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来碗孟婆汤 by 风月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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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来碗孟婆汤 by 风月泊
 · ·简介· ·三十年前,她凤冠霞帔,满怀欣喜地等待着爱人来将她迎娶,却被这霸道的女子强行带到冥间,从此成为奈何桥边熬汤人,不得再轮回转世·所以她恨她,任其百般亲近,威胁或者讨好,都拒之千里。
可是,直到那人终于肯放手,离她而去时,她却忽然地,不知所措了·· ·难道真的……因恨生爱了么……·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阎幽、孟晚烟 ┃ 配角:风无涯、池寒、心雪、姬兰、黑白无常、牛头马面 ┃ 其它:强取豪夺· ·==================· ·☆、第1章 一白衣孟婆· ·阴间,冥火摇曳,环绕四周的烟雾里影影幢幢,轮廓模糊,一川江水永远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
小船从远处悠悠驶来,穿过水中矗立的一个个古老牌坊,长桨在水面上划出几道痕迹,荡开,破碎了船头幽蓝色灯笼映下的倒影·两岸的曼莎珠华红艳似血,风吹成浪,弥漫鬼魅的香气。
    许久,摆渡人停下了摇橹,靠了岸··    远处大殿高耸,碧瓦飞甍·青黑色的屋顶蒙着一层轻烟,檐下漂浮着淡黄色的灯笼,明晃晃的光线照着来往鬼魂苍白的面容,有些阴森渗人。
    这里是商祺地界的冥间地府,管理着商祺及周边许多小国家的人命生死,六道轮回·鬼魂来到冥王殿听判,而后,或是关入地狱偿还前世罪债,或是由冥兵引领着前往生门,投胎转世。
生门在大殿不远处的对岸上,去那里要经过奈何桥,过奈何桥前,要喝孟婆汤··    说是孟婆汤,其实现在在这冥界里熬汤的却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前世是名动帝都的女厨,叫孟晚烟。
至于后来如何被掳来冥界担任了孟婆一职,已经说不清也不重要了·孟晚烟不想再提及这些,在这幽暗阴冷的地府里,唯一支撑着她度过漫长时光的,只不过在是那人轮回时,能够见他一面罢了。
    这儿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了,从冥王殿里出来的鬼魂大都是一副木然的表情,无悲无喜,沉默地随着队伍偶尔向前挪动几步·凡人死后来到阴间,很快就会忘记自己阳间的记忆,除了那些意志强大留有执念的人外,大多鬼灵都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只待喝了孟婆汤,便真的前缘断尽了。
    白衣女子又从汤桶里舀出一碗,递给安静等待的鬼魂·一旁看守的几个冥兵装模作样地侧着眼偷望,却又不敢放肆·望了几眼后,似是感慨满足地轻叹几声,就如往常那般开始私聊了。
    “哎呀,多美的女子啊,跟仙女似的,比咱们君上还要美上几分呢”其中一个低声道··    另一个冥兵想了想,摇摇头:“嗯……我倒是觉得君上更好些,孟大人她冷了些。”
    “哪有,孟大人平日里对待别人都挺亲善的,君上才可怕呢,整日黑着脸·”新来的小兵插嘴道·旁人白了他一眼:“日子久了你就明白了,孟大人面上亲善,却是很难亲近的,反之君上虽面上威严,可实际上待人很好,特别是在孟大人跟前,简直就是纸老虎,嘿嘿。”
    “诶,也是,为什么孟大人好像特别不待见君上啊”小兵顿时来了兴致,却在这时听见他们身后传来一声粗声粗气却难掩妩媚的:“——咳咳”·    几人身形一僵,立马闭嘴站好。
高挑俊俏的青衣男子走了过来,剜了他们一眼,嗔道:“都那么悠闲没事干了倒是聊得好自在·”·    “我们错了,判官。”
几人低下头·“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整天把眼睛往人家身上放,小心王上把你们发配地狱边境·”青衣判官说完,从腰间取出把扇子,唰地一声打开,悠哉地摇了几下。
那几个冥兵连忙走到队伍两侧站好,目不斜视··    判官忍不住笑了笑,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白衣女子,又把视线移到鬼魂队伍中最后面的那个男人,俊脸上浮现出一丝颇为复杂的神色。
“唉……可怜呐·”他说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然后摇着扇子走远··    看来,今晚得给那家伙送去壶降火的茶水了……·    鬼魂的队伍缓慢地向前挪进,数量在一个个地减少。
喝完一碗鲜美的汤汁,原本就木然的鬼魂神情完全变得呆滞了,忘却了心头弥留的残念,忘却了自己上一世的名字,随着鬼差走向那头的往生之门··    白衣女子淡然地看着这一切,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最后一个披散着头发的鬼魂缓缓走过来·孟晚烟动作熟练地舀了一碗汤递给他,想着今日的工作也就完成了,待会儿收拾好后就去心雪的茶楼那里坐坐。
然而在下一刻,那男人抬头的一瞬,美人蓦地顿住,脸上不复淡然··    看着那张脸,铺天盖地的熟悉感漫涌上心头,霎时间揽起巨浪,逼得孟晚烟后退了一步,拿着青花汤碗的手颤抖起来。
    没错,是他,她守在这儿等了许久的人·如今终于等到了么……·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枯瘦如柴,面容沧桑的男人,捂着嘴,忍不住红了眼眶。
三十年过去了,如今他头发花白了,身形已经有些佝偻,脸上添了许多皱纹,眼眶也深陷了进去,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认得出来·只不过,她没料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他,也没料到他这一世死的时候竟是如此凄惨的模样。
    到底,这三十年里发生了什么·    “茗锦,是你么”孟晚烟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忍住内心的悲怆,伸出手想要触摸男鬼的脸颊。
这时,那人木然的表情有了些变化,愣愣看着她,最后……竟是满带惧意地往后一缩身子,躲开了··    “茗锦……”孟晚烟徒然睁大眸子,冲上前抓住他的袖子:“我,我是烟儿啊”·    那男人显然是被吓着了,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孟晚烟紧咬着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半晌,终是无力地垂下了手·对了,他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她时常会想象着与他在冥界相见的场景,可能对方是疑惑,或是呆滞,或是如今这般惊恐,可是……无论哪一种,都是已经忘了她呀……·    她好恨·    然而,这种痛苦或许会一直延续下去,没有期限。
    “我消失后,你到底过得怎么样啊……”孟晚烟想象着爱人在人世间受的苦,双手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而内心深处,对那个叫阎幽的女子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分。
过了许久,她终于慢慢平稳了呼吸,在嘴角边扯出一抹苦笑,柔柔地看着面前的鬼魂,目光痴缠,却痛彻心扉··    他是她前世的爱人,若不是那女人,他们本应是尘世里一对恩爱幸福的夫妻吧。
    “孟大人,快些叫他喝孟婆汤吧,别误了转世的时辰·”一旁新来的那个冥兵见着这边的情况,忍不住探头过来小声催促,却被小队长拍了下肩膀,示意他不要出声。
而其他几个老兵没说什么,相互看了看,眼中都有了然神色,只沉沉地叹了口气·那位新来孟婆的事情,他们大多听说点,也知道王上是应允了她见到那人时给他们半柱香的时间的。
    可是,半柱香的时间,终究短暂··    孟晚烟垂下眸子,重新端起汤碗,递了过去,此刻忽而觉得这汤碗是如此沉重,附在碗壁上的指节发白,几乎要端拿不稳。
她深深看了眼那鬼魂,最终转开视线,拼命抑制住哽咽,声调无限涩然:“喝下它吧,前世的苦,便都忘记了·”·    你忘了我,但我仍然会在这儿守着,哪怕每次只有短暂的见面,也足够了。
    手上一轻,碗被那头接过·白衣女子嘴边泛起的笑意苍凉凄楚··    男人大口地喝完汤汁,忽地眼睛里闪了闪,焕发异样的光彩。
他舔着唇感叹道:“真好喝啊·”飘忽的声线,却透着明媚的喜悦,仿佛饥饿极了的人吃到绝世美味后的兴奋满足·孟晚烟心头一颤,各种类似心酸和苦楚的复杂味道蔓延开来。
而紧接着,那男人的表情立即变得呆滞了,眼中也失了方才的神采,和其他喝过汤汁的鬼魂一样··    那几个冥兵见状走过来,带着今日要转世的这最后一个鬼魂走上了奈何桥。
白衣女子望着他们走远,终于失了力气般蹲下身子,捂着嘴,泣不成声··    这时候亥时已到,奈何桥上的灯笼全部都灭了,夜色昏暗,晚风微凉,远处隐约的楼宇间浮起一盏盏方形的灯。
蹲在桥边的人隐入暗色里,青丝凌乱··    突然地,一道冰冷的声音传过来:“——阿孟,似乎心情不好么”只见一俊美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后,轻勾起嘴角。
来人长身玉立,微卷如波浪的发丝在风中微扬,黑色凤袍上的金丝云绣泛着温润的光泽,威严且妖冶··    她双臂交叠,紫色的眸子深邃幽亮,盛着不知名的情绪。
方才她就一直在这儿冷眼旁观,看着那平素里淡然温和的人失态,然后哭得梨花带雨,露出脆弱不堪的模样·不知为何,突然想笑··    于是,冥王殿下真的嗤笑出声了,可那声调,却更像是微愠的冷哼。
    孟晚烟听到她的声音,颤动的双肩蓦地停顿下来,仿佛被定格了般,忍隐的啜泣声也立即消失不见了,只是埋在臂间的脸仍旧没有抬起来··    这头的人感觉到白衣女子的背突然僵硬,嘴角的弧度愈发得戏谑:“不知因何事伤怀呢。”
    “哼,你明知故问·”背对着她,孟晚烟咬牙切齿,略微沙哑的声调带着些鼻音,却是满含恨意,“他是宫廷御厨,厨艺高超前途光明,怎会落得这般凄惨你竟然……阎幽,你答应过我不为难他的”·    堂堂冥王,被人指名道姓,还是用如此恶劣的语气,真是……只有这不怕死又愚蠢固执的女人敢这么做了。
阎幽压下心底的不悦,秀眉轻挑,悠然道:“比他可怜的人到处都是,更何况他命理如此,自有天意·”顿了顿,她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嘲讽,语气不屑:“不过是见他吃了些苦就哭成这样,有必要么。
真不知该说你痴情还是痴傻,他死得早些不好么,你们又很快见面了不是”·    “可他前世是个大善人啊”孟晚烟倏地站起身,转过来恨恨地盯着她,尤带泪花的眸子写满了鄙夷:“呵,冥王殿下,你是公报私仇了么当真卑鄙无耻。”
    “你以为本王会因为嫉妒而故意折磨他”冥王殿下半眯起眼,目光变得锋利··    “难道不是”孟晚烟下巴微抬起,毫无惧意地与她对视。
    “从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讲话,你是想惹怒我么·”很好么,孟晚烟,原来我在你心中一直如此不堪阎幽怒极反笑,“刘茗锦轻信小人最后遭陷害倾家荡产,故有此结局,这难道也要怪本王呵,没错,本王是喜欢你,可是既然答应了你的事情,却暗中作梗对付一个凡人,这种事情本王还不屑于去做。”
    说完,冥王殿下衣袖一甩,沉着脸转身离去,淡黄色的里衬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一如它的主人给人的感觉般,刻薄冷酷··    晚风迎面拂来,参杂着那人残留下的龙涎香气。
孟晚烟望着那走远的纤长冷艳的背影,心头升起一种类似报复的快感,却隐隐地,莫名地发堵··    或许真的不关那人的事吧……可是,就算错怪也罢,她偏要把气都撒在那人身上,将她激怒。
    因为,她恨她··    ——————————————————————————————··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冥王大人从外头走进大殿,面色不善。
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终是心烦气躁地把书册一扔,低声骂了句:这顽固愚蠢的死女人·    鬼侍甲:定是那新来的女官又惹王上生气了··    鬼侍乙:(端着茶过去)王上,这是判官大人叫人送过来的茶。
    冥王:喝什么茶,不喝·    鬼侍乙:判官大人说……这是孟大人私下常喝的茶……·    冥王:……倒,倒碗里来。
 ·☆、第2章 二冥王的私人厨娘· ·虽然没有太阳和月亮,但阴间也有白天黑夜之分,只不过这里的白天,就好似阳间的某个下雨的傍晚,昏黄暗淡,总是叫人莫名地阴郁。
    孟晚烟不喜欢这里,即便已经住在这里很久很久,慢慢适应这里常年的阴冷了·可她始终怀念那金色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还有春暖花开时,漫山遍野的绚烂颜色。
    而此时她正端着雕花镶玉的檀木托盘,走在长长的回廊里·精致的食盒中飘出诱人的气味,渗入了风中,却是久久不能消散·孟晚烟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你,以后便负责我的晚膳。”
毫无温度的声音回响在耳际··    那年,娇美女子跪在冥王大殿上,脸色苍白,“不,我不要留在这里”她看了眼大殿两边站立的面貌凶狞的鬼差,摇摇头,眼睛里满是惊恐怯弱:“冥王,求你让我见见他吧。”
    暗红色的地毯从她膝下一直延伸到前方的层层石阶上··    宝座上的女人凤目微眯·她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黑色凤袍拂过那雕刻在石面上的繁复纹案,最后出现在她低着头的视野里。
    头顶上方传来威严冰冷的声音:“抬头,看着我·”·    白皙纤长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微凉的触感叫她不由一颤·那女人强迫她抬起头与她对视,紫色的眸子里深邃如幽潭,“刚刚,你说什么”·    淡淡的龙涎香飘入鼻息,孟晚烟就这么仰着脸,咬了咬唇,说道:“冥王在上,民女请求能等到茗锦阳寿尽时与他一起投胎转世,来世再结尘缘。”
    “呵,再结尘缘”冥王殿下勾起嘴角,语调戏谑而冰冷:“你二人已再无可能·”·    孟晚烟怔住,慢慢睁大的眸中映着女人冷艳的面容,只听对方又道:“你看看自己,与那些鬼魂有何不同。”
说着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把她的脸侧向殿门口·殿外,有几个新来的鬼魂还在等候审判·孟晚烟看着他们与自己不同的半透明的身体,瞳孔骤缩。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着,眼中泛起水雾·阎幽放开她,悠然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双手交叠与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神色凄然的女子,冷声:“你的茗锦哥哥会在阳间好好活着直到他阳寿耗尽,而你,已经被本王重塑不死身,脱离了六道轮回,将永远留在这里……做我的人。”
    “不……不行”孟晚烟骤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眸子··    “不愿意”阎幽眉梢轻挑,嘴角的弧度变得残忍:“这样的话——你念着的那人就会生生世世受折磨,永远不得善终。”
    “你原来你竟是这种人”孟晚烟惊怒交加,一滴泪水涌出眼眶滴落在暗红地毯上,晕开。
怎么会这样,明明她就要嫁给他了呀,如今却要永远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么……不·    她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怯惧,转而变得怨恨,含泪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凭什么这么做,凭什么轻易玩弄别人生死,连她转世为人的资格也剥夺了·    “为什么……”面前的女人俯下身,在孟晚烟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薄唇轻启,吐气如兰:“若是我说喜欢你的汤,你信么。”
    ……·    夜风微凉,牵起衣角,吹散飘远的思绪··    呵,喜欢我的汤……你这万恶的魔鬼。
    走在长廊里的白衣女子脚步顿了顿,端着托盘的手慢慢收紧·檐角的浮灯光华漫洒,女子的容颜在这光晕里美得不真实,眼中却是一片冰寒肃杀··    红漆的柱子由近及远重重叠叠,长廊的尽头,就是溯宸宫,冥王居住的地方。
