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钗黛+番外 by 允(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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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钗黛+番外 by 允(下)(4)
·    宝玉苦笑道:“老爷先还不如后来这般动怒,只喝令我在外跪着好生想明白·早上老爷起来,叫我进去,问我可回心转意,我说没有,老爷就生气了,又问我置你于何地,我说愿效娥皇女英,结果老爷就大怒,说‘还没读几本书,倒以为自己超凡入圣了’,就打了我。”
·    黛玉叹道:“你这般说法不过暂解一时之厄,恐怕宝姐姐的日子要难捱了·”·    宝玉道:“若不如此,万一叫那些黑心婆子到老爷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只消有一人怀疑到你们两,那便是弥天大祸,比起那个,这已算是好了。”
    黛玉默然无语··    宝玉见她又开始抑郁,忙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早些考出去,再不济,我和宝姐姐借钱买官也成,离了京城,你们要怎样,就再也没人管了。”
    黛玉苦笑道:“你这话一散出去,姨妈只怕不会让宝姐姐出门了·”·    宝玉笑道:“你还不相信宝姐姐的本事么只要我们这头妥当,她总有办法的。”
    黛玉见他一味天真,摇摇头,道:“你好生休养·”一步一步,又挪回去··    来时一心担心宝玉,旁事未及多想,去时却觉心中重又沉甸甸的,略走几步,便心悸起来。
紫鹃忙扶着她顺气,因见左右无人,便悄声道:“刚才茗烟过来,说他奉二爷的命买通那边的门房,送了香坠子过去·那边回了东西给二爷,他一起拿了,托我带进来,我想宝姑娘再不会送二爷东西的,多半是要托他给奶奶,就擅自做主拿了,该如何处置,请奶奶示下。”
    黛玉道:“既是给他的,我怎么好拿你还拿给他去罢·”·    紫鹃听了就一头向宝玉那去,黛玉却还不走,就站在当地等着,不多时紫鹃果然拿着东西回来,道:“二爷说了,这个是给奶奶的。”
    黛玉方接过来一看,只见一个香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木簪——这簪子与贾敏留给她的那支极其相似,都是市面上卖的不值钱的玩物,所不同者,不过贾敏那支上刻着黛玉的乳名,而这支上则刻着“宝钗”二字,再捏住细看,只见下面又刻着一行小字:“我心你知,你心我知,既证相知,且耐相思。”
刻字之人显然不谙此道,刻出来歪歪扭扭,全无形状,然而这也丝毫无损其中眷恋缠绵之意··    黛玉只觉自己简直已经将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揉揉眼睛,闷闷道:“她身子不好,又鼓弄这些做什么还好意思说我不爱惜身体”·    紫鹃听她嘴上抱怨,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支簪子,只笑不语。
    宝钗毕竟管家多年,家中上下,无不膺服,因此薛姨妈虽不许她出去,门上却也时刻有人替她看着,那日茗烟一上门,便有门房支开同僚,悄悄把东西递进来,宝钗正是百般猜疑的时候,忽见黛玉派人送来东西,颇有终身相许之意,宝钗大喜过望,忙地把她从前自己刻的一支簪子拿出来——她自打同黛玉剖白心迹之后,便落了个毛病,凡事喜欢成双,这木簪子虽不值钱,却是黛玉母亲的遗物,宝钗便也叫人做了个一样的,亲手刻下黛玉的名字,又写了这一句话,待要送时,又觉刻的不好,因此先只是留着,如今仓促之下并无回礼,且又怕黛玉见不到回应越发猜疑,就把这东西拿出来,叫茗烟带了回去。
    茗烟不知此物原是送与黛玉的,只当宝钗与宝玉有情,他是极油滑的人,见黛玉家中于宝玉仕途大有裨益,且贾政、王夫人也看中黛玉,便一心只想投靠这位新二奶奶,把宝玉倒放在后面了,因此拿着这东西不去找宝玉,反而是对紫鹃说了,是为邀功之意,黛玉得了东西大喜,叫紫鹃厚赏了他,这茗烟得了甜头,就越发地在薛家门口走动,打探宝钗的动静,一一汇报给黛玉。
    那薛家门上见宝玉的小厮常来,也常常和他套贾府的消息,茗烟乐得得些钱物,也就半遮半掩地透了些消息,因此宝钗、黛玉虽然被分开,却意外地还有来往,宝钗头一个察觉到此事,欣喜之余,拿了几个锦囊,把信缝在夹层里面,托茗烟带给宝玉,茗烟果然又把东西给了黛玉,黛玉见那锦囊是外头买的寻常物件,缝口处却极精致,便将内一拆,一看,就得了宝钗的信了。
 ·☆、第149章· ·宝钗心细,从前凡写信来,总不嫌繁冗,必要将诸事反复叮嘱,从早上起身时不可急切,到何时歇午、面朝何处最佳,再到夜里该盖什么样的被子,用什么样的花纹,都要一条一条和黛玉剖析明白,恨不能叫她晨夕背诵才好。
    黛玉不似她那般管得多,却喜欢将自己那头的花草树木之类的小事都写在里面,譬如庭前忽然一树开花,花开出了何种形状,自己又因花而想到了何物,细细碎碎,兴之所至,二三十页也有,兴致不高时也有数页小楷,总不比宝钗寄来的要少——这两人从前分离时候,光是书信往来,便可堆满好几个箱子,然而此次正是防嫌时候,送信还且不易,那些琐碎叮咛是再不能的了,如宝钗此次的信,便只有小小一张薄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小字,黛玉拿到窗户下面细细一看,拢共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将宝钗同薛姨妈所说的话大致陈述一遍,叫宝玉照章背诵,免得两面对不上,另一件却是宝钗已经打探得宝玉因事挨打,又闻得四面传说宝钗与宝玉之间不清不楚的事体,因嘱咐黛玉回娘家同林海哭诉。
    黛玉先见前头宝钗同薛姨妈说了那些话,既怨宝钗口无遮拦,一席话将她自己推至困境,独自承受流言蜚语,却又喜宝钗待自己的心坚如磐石,再又自责当初不该那般猜疑宝钗,以致两人分离,心思百转,五味杂陈,到最后只得一叹,再往下一看,登时又不大明白了——倘或自己回家同父亲哭诉,父亲定然迁怒宝玉,要是考试上头不肯帮忙,宝玉万一没中,自己和宝钗少说也要在这里再困上三年五载,岂不冤枉然而宝钗言之凿凿,字里行间都是一副山河在我的意思,且她又是那样的人品性子,又容不得黛玉不信,思来想去,到底是叫紫鹃来道:“你叫人回去和太太回报一声,就说我想回家一趟。”
