桑不会杀我的,永远不会·”·湾湾感觉一阵酥麻自被气流抚过的地方传遍周身,意识到男人的嘴唇离她的脖颈如此之近,她轻轻颤栗,却没有躲开。
湾湾每一丝细微的反应都落进本田菊眼里,他的手臂越过湾湾的肩头,环绕少女纤细娇美的身体,慢慢收紧,像渔人收起渔网··湾湾沉溺在这个拥抱里,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来自男人的拥抱,那样有力,那样霸道,令她无法挣脱,也不愿挣脱。
她放任自己陷入这浪漫甜蜜的氛围中··弗朗西斯已经很多天没走出家门了,他现在离开房间的唯一目的是为自己添置酒精饮品,不过到了外面被凉风一吹,他的脑子清醒很多,也感觉到胃里一阵饥饿的搅动。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至少两顿没吃了,而最近两天吃的也都是快变质的食品·前些天王耀找他帮了个“小忙”,为了感谢他,王耀特意替他打扫了房间,扔出去很多酒瓶子,还自掏腰包替他添了食物——他知道王耀这么做已经是很重的情谊了,那家伙自己的生活也是拮据得很。
现在弗朗西斯必须为自己觅食,然后回归他醉生梦死的生活··在外滩南段的一个路口,弗朗西斯忽然看到一个眼熟的人,仔细辨认后发现是本田菊,此刻那骄傲的日本人正搂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是他的新欢吧。
弗朗西斯不关心别人的私生活,但他无意间看到那女人的脸,顿时愣住了:那竟然是王耀的妹妹湾湾弗朗西斯记得王耀很不喜欢本田菊,两人甚至起过冲突,即使王耀会为了亚瑟的命令而跟本田菊打交道,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妹妹成为本田菊的情人。
·想到这里,弗朗西斯打算走上前去一问究竟,但刚有这个念头他便立刻刹住脚,闪身躲到楼角后,继续观察二人·只见本田菊亲昵地搂着湾湾的腰,边走边在她耳边说些什么;湾湾表情有些拘谨,但显然并不讨厌本田菊的碰触。
两人就这样向路尽头的一座建筑走去,弗朗西斯认得那个地方,那是日本人的俱乐部,受邀的西方人也可以进,但不准中国人及其他亚洲人进入·两人进了俱乐部的门,弗朗西斯等了一会儿,不见他们出来,于是悄悄离开了。
怡和洋行里,王耀疑虑重重,早晨的事他一定要找湾湾问个明白,但他又不想问得太生硬让湾湾不高兴·他想来想去,发现无论怎样的措辞都会引起湾湾的反感,结果越想越气,连工作都无心做下去。
亚瑟看出王耀和阿尔的状态都不对,阿尔一上午都没跟他说话,王耀也是一副生闷气的样子·他想了想,走过来对王耀说:“耀,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昨天我收到港仔的来信了。”
“是吗他怎么样”王耀眼睛一亮,但同时还是有些失落,这些年港仔只给亚瑟写信,从不给他这个亲哥哥片纸只字。
亚瑟说:“他现在很好,还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他说他最近网球水平进步了,也交到了不少来自上等家庭的朋友·”·“哦……这是好事啊。”
王耀说,“他……有没有提到我和湾湾”·“没有,”亚瑟说,“他很忙,不能总挂念家人,不过我相信他是希望你们一切都好的。”
“这样啊……也好·”王耀掩饰不住深深的失望··阿尔突然冷冰冰地插嘴:“是没有还是你不让他有”·“你这话什么意思”亚瑟皱眉瞪着阿尔。
阿尔毫不客气地瞪回去:“不是吗你到底撒过多少谎自己都忘了吧”·“管好你的嘴我凭什么要受这种诬陷”亚瑟怒喝道。
“尊敬的亚瑟·柯克兰先生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阿尔尖刻地嘲讽,“无论是对别人的兄弟还是他自己的兄弟”·亚瑟又惊又怒:“你在说什么”·“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我都受不了了”阿尔说着怒气冲冲地向门口走去。
“阿尔怎么回事”王耀在他背后不明所已地叫道··阿尔仍是径直走向门口,猛地和一个急匆匆闯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阿尔”·“弗朗西斯”·两个人同时惊讶地叫对方的名字··民国旧影·亚瑟几步赶过来,吃惊地看着久未谋面的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此时的弗朗西斯头发乱蓬蓬的,衣服邋遢不堪,像一个真正的酒色之徒。
“嗨,亚瑟·”弗朗西斯五味杂陈地打了招呼··“你这是……”亚瑟不知从何说起··“对不起,亚瑟,”弗朗西斯说,“我是来找耀的,有点急事。”
王耀正在旁观这戏剧- xing -的一幕,却不料舞台的灯光聚向了他:“找我”·“跟我出来一下·”弗朗西斯低声说。
王耀看看亚瑟,后者点头默许,于是他满腹狐疑地跟弗朗西斯出了洋行的门··tbc· · ·第37章 ·日本人的俱乐部是一座华丽的西式建筑,内部装修极尽模仿西方风格,颇得巴洛克艺术的精髓,但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装潢过度的俗气。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已经跟着本田菊长了不少见识,但湾湾第一次来这里还是不禁惊叹·本田菊吩咐侍者拿来些汽水和日式点心招待湾湾,湾湾对那精美的小点心赞不绝口:“太漂亮了比绣的还美呢”她小心翼翼拿起一只小兔子,来来回回端详。
本田菊笑着说:“湾湾小姐还是快吃吧,再好看的食物也是用来吃的·”·“可是我舍不得啊”湾湾虽然想吃,但实在不忍心将这么可爱的东西吃掉。
“点心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湾湾小姐不必客气·”本田菊慷慨地说··湾湾这才鼓起勇气将那小点心放进嘴里,刚嚼一口便露出满脸幸福的笑容:“太好吃了你们日本人是不是做什么都这么好吃啊”湾湾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几回甜点,王耀只在逢年过节给她买一两个价格低廉、做工粗糙的点心解解馋,跟王耀买的玩意相比,她现在吃到嘴的简直是人间美味了。