    溯宸宫前有一片花田,红色的曼莎珠华似乎开得比忘川河两岸的任何一处都要艳丽耀眼,血色蔓延,似燃烧不绝的火焰·然而这一片火,却把它身后巍峨的宫殿衬得阴冷了。
    有一层白色的烟雾缠绕在地面上,掩映住了青石板上雕琢的花纹,殿前六根盘龙石柱边各漂浮着一盏宫灯,蓝白色的光线拢在门口静立的两个侍女身上,她们面容清秀,却没有血色。
从雕花窗棂里透出的光也是蓝白色的,和入夜后冥界其他地方红红黄黄的灯火不一样,这里从内而外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叫人厌恶··    孟晚烟端着托盘绕过花田,停在宫殿前,微微蹙了眉。
门口的侍女见到来人,一齐朝她欠了欠身,低眉道:“孟大人·”随后看了眼她手上的东西,便都会意,如往常那般轻轻拉开门,等她进去了再合上··    “嗯。”
    孟晚烟淡淡地点头,抬步走进宫殿里··    宽敞得有些空旷的殿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冥王殿下沐浴后换了身花青色长袍侧卧在软榻上,一手执着书卷,另一只手撑着下颚,广袖滑下,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藕臂。
柔亮如波浪的墨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垂下,拂在细嫩的颈项上··    低眉阅卷的人少了几分威严凌厉,在此刻显得慵懒而恬静,仿佛一只被顺了毛的狮子,正舒服地眯眼小憩。
    闻见檀香里渗入一丝别样的气味,榻上的人没有抬头,唇边却荡开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轻轻浅浅,稍纵即逝·孟晚烟走过来,把食盒放到案台上,打开。
食物香味顿时扩散蔓延,奇妙诱人的味道叫人忍不住要去猜想今晚的菜色·那头的冥王殿下终于难以再维持无动于衷的模样,放下书,徐步走到案前坐下··    “这道菜以前没见你做过。”
阎幽看见今日异常丰富的菜色,微微诧异·执筷夹起一片粉色如花瓣的东西放入口中,细嚼之下觉得甜糯清香,像是桃花揉入面粉中制成的,可吃完后,舌尖却会留下细微的酸涩,唇齿间残香依旧,若苦微甜,可谓奇妙。
“这道菜可有名字”心情还不错,冥王殿下便开口问道··    “桃花依旧·”孟晚烟淡然回答,眼里闪过一丝挑衅:“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做这道菜,是为了思念茗锦·”·    阎幽抬头看她,凤目微眯:“是么·以后不要做这道菜了,本王不喜欢·”·    “哦那就难办了,因为我做的饭菜,都满含此情。”
孟晚烟忽而勾唇,笑颜无邪·末了她还耐心地讲解:“比如这道同心饼,这道好合汤,这道相思卷,都是我在念着他的时候想出的菜色·”说完看见对方暗沉下来的眸子,笑意加深:“呵呵,对了,王上最喜欢的那道蟹肉羹,还是茗锦亲手教我做的。”
    “那你就做新的·”冥王殿下放下筷子,面色不善··    “恐怕不能令王上如愿了,属下在这常年阴暗幽冷的地方实在没有灵感来创出新的菜式。”
    啧啧,这恶劣的语句,这有恃无恐的调子……眼前容貌清绝的人,还是当年初来这里时目光里透着惊恐可怜的女子么··    阎幽直起身子,冷冷看着她,“你这是因为今日的事情生我的气吧。”
说着身子向前倾,语气变得有些玩味:“阿孟,你在做饭的时候会不会想在饭菜里下毒”·    “想·”那头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的诚实真是叫人不舒服·”·    “那便不要问·”·    阎幽不说话了,沉沉地盯着她半晌,忽而退开身,眉宇舒展开来。
孟晚烟在别人面前都是淡然温和,优雅有礼,到了她这里就成了炸了毛的猫,总是一脸防备地亮出锋利的爪子,动不动就反唇相讥,冷言冷语,句句带刺·偏偏自己还拿她没办法啊。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阎幽眼底划过一抹苦涩的情绪,快得恍如错觉·而这个“以前”,指的是什么时候,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呵,什么时候你才能心甘情愿地为我做一顿饭·”她轻声道··    “我现在就是心甘情愿的·心甘情愿地为你做这些,换得他在人间安好。”
端坐案几另一头的女子漠然回答··    阎幽眸光一暗,终是深吸了口气,广袖一挥,道:“你走吧·”·    “多谢王上。”
孟晚烟闻言起身,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有丝毫留恋,仿佛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    “哼,给我甩脸色就罢了,还跑得这么快·”殿门关合的声音响起,坐在案前的冥王殿下闭上眼,努力平复下胸口的起伏,俊美的脸上结起一层寒霜,在心里咬牙切齿道:这胆大包天的女人……真是顽固不化……简直讨厌死了这般想着,她越发觉得气结难消,随手拿起根筷子甩出去,却听见那头传来声惨叫——·    “哎呀是谁惹得咱威严得体气度不凡的王上生气啦”花容月貌的判官大人捂着头,捡起那根象牙筷子走过来,“啧啧,还到了扔筷子的地步。”
    某人黑着脸不说话··    风无涯见她如此,也都猜到了·笑着在她对面坐下,“嗯,今日菜色不错啊,不介意我来蹭饭吧”他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将那筷子在自个的袍子上擦擦,就伸向那几盘还冒着热气的菜肴,吃得津津有味。
    “哎呀,胃里这种热腾腾的感觉真好啊·”独自吃了一会儿,判官大人终于停了停筷子喟叹道,咂咂嘴,忽然发现冥王殿下坐在那儿正抿着嘴角,看着那几个半空的盘子发呆,凤眉轻蹙着,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波光盈盈,竟意外地透着几分……幽怨。
    嘻嘻,如果这人有耳朵,此时定是拉耸着垂在脑袋上的吧……判官大人心头一跳·哎呀呀,真是不得了了,一向威严的人露出这幅失意的可怜模样是想老娘蹂躏你么他拿筷子敲了敲摆在阎幽面前的青釉碗。
    “你不吃么”·    “被气饱了·”·    “哦——”判官大人讳莫如深,凑到冥王殿下跟前抛媚眼:“没胃口那……我带你去喝花酒呀你好久没去逛逛冥街了吧要不我们去仙市,再不行到人间逛逛也可以啊。”
    “不去·”冥王殿下回答得干脆,许是被这貌美男人的媚眼给闪到了,她微微往后退了退,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无涯你现在可是男人,不要靠我那么近,更不要朝我挤眉弄眼言语暧昧。”
    “你……你好薄情”男人闻言,满脸伤痛地捂住心口·“人家本来就是女人啊,如今变成这样非我所愿啊。”
而且,有一半还是你的功劳呢,他嘟嘟嘴··    是了,他几百年前和阎幽认识的时候可是一只貌美的狐妖妹子,后来遇到变故差点误入魔道,再后来肉身被毁,还是眼前这位冥王殿下保住了她的灵体,接着移花接木,最后却阴差阳错地进入了这样一副躯壳里,再也改变不了了……唉……判官大人一时间无限感慨,自我怜惜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回冥王殿下身上,不满道:“怎么说我们也是青梅竹马,你居然嫌弃我”··    “我们才认识几百年,不算青梅竹马吧”冥王殿下丝毫不理会他的忿怨,凉凉回答,而后一手抚在额际揉了揉,神色有些疲惫。
    风无涯这时候也收起了开玩笑的模样,看着阎幽的目光有些复杂·“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上她哪点,可是你的好她一点都不稀罕,而且还很厌恶。
她心心念念的一直都是那个男人,你还要这样下去么”·    “我有什么办法·”阎幽叹了口气·那个顽固不化的蠢女人,怎么就对那个男人那么痴情她哪点比不上他了他有她体贴么他有她这般的权势么他有她美么冥王殿下忽而愤愤然甩过脸来,问道:“他有我美么”·    呃判官大人被她破天荒的孩子气惊怔住,然而身为她的半个青梅竹马,他很快就从这种惊怔中回过神来,并很好地读懂了冥王殿下跳跃的问题,于是很是谄媚地弯起眉眼,凑过去贱兮兮地说道:“那厮不若君之美也”·    “不用你说也知道。”
阎幽甩甩衣袖,起身走到彩绘屏风后取了一件浅墨色外衣穿上,再走出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素里的冷漠威严神色,傲然清洒地从判官大人身旁经过·判官连忙喊住她:“诶诶,这是去哪里啊”·    “喝花酒。”
    那头传来一句清浅的回答,语气无比地——正经·而貌美如花的判官大人顿时风中凌乱了··    王上,等等奴家……·    ……·    ————————————————————————————————·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孟晚烟:听说你曾经很喜欢去喝花酒·    阎幽:你听谁说的·    孟晚烟:我不会出卖无涯的。
    阎幽:(凤眼眯起)——哦,花酒是什么用花来酿制的酒么后来无涯是一直要邀我去XX楼来着,说那里的花酒喝得极开心,真是莫名其妙……不过都被我拒绝了。
嗯,本王才不想去呢,本王只要喝你泡的茶便好了··    风无涯:——噗王上……· ·☆、第3章 三往事如烟· ·天方微亮,空气中弥漫着淡蓝色的晨雾。
    冥界大小街道上的灯都熄灭了,幽冷蜿蜒的阴阳路上又响起锁魂的铃声,忘川水上开始出现船只的身影,身穿黑甲的冥兵打了个哈欠,摇摇头,押解着鬼魂往大殿走去……·    琼华殿后院,几只冥鸟在枝柯间跳跃,偶尔鸣叫几声,清脆的声调给这个颇为幽冷的地方添上了几分愉悦喜气。
白色的炊烟从屋后透出,散入清早的风里,青砖黛瓦间便隐隐飘来食物诱人的香味··    白衣美人站在灶台前,素手浸入清澈的水里,正细细地淘洗盆中的紫丹参。
一旁的炉子里,幽蓝色的冥火燃得正旺,大砂锅里煮成淡黄色的汤水沸腾开来,汩汩冒着泡·美人见火候已到,捞起洗净的紫丹参放入锅里,动作娴熟,干净利落··    隔着薄烟,只见伊人长发及腰,纤秀窈窕,素白的衣裙淡拢微光,美如谪仙。
此时她淡抿着樱唇,挽起衣袖,低头用长勺轻轻搅动砂锅,眉眼间专注的模样透出别样的风情来··    可是,在这样美好的时刻,美人于有条不紊地熬着汤的间隙,竟是抽空朝着旁侧……翻了个白眼好吧,我们没有看错,她确实是这样做了,尽管人家连这白眼也翻得风情无限。
    然而,这一切是事出有因的··    视线移到孟晚烟左侧不远处的墙面上,只见那儿镶了块足有一丈宽五尺高的大镜子,而镜子那端,赫然是俊秀绝尘的冥王殿下。
    香炉里青烟袅袅,屏风上牡丹竞绣,艳丽非凡·一卷长长的书卷在檀木案几上铺开,阎幽坐在案前,正仔细地阅读着待会儿将要审判的鬼魂的生平。
刚看完一卷,稍稍放松了一下身子,抬眸的一瞬,目光却刚好对上镜子那头的白衣美人送上的白眼,于是嘴角边便勾起一弯难以觉察的弧度,干脆把书册都放到一边,睨起凤目,透过灵镜享受着此般赏心悦目的场景。
    每天这个时候,孟晚烟都要在厨房里熬汤,而冥王殿下则要在东阁晨阅·可是,一早起来看书未免太过枯燥无趣了些·于是,她就在孟美人的厨房里安了这面灵镜,而后的每一天,就形成了这样的场面,一人面无表情或者说是面色不善地熬汤,一人饶有趣味地看……呃,至于看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此,孟晚烟无力再反抗什么——她已经在心里骂累了·偏偏那头的人还是以视察工作为由,而且满脸的严肃正经,无半丝轻薄亵渎之色,叫人有再多的愤懑也好似一巴掌打在了团棉花上,顿时消了气焰。
    其实这个霸道冷酷的人还是个无赖吧·    孟晚烟愤愤地想着,转身弯下腰去从一个竹筐里取出一把蓝白色的花朵·这些花足有女人的拳头大小,正是欲开未开的状态,如无暇白玉般层叠的花瓣含羞半合,幽蓝色的花蕊吐露芬芳,摄人心魄,而附在上面的露珠反射着微光,晶莹碧透,煞是好看。
    “真美·”冥王殿下眼潭里泛起涟漪,薄唇轻启,吐出一句意欲不明的话·可镜子这边的白衣美人想都不用想就将之归为登徒浪子的孟浪之语,甩了一记眼刀过去,低斥道:“不知羞耻。”
    “赞美途迷花……也是不知羞耻的行为么”冥王殿下秀眉一挑,似是不解地朝对方手中的花儿扬了扬下巴。
那些花儿,便叫“途迷”··    制作孟婆汤工序复杂,所需要的材料种类也极其繁多,还要加入途迷花、绝情草、紫丹参、薜荔、凄绿、寒灰叶等几味冥界珍贵药材,辅以天河水熬制而成。
其中途迷花更是重中之重,必不可少··    孟晚烟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脸上一僵,顿时有种被戏耍了的感觉·这人,定是故意的美人红颜薄怒,挥手将花投入汤中,然后转过脸来瞪向她。
阎幽也不在意,只气定神闲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素手托腮,嘴角轻勾起的弧度很是恶劣:“好吧,其实你也挺好看的……嗯,至少比无涯好看些·”·    在孟晚烟来到冥界前,这里的孟婆一职已经空缺许久了。
而煮孟婆汤的任务就落到了贤良淑德医术高超的判官大人身上·一想到当时他苦着脸把孟婆汤当药来熬煮的场面,阎幽现在还有些想笑·不同的人熬制的孟婆汤主材相似,味道却大有不同。
而孟晚烟真正把它当成了一道菜色,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入一些添味增香的食材,改变了工序,使得这汤成了一道美味,转世投胎前最后弥留的鬼灵喝了它,也能含笑忘尘,了无牵挂。
    这个女子,即使厌恶这儿,憎恨她这个冥王,也会尽职尽责地把工作做好呢……阎幽看着孟晚烟,目光变得深邃难懂起来··    她当年在阳间见到她,也是被她熬汤时认真的模样吸引了吧。
    那一年,商祺正碰上百年难一遇的旱灾,良田枯竭,粮米稀缺,帝都有些大户人家就拿出些米面来救济灾民,其中一户便是刘家·刘家世代为厨,还出了不少有名的御厨,光耀门楣,甚得恩宠。
这年刘家长子刘茗锦刚考得厨状元,刘老夫人觉得儿子那么有出息终于能慰老爷在天之灵了,欣喜之余决定开仓救灾,积累功德,然后等下个月选个良辰吉日操办儿子的婚事,来个双喜临门。
·    说到刘茗锦的婚事,帝都人无不艳羡·因为他的未婚妻是商祺第一美女,也是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神厨——孟晚烟·孟晚烟是刘老爷的养女,因为她父亲与刘老爷是故交,两人的子女又是指腹为婚,所以孟家出事后,刘老爷就将小晚烟接到刘府,当成未来儿媳妇来养着,还教她诗书,授她厨艺。
而孟晚烟天资聪颖,学得竟比他儿子还好,若不是自个夫人反对,他还真想把刘家秘谱都教与她··    可刘老夫人对孟晚烟并不好,可以说是极为刁钻苛刻,究其缘由还不是因为刘老爷年轻时曾喜欢过孟晚烟她娘,所以一看见孟晚烟,刘老夫人就不舒服,老爷在世的时候就对她不好了,老爷去世后更是变本加厉。
    好在啊,还有刘茗锦··    刘茗锦一直像个大哥哥那样护着孟晚烟,不让她受任何人的欺负,两人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做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一年,他长成了翩翩儿郎,她出落得宛如神女,也是时候完成老人家的心愿了……·    再过几个月,就要嫁作他人妇了呢……正在木棚里的简易灶台边做饭的素衣女子低眉一笑,不知想到了什么,面带桃花莞尔娇羞,若是她这般模样被人瞧了去,不知要迷倒多少帝都少年郎了。
此时天色已晚,孟晚烟还要熬煮最后一锅汤给那些受灾的人喝··    为了救济穷人,刘府的人在路边支了个木棚子,这些日子,她就是在这里头做饭的。
    外面几个家丁还在忙着维护秩序,孟晚烟叫人把熬好的汤抬出来,便开始分发了·盖子一揭开,浓郁的香味立即弥漫开来,排好队伍的人们忍不住有些躁动。
这要是在平时,几人有这等福分能喝到孟大小姐的汤啊……啧啧,连那几个家丁都忍不住要咽口水了·而那些领到汤喝的人捧着碗,具是露出欣然笑意,眼中焕发光彩,蜡黄干瘦的脸色也透出了几分红润。
    “大姐慢些,还有点烫呢·”孟晚烟把碗递给一位带着孩子的妇人,见她就要给孩子喂下,便柔声叮嘱道,妇人听了,连忙感激地点点头,咧开嘴露出淳朴的笑容。
冬日的夜晚寒风萧索,一群饥饿的人领了米粮,又喝到了美味的热汤,顿时觉得安了心,连带着旱灾时节家中贫困境况所带来的愁苦也减轻了许多·看见他们满足的神情,孟晚烟心里一暖,忽而生出些莫名的,酸涩的感动。
    突然地,衣袖被什么轻扯住··    孟晚烟回过神来看见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正抬头看着她,小手里拽着她的衣袖·“好漂亮的孩子”孟晚烟在心头惊讶道。
眼前这孩子虽然只穿着粗布衣,却是白白净净透着股贵气,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分明带着与外形不符的孤傲,虽是这样仰着,却好似在俯视着她一般,真是……可爱……·    于是她半蹲下身子,微笑着问那小女孩:“小妹妹,是不是肚子饿了”·    灯光淡拢,美人一笑倾城。