    紫鹃见她莫名吩咐这一句,不由问道:“太太若问起是为什么,要怎么说呢”·    黛玉道:“你就说我没和你讲,再要追问,就说我想起宝钗和宝玉的事不舒服,心口疼。”
    紫鹃眨眨眼道:“奶奶这样说,怕是…对宝姑娘不大好罢”若黛玉不提,王夫人想着家丑不外扬,且宝钗又是她嫡亲侄女,多半就将此事掩过去了,黛玉这么一闹,若将事情闹大了,宝玉毕竟是男子,至多落个品行不端的名声,宝钗是女子,遇见这种事,虽不至于像有些人那般上吊投井的,毕竟也是难堪。
·    黛玉听紫鹃一问,也犹疑了一会,把信给紫鹃道:“这是她说的,我也正奇怪呢·”·    紫鹃便笑道:“若是宝姑娘自己说的,那奶奶照办就是。”
转身要走,黛玉叫住她道:“你等等,我再想想·”自己思量一回,还不能决定,便抬脚去宝玉处··    可巧宝玉正醒着看书,见黛玉来,忙打发走丫鬟,笑道:“可是宝姐姐有消息了”·    黛玉道:“你怎么又知道是她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宝玉笑道:“你几时往我这里来这么勤快一定是有话要问我。”
    黛玉哼了一声,把信给他一看,又问他:“你说我照不照她说的做”·    宝玉道:“你素日不是最听她的话么这节骨眼上,怎么忽然又有自己的主意了”·    黛玉横他一眼,道:“我几时最听她的话了一向是她听我的还差不多。”
    宝玉摇头笑道:“反正你们两个想的也都差不多,你听她的,她听你的,有什么分别”·    黛玉道:“譬如你和柳湘莲,你巴巴地去找他,他不理你,或是他凑到你跟前,你不理他,个中分别,可差得远了。”
    宝玉听她提到柳湘莲,脸色一变,苦笑道:“好了好了,不和你辩了,你犹豫不决,无非是怕此事牵连她,对不对你放心,薛家的家底摆在那儿,至不济,姨妈那也是正经的王家女儿,太太的嫡亲姊妹,只要薛姨妈铁了心护着宝姐姐,谁还能拿她怎样退一万步说,以她的心胸,就算是名声扫地,嫁不出去,也照旧能过好日子——反正没有这事,她也早嫁不出去了。”
    黛玉自己起的头,散了流言坏宝钗的名声,然而此刻听宝玉说宝钗嫁不出去,却又恼起来,两眉倒竖,一手叉腰道:“你满口胡吣些什么她这样的好女儿,怎么会嫁不出去你自己龌蹉,就以为天下人都和你似的龌蹉,愚夫”·    宝玉眨眨眼道:“你想连李大人家里都知道宝姐姐名声不好了,京中还有哪个不知道大家闺秀,有了这样名气,怎么可能嫁的出去哎哟”却是黛玉拿枕头在他后头砸了一下,砸得他连连求饶道:“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宝姐姐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哎呦,你怎么还打”·    黛玉在他背上捶了几下,伸手把他脸一推一掐道:“不打你几下,你还长不了教训——我告诉你,以后少和那些人来往,也不许再说宝姐姐的坏话”·    宝玉见她气得脸都鼓起来,还要再取笑几句,却见她眼里荧光闪烁,顷刻间已经落下泪来,忙道:“我再不说了,你别哭。”
    黛玉落了几滴眼泪便自己止了,一把抢过宝钗的信,小心收好,瞪宝玉一眼,一跺脚,走了··    宝玉被她如此冷待,也只能摸摸鼻子,因方才黛玉提到柳湘莲,此刻竟不免又生出几分相思来,赶紧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驱散,重又拿起书本温习,然而眼中心中,毕竟纷纷而乱,一日都未再看进书去。
    黛玉既经宝玉点拨,连后头的关节也想得明白了,回屋便吩咐紫鹃还照先处置,紫鹃便去了,不多时回来道:“太太说过几日老爷本也要请咱们老爷来家喝酒赏花的,奶奶若是想父亲了,倒不如稍待几日,到时在自家府里聚聚就是。”
    黛玉就笑道:“你看我可糊涂不糊涂便是太太也不想这事闹大呢,偏偏是我在这里瞎担心·”·    紫鹃道:“这事但凡换个人,奶奶都能马上想明白,可惜事情一旦牵涉了宝姑娘,奶奶就想不通了,所谓关心则乱,大概就是这意思。”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黛玉撇嘴道:“谁关心则乱我关心是有一些关心,乱可不乱·”·    紫鹃就抿嘴笑道:“奶奶不乱,怎么宝姑娘的信后头还有字,奶奶就看不见了呢”·    黛玉怪道:“她拢共只说这两件事,哪里又有我没看见的字了你别是自己花了眼,还来说我罢。”
    紫鹃道:“奶奶不信,自己看·”·    黛玉将信将疑地拿出信来,对着光一照,果然见正文之外,最下还有几行更小的字,一行嘱咐说“晨昏用药之后,不可立时用蜜饯,防着性状相冲,也不可用太多,防粘牙”,一行说“宝玉为你我受此笞挞,当好生感激,万不可任性使气,寒了他的心”,再一行却是地方不够,宝钗便只写一句“天凉不要出门”,“门”字写得极细长,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黛玉脸上微红,嗔道:“她是啰唣惯了的,不写几句,停不了手。”·    紫鹃笑道:“奶奶自己数数早上吃了几个蜜枣也不怪宝姑娘记挂。”
    黛玉脸上就更红了,却不是为的早上吃了几个蜜枣,而是想起方才自己还打了宝玉,哼一声,跺脚道:“奶奶奶奶的,谁是奶奶叫我姑娘”·    紫鹃扑哧一笑,不同她辩,自己赶忙出去看小丫头煎药去了。
 ·☆、第150章· ·黛玉见王夫人不肯叫她回去,便打发两个婆子回家请安,次日方姨娘就派人来接黛玉,言辞虽卑,意态却坚,王夫人无法,只能郑重叫过黛玉,明里暗里叮嘱几句,叫家人好生备车将她送回去了。
    黛玉回家时林海正好下朝,听说女儿回家,不及更衣就直直过来,劈头就问道:“宝玉与薛家那位是怎么回事”·    黛玉正是发愁无从开口,见他先问了,心内暗喜,面上做出哀戚之色,低着头羞答答地道:“父亲,薛宝钗…已非完璧”·    方姨娘没听懂她说什么,眨眨眼看林海,林海早已是气得脸都变色,大怒道:“这杀才跟我们说的可不是这样”一巴掌拍在椅背上,手心都拍红了,林海却一无所觉,骂宝玉道:“亏我还当他真的收心上进了,谁知朽木就是朽木,便上了漆,也当不得大任”骂完宝玉,又骂宝钗道:“你总说她如何端庄知礼,叫我看,她分明才是最不知礼的那个懂礼节的好人家女儿,哪有这样死皮赖脸住在亲戚家里,还闹出这样的事的她…他们两个没在孝中发生什么罢”·    黛玉吓了一跳,忙道:“不是孝中,是…很久以前了。