“湾湾小姐喜欢就好·”本田菊淡淡地说··俱乐部里多为日本男- xing -,也有一些身穿华美和服、脸上化着浓妆的日本女- xing -,湾湾不知道,这些漂亮的日本女人大都是高级□□,她们专门为日本军官及上层人士提供服务。
看到这些女人华丽的衣饰,再看看自己朴素破旧的学生服,湾湾自惭形秽——她们都那么优雅美丽,而自己就像只混进天鹅群的土鸡··这时,一位美丽的和服姑娘走到本田菊身边,恭恭敬敬地鞠躬:“日安,本田先生。”
她说的是标准的、婉转的日语,用日本女- xing -特有的美妙声音·本田菊和她聊起来,湾湾完全听不懂两人的对话··湾湾羡慕地看着这位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她认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和她一样美。
本田菊转头对湾湾介绍道:“这位是齐佳·海兰珠小姐,海兰珠是满洲人,但日语说得和日本人一样好·”他又转向海兰珠:“这位是王湾湾小姐,以后要好好关照她。”
湾湾惊讶地再次打量海兰珠,她没想到这个姑娘竟然是中国人,海兰珠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中国人的样子··海兰珠友好地问候:“你好,王小姐,常听本田先生提起您,果然是个美丽的淑女呢”·“哪里,比海兰珠小姐可差远了。”
湾湾赶紧说··这时,一位军官走过来跟本田菊说了些什么,本田菊暂时将两位姑娘单独留下,自己与那位军官离开了··本田菊一走,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湾湾很想多了解一下海兰珠,于是主动开口:“海兰珠小姐,您的日语说得真好,学习外语难不难我能学会吗”·海兰珠突然变得极其倨傲,她冷冰冰地说:“对我来说不难,但是像你这样愚笨的支那人一辈子也别想学会”·湾湾震惊于海兰珠态度的转变之快,既而是愤怒:“你说谁愚笨明明你自己也是中国人”·海兰珠冷笑:“哼别把我和你这种下等人混为一谈,我6岁□□本生活了,是日本养父将我带大的,我身上早就没有支那人的恶劣习气了——我还有个日本名字:房子。”
湾湾气得涨红脸,她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从小不会骂人的她此时已经词穷:“管你房子、屋子,穿了这身和服你也还是中国人你这身肉还是中国人生的呢”·“住口”海兰珠突然气得浑身发抖,刚才的优雅从容全都消失了。
湾湾不知道,她正踩中了海兰珠的痛脚·海兰珠是清朝皇室之后,算起来还是个格格·她6岁被送给日本的养父,取了日文名“房子”,从此便作为一位日本女孩培养长大。
然而,她周围的人都瞧不起她,从小到大一直叫她“支娜来的房子”,兼之她不到10岁便被变态的养父□□,她十几年都在- yin -影中成长,而这竟使她对养父和义兄产生了一种扭曲的爱,她从几年前开始便成为她义兄的情妇,一直到现在。
海兰珠的义兄正是本田菊,她的日本名是“本田房子”··湾湾被海兰珠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住了,她在家是个任- xing -的孩子,但在外却常常由于贫穷而被欺负,这使得她养成了胆小却又脾气不好的- xing -格,此时面对一个愤怒的疯女人她很害怕,但对方那副汉女干模样也令她气愤,她鼓气勇气与其对峙:“别跟我大喊大叫的,你不是说你是上等人吗那你怎么还像下等人一样没礼貌”·海兰珠忍无可忍,但转念一想又笑了,她用充满蔑视与厌恶的口气说:“你可能以为攀上本田先生这个高枝就变凤凰了吧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贱货他玩得多了,哪个不是玩腻了就扔只有我一直留在他身边,有多少下贱的支那女人都以为能代替我,最后还是像破烂一样被扔出去你也是一样的下场”·这样的侮辱对一个年轻的未婚少女来说太过分了,湾湾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像斗败的小母狗一样跑出去。
室外的空气让湾湾感觉胸口的憋闷缓解了一些,泪水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放声大哭··民国旧影·“湾湾小姐,你怎么跑出来了你这是怎么了”本田菊赶过来,扳着湾湾的肩膀将她转过来,焦急地询问。
自己最狼狈的样子被心仪的男人看到了,湾湾觉得颜面尽失,她哭得更厉害了··“湾湾,刚才出什么事了”本田菊问道,语气不像在关心湾湾,而是命令。
“我……我想回家……”湾湾抽泣着说··海兰珠也跟了出来,她假装不知情地说:“湾湾小姐,怎么突然跑掉了呀”·本田菊回手就是一巴掌,海兰珠被搧得失去平衡,以一个柔弱又优雅的姿势跌倒在地,像蝴蝶一样轻盈,像可怜无助的小猫咪一样惹人喜爱,好像她为这跌倒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一样,在需要的时候便能以最优美的样子呈现给男人看。
“啊——”海兰珠娇弱地痛呼一声··“八哥压路”本田菊恶狠狠骂道,“一定又是你这- yin -险的女人”·“菊哥哥”海兰珠哭泣着呼唤道。
本田菊凶狠地瞪着地上美成一滩的海兰珠,从后槽牙之间挤出狠毒的字眼:“你给我记着:再敢干这些蠢事,你就自己剖腹谢罪吧我亲手替你介错”·“是……菊哥哥——啊”海兰珠再次痛叫,她肚子上挨了本田菊重重一脚。
“永远别再叫我菊哥哥”本田菊狂吼··“嗨依~嗨依~本田先生”海兰珠急忙答应道··一旁的湾湾早就看傻了眼,这么凶恶的本田菊她从未见过,此时她心中只剩恐惧。
她吓得掉头就跑··“湾湾小姐”本田菊追在她身后··湾湾不敢回头看他,只顾着跑,但娇气的她没什么体力,很快就被本田菊追上了。
本田菊抓住湾湾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过来:“湾湾小姐,你听我说:那坏女人满嘴谎话,不管她说了什么都不要信”·湾湾拼命摇头:“她说我这样的下贱女人多的是,你玩腻了就会扔掉”·本田菊更紧地抓住湾湾玲珑的香肩:“湾湾小姐……湾湾,我从未把你当成玩物,我珍惜你,爱护你,我承认我是跟很多女人逢场作戏过,但是只有你得到我的尊重。”
“你刚才的样子很可怕·”湾湾的眼中仍然充满恐惧和戒备··“刚才太失态了,但是我担心那女人伤害湾湾,所以就……”本田菊表现出一副关切的样子。