小女孩眸底忽地一颤,放开她的衣袖,撇开脸,命令般的口吻说道:“给我乘上来·”孟晚烟闻言,笑意加深,转身去盛了一晚还温热的汤递到她跟前:“来,喝吧。
对了,你的亲人呢”·    小女孩并不说话,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碗,面无表情的小脸上流露出细微的好奇·她没有伸手去接,目光在干净的碗沿上又逡巡了一圈后,倾过脑袋,就着孟晚烟的手喝了一小口。
孟晚烟有些诧异,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勾起嘴角,捧着碗细细地喂她··    “孟小姐真是温柔善良啊·”一旁搓手哈气的几个家丁被孟晚烟的笑容迷了眼,低声感叹道,一齐羡慕起那个正在享受特殊待遇的人儿来。
    小女孩喝得很慢,斯文端持,像只慵懒的小猫,可那舒展的眉梢说明了她此刻的满意·喝了半碗之后,她才退开身子抬起头来,淡淡地说了句:“不错。”
    呵,这小孩子·孟晚烟一时间被小女孩正经傲气的模样逗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顶·“你,放肆”素手才刚碰到那柔亮的发丝,小孩子立即触电般侧过脑袋叱道。
只见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带着愠怒,薄唇抿起,冷冷地看着她,竟是有种难以言喻的威慑··    孟晚烟怔住,有些讶异地放下手···    小女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地转身往路那头走去。
“诶,你……”孟晚烟见她就这么走了,连忙跟着向前走了几步想喊住她,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头,纤小的身影却停了下来,微微侧首,朗声道:“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而后,小小的人儿消失在夜色掩映的路那头,只留素衣女子站在路边,久久不能回神··    ……·    一股浓郁的香味飘入鼻息,扰断了孟晚烟的回忆。
画面转回冥界的厨房,炉火幽蓝,砂锅汩汩沸腾着··    收回思绪时,汤已经熬好了,而镜子里头昏黑一片,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身影·孟晚烟沉沉呼出一口气,挥袖将孟婆汤连同碗勺一起收进储物戒里,然后走了出去,开始这一天的工作。
    ————————————————————————————————·    风无涯:王上你这样做好吗,每次去人间见到漂亮姐姐就变成萌孩子占人家便宜。
    阎幽:胡说些什么··    风无涯:难道不是么,以前你曾变作迷路小孩骗张家小姐,仗着人家善良单纯收留你,就和人家同床共枕了一晚上。
还有啊刘家豆腐店那个赛西施也被你吃过不少豆腐了吧,哦,你还和那个赵家小姐一同洗过澡呢·    阎幽:放肆,竟,竟敢诬陷本王·    孟晚烟:(微笑着拧上阎幽的耳朵)殿下,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第4章 四聚念成怨· ·阴冷幽暗的冥王殿里,火光忽明忽灭。
    陈列石阶两旁的巨大油鼎被火烧成诡异的青红色,沸腾的油不时爆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更添几分森然·六根高耸的盘龙柱刻痕深深,层层雕纹覆盖着古朴的色调,左右两根柱子上分别烙印着“静息”和“遮止”四个大字,蛰伏于宝座石阶下的青铜狴犴面目狰狞可怖,张开的口中跳动着幽蓝的冥火,将殿上悬着的暗色匾额照亮,肃穆威严。
·    黑甲冥兵将鬼魂押上殿来,宝座上的冥王殿下扫了一眼下面跪着的男人,然后翻开命书下一页··    由判官手下的宣政院将凡人的生平记录整理成册,是为命书。
和早上看的文册不一样,这本命书中不但显现出鬼魂的名字生平,旁边还有详细的批注,善恶功过条例清晰,赏罚分明·阎幽可以根据命书审判,然后由判官在旁记录下,最后交由司命管理的考弊司根据文书所示处置那些鬼魂。
    “李大江·”阎幽看完批注后,沉沉开口··    底下那鬼魂正茫然窥视着周遭的一切,听见上头传来的声音,身子一抖,连忙回道:“小民在”·    宝座上的人手指轻点着书页一角,目光倏地一凛,“你生前好赌,曾为夺家产弑父兄,而后落草为寇,欺压百姓,奸淫掳掠无所不为。
如今阳寿尽,魂归阴冥,本王判你入刀兵地狱,受凌迟割肉之苦,劳役五十年,以偿罪业·之后方可等待轮回转世·”·    “啊这,这,冥王饶命啊”男人听到宣判,原本就苍白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被带到阴间,就不大记得生前做过的事了,只依稀记得好似自己的确做了许多害人的事情,可,可没想到这么严重啊现在听说要凌迟割肉,立即害怕得两腿发软,慌忙磕头哭喊道:“小民知错了,求冥王从轻发落,小民一定,一定改过,不再为恶求冥王开恩啊”·    “大胆”静立两侧的十个煞面鬼差把手中长兵齐齐往地上一敲,发出噌地一声巨响,怒声喝道:“冥殿之上,岂容喧闹”·    哭叫着的鬼魂身子一抖,被吓得止了声。
阎幽漠然俯视着他,凤眉轻挑,缓缓道:“你不服判”声音冰冷,带着一股令人俯首的气势,不怒自威·说着纤指在命书显现的画面上一捻,聚起一道光束,挥手打进男人眉心,冷声:“因果终有报应,你既然造下恶因,就该自食恶果。”
    前世种种,忽地全都在鬼魂脑海中回放,一幕幕那么的清晰,耳边都是凄厉的呼喊咒骂,白发苍苍的老母掩面痛哭,被自己奸污的女子嘴角流出殷红的血,父兄死前怨恨至极死不瞑目的模样在眼前慢慢放大……·    “怎么会这样……我,我怎么……”他的面孔徒然变得扭曲,眼睛圆睁,颤抖着喃喃道。
放在地面上的手握成拳,青筋暴突·终究,颓然垂下了头,声音飘忽而沙哑:“小民……知罪了·”·    阎幽取过一旁的冥王玉印,在命书上盖下章,而后轻翻开下一页,朝着大殿下方挥了挥,沉声道:“带下去吧。”
    “是·”黑衣司命闻言,回身对两鬼差点点头·鬼差会意,将那颓怔的男人带了下去·一旁的青衣判官摇摇头,在面前的书册上又落下了几笔。
    接下来的几个鬼魂生前都是普通百姓,无大善大恶,功过相抵,批下命轨后,便被带往生门投胎转世去了·坐在大殿右侧的风无涯在纸页上写下一行行飘逸俊秀的字迹,不经意间抬眸,就看见了对面站着的黑衣司命。
    记忆里那女人一直都是这幅样子,披着黑色斗篷,手中拿着一把黑色长镰刀,银白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粉嫩好看的嘴唇,还有那尖俏的下巴,香腮如雪,青丝半遮。
风无涯对于她的长相好奇不已,可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窥视清楚·“哼,遮得这么严实,一定是个丑女吧”某人愤愤地想,好吧,其实……其实那人皮肤很好啦,身材也很不错……咳咳……不过性子真是差劲死了·    这位司命大人似乎除了冥王殿下外,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沉默寡言,永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风无涯至今也只是知道她名字叫“池寒”而已,最初的时候甚至连她是男是女都不清楚,还误以为人家是个性子沉闷的男人呢··    至于后来怎么知道她是女人的……呃,有一次不小心撞见人家洗澡……当然,这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的,以至于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风无涯带着面纱都掩盖不住脸上的紫黑肿胀。
    真是的,你有的老娘曾经也有,还比你的更傲人好不好想起往事,判官大人又开始愤愤不平起来·这时,那头的人好似感觉到了她怨念的视线般,忽地侧目,琥珀色的眸子里泛着寒光,隐隐地……还带有杀气。
风无涯背上一凉,连忙低下头在书册上“认真”写字,不敢再看她··    大殿上又带上来一个鬼魂·而这个妇人模样的鬼魂,显然和一般的鬼魂不同。
她是死了很久的宿鬼,并且残留有很深的执念,没有忘却前世,不肯放下尘缘··    只见她披散着头发,苍白的面容上竟缠有戾气·这是鬼魂在阳间游荡过久积聚的怨气幻化而成的,已有了异化的征兆,若不是今日黑白无常终于将她逮到,恐怕要生出许多事端来。
只见那妇人森森地看了眼周围,就凄厉地哭喊道:“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啊……我找不到他,我找不到他啊找不到啊……孩子我的孩子啊……”·    飘忽的声调回荡开来,格外渗人,连一旁的判官大人都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押她过来的冥兵见状立即喝道:“见了王上还不跪下”·    俯视着这一切的阎幽眸中闪过异色,皱了皱眉,扬起衣袂将一紫色的咒印打在妇人门面上。
那妇人面上覆盖的戾气立即消散开去,而她也好似忽然恢复清明了般,不再哭叫,连忙屈膝跪下,脸上露出惊恐而迷茫的神色··    “堂下何人”冥王殿下这才开口问她,语气淡然而不失威严。
    “民妇……民妇张梅·”妇人颤声答道··    一旁的风无涯从虚空中抽出另一本命书递过来,脸上难得地严肃:“王上,她有些特殊,是前年就死了的,记录在这里面。”
阎幽接过风无涯递过来的命书,翻开细细看去·见着上头写的是:妇人张氏,家住丰县一偏远的小山村里,早寡,只得一子,名为张武,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而后其子失踪,张氏于平惠年二月初八申时三刻卒……·    看完后,阎幽神色微凝,心下已经了然,但还是开口问了那个妇人:“你可是有未放下的心愿”·    那妇人听了,抬起头来怯怯地看向座上的冥王殿下,情绪慢慢变得有些激动,“我……民妇一直以来都想要找回儿子,他,他还那么小,才五岁就不见了,我找了好几好久,到处都找不着……”说着她开始有些哽咽起来,“这些年来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我好想我的孩子啊……”·    “五岁便不见了么……”阎幽低声沉吟道,看了眼手中的命书,对一旁的判官道:“无涯,这可是你记录入册的”·    “是林主簿记录的,不过我也曾到阳间实地考证过了,确有此事。”
风无涯点点头,继续说道:“张武阳寿未尽,但在五岁时命轨已断,魂魄一直失踪不明,这也是我失职疏忽了,没有及时追查,而张氏是前年死的,魂魄遁逃,没有被鬼差带走,今早才被索了魂带回阴间。”
    “找不到魂魄竟有此事……无涯,确实是你失职了,这件事情必须严查·”阎幽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渐渐凌厉起来,“将功补过,就劳烦你去阳间一趟了。”
    “臣领命·”判官大人打了个寒颤,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应声退下·冥王殿下揉了揉眉心,又对另一侧沉默不语的黑衣司命说道:“池寒,张氏妇人逃匿鬼差的捉捕,已经犯下冥法,就先关押在考弊司,容后再处理。”
    “是,王上·”池寒不多说什么,转身就带人离开·鬼魂执念未除,尤其还是宿鬼,往往容易生出异变沾染魔气,就算喝了孟婆汤,强行转入轮回也会扰乱命轨,按冥界惯例,通常会将其留在冥界,直到断了念想,才能重新批命入册,转世为人。
而张氏儿子的事情,极可能是人为的,若是这样,不及时处理就会留下莫大隐患·这点,身为司命的池寒再清楚不过··    人都走完后,这一日的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
偌大的冥王殿阴冷幽寂,火光闪烁·阎幽似是疲惫地往后靠了靠,紫眸里倒映的流光忽明忽暗,她素手托腮,对着远处,红色地毯延伸所触及的那扇大门,兀自愣神。
    良久,才听得大殿里回响起一句低低地呢喃··    “都执念这么深做什么……”·    ————————————————————————————————·    曾经的某一天,司命府后花园:·    风无涯:命命啊,你在哪里,快出来我找你有事……呃,为什么温泉里有个女人那小子居然在自个府里藏女人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啧啧,身材还不错么……哎呀,怎么洗澡还戴着面具,真是岂有此理不对,怎么这面具有些眼熟……哇啊·    池寒:你现在不自刎,更、待、何、时(惨叫声响起。
风无涯:人家一直以为你是男人嘛……呜呜,不要打脸啊啊啊啊……)·    第二天:··    冥王殿下:无涯,你的粉红色面纱,好娘……· ·☆、第5章 五蛊殇(上)· ·天色渐渐变得昏黄,烟雾弥漫四周,泛着丝丝寒意。
    从奈何桥边回来的孟晚烟背起一个竹篓,打开小院后门,准备去到远处的那片山坞中采摘途迷花·途迷花和其他制作孟婆汤的材料不一样,采摘之后最多只能保存两日,便会腐烂枯竭。
所以,她每隔一天就要到因南山去一趟··    途迷花作为熬制孟婆汤不可缺少的一味药,对其的要求也极为严格,一定是要在亥时天刚完全暗下,花蕾初开时采摘的才行,若迟了那么些时刻,等到花朵全然绽开,其功效就会大大折扣。
    而这一天,与往常一般规律而平淡·白衣女子在同样的时间,背上了那只带着药香竹篓·可是等她推开木门时,脸上却浮现出了猝不及防的诧异。
    一袭威严华丽的黑色凤袍映入眼帘,纤秀高挑的人回过身,紫水晶般的双眸波痕浅浅,慑人心魄,姿容清洒绝丽,在晕黄的光线里显得俊美无双·只不过,惊诧过后的孟晚烟丝毫没有被眼前的美色所惑,冷然带上门,然后淡漠地看着她,微微皱眉,在心里猜测着这人又要弄什么花样。
    被这冰冷中带着不耐和厌烦的视线戳在身上,冥王殿下倒也不甚在意,广袖轻扬,负手而立,俯身靠近伊人,悠然道:“你要去因南山本王同你一起去。”
她比孟晚烟要高出很多,这种姿势使得孟晚烟被拢在她投下的阴影里,无形中产生一种压迫,又带着些霸道的暧昧··    “王上日理万机,此等区区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孟晚烟退开一步撇开脸,话里带刺,透着嘲讽,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厌恶··    这一闪即逝的厌恶没逃过阎幽的眼睛·可是即便心底泛起些苦涩,面上却还是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
    早就应该习惯对方的这种态度了不是么,哼,根本就没抱期望能从这女人嘴里听到什么好话来……她压下心底的不满,勾起嘴角,好似在开玩笑般,语气却认真而笃定:“与你有关的,便不是小事。”
    “你”孟晚烟倏地看向她,有那么些意外·要是以前,在这种情况下眼前这高傲霸道的人早就动怒了,如今却是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来哼,不得不说她的面皮越来越厚了孟美人深吸了口气,还是忍不住甩了一记眼刀过去,冷声:“随便你。”
说着越过阎幽,径直朝那条小路走去··    呵,这无法无天的死女人冥王殿下哭笑不得地在心里嗤骂一声,遂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与此同时,人间也是到了日落西山的时辰,却是正逢下雨的天气·阴云沉沉,雨雾四合,冰凉而潮湿·身处丰县郊外树林里的判官大人蹙眉望了望天,忽而觉得这会儿自己仿佛还在冥界。
    这雨逐渐有了下大的趋势,远处景物迷蒙一片,细密的雨点拍打在隐形的屏障上,却不能再逾矩半分,于是沿着它滑落,随之形成一层隐形的水膜,而她整个人就好似被包裹在了一个椭圆形的泡泡里头。
·    此时泡泡中的人戳了戳那层水壁,指尖触及到一片冰凉··    “唉……”判官大人很是娇柔地叹了声。
要不是任务在身,此刻她应该在心雪的茶馆里喝着热茶才对,那种肚子里暖烘烘的感觉啊,多好,才不用站在这雨里,冷冰冰的,冷冰冰的……就像那人一样啊呸,我想到她作甚·    突然地,透明的屏罩波动了一下,一瓢雨水透过缝隙啪地泼在判官大人的花容上。
    “呸呸”判官大人吐出一口雨水,用力地抹了把脸,向来优雅得体的人此时显得颇为狼狈·“真是的,都怪那女人”她皱起好看的眉,可怜兮兮的用法力烘干被打湿的刘海。
却在这时,看见远处的雨幕里走过来一个瘦削的身影,好似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    风无涯立即敛了眉,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张家孩子失踪那件事情,不查还好,一查发现竟有另外几个孩童的魂魄也是失踪已久了,串联起来竟和那孩子情况一样,这可不是件小事,若是有人从中作梗那就麻烦了。
    不过还好,这几天她不休不眠地跟踪调查,而今终于找到了线索··    这个地方残留有那些失踪魂魄的气息,却也断在了此处,找不到其他的痕迹,然而,那个正从远处走来的道士和这件事情却有莫大的关系。