她…不是那样的人·”到底忍不住,替宝钗辩解一句,却惹得林海越发愤恚,连黛玉也骂上了:“都这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那贾宝玉有什么好的,迷得你这样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黛玉讷讷道:“他并没有迷得我怎样…”这乃是大实话,林海却不肯信,骂了宝钗、宝玉,连贾府、薛家都带在里面,且道:“亏得我没把靖儿嫁给薛蟠,他家的女儿如此,家教可知”·    黛玉脸上变色,慌忙抬头道:“父亲,薛大哥人是极好的,你别这样武断。”
    林海被她气得又一拍桌子,且又咳嗽,方姨娘慌忙替他顺气,又不住对黛玉使眼色,叫黛玉出去,黛玉方才情急,连眼泪都忘了流,这时候才想起来,赶紧又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对林海道:“不管怎样…父亲要替我做主呀。”
一面说,想起两人遭遇分离之苦,宝钗又蒙受此等訾骂,那眼泪自然而然地涌出,哽咽道:“我已是嫁出去的人了,本来不该再麻烦父亲,只是…我一想起来,心里就不好受,怎生想个法子,早些叫他们断了才是。”
    林海哼了一声,道:“一顿打还不够么”·    黛玉摇头道:“他现在做梦都还念着薛宝钗的名字呢,怎么够太太怕把他勒逼狠了,误了今年下场,还没敢同薛家说什么,只不许他们见面而已,我瞧那薛家也不像是要离开京城的样子。”
    林海道:“薛大不从国子监肄业,他们怎么会走”·    黛玉就委婉一叹,道:“只要在京中,他们总是有法子见面的。”
    林海不语··    黛玉越发做出凄惨之色,低声道:“我和宝玉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如今又成了夫妻,一想到他念着别人,我这心里,就好像刀割似的疼,有时夜里醒来,都会在想,她的梦里到底是谁,是我,还是别人想着想着,就总也睡不着,前时的病,大略也因此而起。”
    林海冷哼道:“你以前就知道了”·    黛玉把眉毛一蹙,轻轻道:“他们那个样子,我怎么不知呢只是不好把事情嚷出去罢了,尤其那时候又是守孝,也怕坏了宝玉的名声。”
    林海怒道:“你若早将此事挑破,都未必到如今这地步大凡儿女之情,若不曾有那一步,只消两边各自订亲,新婚夫妇,相处些时候,自然就将那前因忘了,然而若是有了那一步,女子自然只念着那一个男子,千方百计地只想要那一人了这事也是你糊涂”·    黛玉就顺势哭道:“的确是我糊涂,然而事已出了,父亲再骂也没用,还不如替女儿想想法子,怎么叫他们断了来往才好。”
    林海捋须道:“想叫他们断了,无非就是让他们不相见,宝玉渐渐大了,又要结交同窗,一干应酬往来,在所难免,只要他能出门,这两人的往来就断不了。”
    黛玉道:“若是…让宝玉去外地呢”这话说得又轻又快,生恐林海从她声音里听出急切来··    林海倒没注意她的语气,略想一想,道:“倘或他这科没中,我倒可以推举他去外地的书院,只是书院读书,带家眷不大方便,你未必能够跟去。”
    黛玉两眼看着他的鞋尖,慢慢道:“若是他中了呢”·    林海蹙眉道:“若是中了,当然要留在京中考进士了。
我瞧他倒有五六成把握中的,名次若靠前,说不得还能留在翰林院…”他的眉头越发紧了,看黛玉道:“你想叫他谋外官且不说他能不能中,便是中了,补官还要些时候,再说万一他分到那等偏僻荒凉的地方,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那份跋涉”·    黛玉一字一句地道:“不单进士,举人也是可以授官的,可能授不了县令,做个县尉之类的,日后再靠着家里,慢慢总也能升上来。”
    林海挑眉道:“若不从进士出身,日后…前途有限·”本朝重科举,清贵显耀之官必从进士出身,从举人而上,做个四五品也就到头了,以宝玉的人才家世,未免可惜。
贾政当年靠父亲遗旨入官,蹉跎至今,也不过是个主事,便是绝好的例子··    黛玉道:“我倒宁愿他不要那样显赫呢·官儿做得越大,事情便越多,再说他家里人口又多,势力又大,如今父亲和他父亲俱在,他就已经和人勾勾缠缠,牵连不清了,若是以后…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压得住他倒不如他一辈子做个小官儿,与我两个和和气气过太平日子才是。”
    林海原本一心只是想叫宝玉上进,日后封妻荫子,也叫黛玉过得好些,此刻听黛玉一言,才想起女人家与男人家的不同,女儿家家,身处深闺,多少大富贵,于她们也不过是更好的衣裳、更多的摆饰和一些场面风光罢了,若是遇人不淑,大官家里的正头娘子,都未必有外头杀猪家的媳妇过得如意。
再则大官家的夫人要操持的事情也多,宝玉官居一品,惠及贾府,未必惠及黛玉,宝玉纵是做个不入流的小吏,以林、贾二家的家世,也够他们两个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了,一念及此,心中已经有了定论,面上还只道:“胡闹那毕竟是你丈夫,你纵不像那乐羊子妻一般催促他上进,也不能这样拆他的墙角,这事以后再不可提了。”
    黛玉故意嘟囔道:“他考得上考不上,还是两说呢,我也不过白说一句,父亲不要担心·”·    林海瞪她一眼,当下先派人将她送回贾府。
自己换过衣裳,沉思至于半夜,才提笔写下帖子,邀贾政休沐之日过府一叙·· ·☆、第151章· ·黛玉从林府回来,先去宝玉处,将诸事细细一说,宝玉听说不叫他继续考下去,想起家族前程,未免迟疑,黛玉好言道:“人说‘七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你现在连举人都未得,进士能否得中还是两说,倒不如现寻个官儿做,一则有些进项,可以补贴家里,再则你就算有天大的学问,人情世故上不通,也就是个翰林到头了,还不如外放一地,趁着我父亲还有几分老面子,在任上历练一番,慢慢升迁来得好。”
·    宝玉期期艾艾地道:“秋闱之后不过数月就是春闱,便多等几个月,考不上了再求外放不好么举人前程毕竟有限,做个知府也就到头了。