湾湾也不想为此苛责本田菊,她仍然喜欢这个男人,或许已经不止喜欢了·她从本田菊手中挣脱出来:“我想回去了·”·本田菊却不同意:“湾湾,让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作为赔罪。”
湾湾摇头:“我逃学这么多天,再这样要被学校开除了·”·本田菊想了想,点点头:“好吧,那我送你回学校,改日再带湾湾出来玩·”·湾湾没有回答。
王耀火冒三丈地往日本人的俱乐部赶去,弗朗西斯追在他后面:“耀,你不能去那地方你不能乱闯”·“湾湾在那里你告诉我的”王耀气得无法控制自己,一想到湾湾和那个叫本田菊的男人在一起,他既害怕又愤怒。
“那些日本人不是吃素的,你还是等湾湾回家再问她吧·”弗朗西斯拉住王耀劝道··王耀一把甩开弗朗西斯的手:“等那时候不一定出什么事了”王耀生怕本田菊会对湾湾不利。
弗朗西斯拦不住王耀,王耀冲向俱乐部大门,粗鲁地推开——几乎是撞开门··里面的日本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和不速之客极为不满,一名守卫上前驱赶:“你们干什么这是日本人的地方”·“这他妈是在中国”王耀气得骂起娘来,“本田菊在哪”·“本田先生不在,就算在也不会见你这种人”守卫喝道,“快滚”·“让本田菊出来把我妹妹交出来”王耀高声叫道。
“你妹妹是哪里站街的□□还敢栽桩本田先生”守卫轻蔑地骂道··“你敢骂我妹妹狗东西”王耀气得要打人。
一位日本军官看不下去了,过来怒斥王耀:“八哥压路滚出去”·“八哥压路还鹦鹉上树呢”王耀寻妹心切,连日本人也不怕了,“今天见不着我妹妹我决不走”·弗朗西斯看得着急:“耀,快走吧一会儿警察来了就晚了”·王耀不依不饶,硬往里面闯,结果被三四个人制住,被狼狈地按倒在地。
弗朗西斯是洋人,日本人还是有所忌惮,但是也拦住他不让走,两人被困在俱乐部里,直到警察赶到将他们带走··伊万独自来到两位贝什米特先生家,他大步走上台阶,拉响门铃。
此时路德维希不在,开门的是他家的新仆人托里斯··托里斯打开门,正要问候,突然惊得结巴:“您……你是……”·伊万笑道:“好久不见,托里斯。”
“您……您怎么在这儿”托里斯语无伦次,“我以为您死了”·“让你和你的朋友们失望了,我没有死。”
伊万冷笑··“我从没想害您”托里斯急切地解释,“我没有出卖您……我确实出卖了您,是我的愚蠢出卖了您——但那完全不是我的本意我以为他们是想救您”·“好了,好了,托里斯,十几年前的往事就不要解释了,”伊万完全不为所动,“只是我没想到你也变成了丧家之犬,还跑到我的新地盘来——你知道一头熊会怎么对付闯进他地盘的狼吗”伊万故意亮出整齐的牙齿,活像一头猛兽。
民国旧影·“我只庆幸又见到您,看到您平安无事,王子殿下·”托里斯说··“闭嘴别用那个头衔称呼我,你想再出卖我一次吗你这犹大”伊万低声喝道。
“没人会追杀您了,您十几年前就死在俄罗斯了·”托里斯苦笑,“而后来我也被迫离开,我流落欧洲十几前,又跟着商船到中国,最近才给这家姓贝什米特的当仆人。”
“堂堂一个贵族成了德国人的仆人,”伊万幸灾乐祸,“还真是最适合你的结局·”·“王子殿下……”托里斯被伊万打断。
“叫我伊万”伊万小心地左右看看··“伊万”托里斯不解,“您现在的名字”·“伊万·布拉金斯基。”
伊万说,“一个救了我的人,我借用了他的名字·”·“那是……”托里斯突然明白了··“没错,他们埋的那具尸体,那个十四岁的孩子。”
伊万想起当年那个替他去死的男孩,他甚至没有见过他··“布拉金斯基先生,您这些年都在中国吗”托里斯关切地问··“我和你一样,到中国时间不长,”伊万说,“但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我问你:你对贝什米特家的事了解多少”·“这……我在这里工作时间不长,只知道这几位家庭成员:两位贝什米特先生、埃德尔斯坦先生,还有瓦尔加斯先生,埃德尔斯坦先生似乎是老贝什米特先生收养的孩子,瓦尔加斯先生是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先生的好友。”
托里斯尽可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关于他家先前的仆人你知道多少”伊万问··“先前的……那个中国人”托里斯惊讶于伊万的问题,“您是说那个被处决了的中国人”·“没错。”
伊万说··“我没见过他,但是贝什米特先生好像很喜欢他·”托里斯说,“哦,对了,有个中国人还为那个仆人的事来找过路德维希先生,那个中国人好像叫什么‘汪腰’。”
伊万心中一动,他没有猜错·他对托里斯说:“谢谢你,叛徒,你好歹帮了我点忙·”·托里斯叹息着说:“我什么都愿意替您做,王……布拉金斯基先生,只要您不再记恨我。”
“这可不好说,”伊万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过我确实需要一双眼睛和耳朵·”·“您完全可以信任我”托里斯急忙表忠心。
伊万离开路德维希家——准确地说是离开路德维希家门口·托里斯随后掩上门,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又宽慰地笑了··“托里斯,有客人吗”午休醒来的罗德里赫没精打采地走进客厅。
“没有,跟别人家的仆人闲聊了一会儿·”托里斯笑着说··tbc· · ·第38章 ·是亚瑟把王耀和弗朗西斯弄出监狱的,在两人蹲了一晚号子后。
弗朗西斯容易些,他是个洋人,又没犯什么事,只消说明一下便放了·王耀就不太好办了,他擅闯日本人的地界,辱骂日本人,寻衅滋事的罪名是坐实了,亚瑟不得不花了笔钱才把他弄出来。
王耀对于亚瑟如此慷慨表示感激,但更多的是惊讶,他以为亚瑟这种事事权衡利弊的人不会在意他的死活··弗朗西斯也真诚地谢了亚瑟:“亚瑟,这次多谢你。”
亚瑟对他没什么好态度:“我是为了赎我自己的员工,你只是搭了便车·”·“随你怎么说吧·”弗朗西斯了解亚瑟的脾气。
亚瑟对王耀的行为非常生气,王耀刚踏进自由世界的- yin -暗天空下,亚瑟的斥责就来了:“你怎么敢去找本田菊的麻烦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王耀余怒未消:“本田菊拐走了我妹妹我现在得赶紧回去看看”·亚瑟气愤于王耀无理取闹:“理智点昨天阿尔去了你家,你妹妹放学以后就回家了,本田菊根本没做什么”·“可是弗朗西斯看到他们了”王耀说,“弗朗西斯决不可能骗人。”