    “终于叫老娘等到你了·”屏罩中守株待兔的秀美男子眯起眼,隐去声息·那头走过来的人没有发现她,低着头匆匆路过·可待判官大人看清那男人的脸时,却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穿着蓝色道袍的人骨瘦如柴,身形微微有些佝偻,皮肤青黑色,脸上肿起,坑坑洼洼的一片,就好似那癞蛤蟆的背部,更骇人的是他身上带着极重的尸气,阴森可怕,连她这个阴司见了都有些发怵。
    看样子,这道士极有可能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这会儿被反噬了·“是尸毒么……”风无涯略微沉吟,这样的话他跟哪件事情关联更大了。
她随即跟在那人身后··    道士在深林小道上拐了很久,终于停在了一处树丛前,只见他口中低念了一句什么,并指一挥道了声“破”,挡在他面前层层叠叠的树丛竟缓缓移开,让出了一条枝丛合抱的阴暗小道。
    “怪不得找不到,原来是设了个如此隐秘的阵法·”风无涯眯了眯眼,跟着走了进去··    阵内草木森森,瘴气弥漫,阴风吹过林间,发出如哭叫般凄厉诡异的声音,这和冥界里靠近忘川的那段阴阳路很是相似,但相比之下却又多出了许多邪气。
走在前头的那男人加快了步子,不难看出他这会儿有些身形不稳,似是迫切地要去做什么··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处圆形的空地中央·同样处在这中央的还有一棵巨大的榕树,繁茂参天枝藤缠绕,却是阴寒诡魅。
仔细看去,赫然发现那成簇红褐色的气根上竟紧紧缠着六口黑色大缸,诡异地吊在半空,极重的尸气与怨气从缸中溢出··    道士方才靠近,那几口缸里就有些震动,发出细微的刮痧声响,好似有什么活物在里头抓挠着缸壁一般。
跟在后面的判官看到这一幕,脸色徒然变得煞白·若是没猜错的话,那缸里装着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些孩子的尸身了··    此时那男人阴测测地笑了笑,口中开始含糊不清的吟唱着诡异的歌谣。
甫一唱出几个音,那几口缸便猛地带着整棵榕树一起震动,树叶萧萧而下·红褐色的根须变成了血红色,竟似有生命般慢慢生长,往下延伸·那六口大缸便随着下垂到了与那男人齐肩的高度。
缸中响动更甚,隐隐地,飘出孩童银铃般的笑声··    “嘻嘻,呵呵——”明明是几声天真无邪的笑声,但在这阴测森诡的地方幽幽回荡着,显得尤为刺耳,再看着眼前景象,更是毛骨悚然了。
只见每一口缸中都各自飘出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俱是脸色惨白,瞳中泛着荧荧绿光,叫人吃惊的是,他们破烂的衣衫下,有无数白色的虫子在不停蠕动,还渗着许多着黄绿色的粘稠物,乍一看上去简直令人作呕。
    “竟是尸童鬼蛊”风无涯脑海中嗡地一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她没想到如今还有人用这种丧尽天良的修炼禁术。
    所谓尸童鬼蛊,是一种极其阴毒的巫蛊禁术,源于战国时行踪不定的巫衣族,后来巫衣族失去踪迹,此术也随之失传,极少有人知道·尸童的做法十分残忍,要先将男童毒打凌虐,使蛊虫噬咬,以增其怨气,再把其丢进特制的药水里活活淹死,施法将男童的魂魄封印在尸身里,用女子至阴之血辅以至毒虫物养之……慢慢制成傀儡。
然后施术者就可以操控它夜行,吸食阴灵和一些人类的精元,是以达到增进修为的目的··    只是,用这种禁术修炼,也要付出一定代价·若是那人养的尸童傀儡伤死,他本身也会元气大伤,此外,修炼者长期吸食蛊虫精元,阴毒之气日积月累,形成依赖,若长时间不食用蛊虫,便会阴毒发作,脸上长满毒瘤好似被火烧毁容了一般。
    尸童鬼蛊,一旦沾染上,可就没有回头路了·而那些被制成尸童的孩子,魂魄已经被侵蚀毁尽,再也不能转入轮回了……·    风无涯双手慢慢握成拳,心情复杂地看着那男人走上前去,手伸进缸抓出一把虫子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很快恢复了原本还算英挺的脸。
咀嚼吞咽声,还有虫子破裂汁液溅出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耳里,她看见那男人嘴角流下的黄绿色液体,胃里一阵翻腾··    好歹,也油炸一下啊……风无涯在内心里表情狰狞地吐槽了一句,强忍着不适,反手掏出六道冥符,准备趁那男人没有防备的时候下手,把他和那些尸童一齐带回去给冥王殿下处置。
却在这时,那头的道士恰巧把脸转向这边··    似乎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忽然止住了动作,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他前方一片榕树叶子落下,却意外地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很是诡异地,沿着一个椭圆的弧度缓缓滑下。
    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判官大人疑惑地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去,结果看见了自己隐形屏罩上的树叶……·    “不好”风无涯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男人就掌一翻,骤然出手,带着滚滚邪气轰然打过来。
隐形屏罩被劲力打破,风无涯连忙往旁侧闪身躲过,却见方才站着的那里已被轰出一个大洞,冒出丝丝黑气,当即心下一凛·看来这妖道已经吸食阴灵精元已久,法力不可小觑。
·    想到这里,她变了脸色,扬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支毛笔,变成短剑般大小,对着那男人喝道:“妖道竟敢私用禁术,残害人命,快跟本官去阴曹地府领罚”·    “哼,我当是何方神圣驾到,原来是个鬼差。”
男人看清来人竟也不怕,阴测测地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让你好好享用一下吧……”言罢骤然甩手洒出一道稠黑的不明液体,风无涯没料到一个修炼邪术的妖道士会如此嚣张,一时躲避不及,衣袖上沾染上那黑色液体,顿时冒起一股白烟,滋滋作响。
    呛人的恶臭从白烟里散发出来,风无涯霎时间花容失色,连忙扯下那截衣袖,却见那几口缸在这会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接着如喷泉一般源源不断地喷出蛊虫,朝风无涯涌去。
    “天枪天棓兮~环护四象,中宫太一兮~运于中央……”男人又开始吟唱起诡异的曲谣,风无涯忽觉耳后一凉,迅速侧过头,一只张开的手爪从她耳边掠过,几缕发丝瞬间被锋利的指甲割断,缓缓飘落。
    原来,是那几只尸童在道士的操控下朝她发起了攻击·    “呵呵——”尸童们随着男人的声调迅速变化阵形,竟还不忘发出几声貌似天真无邪的笑声。
    风无涯皱起好看的眉,迅速挥动毛笔在空中快速地画出一道符印,幻化出一张张泛着白光的大网,将六只尸童都网罗束缚在半空中·随即手中毛笔一转,变成一把青锋剑。
    “客星出天廷,破”她低喝一声,只见长剑青芒暴涨,剑气凌厉骇人,夹带风沙之势劈下,霎时将环绕四周的蛊虫阵劈开了一个缺口,蛊虫中青绿色的黏稠液体喷溅了一地。
    道士见势不妙,抄起白练拂尘直冲过来·阵中的青衣判官纤指一弹,空中立时化出七朵莲花,在空地上方分别绽放在一处,从花瓣中散出七色光芒,愈发强盛耀眼。
风无涯并指捻诀,阵中倏地光芒大盛,彩光触及之地,蛊虫纷纷变作灰烬,网中的尸童发出阵阵凄厉刺耳的惨叫··    ——————————————————————————————————————··    孟晚烟:殿下,你有没有觉得好像很多天没有见到判官大人了·    阎幽:有么本王怎么觉得好像不久前才看见过。
    孟晚烟:真的可是……·    阎幽:——嘘,良辰美景,还是采花(重读)比较重要··    孟晚烟:啊,王上你干什么,不是要去采花么,快放手啊,不要……·    风无涯:(突然出现)王上请慢我这几天累死累活的,还要看这么恶心的男人吃这么恶心的东西,难道就不能给我些福利·    阎幽:你想要什么福利·    风无涯:(双眼放光)比如说将司命许配给我什么的·    阎幽:……良辰美景,还是采花比较重要。
    孟晚烟:啊,王上,你,你快住手……· ·☆、第6章 六蛊殇(下)· ·“果真是七莲降妖阵”道士惊呼一声,连忙抬手遮住眼睛,同时运气护住心脉,却还是抵不住身形往后一踉跄,喷出口鲜血。
“哼,倒是我低估了你这小白脸·”他捂着心口,如鹰隼般的双眼阴狠地盯着那头的青衣男子··    听见“小白脸”这个词时,风无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露出一丝嫌弃的神色。
长剑变回毛笔别在腰后,她弹了弹衣袖,睨视着对方戏谑道:“如何,还是乖乖地跟我到阴曹地府走一遭吧,免得多受皮肉之苦·”说着却见那男人裂开嘴角,露出诡笑:“小白脸,你高兴得太早些了吧。”
    闻言,风无涯立即生出种不好的预感·这时候忽地身子一软,她骇然发现此刻全身上下好似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立即抬起左臂查看,果然见到手腕处有个细小的黑点与此同时,悬浮于半空的七色莲花立即消失不见,网状的绳索也被挣断。
    “想不到你竟然会用缚神咒,而且还炼化成符水·”风无涯勉强稳住身子,眉头紧蹙·中了缚神咒,就会浑身疲软至少一天,而且无法动用法力,她现在就好似废人一般,只能任人宰割了。
    “啊哈哈哈哈,小白脸,就给爷爷我当补品吧”若是吸食了鬼差的精元,没准他就能突破元婴境界了……想到这里,对面的男人神情忽而变得扭曲可怖,指甲暴涨几寸,飞身朝着风无涯扑抓过来。
    看着那只越来越靠近的爪子,判官大人心头一凉,却是连站都站不稳了·完了完了,难道我还要再去投胎……不,没准还连胎都投不成了啊……·    然而,下一刻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只听得呼的一声,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然后她就被揽进了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里·回过神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宽大的印有麒麟暗纹的黑色斗篷,还有那把长镰刀凛寒的锋刃。
    风无涯怔怔地抬头,看见那道士已经倒在了远处,手捂着的左肩上一道伤口正冒着血珠·“冰,冰块”她将视线移回到此刻正揽着她的女子身上,心里某个角落倏地一热,就不自觉地念出了私下给她起的名字。
    伊人没有看她,也好似没听见那句“冰块”一样,被银面具遮挡的侧脸清冷无暇,不见喜怒·只轻启檀口,淡然地吐出两个字:“好弱。”
    瞬间,风无涯内的那么点感动与怦然消失殆尽,她当然知道这人说是谁·愤愤地想挣扎起身,又一丝力气也没有,只能鼓着腮帮嚷嚷道:“我,我是个柔弱文官好不好”嚷嚷完见身旁的人都不理会自己,只沉沉地盯着远处那个还没缓过劲来的男人,于是很不爽地抬高了声调要吸引她的注意:“诶,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我刚好要同这道士算账。”
池寒的声色依旧冷淡,只是在说这句话时眼底掠过厉色·风无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睁大眸子,算,算账居然能让这个冰块女念念不忘地要来算账……这带着怨恨的一男一女啊……难道还是旧爱不成·    而那头的男人好似要印证什么一般,在这时候捂着肩伤站起身,满脸戾色却笑得张狂:“呵呵,终究被你找到了啊,阿寒。”
    阿寒判官大人猛地打了个寒颤,脑海中劈下一道闪电·这厮居然叫她阿寒这么亲密某人一脸不能接受地转过头,语调里暗藏幽怨:“命命,你好重口味”·    “什么”池寒把风无涯放在一边,不明所以。
刚扶着她坐下,那人又开始闹腾了:“诶诶,这个姿势不对·”判官大人立即被这个正坐入定的姿势转移了注意力,颇为不满地说道:“,你帮我换一个,不要这么死板的,你要把人家摆得美美的……啊”司命大人直接把怀里的男人扔了出去。
    四周的蛊虫和那几只尸童开始蠢蠢欲动了,显然那头的男人又在吟唱咒语操控起它们·池寒眸中寒光乍现,随即反手一转,潇洒流畅地把镰刀甩了一圈,呼地一划,在判官大人四周围起层厚实的结界。
    空地上方,雨点又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落下来,周遭愈发阴暗幽冷··    “阿寒,你我的恩怨就在今日一并了结了”男人陡然发难,神色倏地变得狰狞狂戾。
呼啸的风沙卷起衣袂,残邪的血红在他脚下弥漫开来,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阵法,映红了半边天,而邪气也释放到了极致·男人挥袖一扫,几团滚滚的黑气从阵法上升腾起来,来势汹汹地冲向那头的女子。
    “是该有个了结了·”池寒冷冷说道,手中镰刀高高举起,聚力猛然劈下,凛冽的劲气将她周围的雨滴激得四散,一道凌厉的寒光瞬间打出,将那几团黑气击散,而劲力去势未止,直朝不远处的蓝袍道士削去。
    道士却不躲开,沉沉地咧开嘴·只见那道银白的刀光刚扫入阵法范围,内含的法力就被吸收殆尽,到他面前时,不过仅是一缕微风而已了·“啊哈哈哈,你看见了吧,我已是今非昔比”男人狂笑着,突然双手并起,催动阵法,身前顿时出现无数红黑色的闪电,慢慢聚结成光束,带着雷鸣冲出。
    池寒凝眸,银色面具忽地好似结了层冰霜,杀意四起·一时间所有的雨滴骤停在半空,接着极速在她上方聚拢,凝成尖锐的冰晶,连天上的阴云也剧烈翻腾聚集起来,形成一股巨大的龙卷风。
    风眼中央静立的人顿时银芒暴涨,黑色斗篷猎猎作响,倏地扬手,在前方张开一个巨大的法盘,那带着刺骨的寒气的龙卷风顿时化作银龙,从法盘中央轰地一声呼啸而去。
    两股强大的法力在半空中猛然相击,响声震耳欲聋·强大的力量炸开,光芒刺眼·四周的树木蛊虫统统瞬间烧焦殆尽,就连池寒设下的结界也剧烈波动出现了裂痕,吓得风无涯脸色发白,拍着自己胸口喘气。
果然啊,那女人生气起来真的很恐怖·    片刻后,光芒稍散,残留的风烟中满是焦糊和血腥气味儿·听得“咻——”一声尖锐的清啸破空划开,下一瞬,风烟四散,终于看清了空地中的两个身影。
镰刀与白练拂尘相击,发出刺耳的铮鸣·男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吐出几口暗红色的血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你竟破了我的阵法”·    “我也不是当年那个池寒了。”
黑袍女子冷然执着镰刀,眼潭深不见底··    “不,我不信”道士睁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拂尘用力一扬,身后那三只没被烧焦的尸童顿时张着爪子朝着黑袍女子扑过去,好似要做拼死一击。
    池寒瞬间捻指掷出两个结界,低喝一声“灭”那两只率先冲过来的尸童便在结界中散灭成烟·随后转身挥刀一扫,凌利的锋芒将她背后偷袭的尸童贯穿,大群的蛊虫从尸童躯体中涌出来,被她弹指化出的一簇冥火烧成灰烬。
    “你,你怎的……”好不容易挣扎着调整好姿势的风无涯看到这一幕,怔怔惊住·被冥火烧成灰烬,便不是能不能投胎转世的问题了,而意味着魂飞魄散,从此消失,一丝一缕都不会剩下。
    “他们是尸童”即便留下,也是没有意识的恶灵·池寒看了风无涯一眼,说出的话平静而残酷:“有时候,死才是解脱。”
    “可是……”风无涯张张嘴,再要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优柔寡断,如何能当判官一职”池寒冷斥道,顿了顿,扔出一只黑色小瓶子给风无涯,“这里面有张武的一缕残魂,能保留六个时辰,带回去与那妇人见一面。”
言罢不理会对方的呆愣,提起长镰刀走向那头的蓝袍道士··    停在男人面前,看着他此刻狼狈颓然的模样,池寒漠然祭出锁妖坛··    传说托塔天王的镇妖塔原有十层,后来其底层分化,最后到了池寒手中,变为锁妖坛。
此法器收妖伏魔,坚不可摧·对此风无涯一度垂涎不已,很多次想问她与李靖的关系,话到嘴边又被人家一个眼神吓得吞回肚里··    “呵,我忍隐苦熬了这么久,想不到还是栽在了你手里。”
男人讽刺地笑着,发丝凌乱,狼狈的模样带着几分凄凉··    “如今这般,怪不得别人,你一开始就错了·”·    “哈哈哈哈哈——”男人听见对方的话忽然爆出几声狂笑,风无涯看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却见他的笑慢慢隐隐藏有阴狠的意味,她立即变了神色,冲池寒喊:“小心”·    已然晚了。
    男人乘池寒捻诀,忽然不要命地扑过去死死地抓住镰刀,同时出手狠狠朝她打去,池寒本能地抬手与男人对了一掌,将他打得飞出几步,即刻收进了锁妖坛里。
可方才那男人被打飞的一瞬,池寒分明见着他眼底显露的得逞··    收回锁妖坛,疑惑间池寒突然身形一颤,踉跄地退后了几步··    风无涯大惊失色,连忙喊道:“你,你怎样了”·    “中了阴招。”