翰林到底清贵,阁臣也都必由翰林出身·”·    黛玉笑道:“你以为满天下的官职都摆在那里任你挑么等到春闱放榜,多少个进士在那里上蹿下跳地跑缺呢,那时候再去谋官,且不说能不能成,便是成了,只怕也没有好缺了。”
    宝玉赌气道:“听你说的,好像我考不上进士,却一定考得上举人一样·”·    黛玉笑道:“进士不敢说,举人你多半是能上的——今年的考官,是我父亲的挚友。”
    宝玉瞪圆了眼道:“林姑父一向为人清正,怎么会做这种事”·    黛玉横他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我父亲有他的文集,你把他的文章反复揣摩,作文的时候投其所好,以你的才学,取中当然不是难事。”
    宝玉哦了一声,讪笑道:“原来是这样,那快把文集拿来,我现在就看起来罢·”·    黛玉道:“我父亲才开始归整呢,约莫要个两三天时间,你就先安心养伤吧,该修养的时候,别熬坏了身子,等进去的时候熬不住,那才是功亏一篑。”
    宝玉忽然望着她扑哧一笑,黛玉挑眉道:“你笑什么”·    宝玉道:“你这话听着耳熟,倒像是宝姐姐常说的似的,可惜也不见你照做。”
    黛玉哼了一声,道:“你听就听,不听就不听,横竖你自己的前程,与我有何相干呢”自己一路出去了··    隔了几日,林海果然派人送来一本文集,宝玉揣摩几遍,自己也照着这文风写了几篇,送与林海、李守中、贾政等人来回修改,林海等人又将自己毕生考学的心血都细细与他分说,宝玉本来聪明,再有名师教诲,果然高中乡试第七名,喜得王夫人眉欢眼笑,阖府上下都发了赏钱,又数次打发人来给黛玉送东西。
    宝钗乘着府内人人欢腾松懈之时,又打发人来递过一次东西,黛玉打开看时,里面只有“苏州”二字,黛玉想了一回,悄悄打发人回去问林海:“宝玉已考上举人,父亲心里可有什么打算母亲坟茔在江南,若是我们途中能经过苏州,或可替母亲洒扫一番。”
她早已辗转打听过,今年并非大计之年,官员升迁变动不大,宝玉谋缺不难,谋个好地方却不容易·黛玉早已不是养在闺中什么都不知道的娇小姐,深知地方之优劣于官员考绩、亲眷居处都是至关紧要。
    林海自宝玉下场前便已四处打听,又听女儿来打探,微微一笑,吩咐来人道:“叫她安心等着便是,总亏不了她的·”·    黛玉听林海语气,事情大约是准了,数着日子熬到宝钗生日,果然听说今年析县,要选官吏,圣上下令从候官的进士及举人中拣选,宝玉亦在其中。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贾府之中忽然就忙碌起来,贾政虽不出门,往来书信却一直不断,春闱之后,朝考之前,宝玉的任命便即下来,任他为苏州府内新分的元和县县令,即刻上任,不得耽误。
    若是从前,区区一个县令,连林之孝家的都不会放在眼里,然而此番宝玉得官,府中上下欢欣鼓舞,不次于元春封妃之时··    贾政与林海两个忙不迭地就四处打听清客、幕友,王夫人又清点府中人手,叫林之孝、李贵等六家大仆人,并茗烟、锄药等四名小厮,连丫鬟婆子数名,都跟随宝玉前去。
    依贾政之意,黛玉体弱,倒不忙先跟宝玉到任,还等宝玉先去那里安顿好了,再接她为上,林海则一力主张黛玉跟去“侍奉汤水”,宝玉也扭扭捏捏地说要带着黛玉同往。
    贾政见他一副小儿女态,难得激起一点慈父心肠,且又挂心宝玉的子嗣,也就捋须应允··    宝玉与黛玉一切顺当,宝钗这里却又有些麻烦——薛蟠因一心牵挂张靖,日日只是催逼宝钗,宝钗给他烦扰不过,索性请薛姨妈过来,大家坐着,将薛蟠与张靖之事说得一清二楚。
    薛姨妈目瞪口呆道:“就是…上回还同蟠儿到我们家来的那个人”上回见那人斯斯文文的模样,她还取笑一回,说要张靖做自己的儿子,没成想干儿子收不成,亲儿子倒给勾走了,然而她虽吃惊,却倒未有宝钗设想中的怒气——有宝钗之事在前,薛姨妈于这些小儿女事倒看得淡些了,且那张靖又是她亲自看过的,人品样貌都是上佳,再经薛蟠撒泼打滚地吵闹,说不得也只能派人去林府提亲了。
    宝钗见薛姨妈命随意挑选一个媒婆,提亲的意思未必诚恳,忙道:“妈若是真心想要结亲,不如请舅舅做个媒人,这样亲事办起来也好看一些·”·    薛蟠遇着自己的亲事,忽然也不糊涂了,也凑过去扭股糖似的扯着薛姨妈的袖子撒娇道:“妈既答应了提亲,那自然是要成的,不然传出去说我被人嫌弃,名声也不好听是不是”·    薛姨妈给他闹得无法,果然托了王子腾去同林海说,谁知林海竟一口回绝,不但如此,还隐晦地点出是因宝钗之故——他本来只是嫌弃宝钗大龄不嫁,如今却是对宝钗厌恶至极了,且又说薛蟠有妹如此,薛家家教可知,张靖乃是他友人临终托孤之女,断不可嫁入这样不三不四的人家。
    薛姨妈与薛蟠听了这话,顿时面面相觑,薛蟠气得脸色发青,马上就要去找林海说理,却被薛姨妈拉住··    薛姨妈苦笑道:“这也是你妹妹自己造的孽。”
    薛蟠皱紧眉头,嚷嚷道:“一个宝玉,有什么好稀罕的她若喜欢这样的小白脸儿,我立刻去外面寻十个来给她入赘”·    立刻要出去,被薛姨妈扯住,薛姨妈恼道:“我本来以为你上进些了,如今看来你到底是个孽胎祸根你妹妹这事闹得还不够大么你还要出去再丢我们家的人,张扬得人人都知道你妹妹嫁不出去了是不是”一行说,一行簌簌落泪,薛蟠最见不得她哭,只得停步道:“那我和宝玉说去,叫他娶了妹妹”·    “胡闹”薛姨妈简直气得要仰过去,一手捂住心口,一手颤巍巍指着薛蟠道:“你哪也不许去,就给我待在家里,别出去败坏你妹妹的名声”·    薛蟠跺脚道:“只要日子过得好,名声是个屁”抬脚就要出门,薛姨妈眼见拦不住他,急中生智,大喝道:“你焉知你妹妹现在就想嫁给宝玉了”·    薛蟠站住,蹙眉道:“她不是喜欢宝玉么怎么又不想嫁了”·    薛姨妈道:“你妹妹是什么性子,你难道还不知么这样死乞白赖地去求人家娶她,那人的原配还是她闺中挚友,你觉得她会肯么”·    薛蟠咬咬牙道:“我去和她说,她一定肯的”一头扎出去,直往宝钗房中了。
 ·☆、第152章· ·宝钗一桩心事好容易了却一半,正在妆台前对镜独坐,思量如何说动薛姨妈放她离京呢,忽听门口一阵喧闹之声,抬头一看,但见薛蟠满面泪痕,急喘喘冲到宝钗面前,大叫一声“妹妹”,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宝钗的手。