“他也许不会骗人,但他是个醉鬼,他弄不清他看到了什么”亚瑟严厉地说··“嘿,我还在这儿呢”弗朗西斯尴尬地说。
“我相信弗朗西斯的判断力,”王耀肯定地说,“而且不止弗朗西斯一个人看到他们了,我的邻居小菲也看到了”·“小菲是谁”亚瑟嫌恶地皱眉。
弗朗西斯替王耀说明:“一个年轻□□,耀的邻居·”·亚瑟眼中立刻充满鄙夷:“所以这些就是你的证人一个酒鬼和一个□□你宁可相信他们也不相信你妹妹和阿尔”·王耀被噎住了,但他依然坚信本田菊正在对湾湾下手:“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但我想保护我的妹妹”他撇下亚瑟和弗朗西斯,气冲冲地离开了。
前一天晚上,阿尔的确去了王耀家··在王耀和弗朗西斯匆匆离开后,阿尔站在门口没动,他放弃了负气出走,开始思考另外一件令他担忧的事·弗朗西斯来找王耀一定没什么好事,想到他曾帮王耀掩护逃犯,阿尔怀疑王耀又遇上了危险的麻烦。
想到这儿,他决定跟踪两人··“阿尔,你往哪去”亚瑟厉声叫住阿尔··“他们要干什么,你不好奇吗”阿尔反问。
“如果是弗朗西斯的事,你最好别管·”亚瑟肯定地说··“那如果是耀的事呢”阿尔又问··民国旧影·“牵扯到弗朗西斯就不要管”亚瑟- yin -沉沉地说。
“你不仅自私,还冷漠”阿尔咬着牙说,“不管你怎么想,我要去找他们”·“随你,我该说的已经说了。”
亚瑟冷冷地说··阿尔跑到外面,发现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首先飞去横滨正金银行,但是弗朗西斯和王耀并不在,从办事员口中得知他们根本没去。
阿尔又赶到王耀家,整个院子只有那个叫小菲的□□,其他人都不在,包括那个奇怪的俄国人·阿尔想了想,只有一个王耀可能去的地方了,他急忙向那里去··在距路德维希家不远处,阿尔碰见了伊万。
“哟,幸会”伊万先开口了··阿尔本不想跟他说话,但是这么近的距离不可能躲开,而且伊万已经打招呼了·阿尔只好讪讪地说:“你怎么在这儿”·“我也想问呢,”伊万笑眯眯地说,“您这位柯克兰家高贵的私生子怎么在这儿”·自从马修出现,自己的身份已经遮掩不住了,但是这么直白地当面辱骂,伊万还是第一个。
阿尔冷笑着说:“我记得是我先问的,你这俄罗斯流放犯”阿尔私下调查过伊万的身份,这个俄国人是个谜,有人说他是个潜逃的流放犯,也有人说他是个落魄贵族。
“流放犯也会想看看上等人的恶心勾当·”伊万愉快地说··“你指什么”阿尔语气生硬··伊万意有所指:“我知道的恐怕没有您多,毕竟我没有参与其中嘛恕我失陪。”
说罢,他扬长而去··阿尔丈二和尚摸不着金毛,他的直觉告诉他,伊万可能知道了什么,但是现在他没时间想这个,他快步走到路德维希家门口··开门的同样是托里斯,一个陌生美国人找上门来让他很诧异,但他还是告诉阿尔,没有什么中国人在家里。
直到后来阿尔听说了日本人的俱乐部被人砸场子的事,他总算知道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王耀和弗朗西斯因寻衅滋事进了号子,阿尔想到王耀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于是便在湾湾下学堂的时间去了王耀家,想暂时替王耀安抚一下他妹妹。
但这也让阿尔再次遇见伊万,这个倒楣的俄国人仍是王耀的邻居··“耀不在家,快走吧你·”伊万懒洋洋地走下楼来下逐客令··“稍许等一下,你好像不是这家的主人。”
阿尔梗着脖子答道··“我是个好邻居,主人不在家的时候我会替他盯着坏人·”伊万无赖地笑看阿尔··一边的湾湾却紧张地问:“我哥哥让你盯着我吗”·“你看,你已经让湾湾害怕了。”
伊万得意地说··“不是,我是说你·”湾湾却紧紧盯着伊万··“啊”这回伊万都有点吃惊了,“我有必要盯着你吗”·阿尔注意到了湾湾奇怪的态度,他试探着说:“小姐,我可能得跟你说一下你的哥哥。”
湾湾急切地打断他:“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你告诉他我放学按时回家了,这是实话”·阿尔不明就里,但看起来这里没他什么事了,他更关心王耀的处境:“好吧,我会如实转达。”
他觉得似乎没必要跟湾湾说她哥哥进监狱的事了··阿尔走出王耀家的弄堂,出乎意料,伊万追了上来··“耀怎么了”伊万问。
“跟你没什么关系·”阿尔不准备把王耀被抓的事告诉这个人··“你刚才就要说了,”伊万指出来,“而且刚才我也听得到。”
阿尔饶有兴味:“连耀的妹妹都不关心这件事,你有必要知道吗”·“如果妹妹过于愚蠢的话,邻居的关心就比较重要了。”
伊万露出不明含义的笑容··阿尔说:“他被警察抓进去了,因为去日本人的俱乐部闹事·”·“他”伊万想象不出谨言慎行的王耀怎么会做出这么冒险又荒唐的事,“什么原因呢”·“我也不知道,”阿尔说,“我们在想办法保释他。”
“那你们最好尽力,”伊万语气懒散,“我希望他出来后能跟我说说原因·”·“他出得来才行·”阿尔厌恶伊万的态度。
王耀出狱后没有回洋行,亚瑟也默认他需要休息,于是他颓丧地离开了·王耀没有回家,他直接去了湾湾的学堂,冒失地闯进教室·正在上课的是一位名叫王春燕的女先生,看到王耀的闯入,她虽然吃惊,但良好的教养让她养成触变不惊的- xing -格,她礼貌地问:“王先生,您有什么事吗”·王耀向教室里扫了一圈,正好对上湾湾恼火的目光:“哥,你干什么呀”其他女学生都在捂着嘴偷笑,一会儿瞅瞅湾湾,一会儿又瞟向王耀。
王耀不知所措,他意识到自己让湾湾丢脸了,只好语无伦次地道歉:“啊……这个,我昨晚通宵工作忘了跟妹妹说,怕她惦记·”·王春燕理解地笑:“原来是这样,需要叫湾湾出去吗”·“啊,不,不需要了。”
王耀赶紧摇头,傻乎乎地笑,“等晚上回去再说吧·”·湾湾也并不情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跟这个莽撞的哥哥出去说话,她气鼓鼓地撇过脸不看王耀。
王耀跟女先生陪笑脸:“打扰您了,我这就走·”·王春燕微笑着说:“您慢走·”·王耀离开了教室,但他并没离开学堂,他在学堂外面等着,午饭也没吃,一直等到湾湾下学。