池寒凝神运气,蹙眉,“他在掌上淬了毒·”·    “什么那快过来让我看看”风无涯急声道,神色中有掩饰不住的担忧,甚至还有种……心疼。
黑袍女子眸底微动,依言走到她身边··    风无涯连忙探查了番,少顷才舒展了眉宇,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粒药丸递给身旁人:“还好不是什么奇毒,刚好有解药,呵呵。”
看来只是虚惊一场,还以为那道士会下什么很厉害的剧毒呢,到头来却是常见的蚀骨散,很容易解·只是有一点比较麻烦……风无涯想到这里沉下了语调,说道:“可是……即便解了毒,也会暂时失去法力。”
    “无妨·”司命大人服下药,声音里毫无起伏,可仔细听,却能发现出一丝不自然来··    风无涯见她没事,稍稍放下心。
两人一时无话,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沉默不语··    许久,青衣判官见着自己纤尘不染的衣衫上沾上了这会儿落下的细雨,叹了口气,问身旁的女子:“那你有什么法宝可以变成坐骑什么的吗”·    “没有。”
    “哦·”好想哭……·    风无涯扁扁嘴·是她太大意了·真算是在阴沟里翻了船,想不到她们这冥界里堂堂两大阴司,今日竟沦落至此“我现在全身无力,你也法力暂失,怎么办啊,离冥界入口好远呢,又不想叫冥兵出来接应,好丢脸……”好吧,这才是重点,若叫冥界众人看见了,她们以后官威何在·    “我带你回去。”
黑袍女子淡然道,接着风无涯便感到身子一轻···    竟是……拦腰抱起……·    被抱起的判官大人惊愣了好半天,回过神来娇羞地缩进司命大人怀里,咬了咬唇,“你,你当心摔着人家。”
    司命大人身子一抖,银面具下,额际隐隐有青筋凸起,冰冷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不要逼我动手打你·”·    ……·    凡间夕阳已经落进了远方的群山里,天色愈发阴沉,已是差不多到了戌时四刻。
    冥界里许多冥兵放工后相约着到夜市里逛逛,听听曲,喝喝小酒··    冥城东街上一些商铺相继开了门·心雪从茶楼里走出来,点亮大门前的四盏浮灯。
淡红的光在端庄秀雅的女子腮上染上一层绯色,很是好看·路过的居民见着了,扬起笑脸寒暄:“老板娘今日开店这么早啊·”·    “嗯,今日正好无事,闲着也是闲着。”
心雪微笑着回答·这时一辆运货的马车停在了茶楼前,赶车的老汉停稳后,看见门旁的人连忙招招手:“嘿嘿,雪姑娘你订的茶叶我给送过来的,都是我们茶山新品,包管好喝”·    “有劳陈叔了。”
伊人点点头,回身冲门内喊了声:“阿奴,过来帮忙搬东西·”“诶诶,来啦来啦·”里面应声走出个高瘦的女子,长得蛮清秀,小麦色的脸上挂着温吞的笑。
她和阿石一样,都是心雪收留的孤儿··    阿奴最大的本事就是力气大,一个人顶得上四五个成年壮汉·她生前没有亲人,就是靠着给人家干体力活面前挣口饭吃,尝尽人间酸苦。
后来她来到阴间遇见了心雪,便自愿放弃了投胎转世的机会,永世留在这里,成了冥城的居民··    见她出来搬东西,陈叔便乐呵呵地帮忙解货物箱上捆绑的绳子。
他很喜欢这孩子,每每见着她,总能打心底生出种亲切,好似见了亲人般·不过算算那年岁,或许她上辈子还真是他孙女呢陈叔常常这样想··    搬完货,心雪去柜台取了钱交给陈叔,走的时候还送了包干果,叫他带路上吃。
陈叔也不推辞,笑着接下就驾着马车哼着曲子走远了··    “阿石,帮我把这些点心送去给西街的酒婆·”她又拿了另外一个食盒递给一旁的男子。
男子长得也很高大,却是个畸形儿,心智不过七八岁孩童,长相奇丑如怪兽,心地却是善良无害,听见老板吩咐,他接过食盒就欢腾地跑出了门外··    心雪莞尔一笑,摇摇头:“这孩子,很喜欢去酒婆那儿啊。”
“因为酒婆特别疼他吧,每次都会给他做些好吃的,还带他出去玩·”一旁的阿奴边擦桌子边接口道,而后带着些玩笑语气说:“要不然你把阿石给酒婆养得了。”
    “呵呵,到时候没人陪你玩了,你定会舍不得·”老板娘笑得狡黠,款款走到柜台前翻开账本,复看了一眼面带不满的女子,嗔道:“还不快干活,等下客人就要来了。”
    “好啦……”阿奴吐吐舌头,埋头干活去了··    门外,远远近近,也都飘起了浮灯··    ……·    ——————————————————————————————————·    风无涯:命命,你跟那李靖到底是什么关系肯定有什么关系对吧肯定关系不一般对吧·    哪吒:(满脸荡漾地奔向池寒,欲拥抱状)姑~~姑~~~~·    风无涯一脚踩在他脸上,用力碾了碾,面容狰狞:咕你个头死色孩子呃……等等……姑姑·    哪吒:呜呜……好凶,姑姑,人家不要他当姑父·    风无涯:(慈祥地)……咳,孩子,刚才姑父逗你玩呢。
 ·☆、第7章 七暗香浮动· ·深山幽径曲曲折折,一直蜿蜒进深处,云开云阖,漫卷漫舒,流进树林间,让人看不清前方,偶尔几声有些苍白的冥鸟叫声穿过云层,与脚步声交织,随即又消逝在山风里,山中更显幽秘。
    白衣女子背着一只淡黄色的竹篓,行走在山道上·身后,一袭墨色凤袍的人不疾不徐地跟着,姿态悠然,好似闲庭信步,雾里赏花·冥王殿下抬眸看看四周,紫水晶的眼潭里透出几分新奇。
她不时地会出声喊住前面的人,一本正经地询问路边某棵形状怪异的植物的名字,或是打量大树枝干上某只从未见过的虫子··    阎幽没有来过这里,只知道这几片山坞叫“因南山”,风景优美,无险峰陡崖,无毒虫野兽,而且长着大片的途迷花和一些珍奇草药。
当然,这些事情,冥王殿下是从判官嘴里听说的,而今,她突发奇想,要和这一路上没给过她好脸色的女人一起爬爬山··    嗯……这算不算是一次约会·    “走那么快,你不累么”过了许久,大概到了半山腰的时候,阎幽好笑地看着前方加快了脚步的窈窕背影,轻声道。
带了几分慵懒的声调回荡在静谧的林间,竟叫人觉得十分好听··    前面白衣翩翩的女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白了她一眼,语气暗藏不耐:“已经耽搁了好多时辰,若是亥时前还没赶到那里,此次便白来了。
之前用途迷做的药粉已所剩不多,难不成明日那些鬼魂不投胎了小女子可担待不起·”·    啧,这是在怪她碍事了冥王殿下嘴角边勾起危险的弧度,“换做是别人说出这些话,够他死好几回了。”
她忽地上前,一把揽过孟晚烟的纤腰,转身半蹲下,强行把她背了起来·这一系列动作流利迅速,没有半分的拖泥带水,堪称潇洒漂亮·等孟晚烟回过神,自己已经趴在某人背上了。
    “你无礼”她惊怒交加,用力挣扎着想要下去,可是直到自己弄得有些气喘了都无法挣脱·于是美人举起粉拳,半点不留情地在阎幽肩头用力捶了一记,斥道:“快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女人,不要轻易惹怒我。”
阎幽侧首,轮廓绝美的脸上尽显清冷,眸光慑人,叫背上的女子忘了挣扎·“你方才也说了担待不起,那就给本王闭嘴·”她这会儿确实有些不高兴了,这女人不要命地挣扎,弄得她好似什么洪水猛兽很招讨厌一样,而且还那么用力地捶下来,虽然说根本没能弄疼她,可是……这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心疼啊冥王殿下愤愤地抬了抬孟晚烟的身子,反手抱稳,猛地向前方掠去。
    足尖轻点,步调轻盈俊逸如林间翩鸿,伏在背上的人不见半点颠簸,竟意外地安稳·周遭的景物在两边急速倒退,变成一片模糊不清的色彩·耳边风声呼响,柔顺如波浪的发丝偶尔拂在孟晚烟脸颊上,带着淡香,心底也好似有什么跟着微微波动,一种异样悄然蔓延。
她徒然一惊,慌忙挥掉不明的思绪,双手紧抓着阎幽肩上的衣物,借力抬起身,几乎要将那昂贵上乘的布料给扯皱··    冥王殿下眼角余光瞥见背上美人那不情愿又奈何不了的纠结模样,很是恶劣地觉得心情大好,可是肩上被抓着的感觉实在不舒服。
她眼底闪过狡黠,脚下一用力,坏心眼地向着前方突然飞跃而起··    “啊,你”身子势要向后倒去,孟晚烟惊呼一声,本能地松开阎幽肩上的衣物,双手瞬间搂上她的脖子,整个人也紧贴着趴在了她身上。
淡淡的龙涎香即刻间萦绕鼻息,孟晚烟分明听到某人低低地一声轻笑,顿时脸上一热,耳根处染上些可疑的绯色·她又羞又怒,贝齿紧咬住下唇,看见近在咫尺的一段雪白玉颈,恨不得张嘴狠狠地咬下去·    不过,冥王殿下并没有叫背上的人纠结太长时间。
她的确是在认真赶路的,半飞半跑间,很快就来到了山顶·尽管,她很想在这女子难得“乖顺”的时候,把这份不易的安宁和亲近延长得久些··    仿佛是柳暗花明般,幽暗的林荫小径尽处,开阔的野地里聚集着亥时前最后的微光。
头顶上合抱的树荫忽而向两边散开,孟晚烟再抬眼时已是身处那片野地中,四周是成簇成簇含苞待放的途迷花,白嫩饱满的花骨朵儿在微光里挂着露珠,娇艳欲滴··    只是在这样美好的时刻,花海中绽放笑意的白衣美人却蓦地收起了脸上的愉悦,盯着某人青丝如瀑的后脑勺,凶声:“还不快放我下来”·    “说得本王好似那些没脸没皮的登徒浪子。”
冥王殿下不悦地哼哼两声,还是蹲下身,放开了手·才刚放开,孟晚烟就迅速地跳开身站好,整整衣服,背着竹篓径直地走进了那些花丛里,看都不看身后的人一眼。
    冥王殿下顿在原地,对着伊人背影,简直觉得哭笑不得,郁结难消·想来还有谁能像她这般得到此等殊荣,能让堂堂的冥界君王委身屈膝,可是……这愚蠢固执的女人,怎就这般冷情·    某人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站起身,恢复一贯的孤傲威仪。
    这时,天色忽然一下子全部都暗沉了下来,四下昏黑一片··    冥界与其他地方不一样,每日只要亥时一到,整个冥界就会顷刻间沉入黑色中,没有太多过渡。
白天与黑夜,在这里只是一瞬之隔··    可是,黑暗之后,眼前的场景叫阎幽震撼住··    远近繁茂的花丛中,途迷花泛出蓝白色的光芒,好似无数盏小巧的灯,照亮山野。
花苞缓缓绽开,吐露香甜的气味,芬芳迷醉·这些光芒吸引过来成群的流萤,盘旋半空中,星星点点,远看好似冬季某个下雪天里漫天飘洒的雪花,恢弘美丽·说起恢弘美丽的景象,身为冥王的她自然见过不少,可是,不知为何,眼前的这番场景叫她内心深处泛起了丝丝热意,震撼莫名。
    尤其是看见那万点微光中,白衣女子低下头来,轻嗅一朵途迷的样子··    这些画面映入阎幽深邃的紫眸里,化成动人的色彩,涟漪潋滟。
她缓缓走进花丛中央,站在了白衣女子身侧··    这时孟晚烟身后的竹篓已是半满,阎幽投了一朵进去的时候,她直起身子,意料之外地没有对旁侧人露出厌烦不耐的神色。
或许是这满地花开的美好场面叫人内心变得柔和了许多,她只淡淡地看了阎幽一眼,轻声道:“够了,摘多了也是浪费,回去吧·”·    “好。”
阎幽点点头,便随着她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走到石阶山道上时,孟晚烟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只灯笼,点亮,提在手里·动作熟稔得好似是做过无数次了。
阎幽不说什么,安静走在她后面··    其实,即便没有光源,阎幽也能清楚看见前方事物·可她现在倒也乐得这样,走在孟晚烟身后,让她引领着为自己照亮一条路。
    两人沉默的走着,一路无言·阎幽很喜欢和孟晚烟这样走在一起,即使隔着距离不说话,却也少了平日里的针锋相对和恶语相向,这样的安宁平静……叫她几乎要忘记了对方憎恨自己的事实。
    灯光幽暗,随着步子轻微摇曳,两旁树丛中传出促织夜虫唧唧的鸣叫·青白色的石阶延伸到远处,隐没进黑暗里··    忽然,前方暗处飞来两处白色的影子,忽高忽低,似蹁跹的蝴蝶。
它们由远及近,悠然起舞·阎幽起初也不甚在意,却不想这两只看似无害没有戾气的冥灵靠近孟晚烟后,骤然变成两具张着利爪的骷髅,直朝她扑过来·    阎幽神色一变,猛然上前将那还未做出反应的人扣进怀里,阴沉地抬眸,眼中顿时杀气乍现,凌厉骇人,带着无法抗拒的王者威慑,震得那两只冥灵刹那间停下动作。
看清孟晚烟身后的人,他们徒然颤栗起来,惊恐地发出些飘忽尖锐的叫喊,逃也似地转身向后跑去·却没跑出去半步,他们就不能再动一分了,两人身上轰地燃起幽蓝色的冥火,片刻后烧成灰烬,消散不见。
·    这一切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要不是闻见空气中残留的焦味,孟晚烟差点以为这一切未曾发生过·这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还被紧紧揽着,她不禁一怒,刚要挣开,阎幽却先她一步放开手,二话不说地取下她身上的竹篓背在自己身上,然后接过她手里的灯,紧拽住她的手大步往山下走去。
    被拉着走了许久,孟晚烟才反应过来,而被紧拽住的那只手上竟传来微微的湿热,还有意料之外的颤抖她一时间怔住,想要挣脱或者呵斥,又那人隐隐散发的可怕气场下生生止住。
这人……难道是发怒了白衣女子心思微动,抬起头来却只看见对方表情模糊却又轮廓清冷的侧脸··    直到走回孟晚烟后院门口,阎幽才松开手,沉沉地看着眼前女子,问她:“你以前,都会遇到这些么”为何从没听她提起过呢·    “不过是异化的山魅而已。”
孟晚烟听见这样类似责怪的语气,心头莫名生出些怒气,无视对方深沉热切的目光,冷声回答··    然而听她这么说,阎幽担忧更甚了·孟晚烟法力并不高,虽说一般山魅不至于威胁到她的性命,却可能会伤到她。
难道她从前一个人去因南山的时候,经常被那些不长眼的冥灵欺负,就像方才一样吗……简直不可饶恕想到这里,阎幽目光骤然阴沉,想着明日该派兵去那山里清肃一遍了。
    冥王殿收回思绪,看了眼面色冷漠的白衣女子,稍有犹豫,还是颇不自然地开了口:“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么危险·”顿了顿,又道:“以后,你不要亲自去了,本王派人给你采。”
    “不必了·反正这几十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孟晚烟一口回绝,想到这人明明是把自己的生活强行改变了的罪魁祸首,却还要做出一副无辜悲悯的样子,她不禁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去开门。
    阎幽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本是一片好意却被人不留情面地拂回,作为一位君王,此时就好比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可是,挨了巴掌的殿下还是压下了心底的不悦。
    “你……我只是好意,你何必如此·”或许有些愧疚,她难得地示了软,只不过有些话要她现在说出来仍然有些艰难·孟晚烟抬眸看她,眼底好似结了层霜,说出的话嘲讽而伤人:“好意那我可消受不起。
阎幽,比起那些山魅,我更希望不要看见你当初强行掳我来这里的是你,都这么久了,现在你才摆出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不觉得迟了么,呵,真可笑”·    “你孟晚烟,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么”·    “是啊,我就是如此不识抬举。”
白衣女子甩开她的手,冷冷地嗤笑:“呵,从没有人敢忤逆你,你可以轻易左右别人的命运,可是何曾在乎过别人的感受别人的生死在你眼中,不过是区区草芥罢了”看见对方脸上的受伤神色,孟晚烟徒然生出种报复的爽快,尽管还带着些无法解释的酸涩难受。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的每一句话,都好似一把钢刀,深深扎在了阎幽未曾对她设防的心上··    于是,心已经被伤得面目全非的人用冷漠来伪装起她的狼狈,任那苦涩的滋味将自己淹没。
    孟晚烟语调越发冰冷:“讽刺的是,在这种地方,采摘途迷即便偶尔会有些危险,于我而言也已然是件乐事了怎么,如今冥王殿下连这唯一的乐趣也要剥夺了也对,像你这样霸道*又刻薄的人,又岂会懂得等待一朵花开的美好”·    说着说着,她忽然情绪有些失控。
今晚不知怎么了,好似有什么搅得心头烦乱如麻,那些忍隐的愤恨一并喷涌而出,直逼红了眼眶·而面前的凤袍女子,这个冥界里高高在上的君主,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跟前,傲然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复杂得叫她看不透。
    过了很久,孟晚烟才平复下情绪,虽然眼眶依旧有些发红,但是已经恢复了应有的冷静自持··    “今日若没有你在我也不会出事的。
所以以后,你也不需要陪我去因南山·”她深吸了口气,觉得心里似乎舒坦多了,方才那会儿就好似一场突然而来的发泄,而被骂了狗血淋头的某人至始至终没有反驳,一言不发,沉默得叫她有点不知该如何应对。
    “说完了”这时,冥王殿下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听不出喜怒·孟晚烟微愣,想到自己方才失态得竟有些任性的模样,咬了咬唇,轻轻撇开脸。
    “好了,进去吧,今晚不用做饭·”阎幽又轻声说道,语气淡漠·闻言,孟晚烟讶然抬头,蓦地觉得这人好似离自己远了许多,竟有些陌生。