    宝钗吓了一跳,忙站起来道:“哥哥这是怎么了”见他满头大汗,忙叫人来替他擦拭,薛蟠接过帕子,自己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大声问道:“妹妹,你想嫁给宝玉吗”·    宝钗被他一句话说懵了,眨眼道:“哥哥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句话”·    薛蟠瞪着眼,咬着牙道:“你只告诉我,你想不想嫁给他”·    宝钗见他模样,心念一动,幽幽一叹,道:“嫁给他倒不必,我只想能常常看见他,也就是了。”
    薛蟠跌足道:“傻妹妹,看着他有什么用喜欢一个人,当然是要同他在一起——你只说你喜不喜欢他,只要你说个是字,我就去想法子叫他娶你。”
    宝钗挑眉道:“哥哥要怎么叫他娶我”·    薛蟠一怔,随即扬着头道:“这你不要管,反正你若肯,我一定有办法。”
    宝钗苦笑道:“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想嫁给他,哥哥不必费心了,倒是哥哥自己的事怎么样了林姑父那边怎么说”·    薛蟠听见问张靖之事,声气不自觉地就低了下去,小声道:“林姑父说还要考虑些时候,不急。”
    宝钗蹙眉道:“你很该将这事早点办成了——张靖年纪也不小了,马上这京城就满是新进士,里头倘或有一两个年纪轻的叫林姑父看中了可怎么办说起来哥哥也入监一年了,那头也没个准信,我还该再派人和平儿说说,催催凤姐姐才是,今年苏州那地方析出四个新县,我托她给哥哥捐个那边的实缺,她干答应着,也没见成事。”
    薛蟠撇嘴道:“如今她是威风了,前儿我跟妈去舅舅家,看见她那边的人比去正屋的还多呢,我瞧见这不像个样子,悄悄和大表哥说了,他反而说我杞人忧天,哼”·    宝钗不意他居然说出这句话来,扯住他的袖子问:“哥哥为什么觉得不成个样子”·    薛蟠挠头道:“你想林姑父在扬州的时候,凡是求他办事的,都要辗转几道,绝不会这么直勾勾上门,不然外头见了你的府邸外头车水马龙的,肯定要传闲话。
再说了,舅舅和大表哥都是官儿,有人求他们办事好说,舅母和表嫂都是正经的朝廷诰命,来往交际,也轮不到咱们说话,唯独她身份这样尴尬,住在家里又不是主,又不是客,还不是个男人,正是要小心谨慎,深自内敛的时候,她却在家里开张支铺,明目张胆地收人请托,替人办事,我瞧着不是个长久之计——你看我做什么”·    宝钗微笑道:“哥哥方才冲进来的时候,我还想你这性子到老也没法改了,可是现在看看,又觉得哥哥其实已经改了许多,只不过我日日见着你,不觉得罢了。”
    薛蟠道:“什么改不改的,我不是一直这样么至多不过是混了个青衫穿穿,其实字也没多认几个——哎呀,我险些叫你把话给岔过去了,妹妹快说,你到底想不想嫁给宝玉”·    宝钗见他把话又绕回来,只好跺脚道:“哥哥快不要再提这事了,只要黛玉在一日,我就不会同她抢的。”
    薛蟠气得甩袖子道:“不知道林黛玉有什么好,我看你对她倒比对自己的亲事还上心”·    他是无心之言,宝钗却给他说得心惊肉跳,连忙笑着上前拉住薛蟠的手,安抚他道:“哥哥对我的好,我都知道,只是且不说哥哥这样做能不能成,光说黛玉和我的情分,我也不能为自己的私心而妨害了她的前程。”
    薛蟠恼道:“于是你就这么在家待着,也不嫁人,也不生子,就这么自怨自艾地过一辈子就是你肯,我和妈也不忍心啊”·    宝钗咳嗽一声,举起袖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轻轻道:“这样自由自在的,不也很好么哥哥如果真心疼我,就帮我和妈说说,放我出去做做生意,长长见识,不要憋在这一处地方。”
眼见薛蟠满脸不赞同之色,赶紧又道:“我困在这里,所思、所见,都和宝玉有关,对他执念只会越来越深,若是走出去,见识了外头那些稀奇好玩的东西,对儿女情长的事也就没这么在意了——反正我这辈子,再差也不会比这会儿差了。”
    薛蟠听她最后一句,眼泪不自觉地落下,叹气道:“你是没在外跑过,不知道外头有多辛苦,你一个女孩儿家,我们怎么可能放你独自出去”·    宝钗原也不过是随口先说一句,是“漫天要价坐地还价”的意思,见他不肯,也不大在意,只笑道:“那我去投奔二叔呢”·    薛蟠一怔,道:“二叔”·    宝钗笑道:“是啊,二叔常年在外做生意,我想和他出去见识见识。”
    薛蟠道:“二叔这些年身子不大好,又是居无定所的,你要怎么去寻他”·    宝钗道:“我和宝琴一直通着信呢,上回说在山东,估摸着过些时候就该到扬州了,琏二哥正好要再去一趟扬州,我跟他过去,哥哥总该放心了罢”·    薛蟠挠头道:“你怎么知道贾琏要去扬州”·    宝钗咳嗽一声,道:“我恰好听说他要去那里做生意,因为宝琴曾说过他们也要去那里,所以留了心——从前贾府老太太在的时候,就叫琏二哥护送黛玉回去,阖府都是极放心的,我跟着他,哥哥总不会担心了罢”·    薛蟠道:“不成,你还是等我捐了官和我一道出去罢。”
    宝钗急着要和黛玉见面,如何等得忙道:“且不说捐官之事没个准数,就说张靖还在京里不得自由呢,哥哥舍得就这么放下她,先送我走”·    薛蟠听她说起张靖,顿时又为难起来,立在那里,脸上不住变色,好半天也没做个决断,宝钗便笑着替他决断道:“哥哥就留在京里好声好气地去和林姑父磨,他既没当场回绝,此事多半还是有指望的,哥哥只管使出你的水磨工夫去缠他,再设法叫张靖自己也去哭闹一番,事情就成了。”
    薛蟠嘴巴开了又张,张了又开,到底没告诉她林海的回信,只缓缓道:“你若真这么想出去散散,我这就同妈去说就是了·”·    宝玉同黛玉早早启程,路上却悠悠闲闲,一点也不着急。
几个大仆人怕他们错过时限,催促几次,宝玉反而道:“颦儿身子不好,赶得急了,别催出病来·”·    李贵几个见他拿黛玉的身体说事,也无话可说,只得遵宝玉的意思,缓辔而行,一日走不到三十里。
    然而便是这样缓慢的脚程,黛玉却依旧受不住似的,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本来她听见旁边有车马的声音时,还会掀起帘子向外看一看,后来渐渐的连帘子也不肯掀了,每日神思恹恹,懒吃懒睡,宝玉就越性停在一处驿站,住到第三日上,黛玉忽然心有所感,清晨便披衣出来,向外张望,远处一辆轻便马车疾驰而来,驾车的人远看有些熟悉,近看却是贾琏的小厮旺儿,那车在驿站门口一下停住,晃得车门都动了一下,车里面的人却全不觉得摇晃似的,直直地推门出来,一步跳下车,抬头一看,就正见黛玉站在门口,眼泪盈腮。