湾湾一出来就看见正在等待的王耀,她顿感窘迫,一方面由于刚才王耀丢人的举动,一方面则因为她心虚,从王耀不正常的行为来看,小菲那个碎嘴婆子可能已经把她和本田菊的事告诉王耀了,她现在只想着如何把这事蒙混过去。
民国旧影·想到这里,湾湾态度变得柔和,关心地问王耀:“哥,你昨晚为什么不回家啊我担心死了”·王耀心中纵有大片- yin -云,此刻也被妹妹这小猫咪一样温柔可爱的神情给软化了:“临时来了急活,昨晚大家都熬了通宵。”
“你骗人”湾湾说,“昨天你那个叫什么阿尔的朋友来找你,他不是也到你们洋行工作了吗”·“阿尔他说什么了”王耀紧张不已。
“他要告诉我你的事,不过后来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湾湾如实描述昨天发生的事··“哦,这样啊·”王耀松了口气,“我托他去跟你说我晚上不回去了,他话没说明白。”
湾湾同样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下回找个稳当点的人带话吧”·“走,回家去吧·”王耀怜爱地把手放在湾湾后背上,轻轻推一下。
兄妹二人走到电车站,在一群面孔冷漠的陌生人中间等车··王耀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湾湾,哥哥有事问你·”·“什么事呀”湾湾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心里却倏地一紧。
“那个……你认识什么日本朋友吗”王耀问··“什么嘛”湾湾知道自己不该反应这么强烈,可还是忍不住提高了音调,“你想问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认识日本人我连日本话都不会说”她不禁又有些低落,想起了海兰珠那口流利的日语和优雅得体的日式礼仪,海兰珠那女人固然可恶,可湾湾却隐隐地羡慕她。
王耀不想伤害妹妹,但这件事一定要问清:“湾湾,昨天有人看到你和一个日本男人在一起·”·“谁谁跟你说我坏话”湾湾心下知道肯定是小菲,但这会儿只能憋着火装不知道。
“我不能说是谁·”王耀从没怀疑过弗朗西斯,不管这次弗朗西斯是不是搞错了,他也不能让妹妹和友人闹得不愉快··“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还是我哥吗”湾湾气愤地含泪叫嚷,“我怎么会随便和什么日本男人出去你还来问我还来问我”她一赌气,哭着跑开了。
“湾湾,别跑”王耀着急地在后面边追边喊··不能再跟那个叫本田菊的男人来往了,湾湾哭着下定决心··第二天,王耀准时上班,他看起来心情好多了。
阿尔看到王耀的样子也稍微放下心,但是王耀和妹妹之间的事真的解决了吗那个不老实的女孩有什么秘密,但阿尔觉得不提是最好的··“耀,我听亚瑟说你昨天出来了。”
阿尔走向王耀的桌子··“是的,还好只蹲了一晚号子,里面又- shi -又冷,难受死了”像坟墓一样,王耀在心里补充一句。
“看来事情都解决了”阿尔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王耀喜欢阿尔这种微笑,像驱散乌云的阳光一样:“我可能误会妹妹了,也许……弗朗西斯偶尔也会出错吧。”
未必,阿尔心想··“至少你没事了·”阿尔唯一关心的是这个··“我头一次惹这么大事”王耀不好意思地说。
“人的心里都住着一头老虎·”阿尔说··马修·威廉姆斯走进来··“早安,阿尔,”马修说,“早安,耀桑先生。”
“我叫王耀·”王耀再一次纠正,“早安,威廉姆斯先生·”·亚瑟从楼上下来:“很高兴您能来,威廉姆斯先生·”他语气客气,却听不出有多高兴。
“我的荣幸·”马修说··“来我办公室谈吧·”亚瑟邀请道··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亚瑟的办公室门后,王耀不满地说:“现在亚瑟要向他卑躬屈膝了吗”·“生意就是生意,”阿尔冷着脸说,“马修现在是代表东方汇理银行。”
“他可真得意·”王耀觉得这人厚颜无耻··湾湾像平时一样在学堂上课,昨天本田菊没来找她,也许今天也不会来,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害怕他来还是希望他来。
当本田菊出现的那一刻,湾湾发现自己还是希望他不要来·本田菊既温柔又霸道地把她拉出学堂,湾湾象征- xing -地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根本甩不脱本田有力的手。
“湾湾,不管你多怨我,就听我说一句话吧·”本田菊恳切地说··“本田先生,我不想再和你来往了”湾湾想彻底断掉这段关系,但这话说出口来还是隐隐作痛。
“我知道,那个坏女人吓到你了,她跟你说了很多无礼的话·”本田菊说··“不是她,是你,”湾湾心有余悸,“你吓到我了。”
本田菊放缓了语气:“湾湾,我知道我当时很失态,但我唯一的想法就是保护你,不想让你被她伤害·”·“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就到这儿吧,我们别再见面了”湾湾眼中涌出复杂的泪水。
忽然,本田菊强硬地将湾湾娇小的身子抱进怀里·湾湾脑中一片空白,然后才想起来大惊失色,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可是本田的力量过于强大,这个拥抱收得越来越紧。
湾湾扬起脸,眼泪汪汪地看着本田菊:“你就是不想放我走吗”·本田菊眼中充满魅惑的柔情,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沦陷在这眼神中,他说:“那天你看我的眼神那么害怕,像在看一个怪物,一个疯子。
我当时的样子肯定很疯狂——能让我这么疯狂的人只有你,湾湾·对不起,但我不为那天的事道歉,我只想这样抱着你,永远不放手·”·民国旧影·湾湾的身子软下去了,融化在本田菊强势而危险的怀抱中,她伏在他胸前,眼泪不住地流,弄- shi -了他的衣襟。
本田菊占有- xing -地将下巴搁在湾湾头顶,怀里这个小姑娘柔弱得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只要再用力一些,她纤细的腰身就会折断,不比折断一根稻草费力·不过现在还不能让她死在这个怀抱里。