可对方却只是把身上的竹篓拿下来轻轻递给了她,然后不等她再说什么,这一袭墨色凤袍的女子已经拂袖而去,背影冷艳疏离,很快隐入远处的夜色里··    看着她的背影,孟晚烟忽而想起自己还是凡人时,那个孩子在视线中走远的的场景。
两个身影在眼前慢慢重合,都是那样的傲然,难以亲近,还有……那么地倔强··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凤袍女子闭上眼,因着舌尖尝到的苦涩而在唇边划开了一抹笑意,满是自嘲,半隐入夜色里却是说不出的凄美。
远处长廊的浮灯照过来,微光中,分明看见了那微扬起的下巴上,未来得及风干的水渍··    孟晚烟,这一刻我终于相信了,你是真的恨我··    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    ——————————————————————————————————————·    阎幽:孟晚烟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    孟晚烟:那你就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了·    阎幽:我哪里无情,哪里残酷,哪里无理取闹了·    孟晚烟:你哪里不无情,哪里不残酷,哪里不无理取闹·    阎幽:哼我就算再怎么无情,再怎么残酷,再怎么无理取闹,也不会比你更无情,更残酷,更无理取闹了·    孟晚烟:我会比你更无情,比你更残酷,比你更无理取闹好,既然你说我无情我残酷我无理取闹,那我便无情给你看,残酷给你看,无理取闹给你看·    阎幽:——咝,放肆你竟敢咬我哎呀,你还咬你再咬试试·    孟晚烟:唔……你你无耻唔……放开我,混蛋……·    路人:咳,简直不忍直视……· ·☆、第8章 八心若相惜· ·凡间,阴云笼罩,月光稀疏。
    走在野外那条泥泞小路上的人步调未慢下·怀里的青衣男子蹙着眉,有些凌乱的青丝将秀美的脸半遮掩住·百无聊赖间,风无涯忽然开了口,闷闷道:“我是不是很弱”·    抱着她的人不出声。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风无涯语气变得有些委屈··    黑袍女子没有看她,许久之后才见那银白色的面具下檀口轻启,淡然道:“你不是弱,只是有些娘气而已。”
    “你这算是在安慰人么”怀里人闻言,愤愤然抬起头来瞪她,瞪着瞪着,神色又变得有些不自然了,欲言又止,最后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些很有男子气概的英武强壮的男人”·    抱着她的人又不出声。
    这回风无涯也把对方的沉默当作了默认,心里头一阵不爽,吃力地挥动疲软的手臂,挣扎道:“你放我下来,这会儿我有些力气了·”·    “逞强也是种很娘的行为。”
头顶上传来的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止住了她无谓的挣扎·风无涯顿时觉得喉咙里卡了一口气咽不下来,哀怨又不忿地刮了黑袍女子几眼,才闷闷地缩回去,安分地任她抱着。
    “其实……你已经很不错了·他不是普通的道士,很难对付·”许是怀中怨气太重,池寒终于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这会儿竟难得地有些于心不忍。
怀里人听了她的话眼中倒是焕发出了些神采,只不过面上仍旧没表现出一丝开心,用了种极淡的语气开口道:“你们好像很熟啊·”·    伊人未置可否:“从前他是无量神君座下弟子,可是为人贪念过重,好胜心太盛,后来因为嫉妒竟还杀害了同门师兄,叛离师门。
这次捉他回去就交由仙界处置吧·”·    “原来如此”风无涯有些意外,似想到了些什么,又问:“那你与他到底有什么仇”能被你追杀了这么久,难不成他弄死了你相好·    “你不是猜到了么。”
司命大人声调没什么起伏:“被他杀了的师兄,是我喜欢的人·”·    “哦,哦……”青衣男子缩了缩脑袋。
突然觉得,好像那道士也没那么讨厌嘛……·    又是一阵沉默··    夜幕低垂,乌云散开露出满天的繁星,闪烁耀眼·风无涯从池寒怀里抬眸,越过发丝的间隙和那银白面具泛光的边缘,目光触及到一片璀璨。
夜风吹拂,郊野寂静,感觉却有些似曾相识,模糊而遥远··    这种感觉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心底尘封的某个地方·她莫名地陷入某种情绪里,闭上眼睛,叹息一般地说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着了。
好暖……”·    “阴司竟也会怕冷吗”行走的人步子有那么一瞬的停顿··    “噗,这个时候不应该说‘若你愿意,我会一直这样抱着你的’吗”安宁得有些怅然的气氛一下子被挥散,风无涯忍不住要嗔怪这不解风情的人。
可是感觉到对方气息变得有些沉冷后,她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收起玩笑的模样,轻叹一声,道:“不是怕冷,而是喜欢温暖的感觉罢了·”·    池寒没有接话。
安静下来时,感觉到周遭有些沉闷,云开后月光稀微,草木森森,散发雨后清新的泥土气味儿·怀里人悄悄抬眼看她,只看见银面具下好看尖巧的下巴,还有抿紧的樱唇,却是看不透她此刻的思绪。
    良久,黑袍女子才平淡地问:“以前,还有谁曾这样抱过你”·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风无涯有些诧异·可是想了想,目光就黯淡下来了。
    “你问这句话,因为我现在是男子吧·”怀里人闷声·池寒却分明从这声调里听出了苦涩,但这句话的确叫她一时间惊怔住了,疑惑地低下头,看见怀里缩着的人那双失神的眸子。
    “其实我成为判官以前,是个狐族女子·”风无涯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像拂在脸颊上的凉风,“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外婆在深山里隐居,没有亲人朋友,只两个人相依为命。
晴朗无云的夜晚,她会抱着我看月亮,跟我说那个狐族公主与负心人的故事·”·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会在这个时候,无法遏制地回忆起那段很少触及的往事,一种难受的感觉突然涌上来,铺天盖地。
她如同溺水一般,渐渐地,眼眸里也失了焦距··    “外婆讲故事的时候,总喜欢望着月亮,然后一只手在我背上轻轻拍抚,等到故事讲完了,她就低下头来柔柔地看我,问我会不会讨厌故事里那丢下孩子独自伤心离去的公主,我懵懂地摇摇头,她眼里会立即闪烁出明亮的光彩,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美丽。”
风无涯低低说着,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凄然···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最温柔的人了……可是,她的身体一直都不好……”温润不似男子的声音回荡在微凉的夜里,染上些伤感的冰冷。
突然地,池寒怀里变了一种触觉,一下子轻了许多··    低头一看,却是那人变回了原形·怀里深红色的狐狸缩成一团,紧闭着眼睛,像一簇忍隐的火焰。
    她这会儿可能连维持人形的力气都没有了吧·也可能……她是以为别人读不懂一只狐狸悲伤的表情,觉得那样不显得太过丢脸·可是,为何会有这样悲伤的情绪……池寒深沉如幽潭的眸子里轻微波动。
    小红狐狸把脸埋进池寒臂弯里,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那时候我跟外婆一起修行·她说,若不好好修行,就会和凡人一样有生老病死,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阴司捉到地府去。
我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我不想和她分开,更不愿意她为了护我而被山里那些凶恶的妖伤到,所以我拼命地修行,让自己不断变强,好有一天能保护她·”·    “既然妖物那么多,为何不离开那里”池寒轻声问。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外婆·她每次都只是苦笑·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是被族人驱逐出来的,除了那里,无处可去·那座山,住的都是被弃逐的人。”
风无涯说到这里,徒然变得低沉:“这个世界有时是很残酷的,我们又能去哪儿别处或许还有更多危险·可是,我没想到后来竟会……”·    手臂间的湿热触觉叫池寒怔了怔,脚步也不觉慢了许多。
只听对方低沉的声调里居然染上了压抑的哽咽,微微颤抖··    “那次我外出采了野菜回家,一进门却闻到股血腥味·唤我外婆又不见回应。
当看到地上几滩半干血迹时我慌了,沿着那些痕迹去到后院,结果,结果看到了那刻入我骨髓中的一幕·”·    这一幕,她永生难忘·这座山里新来那只凶恶的豹子精就蹲在院子里,满地的血迹。
视线艰难地移动,看见那只豹精口中血肉模糊的狐狸时,她脑海中轰的一声,霎时空白··    后来,只记得视线里变成一片猩红,耳边不断回响着狂戾的怒吼:杀了他,杀了他然后,她看见自己扑了过去,咬进那人咽喉里,爆长得利爪挖出他的眼睛,再把他的肉一口口撕碎,吃掉……·    “风无涯,莫入了魔障”感觉到怀里狐狸那加剧的颤抖和越发粗重的呼吸,池寒大概猜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了。
她蹙紧了眉,眸光微凝,揽在狐狸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唤回她濒临失控的情绪·“别说了·都过去了·”·    池寒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等那颤抖没那么剧烈了,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然后你认识了王上”·    这会儿风无涯努力地平稳了心绪,吸了吸鼻子:“嗯。”
她应了声,稳了声线后又说道:“我杀了豹精后就疯了一般,不要命地闯入了地府,想要抢回我外婆·然后……然后被王上打了一顿·”·    池寒没说什么,静静地听她讲。
    “外婆的魂魄不在地府·那豹精是趁我外婆入定后偷偷闯进我家的,他竟然毁了她的元神,打散了她的魂魄”风无涯咬了咬牙,“再后来,我独自回到那小屋里待了几天。”
    失去外婆后,她独自一人呆在那空荡荡的屋子里哭了三天三夜·意外的是,那些早就觊觎她的妖兽竟没有趁机来对付她·每到夜里,她麻木而茫然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总会听见一些窸窣细弱的呜咽声。
她知道,是有人帮她赶走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妖魔··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知道那人是谁·自己会不会被其他的妖吃掉,她已经无所谓了··    直到那天,穿着墨色凤袍的女子踢开了她的门,走到了她面前。
    “你想死么·”女子沉沉俯视着那只蜷在床边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声音冷得叫人发颤··    认出那人就是前不久打过她一顿的冥王,床边的人没有多大反应,只漠然说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知道,每晚守着她的,定是眼前这人了。
    “你外婆魂魄消散前用最后一丝法力向本王托愿,求本王帮忙照看你一段时日·”冥王殿下凤眉微挑,想起那个狐族女人,眼底浮现丝不明的情绪。
那女人明明是只六千年的狐狸精,道行却那么浅·可不得不说,对方的意念实在是强大得令她惊异··    再看看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冥王殿下不由蹙起眉,俯视着那只变了神色的狐狸,声调微愠:“本王原是不想答应的,可是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还真是欠教训呢·”·    “她,她还说什么”风无涯听到她外婆的消息,身躯一震,急忙踉跄地爬起来,小爪子抓住对方凤袍的下摆,颤声问道。
    冥王定定看着她,目光深沉而锐利,半晌,才冷然开口:“她说,你的出生从来不是个耻辱·你的母亲是她的骄傲,你也是·”·    扯住衣摆的那只手徒然一松,小狐狸怔住地跌坐回地上,眼泪决堤。
    泪眼模糊中,凤袍女子弯下腰,朝她伸出手·清冷而威严的声调传入耳里··    “跟我走·”·    ……·    “是王上把我解救出来的。”
终于从回忆里解脱,风无涯长长叹了声,用爪子理了理脸上被打湿的毛发··    平静走着的人慢慢舒展了眉梢,轻声道:“你外婆若还在,定会安心了。”
    风无涯动作一顿··    “因为现在有了容你安身的地方·在冥界,没人会驱逐你,也不会伤害你·”池寒缓缓说着,虽然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温和的语调却能熨帖进人心里:“还有,不要因为你外婆的离去,就让那段弥足珍贵的时光沦为噩梦,这也是种辜负。”
    这是种辜负……狐狸喃喃着,闭上了眼睛:“是呢……”·    一滴雨水从树枝上滴落,打在她心口上,溅开的温度,却是那么的烫。
    ……·    一人一狐的身影慢慢走进远处一片林子里·过了一会儿,却见那狐狸突然抬起脑袋,“池寒,其实你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被赞扬的人不见回应·又过了一会儿,狐狸好似想到了什么,再次支起脑袋,水汪汪的眼睛里透着些惊恐:“你以前该不会是男人吧”·    司命大人原本平稳的步子有那么一瞬的踉跄,“我说过,不要逼我动手打你。”
    ……·    而在她们刚走过的那条小道上,路过的一黑一白两个少女停了下来,同时朝远处快要消失的身影望去··    “黑黑,你看那人像不像司命”白衣少女问身旁的人。
    “说过多少遍了,我是你姐,不许这么叫我·”黑衣少女不满道·她们便是阎幽手下的黑白无常·姐妹两人都是长得娇俏秀丽,姐姐黑无常比妹妹要高些,也比较寡言少语,极少见到笑容。
她凝神看了会儿,奇怪道:“司命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抱着只小狗·”·    “黑黑你看错了,那分明是只狸猫吧·”·    “我说了不许……”·    “说了不许但这么多年来我还不是一直这样叫你,何况你还唤我白白呢”妹妹不开心地嘟起嘴。
    “你……”黑无常故作严肃地板起脸,却发现根本反驳不了自己这个妹妹,只能无奈道:“快走吧,那人不会是司命的,长得像罢了。”
    “也是,司命怎么可能抱着小动物,还这么有闲情地山中漫步·”·    两人说着,牵起身后一排鬼魂继续赶路了。
    ……·    ——————————————————————————·    而冥界两大阴司在阳间受苦受难的同时,丝毫不觉得少了点什么的冥界众人——·    亭中小酌的酒婆:哎呀,心雪的糕点真是下酒得紧啊。
    窗边捧着热茶的心雪:今晚风有些凉呢··    露台上吹着风正走神的孟晚烟:……谁叫她那么讨厌呢……哼。
    案前认真看话本的某人:——哈嘁讨厌,正看到精彩处呢,是不是谁在背后说本王坏话了……·    众人:啊,又是美好而祥和的一天啊,可喜可贺……· ·☆、第9章 九不明何由· ·第二日清晨,琼华殿后院。
    “病了就好好休息,方法本王都懂得·”淡漠的声音响起·原本太过安静而显得尴尬的气氛稍稍打破·屋外天色青蓝,光微露重。
带着食物香味的缕缕白烟融入清晨的雾气中,树上两只冥鸟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那扇敞开的轩窗里头不同往日的场景··    炉子里燃着蓝紫色的冥火,砂锅中汤水沸腾,站在灶台前执着长勺的人却不是往日里那个白衣翩翩的女子——本应站在那里的白衣女子此时正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秀眉轻攒,表情有些纠结地看着冥王殿下动作优美娴熟地煮着药汤。
    是啊,如何能不纠结呢·一大早起来发现自己头重脚轻,脸色苍白,然后来到厨房里还看见了镜子那端坐着的,她这时候最不想看见的人·本以为那人不会出现才对的,可是,当对方冷着脸从镜子里走出来,取过自己手里的汤勺时,孟晚烟才知道自己错了。
    把紫丹参放入锅中,阎幽按着孟晚烟平时那样来回搅动十余下,再将凄绿投入淡黄色的汤水里,气定神闲有条不紊,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丝毫不像是第一次下厨的样子。