 ·☆、第153章· ·二百三十一天··    这是宝钗清楚地记得的,她和黛玉分开的日子··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从秋天到春天,再从春天又到了夏天,她们终于又在了一起。
    宝钗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有些不敢相信她眼前见到的是真的黛玉,反而是黛玉先一步过来,牵着她的手,笑道:“宝姐姐和琏二哥哥怎么来了”·    不等二人回答,又道:“既然来了,就快进来罢。”
    宝钗见她连面上也敷衍得狠了,轻轻一笑,回头对贾琏道:“劳烦琏二哥,没想到在路上遇见他们,也真是凑巧,不如大家一起说说话,叙叙旧”·    贾琏之心,如今是最不愿见到宝玉的,然而他此次是借着来扬州做生意的名头才说服夏金桂,又要借着薛家对商路的熟悉,因此宝钗开口,他也不好反驳,只一点头道:“不如就在这用顿饭再继续赶路罢,我正好与宝兄弟叙叙旧——你们两个女人家先上楼去,别叫外人看见了。”
    黛玉一笑,赶紧拉着宝钗一路上楼,不及进屋,已经一迭声吩咐紫鹃“叫厨上做些好吃的上来,不拘什么,只要买得到,都做一份”,宝玉出任,王夫人唯恐他饮食不惯,将他惯常喜欢的厨娘一家都打发来跟着,路上饮食,俱是家里小厮出去买了菜送至厨房,再由厨上人烧了,黛玉却尤觉此地偏僻,未必买得到可心的材料,打发紫鹃“叫人骑马去城里买菜,再去城里酒楼买几个拿手菜来,钱从我月例里扣”。
    宝钗之喜好,紫鹃、雪雁都是烂熟于心的,得了吩咐,转身就下楼去叫黛玉的陪房林远来,命他带两个小厮快马过去·紫鹃上楼时候又特地叫驿站的人送来热水,果然黛玉见宝钗满面风尘,亲拿了帕子打发宝钗洗漱,又亲手泡茶,宝钗待她拿杯子的时候就从随身的锦囊里倒出一个香坠子,笑道:“如今我们可在一处了,泡这个罢。”
    黛玉见那里头正是自己从前送她的茶叶,面上一红,白她一眼道:“多少年的陈茶了,也就你不挑·”·    宝钗笑道:“多少年的媳妇儿了,也就我不挑。”
    这是她头一次说这等话,听得黛玉脸上发烧,一把抢过香坠,将里面的茶叶胡乱拿水一兑,现兑出一碗黄澄澄的粗汤,望宝钗面前一摆,宝钗一把捉住她手,在她手心里划着圈摩挲,慢慢笑道:“怎么只有茶,没行礼呢”·    黛玉被她一握,只觉全身热腾腾地烧起来,啐她道:“多久没见,一见面就没个正经样子,也不害臊。”
    宝钗挑眉,越发伸手从她手背一路上去,夏日衣衫单薄,轻松就叫她从手肘摸到了手臂,黛玉又羞又急又是上火,抽手要走,宝钗拉着她手不肯放,反而顺势起身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害臊是怎么个害法,你教教我,下回我就会了。”
    她的声音似乎比从前更温柔了,像一股暖风一般,吹进耳朵,钻到心里,挠得人从头到脚都痒痒儿的,整个身子都软绵绵的,好像要融化了一般·转头一看,宝钗的眼睛就好似一泓春水一般,满眼里溢着的都是温柔,黛玉不自觉地就沉溺在这温柔里,傻傻一笑,说不出话来了。
    宝钗看见黛玉笑了,也微微一笑,在她唇上轻轻一啄,抬头的时候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道:“我们可有一年半没做那事了·”·    黛玉胀红了脸,向她怀里靠了一靠,轻声道:“这还是白天呢。”
    宝钗一手抱着她,一手将她衣带一勾,笑道:“白日又怎样呢”·    黛玉红着脸道:“万一琏二哥叫你走…”·    宝钗一手继续动作,将她发髻一散,道:“宝玉不会叫他走的。”
贾琏不是傻子,刚才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和宝玉一见,只怕已经想明白了——他以后要做生意,和官府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现放着一个好脾气、辖地又近的堂弟不联络,难道还要再去花钱托别人的门路不成·    黛玉道:“若是万一…”话没说完,已经被宝钗吻住,长长一吻过后,宝钗才道:“哪来那么多万一”手一抬,自己的衣带也落下去,熟练地抱住黛玉,径做那云行雨施的勾当去了。
·    久别之后,情yu愈浓,连黛玉都主动逢迎,遑论宝钗你来我往地折腾了有两个多时辰,外头紫鹃轻轻咳嗽,两人才披衣坐起,原本的衣裳是不能再穿了的,宝钗的衣服却还在车里,正要打发人去拿,黛玉懒洋洋道指着那一头道:“那描金箱子里有件翠绿衫子,我才做好,你看看可合不合身”·    宝钗依言开箱,第一见的却不是衣裳,而是满箱的现银,顿时吓了一跳,道:“你带这么多银子在房里做什么”粗粗一估,少说也有三五千之数,全是足数纹银,又埋怨道:“你换成金子多好,这么大箱子,招人现眼。”
    黛玉道:“这些是我姨娘给的,宝玉也在我这放了一千,说是先赔我被夏金桂要去的那些·”·    宝钗蹙眉道:“现在拿给你,以后没钱了,还不是靠你的嫁妆”伸手把箱子边上一个包袱打开,果然见里面除了几件衣裳,还有银票、地契、珠宝等物并十来锭金子,细数了一数,怕不值几万两不由又笑道:“我还当你嫁妆本都花完了,原来却是个财主。”
    黛玉笑道:“你眼里我就那么傻么贴他家归贴他家,自己的钱总还要收着的,再说还有上回跟着你买卖田地的赚头呢。”
又道:“正好你来了,这些东西以后你替我收着罢,要做买卖也好,要买房屋田地也好,只要够我吃的,其他都由你·”·    宝钗道:“怎么,你现在不嫌弃我总克扣你的月例了”·    黛玉扬脸笑道:“我现在是贾家的少奶奶,你不给我,自然有人给我。”
    宝钗就把她脸狠命一掐,道:“你的月例我给你,以后吃的喝的我来出,不许拿他家的一分钱那一千两也退回去,我再另外给他五千,当做谢谢他替我养你这么些时候了。”
    黛玉听她出手阔绰,但笑而已··    两人在内缠绵久时,外头宝玉、贾琏也言谈甚欢——贾琏本来因宝玉多少有些夺了他爵位的意思,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然而入内见宝玉时,听见小厮都唤宝玉“老爷”,方猛然想起宝玉如今已是一地父母,自己要在江南一带做生意,少不得要这些地方官的照拂,且毕竟是同宗兄弟,当下立刻就换了一副脸孔,亲亲热热地同宝玉见了面,略述寒温,自己说起要同路之事。