本田菊不禁开始想象王耀绝望的面孔,绝望又无力·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冷酷的微笑··tbc· · ·第39章 ·上海的春天温暖而潮- shi -,枝头新叶萌发,被挤掉的老叶落了一地,生机勃勃。
追慕西洋文化的摩登女郎们已经等不及地换上薄而短的衣裙,妖娆多姿··怡和洋行的情况在好转,但是王耀却有些担忧,那个马修·威廉姆斯俨然成了亚瑟亲密的合作伙伴,虽然亚瑟看起来并不信任他,但诚如阿尔所言,生意就是生意。
“想跟狼合作,你就得拿肉去喂他·”阿尔说,“可是一个人能有多少肉可割呢”·王耀忧虑地说:“马修·威廉姆斯帮我们渡过难关了,但是我没法相信他,我不喜欢这个人。”
“没人喜欢·”阿尔说··可是亚瑟现在和他们交流益发少了,他似乎看重马修超过了阿尔和王耀,而他们也着实没有帮上多少忙,仅仅能维持洋行的正常运行。
王耀和阿尔忌惮马修,尽可能避免和他说话,马修也很少主动和他们攀谈,但必要的时候他总是礼数周到地向他们问候,态度就像对待老朋友·他的行为让王耀觉得虚伪至极,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如此,王耀反倒有点怀疑是否是自己太狭隘多疑了。
“阿尔,你觉得威廉姆斯想干什么”王耀有一次问,“如果他想做什么坏事,现在岂不是等得太久了”·“别小看狼的耐心,他们不总是急于杀死猎物。”
阿尔提醒他说··“我只希望他得到让他满意的一份儿就走·”王耀尽量往好了想··“他恐怕不止想要他应得的一份儿,”阿尔说,“也可能他概念中‘应得的一份儿’比你以为的大得多。”
“但愿亚瑟比他更高明·”王耀叹息着说··和湾湾之间的“误会”解除,家庭的烦扰减轻了,王耀也宽慰了许多,他后悔怀疑了湾湾,但是显然湾湾没有恨他太久,他们的生活一如当初,清贫却充满温馨。
王耀依然每天早晨送湾湾去车站,湾湾也依旧活泼开朗,每天晚上都按时回来,再也没让王耀担心··可是那个俄国人变得奇怪了,王耀直觉地意识到伊万有了什么秘密。
王耀曾经试探问他,可是伊万总是露出那副不明意义的笑容,把话题岔开·而当王耀跟他闲聊时夸耀湾湾的各种优点时,伊万又会颇有深意地看着他不说话,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让王耀恨不得撕开他的嘴。
而据小菲说,现在伊万经常往外跑,她说每天王耀出门后没多久伊万也会离开,不知去哪晃荡一上午才回来··“肯定不是找姑娘,”小菲确定地说,“我们没有那么早出去干活儿的。”
“那可能在哪养了个女人·”王耀随口说··“就他穷鬼一个”小菲对穷男人十分不屑,只对王耀还比较尊重。
王耀也很是疑惑,为什么身边的人总会变得奇怪··“他可能找出版商去了·”王耀替伊万解释,他记起来伊万说过他的书要出版··“咿呀出版是个啥卖文章能赚几个钱”小菲瞧不起文人的营生。
“听说洋人靠出书能赚大钱呢,不过我没读过洋书·”王耀对洋人的作品不感兴趣,虽然报纸上有时会登些翻译的小故事,还有些奇奇怪怪的洋漫画人物,但他从来都不仔细看那些版面。
在这种氛围中,生活仍在继续,王耀不再去刺探伊万的秘密,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家的事情上·随着洋行的好转,王耀家的境况也好些了,至少他们餐桌上的食物质量高了些,这一点让不时蹭饭的伊万也十分满意。
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亚瑟跑去东方汇理银行了·王耀井井有条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这一天事务不多,他没有感觉太累··一杯热咖啡递到他面前,王耀一抬头,阿尔正笑着看他。
“休息一会儿”阿尔说··“谢谢·”王耀也笑了,接过咖啡··“你这些天心情好多了·”阿尔看出王耀的变化。
“春天了嘛,总算不挨冻了·”王耀感恩于现在平静的生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王耀和阿尔同时下意识地转头,但是从他们的位置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不知是否有哪个倒楣的行人被车撞了。
“我只知道一个疯子会把车开成那样·”阿尔不悦地说··“出事了吗”王耀有些担心··从门口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嗨,耀好久不见了”费里西安诺愉快地蹦进来··“费里”王耀意外地看着这位快乐的朋友,“你怎么来了”·“路德让我来找你,邀请你去家里”费里西安诺对这个差事十分满意,“走吧走吧”·王耀觉得奇怪,不过现在没有多少工作,亚瑟又不在,他离开一会儿或许不算过分。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先生有什么要事吗”阿尔突然语气恶劣地问··费里西安诺认真地回答:“他没说,不过看样子他挺着急,路德那家伙总是紧张兮兮的,根本不懂放松”·阿尔更加生硬地说:“对不起,耀不能跟你去,他有他的工作。”
“哎就一会儿,耀不会介意吧”费里西安诺没听出阿尔话语里的□□味··民国旧影·“作为他的上司,我不允许他擅离岗位”阿尔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态度近乎蛮横。
·“阿尔”王耀惊异于阿尔的表现,阿尔从未对他如此无礼和专横··阿尔没理会王耀,继续对费里西安诺说:“请转告贝什米特先生,耀在洋行工作的时间不能去拜访朋友,也不能接受他的邀请。”
费里西安诺失望又遗憾:“既然这样,我下次再来找你,耀·”·“好·”王耀尴尬地点点头··于是费里西安诺先行离开了,车子狂飙的声音再度引起阿尔的反感。
“阿尔,你怎么回事”王耀不高兴地质问··阿尔坚持己见:“你不会忘了上次贝什米特那家伙给你找了多大的麻烦吧”·“那是云间要找我,现在他已经……”王耀停住不说了。
“你比我更清楚,你后来干了什么事——你现在还算不得安全呢·”阿尔压低声音说,刻意瞟了几眼周围埋头工作的员工··阿尔的提醒令王耀再次担忧起来,想到本田菊的威胁,他不寒而栗。
但是王耀仍然不认为路德会给他带来危险:“那些事路德都不知道,他跟本田菊也没多深的交情·”·“我可没那么乐观·”阿尔不同意。