做完这些,感觉到身后仍有一道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身上,她挑了挑眉,带几分揶揄出声:“尽管屋里没有油烟,可这样坐在这里也不太好吧盯得本王后背发凉。”
    “你倒是令我感到意外·”白衣美人别扭地瞥开视线,因为风寒而略微沙哑的嗓音里透出几分不自然来·她不明白这一向孤傲霸道又爱面子的人怎能做到这般的坦然自若,就好似昨晚的不愉快全然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且……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冥王,如同变了一个人……怎么看都透着股贤良淑德的味道……难道她被惹怒后气极了就会变成这副模样·    孟晚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你是阎幽么”·    闻言,身着一件墨色长衫的冥王殿下莞尔勾唇,素手轻撩起耳边散落的发丝,轻笑:“这冥界之中,还有人敢冒充本王”她此时没有穿上那件华丽威严的凤袍,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眉宇间也不见了平素的冷傲,多了几分柔和,慵懒惬意。
而墨色常服上绣的那几朵皎洁的玉兰花,又为美颜添色,整个人里里外外都透着股出尘的气质,显得清雅绝俗··    此时此刻,连孟晚烟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这人真是……挺,挺好看的。
    “若是无事,你先回去休息吧·”阎幽这会儿正低头清洗盆里的寒灰叶,忽而漫不经心地对身后人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些轻慢,听着就好似主子在打发一个下人。
    躺在藤椅里的人听见这句话,蓦地有些讶异,讶异之后,却又生出些连自己也没觉察到的不舒服·难得地这位冥王殿下今日没有缠着她,而且还发了话要赶她走,可不知为何,孟美人此时心里头有些不爽。
·    于是,美人故意用了种轻蔑的语气道:“你才第一次下厨,我……”·    “本王平日,可都是很用心,很仔细地在看喔。”
冥王殿下打断她的话,嘴角轻扬,带着狡黠之意·这句话听着暧昧不明,却又万分正经,言下之意无非就是说她平时在镜子那端观看美人煮汤时,根本就是心无杂念,而是认真负责地视察,然后又用心良苦地记下了那些步骤而已。
    呵,真是正人君子深明大义啊那样的话,孟晚烟平日里骂她无礼不知廉耻什么的,就好似自己在自作多情无理取闹一般·藤椅上的美人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在这人面前根本就无法维持什么冷静淡然。
亏自己还以为这人变了些,结果还是这般的厚颜无耻·    “我只是不放心而已·”她语气不善地回道··    冥王殿下听见这语调,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只快要炸毛的猫,于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你是不放心本王么,还是想多些与本王独处”这句话,叫猫咪彻底炸毛了。
·    “胡言乱语”孟晚烟睁大眸子斥道,美目微愠,面带薄怒,却很诡异的,耳根处也染上了些绯红色··    灶台前的人摇摇头,轻嗤:“呵,这就生气了昨夜里那个伶牙俐齿很会骂人的孟晚烟哪儿去了。”
    “你你分明是在报复·”·    “是又如何,冥王就不可以小心眼么·”阎幽继续低头捣弄手里的活,“你若是不想这样,就快些好起来。”
    孟晚烟本想反驳什么的,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找不出什么说辞来·第一次在与这人的较量里落了下风,她咬着下唇,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半晌,才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想不到,阴间的人也会生病。”
    “那是因为,你一直以来都把我们当死物来看待·”那头的人停顿了下,微微侧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却能感觉到那投过来的视线分外锐利,带着无法抗拒的威慑。
孟晚烟心头一颤,看着那轮廓清冷的侧脸有些失神··    “我……”·    “难道不是么·”·    阎幽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回脸去拿起那支长勺,缓缓搅动着汤水,模样专注而认真。
低低的声线就随着越发浓郁的汤香飘了过来··    “三界之内,凡人,神鬼,都存活于各自的世界里·虽然神鬼比凡人强大,却也会有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只不过他们的日子太过漫长,相比之下凡人的时间就如同白驹过隙,生命好似浮游般,眨眼便没了·”·    “而你我即便是不死之身,也会有劳病伤痛,或许哪一天还会离逝。
所以要懂得爱护自己,而不是执着于自己是阳间凡人还是冥间阴司·鬼魂本身的存在,也是一种生命·”阎幽说着,目光投到窗外,紫水晶般的眸子里变得深邃悠远:“其实,除去这漫长的时日,冥界中人与凡人无异。”
    “与凡人无异么·”白衣女子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慢慢地蹙起秀眉·只是这句话,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明白··    不见身后有什么动静,阎幽颇为意外,忍不住轻笑:“怎么不说话平时你可不会安静听我说话,必定会句句驳回或者冷嘲热讽的不是么”·    “我有么”孟晚烟下意识地反驳,此刻脸上也不知该作何表情了。
    “怎么没有,平时你的架子可比我这个冥王还大,与别人和善,却总是板着脸对我明嘲暗讽出言不逊,处处与我作对,好意不心领也就罢了,还不留情面。”
冥王殿下控诉起孟美人的“恶行”时倒是信手拈来,好似自己真的被其压迫虐待了好惨··    孟晚烟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哼,那是你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嗤,本王还真是自作孽呢·”冥王殿下若有其事地叹声,眼角余光看见身后白衣女子那不复淡然的神色,觉得心情大好,语调越发玩味:“只是孟大人今日态度这么好……难不成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对本王心存愧疚”·    这句话立即惹来了美人眼刀:“我对你毫无愧疚可言。”
说着,又愤愤然撇开脸,低声道:“……平时也没见你那么罗嗦·”·    “呵·”这回阎幽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了,可随后,眸子又黯淡了下来。
最后投了一盘途迷进汤里,挥袖灭去炉中冥火,转过身··    “做什么·”孟晚烟忽然见对方转过来定定看着她,不自然地直起身子,冷声道。
    “没什么,方才被你看了这么久,本王不过是拿回些利息而已·”·    “你·”美人脸上一热,正欲发作,那头的冥王殿下已经移开视线,款款踱步到了门口。
门外不远处,正双手交叠于胸前斜倚在石柱旁青衣男子抬头,看见门边女子的示意,快步走过来··    “无涯,这些交由你安排·”阎幽指了指炉灶上的汤锅,对风无涯说道。
    “嗯·”风无涯点点头,不多说什么,动作利索地把汤锅盛具收入储囊里,然后走出门外··    看着那清俊高挑的背影,冥王殿下秀眉微蹙,轻声喃喃:怎么感觉……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奈何桥旁,早早的便有鬼魂在排队等待着了。
头上顶着一对牛角的中年大汉蹲在桥边,杵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数着那些半透明的鬼魂·一旁看守的几个冥兵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只是看到不远处走过来的青衣判官后,几人立即站直了身子,一扫方才懒散的模样,挺胸抬头,目不斜视。
    “牛头,今日便辛苦你了·”风无涯没有看那几个冥兵,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中年大汉面前,挥手摆出汤锅碗勺·牛头见状站起来,抓了抓后脑勺,向来粗犷豪迈的人一时间竟显出几分局促来:“判官请放心,有我老牛在,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说完,他走到桌前取了只碗,然后拿起汤勺舀满,稳稳端着,转身递给排在队伍第一位的那个鬼魂,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朝风无涯这头咧咧嘴,示意她放心。
    风无涯见他没问题,便点点头准备离去,路过那几个冥兵时,却见他们都盯着自己,一个个都是一副颓然哀怨的模样··    “怎么了”判官挑眉。
    几人相互对了对眼神,然后队长老丘犹豫着开口问道:“判官大人,那个……今日孟大人她真的不过来了,整天都由牛头代职了”他们方才可都听见风无涯和牛头的对话了,心里头不免一阵失落。
哎呀呀,美人换成大汉,这一天将何等漫长……·    “是又如何”风无涯知晓他们心思,侧首看过去,声色沉冷。
    老丘被她严肃的语调吓得愣了愣,“没什么,属下,属下只是觉得……”·    “莫忘了自己的职责·”风无涯打断他的话,“也不要把眼睛放到不该放的地方。”
说完衣袖一甩,负手而去··    等她走远了,呆立当场的那几个冥兵才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有没有发现判官大人最近有些奇怪”·    “嗯……我也发现了。”
    “是不大对劲啊……”·    “好像是,哪里变了……”·    最后,几个冥兵一齐倒吸了口凉气:变得好有男人味·    ……·    ———————————————————————————————————————·    为什么这一章冥王殿下变得那么有女人味,判官大人变得那么有男人味·    为什么这一章冥王殿下变得那么多言,判官大人变得那么少语·    为什么这一章冥王殿下变得腹黑轻佻,判官大人变得正经严肃……·    孟晚烟:(撇开脸)这,这我怎么知道。
    池寒:我也不清楚··    众人:这都是因为爱啊……· ·☆、第10章 十星云命轨· ·这日要审判的鬼魂不多,阎幽从冥王殿那里回来的时候,还不到申时。
    溯宸宫后方,云雾缭绕的地方是冥界禁地·恢弘威严的楼阁静静矗立在烟雾的包围中,白墙黛瓦,透着股森然肃穆的味道·而大门上的牌匾雕琢着古老繁复的纹案,似某种咒语,在镇守着这个神秘的地方。
纹案中中央,是古体的三个大字——星河殿··    阎幽走到那扇雕刻图腾的乌木大门前,抬手张开,门上圆形转盘立即有所感应,层层旋转起来,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噌地一声,门扇向两边撤开。
走进殿阁,却又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别有一番天地了··    四十根巨大的鎏金黑柱高耸入云,将宏伟威严的星河殿撑起,刻在上面的古老咒文蕴藏着巨大的灵力,环护四周,形成一个隐蔽空间,除了冥王与司命判官,再无其他人可以进入。
    星河殿内自成乾坤,满天繁星尽皆在其中运行,无边无际,恢弘壮阔,其中每一颗星,都代表一个活在阳间的人,轨迹交错,注定了一生的交集·这便是星云命轨。
而群星环绕的半空中,悬浮着一块巨大的紫玉碑,碑体晶莹剔透,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许多人的名字,这些人命理已定,不容更改··    阎幽扬手祭出命盘,托于左手,抬首仰望星云,目光专注。
身为冥王,除了审判鬼魂之外还有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那便是根据命书所示,用命盘调整群星运行的经纬轨迹·每过一段时日,她都会来这里视察一次··    忽而,那拨动着命盘的纤长手指停下,阎幽凝视浩瀚星云中的某一处,秀眉蹙起。
    “王上·”这时,身后传来声响·青衣判官拿着命书走过来··    “你来了·”阎幽淡淡道,目光仍旧胶着在那处,若有所思。
风无涯轻轻走到她们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水池旁,翻开命书中阎幽昨日已经盖了玉印的那页,拈起一个符诀,弹在书页上,便见书页上写着的那些人名变作金色,飘了出来,落入池水中。
不一会儿,澄净的池水翻起水花,从中升起一颗颗星星,像一群璀璨的烟花,投入空中,容融进星河里··    经过天河水洗礼,又是人世间的一个新生。
    做完这些,风无涯收起命书,敛眉不语,走到阎幽身旁,负手而立·又过了好一会儿,阎幽才把目光从星云那里移回来,微微侧首就见着身旁静默严肃的美男子,忍不住扬唇:“无涯,你还是恢复原来的样子好些,这样子,不累么”·    风无涯怔了怔,明白阎幽话里的意思后,脸上严肃正经的神情顿时垮了下来,尴尬之余又有些愤愤不甘,撇撇嘴:“这样子不好吗。”
    她的那些心思,冥王殿下岂会不知,当下却也不点破,只好笑地摇摇头:“你自己开心就好·”·    “可是……”判官大人开始纠结了,这还不都是因为那人喜欢英气威武的男人嘛。
    阎幽沉静的眼潭里闪过一丝狡黠,嘴角轻勾:“本王觉得,司命肯定也不喜你这般,她喜欢那种温文尔雅的人·”“胡说,她明明就喜欢猛男”某人毫无心机地出声反驳。
·    “——哦,原来如此·”冥王殿下拉长音调,意味深长··    看见某殿下一脸了然的玩味神色,判官大人才知道自己是一脚踩在陷阱里了。
于是,她脸上立即就挂不住了,全身上下迸发出莫大的哀怨,半点没有了今早那副英气男儿模样,两眼汪汪地,像某种动物:“王上……”·    “好啦,本王明白。”
阎幽慢条斯理地睨了她一眼,末了却又想起了什么,不经意地在眉宇间染上了丝愁色·这愁思也只是一瞬,回过神来她轻声问风无涯:“奈何桥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牛头会办好的。”
风无涯这会儿扬唇笑了笑,眉眼弯弯,端的透出无限风情来·感觉还是自己原来那副样子好些,装严肃装深沉的确够累人的·唉,看来英武什么的,果然与她是沾不上边的。
    阎幽见她恢复过来不再纠结了,遂指着上空星云,示意她:“无涯,你看那颗星·”·    风无涯顺着所指看去,却是慢慢地收起了方才的笑意。
合指轻捻,不由蹙了眉,“按命轨运行,它气数将尽·”·    命星陨落,人间又添亡魂·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是这颗格外明亮却又摇摇欲坠的星,运行在群星环绕的中央,与无数的命轨纠缠在一起。
这是一颗帝王星,王星陨落,世间多有劫难··    风无涯翻开命书,不禁低呼出声:“是商祺王朵图牙”商祺王当时批命所定阳寿七十年,如今才到六十年岁,却已经衰竭了么·    “这……”·    “命轨在运行时生了变数,而且超出了预料。”
阎幽淡淡说道,转而看向她,“无涯,若是你,会如何做”·    风无涯翻阅着命书,看了会儿,皱了皱眉,回答道:“朵图牙昏庸无能,沉迷酒色荒废朝纲,难免会成为亡国之君。”
    “是啊,他命该如此·”阎幽轻声说着,目光变得深邃,“但你再仔细看王星周围·”·    青衣判官依言,再次抬首望去,少顷,变了神色。
她指着那片地方,讶然说道:“居然另有两颗星自成中心,一顺,一逆”在王星两旁,各有一分外耀眼的星,大有取代之势,轨迹却截然相反。
    “那两颗星,一个是他的女儿,命中有君临天下之气·一个是摄政王托金,野心勃勃,意图谋反·”阎幽淡然说着,扬手在她们面前张开一面光屏,“若是朵图牙这个时候死了,公主根基尚浅,朝纲大权势必为摄政王所夺。
而托金暴戾好战,商祺与风霖在此动荡混乱时期掀起战事,无数人的命轨将会更改,天灾*,其牵扯之大,后果不堪设想·”·    光幕中,是一幕幕兵戈厮杀的场面,江山易主,大兴土木,战事不断,大片良田荒废,洪水旱灾,百姓流离失所,瘟疫蔓延……风无涯慢慢睁大眼睛,失声道:“这样下去,整个商祺王朝都会面临着气数衰竭的局面。”
    “嗯·”阎幽点点头,“到时候恐怕是阴阳两界又要失衡了·”她侧首看向身旁人,眼潭深不见底:“商祺王的确是昏庸无能,可是当下还不能死。”
    说着,只见她玉指轻按在命盘上,反手捻诀,上空星云里,那颗摇摇欲坠的王星忽而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光芒淡下时,它已回归原轨,安然平稳。
    “无涯,这是个非常时期,阳间的事情,你要多留心·至于那个还未得势的公主,你去帮一帮她,必要时候,可以改命·”收回命盘,身穿墨色凤袍的人负手而立,眉宇似是舒缓了些,却仍有忧虑缠绕。