    宝玉本来得了黛玉嘱咐,务必要留住贾琏,还在思量如何开口,忽然听他自己提了,大喜过望,拉着贾琏不住说话,在京中时,弟兄两个虽住得近,却还未觉得如何亲近,到了外面,旅途寂寞,才想起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觉得兄弟情分的可贵来。
    且宝玉努力读书,贾琏发奋从商,皆是为的振奋家声,这一来一去,又更有话说,不知不觉就聊到薄暮时分,贾琏才不好意思道:“我们只顾着两个说话,倒把弟妹和薛大妹妹忘了,同路之事,我还是要先同薛家妹妹商量一声。”
忽然想起宝钗与宝玉那点传闻,又尴尬起来,讪笑道:“弟弟觉得如何呢”·    宝玉道:“她自然是千肯万肯的,哥哥不必担心。”
    贾琏心里一突,压低声音道:“我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宝玉奇道:“自己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贾琏咳嗽一声,道:“弟弟如今已经做官了,眼看前途大好,还是…不要被这些儿女情长耽误了。”
    宝玉眨眨眼才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笑道:“哥哥想错了,我,咳,我的意思是,宝姐姐和颦儿她们两个感情好,我们一起走,她们路上也有个伴,不是…为的那件事。
我…我和她已经没什么了,哥哥放心·”·    贾琏狐疑地看他一眼,凑近道:“你若是有那些想法,宁可我带你去外头楼子里逛逛,大家逢场作戏,消解消解也就是了,万不可动了真格。
不然落了我的后尘,那才是冤枉·咱们府里现如今也就一个你可以指望,你不要自毁前程·”·    宝玉哭笑不得,只好答应道:“哥哥真不必为我担心,我和她真的已经没什么了。
也不要再说去那些地方的话,朝廷不许官员嫖宿,哥哥又不是不知道·”·    贾琏反复打量宝玉,见他一脸诚恳,不像是胡乱敷衍,方点点头道:“你自己知道其中利害就好。”
心里却有些懊恼,自悔不该仓促提出同行,如今改口倒好像不信宝玉的话似的·又打定主意,一定要留神看好宝玉,万不可叫他犯了糊涂·· ·☆、第154章· ·贾琏与宝玉直聊至点灯时分,方想起向驿丞要房间,然而他已非官身,这里又是个大驿,一时竟没有住处,宝玉笑道:“我正好有两间房,哥哥今夜就同我住,宝姐姐同颦儿住便是了。”
    贾琏蹙眉道:“你们夫妻不住一间”·    宝玉笑道:“她女人家,有时有些不方便,所以要了两间上房。”
    贾琏踟蹰道:“让她们两个住一起,不大好罢”·    宝玉咳嗽一声,道:“旅居在外,难免要将就些儿的,她两个都是明理的,不会有什么的。”
把贾琏敷衍过去,又唤茗烟去传话,不多时茗烟就回来,笑道:“奶奶说既如此,晚饭她也不下来了,爷们自便罢·”·    晚饭早都不知过去多久了,她这时候才来说这个,听得贾琏不住把眼看宝玉,宝玉知他误会,唯苦笑而已。
    当夜兄弟两个一间,贾琏聊兴大发,扯着宝玉秉烛夜谈,大吐苦水··    宝玉听他说了一晚上夏金桂如何苛刻,如何在府中称王称霸、作威作福,邢夫人如何自私自利、只顾自己搂钱,贾赦又是如何糊涂混沌、每日以歌舞酒席度日,暗自纳罕——贾琏素日并非多话之人,怎么这么一会子工夫,就与自己这般掏心掏肺来了然而他毕竟已非昔日的宝玉,耳中听着,口里应着,并不主动搭话。
    次日早起,两队人同路而行,宝玉骑马、贾琏骑一头大青驴在前,贾琏又不住同宝玉说起府中如何艰难,贾政如何兢兢业业、力挽颓势,王夫人又如何竭力补贴家用。
宝玉夜里没睡好,正是疲累之时,再听他说这些经济世务,越发地困顿,听着听着,脑袋一点,险些从马上跌下来,吓得几个大仆人慌忙牵住他的马,连声问:“外面日头晒,二爷不如去奶奶车里坐着罢。”
·    宝玉思忖宝钗、黛玉两人正是久别重逢,倒不好前去打扰,正推拒呢,后面黛玉已经叫紫鹃来道:“奶奶说请二爷去车内坐一坐,她有话同二爷说。”
    宝玉方向贾琏歉意一笑,扶着李贵下马,到车上坐着去了··    不过一日不见,黛玉整个人都变了似的,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之意,倒比她刚嫁入贾府时更像是新妇,与前些时候的憔悴焦虑全然不同。
    宝钗则眉眼舒展,神态安详,懒懒倚在座上,见宝玉进来,向他含笑一礼,宝玉也向她见过,靠着侧面车壁坐了··    黛玉便道:“我瞧琏二哥和你说了一日夜的话了,他究竟想要什么,你可打听清了”·    宝玉苦笑道:“他无非是想要拉着我照拂他生意罢了,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我在苏州,他去扬州,地方都不一样,怎么照拂得来”·    黛玉横他道:“你这呆子,他说是去扬州,只是因为扬州的路熟些罢了,又不是定死的路线,既遇见了你,自然也大可以改了地方,跟了你到苏州去,毕竟有了官面上的路子,做买卖要容易得多了。
你倒是答应了他,以后他带着宝姐姐在苏州住下来,大家一起才好·”·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玉愣愣道:“我做县令,和他跑买卖能有多大关系难道我还能靠着县令的威权,强迫别人高买低卖不成我可不做这样的事。”
    宝钗笑道:“知道你不是那些贪官、庸官,不会叫你做那些徇私枉法的事的,但是你想一趟买卖,上下税费、往来人情、胥吏打点,哪样不要倚仗官府他一个外地人,贸贸然过去,没个靠山,还不知被人怎么坑害呢,有你在,至少受了欺负,有地方出头,仅此一项,就省了不少钱了。”
    宝玉原不知道这里头的勾当,听宝钗一说,就直起身子道:“我都要上任了,这些事却一点也不知——宝姐姐和我详细说说罢·”·    宝钗笑道:“我又没做过官儿,也没跑过商路,许多细务都不知道,你问我还不如问你父亲和林姑父给你寻的几个幕友。”
    宝玉发愁道:“我每回去问,他们只是说叫我不要担心,一切有他们,不肯和我说就里·”·    宝钗道:“你都会了,要他们也就没用了,再说了,他们里面许多门道,也不大好放在台面上,你日后遇见事情了,一件一件地学起来就是。”
    宝玉道:“那宝姐姐至少也与我说个大概,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宝钗挑眉道:“你父亲、林姑父没同你说么”·    宝玉摇头。