然而,王耀没有听阿尔的劝解,第二天,他主动登门拜访了路德··开门的还是那个新仆人托里斯,王耀恍然又想起云间的脸,不禁泛起一阵心酸··“您好,汪腰先生。”
托里斯说,“抱歉,贝什米特老爷现在不在,不过他一会儿就会回来,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在客厅里等一会儿·”·“我叫王耀·”王耀重申自己的名字。
托里斯把王耀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王耀发现客厅里的摆设发生了一点变化,墙上的油画换成了另外一幅,王耀虽不懂艺术,但也能看出这幅油画与先前那幅风格差别很大,热烈的色彩使画面充盈着激情。
在他欣赏画作的时候,托里斯为他端上咖啡··“这是瓦尔加斯先生的新作,”托里斯和善地介绍道,“他是个天才·”·“一幅杰作。”
王耀也不由得赞叹··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费里西安诺的声音比他本人先到:“耀你终于来啦”·王耀站起身迎接这位欢快的朋友:“你好费里,我在欣赏你的新画。”
费里西安诺开心不已:“这一幅吗这是我最近比较满意的一幅,我正在尝试新风格”·王耀笑道:“你的风格太多,我都搞不清哪个是你的主要风格了。”
“都是,”费里西安诺说,“我从不让自己被一种‘主要风格’限定,我永远追求更多的可能·”·王耀很羡慕费里西安诺,与费里相反,他自己追求的只是一成不变,却无奈被卷入各种不确定的危险之中。
正在这时,路德走了进来··王耀问候道:“路德,听费里说你想找我·”·路德看起来不怎么高兴:“费里,你先回屋去·”·费里西安诺对这个要求很不满:“为什么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的”·路德的态度很坚决:“回去,我有事要跟耀说。”
费里西安诺只能扫兴地上楼去了··费里的身影一消失,路德没有邀请王耀坐下,而是单刀直入地问:“耀,你到底干什么了”·“你指的是什么”王耀不明白。
路德说:“你是不是帮云间做了什么”·王耀不禁心中一震,这件他已经稍稍放下的事再次敲击着他的记忆,提醒和警告他,让他记起他曾做过多危险的事。
“我什么也没做,就是见他最后一面,听他说说话,还是你带我去的·”王耀说··“对,我带你去的”路德的语气突然变得暴躁,“现在我也成了嫌疑犯”·王耀这下惊呆了:“嫌疑犯什么嫌疑犯”·路德焦躁地说:“在你去见过云间之后,有一名什么革命党头目潜逃出了上海,据说他逃走的当天晚上有一辆奇怪的车子出了关卡,车里有两个中国男人、一个中国女人和一个洋人,那个中国男人的特征和你很像,而监狱的看守都知道我带你去过。”
王耀再次感到寒意自心底冒出,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件他害怕的事情根本没有平息,他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但是有一张可怕的面孔在他心里渐渐成形··是了,他本不该忘记那天本田菊对他的威胁,不该以为这把中天悬剑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耀,你是不是帮了那个逃犯”路德追问··王耀矢口否认:“没有,我没干犯法的事”·“希望如此。”
路德依然不太相信,“如果真是你干的,你最好永远别让人知道,我不想受牵连·”·“我从不牵连别人·”王耀没好气地说。
路德说:“这样最好,我想我们最好不要有什么瓜葛了,还有你和费里·”·王耀睁了睁眼:“那请你如实告诉费里:是你要求我跟他绝交的,我很喜欢他,但恕我直言,我一直不喜欢你。”
“这很公平·”路德点点头··王耀走到门口,最后跟路德说:“请转告费里,我喜欢他的新作,他确实是个天才·”·“我会转达的。”
路德说··王耀离开了,在步下台阶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二楼传来的钢琴声,音乐优美如初,但已经不能撩动他的心··路德的话着实令王耀害怕了,但是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坏事发生。
王耀虽然不敢掉以轻心,但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他没有任何应对之策,想来想去,只有先确保妹妹的安全··民国旧影·阿尔反倒成了更为紧张的那一个,王耀从路德家回来后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阿尔认为王耀与路德一家断交是正确的,但又觉得那个不可靠的德国人会为了自保而出卖王耀。
王耀虽然不想这么评价路德的人品,可是如果真的- xing -命攸关,即使正直如路德也难免会做出不那么光彩的事吧·“一定得有个后备计划·”阿尔说。
“我能有什么计划呢只能听天由命·”王耀哀叹··阿尔摇摇头没有回答,陷入自己的思考中··天气渐暖,眼看着快换夏衣了,可是王耀兄妹的夏装都破旧不堪,湾湾早就抱怨自己的衣服连扣子都掉没了,于是周日王耀出门去买些扣子和针线之类的小物件,打算把湾湾的衣服补一补。
“哎王先生”一个女声叫王耀··王耀扭头一看,是湾湾的老师王春燕··“是您啊,春燕老师。”
王耀很喜欢这个温和的女先生,“您也来买东西”·王春燕看起来难以启齿,但还是决心说出来:“王先生,关于湾湾的事我得跟您说说。”
“哦湾湾怎么了”王耀一听便紧张起来··王春燕说:“湾湾最近总是逃学,您知道吗”·“逃学”王耀一惊,“她每天都按时上下学啊有时候我还送她到学校,还去接她,都是看着她进出学校大门的。”
难道只要他没送到地方湾湾就会溜去别处王耀琢磨着以后要每天都到校门口接送湾湾,别管多忙··王春燕不知该怎么委婉地说:“她每天会来学校,但是一到学校就跑掉,放学之前再回来,所以您从来看不到她逃学。”
王耀登时火大:“这个丫头还学会逃学了春燕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管教她”·王春燕的表情更加为难:“看来您也不知道,湾湾每天都是被一个日本人接走,不知跑哪混一天,再被那人送回来。”