青衣判官看着她,眼底也渐渐浮现出复杂的思绪··    “王上,你会不会有时也觉得很累”·    阎幽轻怔半刻,忽而扬起嘴角,却是半分笑意也无:“身为冥王,必须统筹全局,左右皆顾,谨小慎微地走好每一步。
就好像一直在下着一盘没有结局的棋,与自己博弈,与天下博弈·要时时刻刻去算计,若是一着不慎,极有可能满盘皆输·如此,若说分毫不觉得累,你信么。”
    “王上……”风无涯听见阎幽语调里暗藏的苦涩,蓦地一酸,徒然生出种自家孩子被人欺负了的心疼感觉,遂扬起一个明媚动人的笑脸,拍拍胸脯,“王上,你还有我呢”·    阎幽毫不领情地白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却是生动了起来:“这样看来,本王处境着实堪忧啊。”
    “诶你讨厌啦”·    “不是要变英武么,还说这么娘气的话·”·    “我,我高兴就行,管他这么多”·    ……·    与此同时,奈何桥边。
    不见了往日那位倾城绝丽的白衣女子取而代之的是头上顶着一对黑色牛角的壮汉·壮汉身形高大,英气逼人,舀汤端碗的动作却意外地利索·眼看着鬼魂的队伍越来越少,壮汉于忙碌的间隙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随后,很是有满足感般,咧开嘴,白灿灿的牙齿分外闪耀。
    被闪到了的一干冥兵揉了揉眼睛,之后一齐沉沉叹了口气··    “老丘啊,明日孟大人就能归职了吧”身形瘦长的冥兵阿保扁着嘴问他们的老大。
    老大捋着自己的胡子沉吟半晌,才一脸高深地说道:“嗯,听人说今早王上神色平静淡然,与平常无异,说明孟大人只是小风寒,这样的话休息个半日也可痊愈了。”
    其他人听了,眼中皆有亮色,新来的那个阿顺却很是不解,探过脑袋来,小声问道:“诶为什么王上与平常无异就说明孟大人无事啊”·    “小子欸,日子久了你就会明白了。”
身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讳莫如深··    “哦……”·    几人聊完,望了望愈发暗沉的天色,看了眼桥边舀汤的人,再一次地,沉沉叹了一口气。
    唉……·    ……·    天色昏暗下来,人间已是夕阳西下,万家灯火相继亮起··    而在帝都中央重重高墙包围下的商祺皇宫中,侍卫持兵而立,神情肃穆,太医们提着药箱诚惶诚恐地迈进殿门里,宫人们低着头站在一边,却是个个都脸色发白,冷汗涔涔,手脚隐隐颤抖。
整个寝殿里都沉浸着一种紧张阴沉的气氛,仿佛将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触即发··    良久,听得殿里传出太医有些沙哑的嗓音:“公主殿下,幸好发现及时,国君所中的毒被暂时压制了下来,可是要根治,还需调理一些时日。”
    此话一出,许多人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一直都神色紧张的宫人大臣们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时,都惊觉自己竟有些大腿发软。
    只是,众人都明白,若是他们的国君醒不来,这商祺,怕是要变天了··    不一会儿,身着杏黄色宫裙的冷艳女子从殿里出来,独自走开,拐到了一处隐秘地方。
随即,两个黑衣人从树上轻盈落下,跪在女子面前,沉声:“公主·”·    “可查得出下毒的人”朵图容尔捏着手中密报,眼底好似覆着冰霜,冰寒刺骨。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俯首道:“那人已经服毒自尽,不过看其身手,很像摄政王的人·”·    “该死”朵图容尔咬牙低斥。
她就料到是那人狼子野心,想要造反,可惜对方现在手握兵权,没有确凿的证据又动他不得沉思了少顷,她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玉牌,交给其中一黑衣人,低声道:“苍梧,速去南疆通知洪老将军,秘密调兵回帝都此事必须由你亲自去做,绝不能让托金知道。”
    “是”黑衣人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公主·”另一个黑衣人抬头,“要不要派暗卫把托金……”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    “不可·”朵图容耳沉声,“托金水太深,身旁护卫个个都是武功高强,你们伤不到他,怕到时候还会打草惊蛇。
何况……”说着,她秀眉敛起,语调更冷了:“杀了家中的恶狼,还有外头的猛虎·”风霖新任女皇东方明颜一登基便大力操练军队,其野心不可小觑,若是趁机攻打我朝就麻烦了,留得托金在,他们还能忌惮三分。
如今之计,只能尽快解了父皇的毒了··    檐下灯光洒下,女子容颜明丽,眼底却有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只听她低声喃喃,一字一句,却都坚定有力··    我商祺,定会度过此劫的……·    ——————————————————————————————————·    奈何桥边:·    牛头:给,快些喝了它。
看什么看,快些·好了,下一个,干脆点,这么斯文作甚,你以为你是女人啊喏,下一个过来,到你了,快喝,快些啊,你是女人了不起啊。
好了走开,那老头,赶紧的到你了,别磨叽,老子等下还要去打麻将呢……·    某冥兵:我看不下去了,孟大人你快回来吧· ·☆、第11章 十一长街幽然· ·亥时以后,冥街灯火摇曳。
    走进冥城,入眼即是一片喧嚣·街道两旁店肆林立,行人来往如织,沿路小摊上摆的玩意玲琅满目·站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恍然有种身处人间闹市的错觉。
    冥城如一面镜子,好似映出了与凡间一般无二的世界,细看之下却是大有不同的·在这里住着奇奇怪怪的人,准确的说,是鬼··    偶尔见着几个好看的背影走在你前头,惹起了你的注意,可是等他们回过身,极有可能是一副脸色惨白,嘴唇发黑的渗人模样,或许……还会更可怕。
    想当年孟晚烟初来这里时,就着实被吓得不轻,好一段日子里到了晚上都不敢出门·她至今还清楚的记得三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在这街道上的场景。
    那时正值亥时,冥界入夜时分·她站在无人的地方,茫然间,忽而看见头顶上空好似有一张无边无际的黑布从远处笼罩过来,铺天盖地,只那么一瞬,世界就黑暗了下来。
然后,四周鳞次栉比地亮起清一色的白灯笼,由远及近铺开,苍白的冷光照映出街道纵横交错的样貌,紧接着,就出现了无比恐怖的一幕——·    原本空荡的街道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无数奇形怪状的“人”,缓缓地向她走过来……他们当然不是人,一个个经过身旁的时候,孟晚烟几乎都听不到脚步声,唯有森森的阴气拢过来,脊背一阵发凉,她哑然失声,僵直在原地,张大的瞳孔中写满惧意,而整个人就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动也不能动。
    就在这时候,一个经过的身影忽而停了下来,转头对向她·孟晚烟心头一咯噔,才刚抬眼,就赫然看见一张青白色的脸出现在自己跟前,皮肉外翻的一道伤口横过鼻梁,露出白色的骨头,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圆睁着,阴森森地直盯着她。
    “——啊!”孟晚烟被吓了一个激灵失声叫道,只觉一道寒气霎时间从脚底直冒上头顶,她倏地往后倒退一步,一手捂住嘴惊惶失措地逃开。
    纵横交错的街道,找不到方向,跑不到尽头,孟晚烟就像只受到惊吓后四处逃窜的兔子,狼狈而绝望·到处都是面目狰狞的鬼群,她在这陌生而可怕的世界里茫然躲避着,一路跌跌撞撞,浑身发寒犹如冷水浇身,面色变得灰白,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终于一个踉跄,跌在了一处拐角的路上···    “小姑娘,怎么了跑得这么急”用尽力气爬起来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侧响起。
她身形一颤,机械地转过视线,看见了站在她身旁的老妇人……骨瘦如柴,眼珠暴突,舌头伸长着,而脖子处青紫色的於痕骇人刺目··    孟晚烟耳朵里嗡地一声,眼前顿时一黑。
    失去意识前一刻,感觉有谁揽住了自己的腰,然后她落入一个冰冷却柔软的怀抱里,淡淡的龙涎香气缠绕进呼吸,却化成了噩梦的一部分……·    醒来后,她已经在自己的住所里了。
而那一天的事情成为了她终身的阴影·她恨那个把自己带到冥间的人,恨得银牙咬碎·可是,她又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将自己关在屋里,不愿再出门一步。
    就这样过了几天,终究在一天晚上,有人来敲她的门了··    那很是有节奏感的敲门声伴着一声声“开门开门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持续了很久之后,孟晚烟终于耐不住出来开了前院的门。
才刚打开,就有一张长得很秀美的脸带着贱笑闯入视野里·“额呵呵呵,几日不见,孟大人憔悴了许多啊·那个,王上特命我来探望探望大人,大人可是身子不舒服在下刚好就是冥界御医……”·    “我没事”听到是那人派过来的,白衣美人气息徒然变冷,自然不会给眼前这个青衣男子什么好脸色,伸手便要关门,却不料对方反应极快,身子一缩就挤了进来,站在她旁边搓着手,笑得格外谄媚:“难得来了,就让我进屋坐坐呗。”
说着又把门扇敞开,“呵呵,开门透透气……”·    孟晚烟冷冷地白了她一眼,独自走回屋·风无涯连忙跟上··    屋内点了两盏烛灯,很是亮堂。
布置也极为简单,却十分地干净整洁,纤尘不染,空气里都是好闻的淡淡的香气·风无涯眼前一亮,兀自走到桌子边坐下,悠然提起茶壶往杯子里倒水,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
这会儿孟晚烟神色也缓和了许多,毕竟对方与自己没有过节,不必因为那人而迁怒其他··    “你回去告诉她,我明日会去奈何桥的·”她坐在了桌对面,对着低头品茶的青衣判官说道。
    “嗯哦,那就好·”仿佛是没有料到孟晚烟会这么说,风无涯微微愣了一下,才点头应声·孟晚烟肯去当这个孟婆了她自然也省了不少事情。
可是……·    她放下茶杯,瞥了眼敞开的院门外那些偶尔经过的行人,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某个画面·于是稍稍凑身过来,犹豫道:“孟大人,你……还是害怕么”·    “谈不上什么害不害怕了。
呵,我现在和他们一样不是么·”孟晚烟语调寡淡,似乎没什么情绪,可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那抿紧的嘴角却是泛了白,望着门外的眼眸里很是复杂,参合着厌恶,自嘲,还有凄然的无奈。
    这些都落在了风无涯眼里·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深深地看了眼对面的女子,忽而舒眉一笑,用了种意外轻松的语调说道:“晚上的时候呢,在这里随处都可以看见断手的、断头的、长舌的抑或是各种姿态的冥街居民晃荡在大街上,听曲喝茶,闲聊饮酒,开开心心地把这街上大小的商铺都逛一遍。
其实都是些很会过日子的鬼民而已·”·    “大家不在意彼此的样貌,所以也都去懒得修饰什么,久而久之便约定俗成了·可是白天里他们大都是保持生前的好看模样出门的,倒是一些新来的鬼没有灵气,不懂得控制,才整日里都形貌骇人,声音飘忽。
不过也就看起来吓人罢了,他们不会伤害你的·能住在这里的都不是恶鬼·待久了你也就习惯了·”·    说完这些,见着孟晚烟神色的细微波动,风无涯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俏皮地眨眨眼,指着门外笑道:“喏,其实也蛮有意思的不是你看这街上人们的模样啊,一眼就能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了。
无聊的时候,大家走上街,见着彼此那副模样,也可以相互嘲笑一番,岂不有趣”·    “有趣”孟晚烟秀眉一挑,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自己脑海中那可怕的场景在这人的描述下居然还成为了有意思的画面么真是……有什么样的奇怪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奇怪随从。
她这般想着,视线却不觉跟着移向了门外,刚好看见那苍白灯光下一个浑身发黑七窍流血的人走在街上··    这人……是中毒死的么孟晚烟心思微动,没有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或者其他。
等反应过来了,她心头一跳,忽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闷闷地难受·却听得那头的男子一声嗤笑:“噗,这家伙定是中毒死的了·”·    明朗的声音,轻快地语调,但是没有恶意。
孟晚烟忽而有些呆怔,脑海中抑制不住地出现那些面貌可怖的鬼民在路上见着了相互取笑而后一同逛街玩乐的场景·这,这是一个怎样奇异的世界啊……·    而一旁的风无涯好似没看见孟晚烟纠结的表情一般,继续指着外头,很是有兴致地讲解:“你看那个拿着酒壶的,生前就是个酒鬼,是喝酒喝太高了猝死的,还有那边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指着另一边,“他是摔死的,晚上走夜路,从山上摔下来,断了腿,还有啊……”·    “那……后边的那个穿着锦衣的男人呢”出乎意料的,桌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衣女子突然出了声。
她指着一个垂着双臂,眼珠子翻白,却很诡异地脸上笑容开心至极的男人问青衣判官:“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风无涯顿时噎住,转过脸来,故意用了种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孟晚烟,然后风情无限地抛了个媚眼,“呵呵,孟大人可以自己猜猜看啊。”
说着她看向门外,本要再说什么的,却渐渐没了笑意,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蹙眉想了想,最后干脆拿出一本册子来翻看,又过了会儿才颇不自然地说:“——哦,那人……生前老是数钱数到手软,然后……终于有一日开心死了。”
    “噗”·    桌旁端庄淡然的白衣美人一时间忍不住,终于笑出了声……·    然后第二天,孟晚烟如言熬制了第一锅孟婆汤,带去了孟婆桥边。
然后她当日就被安排住进了离溯宸宫不远的琼华殿里·等到很久之后的某日夜晚,她再次去到冥街那里时,惊讶地发现整个冥城都变了模样··    街上漂浮着的不再是清一色的白灯笼,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花灯,五彩绚丽。
更加叫人不敢置信的是,那些本该奇形怪状面目骇人的行人们全都变得与常人无异··    街角道上,商铺里迎来送往的皆是一张张或英挺、或苍迈、或清新、或娇柔的脸庞,车马粼粼,人们衣着光鲜,笑意融融。
感觉就犹如置身于一幅色彩斑斓的丰富画卷中,让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孟晚烟怔立街头,久久不能回神··    后来才听闻,冥城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突然有一天某人颁布了一项法令,说什么为了让众鬼民可以怀念在人间的那种感觉,同时整顿风气,美化城貌,要求冥街改换装饰,行人保持各自生前模样……·    可是,其间真正缘由,众人不说,却也心知肚明的。
    ……·    漫长的思绪从三十多年前一点点飘回,此刻走在冥街上的白衣女子望着满街红红黄黄的灯火,不经意间弯唇,连自己都没觉察到脸上竟然有了些淡淡的笑意。
    ——————————————————————————————————————·    阎幽:无涯,最近我们的银库好像有些空虚了。
    风无涯:这……要不我去趟阳间,叫那些凡人烧多点·    阎幽:……你在同本王开玩笑么·    风无涯:那……我们到阳间建一座探险鬼城,收收门票费什么的。
    阎幽:那些凡人会来自找虐·    风无涯:那当然了诶,最好把孟大人在冥街被吓晕的街拍视频拿出来做做广告。
    阎幽:(沉吟半晌)嗯,也好,不过要把最后本王出现那段剪切掉··    风无涯:不行啊后面那段女王的拥抱才是重点啊保管能吸引来无数纯真少女,到时候数钱数到手软哇喔哈哈哈哈……·    阎幽:……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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