王耀直觉五雷轰顶,他声音发颤地问:“那个日本人是不是叫本田菊”·王春燕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湾湾跟他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我说过她一两次,别的先生也说过她,后来有两个被巡捕房抓走了,我们就都不敢说话了。”
王耀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了,他机械地应付王春燕:“谢谢您,我得走了·”愤怒到顶点,他全身都在颤抖··tbc· · ·第40章 ·王耀在上海错综复杂的街道上飞奔,一切嘈杂的声音都被甩在他的速度带起的半封闭空间外。
湾湾每天都和本田菊出去,快放学时才回学校……王耀感到脑袋像要炸裂一样,愤怒的深处是更为真切的恐惧··跑进院子,王耀迎头撞上正要出门的伊万。
“你怎么了这么着急·”伊万扶住王耀失衡的身体··“别挡路”王耀一把推开伊万,一路大叫,“湾湾湾湾”·伊万从未听过王耀如此愤怒地呼叫妹妹,他饶有兴致地跟上王耀,看这对兄妹会说些什么。
湾湾听到王耀怒气冲冲的叫喊声,知道哥哥在发脾气,她急忙跑出来:“怎么啦”·王耀一脸的火气,脚步快把楼梯踏坏了,他几大步蹿上来逼到她面前:“湾湾,你这些天都在逃学”·湾湾因为东窗事发的心虚而发抖,但还要最后抵抗一下:“我……我没有”·“你还敢撒谎你老师都告诉我了”王耀气得叫嚷起来,“你每天一到学校就走,快放学才回去你一直在骗我”·“我没有”湾湾只能重复这句话,却更没底气了。
王耀彻底压制不住怒火了,理智尽失地叫道:“那个日本人是不是本田菊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害怕到极点,湾湾反而不惧了,她反将一军:“我倒要问你,你和本田菊是什么关系”·王耀愣住了,难以置信地说:“真是……本田菊”·“你没资格问我”湾湾猛地推开她哥哥跑下楼去。
“湾湾”耀追在后面··伊万拦住他··“你干什么”王耀使劲挣扎,却挣不脱伊万的手。
“别去,现在你说什么她都更生气·”伊万说,“放心吧,她不会去找本田菊——坏事都让你知道了·”·可是王耀此时根本听不进去伊万的话,他凶狠地甩开伊万:“你少管闲事”说着便往外追去。
被伊万一耽误,湾湾已经没了踪影,跑得快是湾湾的优点之一,但是她全用在跟王耀赌气上了·王耀懊恼地看着污水横流的街道上几个闲汉晃来晃去,也不知该继续徒劳地追还是一无所获地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看到伊万,王耀这样想着往外走··伊万在弄堂口看着王耀茫然的背影,并没有跟上去·王耀渐渐走远,伊万方才走出来,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王耀一路不停地赶到横滨正金银行,他本怀着路上也许能追上湾湾的希望,但一路都没看到她,现在她无处可去,这里大概是她唯一的避难所·思及此,王耀更是火冒三丈,自己单纯可爱的妹妹竟中了本田菊的圈套,被那可恶的日本人带坏了。
王耀踏上台阶,和闯进日本海军俱乐部那次一样,他情绪激动、怒火高涨,但有了进监狱的经验,他谨慎了许多,在愤怒之余还略想了想见本田菊的说辞··在大厅里,王耀又遇上了上次见到的那个傲慢的中国员工,但这一次此人的态度异常恭敬:“是王耀先生啊我这人笨,上次冲撞了您,还请您不要怪罪”·王耀不明白对方的态度怎么变化这么大,但他没心思去想了,他压着火气尽量声音平和地问:“本田先生在吗”·民国旧影·“在”员工特别热情,“本田先生吩咐过了,以后您再来必须马上领您去见他,请跟我来吧”·原来如此,王耀明白了员工尊敬他的原因,但却陷入另一个疑惑。
惴惴不安地上了楼,王耀敲响本田菊办公室的门··“请进·”里面传来本田菊的声音,礼貌、冰冷,又不失优雅··王耀推门进去,看到本田菊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
这些大人物们总有处理不完的文件,亚瑟也是这样,王耀永远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忙碌还是有意让自己看起来忙碌··“耀桑”本田菊幽暗的眼睛一亮,“找在下有事吗”他站起来伸手示意:“请坐。”
王耀没有坐下,当见到本田菊本人后,熟悉的恐惧感无法控制地充满他的内心,但很快又被怒火烧去大半··王耀开口道:“本田先生,听说您最近与舍妹来往甚密,请问是真的吗”·本田菊收回伸出的手,眼神变得更加- yin -冷:“耀桑是听谁说的”·尽管急于求证,但王耀不想出卖那女先生王春燕:“只是听了闲话。”
“既是闲话,耀桑何必在意呢”本田菊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缓缓踱到王耀跟前··看到本田菊这副气定神闲、装作与己无关的样子,王耀火气上涌,脑袋嗡嗡作响,已经不想再转弯抹角了:“可是舍妹已经承认与你来往的事了”·本田菊稍稍怔愣,旋即冷笑:“耀桑是来兴师问罪的吗”·王耀说:“我只有这一个宝贝妹妹,我不想她跟本田先生扯上什么关系,还请本田先生放过湾湾”·本田菊凑近来,两个人的脸快要碰到一起,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吹拂在王耀嘴唇上:“可是令妹似乎很爱慕在下呢,除了初次羞涩以外,都是主动向在下献身啊”·王耀只觉得颅腔里炸开了,心脏被刀翻搅般疼,眼前阵阵发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了。
待黑雾散去,本田菊的五官再次在他面前凝聚,组合出玩味的笑··“你这畜牲”王耀用尽全力挥拳打中本田菊的脸··本田菊被揍得连退两步撞上办公桌,白皙的脸颊很快红肿。
“我杀了你”王耀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本田菊突然一撑桌沿弹起,像只迅猛的豹子一样,铁一样的利爪狠狠抓向王耀,甩在王耀脸上。
这一巴掌看起来没多大威力,王耀却被他搧得一趔趄,脸上多了几道渗血的抓痕,疼得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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