    宝钗看黛玉,黛玉道:“二舅舅自己都未必熟悉这些东西,怎么会和他说我父亲…他还生着宝玉的气,所以也没教·”·    宝钗只好同宝玉道:“此次苏州析出四县,你知道罢”·    宝玉点点头道:“昭文、元和、震泽、新阳四县,元和是由长洲县析出来的。
与长洲、吴县一道附郭·”·    宝钗道:“外头有句俗话,叫做‘三生不幸,知县附郭’,说的就是附郭的县令,处处要受府城牵制,举动不得自由,你如今还是国中唯一的三县附郭,比之别府,又要更受牵制,毕竟一城之内,不但有知府、同知、府城诸僚属,还有两个与你平级的县衙,且你的辖地,原本还是从其中一个大县里分出来的,治下吏民必然多受长洲县令影响,治理起来,就更要掣肘了。”
    宝玉惊道:“我本以为附郭的县令会清闲许多,且又是苏州这样的好地方,原来竟不好么”·    宝钗笑道:“你别急,附郭的县令既有不好处,也有好处——你想你与上官同处一城,凡有政绩,自然都被人看在眼里,再则一般首县都是富庶地方,民风相对淳朴,一般不会有大事,安安稳稳地熬着,虽无大功,也无大过。”
    宝玉这才稍稍心安,拱手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么”·    宝钗笑道:“细务上无非钱粮刑谷,这个有林姑父和姨父给你的幕友打点,你毋须忧虑。
倒是上官同僚之间,必得好好相处,毋以大家子傲视他人,尤其是知府·”·    宝玉点头受教·黛玉见他两个言谈相得,自己插不上话,便亲从小炉子上端了茶炉,替宝钗、宝玉两个泡茶,这回不同昨日,她料理得极其精致,用一盏小小紫砂,冲泡两遍,滤出极清澈的两杯绿茶,用白瓷小盏端上来,宝玉连忙接过,见里面细长的茶叶根根竖直,叶片上披着白毫,毛茸茸煞是可爱,低头一嗅,只觉清香扑鼻,再一尝,不似往日喝的茶那么浓郁,然而细品之后,又觉鲜醇甘厚,回味无穷,不由得问黛玉道:“这茶我倒没见过,是什么茶”·    黛玉笑而不语,宝钗代她答道:“亏你还要去苏州府呢,这是太湖名茶‘吓煞人香’,先帝赐名‘碧螺春’。”
    宝玉笑道:“我不大懂,光看着颦儿泡茶好看了——这茶我听说春天里的最好,是林姑父给的么”·    黛玉抿嘴一笑,看宝钗一眼,道:“是她叫人带的,巴巴儿地搜了这么些,也泡不了几次。”
口内抱怨,语气却甚是甜蜜,宝玉也就一笑,略喝了一杯茶,出去继续听贾琏聊些生意买卖去了·· ·☆、第155章· ·宝玉既得了宝钗、黛玉吩咐,听贾琏时便留神揣摩,果然见他处处都是试探恳求之意,便也半遮半掩地应下,又故意问:“哥哥怎么和宝姐姐一处走来”·    贾琏道:“因我要做生意,正好她也要去扬州投奔叔父,所以就托我顺路护送。”
    宝玉道:“怎么以前没听说宝姐姐在那边还有个叔父”·    贾琏笑道:“说是一个在外做生意的叔叔,膝下也有一儿一女,也是兄妹,薛大妹妹想要出来见识游玩,姨太太不放心,就叫她跟着叔叔。”
    宝玉点头道:“既是在外做生意的,怕行踪未必一定,不如先派人去扬州问问,同他们知会一声,这里再过去方不显唐突·”·    贾琏笑道:“我省得,已经派了她家人过去了。”
    宝玉听见,方不再多言,转而依照宝钗所授,谈论些玄而又玄的故事,又说起路边风景,只口不提生意的事情··    贾琏本以为宝玉年轻面嫩,诸事上又不通,见他允了照拂自己,立时就要商量细务,却见宝玉忽然转了口风,心内讶异,暗忖宝玉到底是出息了,连官架子都已经摆出来,面上却愈恭敬,真正将宝玉当做个大人来对待了。
    黛玉与宝玉既等到宝钗,便转从水路而下,宝玉没出过远门,黛玉还恐他不习惯坐船,谁知他有贾琏并沿路的亲朋故旧、同年同僚并当地官府陪伴照料,闲暇时再向宝钗等人讨教些官面上的事务,心思全不在乘船上,竟是一点儿不适也没有。
    黛玉见了,才将一颗心全放在宝钗身上,每日与她观景、对弈、吟诗、泡茶,又有那耳鬓厮磨、情好交接之事,不必细表,如是过了十数日,派去扬州的家人飞快来报道:“二老爷过身了二爷和二姑娘正扶灵往金陵去呢”·    宝钗特地再问一遍:“你可确定”·    那人磕头道:“小人还特地去四处打听过了,的确是咱们家二老爷,二爷的名讳年纪也对得上。”
    贾琏就不大高兴,再送宝钗去金陵自然不费什么事,难的是那里正办着丧事,他这做亲戚的,去了少不得要帮衬一二,帮衬来帮衬去的,就把时间耽误了,再说他本来是听说薛家曾开过这样商路,心里未尝没有倚仗宝钗叔父的意思,如今人不在了,于他也没什么用处了,与其送宝钗回去,不如留在这里,靠着宝玉这个现成的堂弟来得要强得多。
只是他心里虽是这样想,毕竟面上不好开口,就只问宝钗的意思,宝钗道:“他们回家料理事务,一定忙乱得很,我还是先不要去添乱,先在这里素服设祭,再派人去金陵致祭便是。”
    贾琏听了才安下心来,殷勤道:“我替你去置办素服,未知是几服的族亲”·    宝钗道:“緦麻即可。”
    贾琏便记在心里,下去替她置办东西去了··    黛玉等他走了,才推宝钗一把道:“你既知道叔父的丧期,怎么前些时候不同我说咱们…还那样了的。”
    宝钗道:“我只知道他大约是这些日子,这时候应当是病着,谁知这两日就没了呢再说…我说,缌麻,是按着在室女的服,其实出嫁的是不必服的。”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轻,黛玉却一字一字听得极分明姐姐,猛然抬头看宝钗,宝钗也正看她,两人对视之中,不知不觉地就四手相握,黛玉只觉全身上下,都似沐浴在春风中一般欢喜,宝钗一说出口,则也觉得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彼此凝视久时,宝钗方又道:“…前几日你抱我,我推却了,也是为的这事,毕竟是我同族叔父,小时候也和我极亲近的,如今…唉”长叹一声,颇有物是人非之感。
    黛玉抓着她手摩挲以示抚慰,口内还笑道:“守不守的,横竖我是无所谓的,我只怕你熬不住·”·    宝钗白她一眼,道:“十八个月我都熬过来了,区区几日,有什么熬不得的咱们今晚就分床睡。”
    黛玉一面笑,一面掐她脸道:“哟哟,分床睡这话居然还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太阳打水底下出来了·”又故意凑近她道:“若是分床,我们一路上可都分开,不然反复折腾被褥,叫人看见了说闲话。”
    宝钗嗔道:“至多再十余日就到苏州了,谁怕谁呢果然唤来莺儿,将两人铺盖分开,莺儿笑道:“姑娘糊涂了,如今是夏天,你同宝二奶奶两个只得一床被子,还要怎么分”·    宝钗倏然红了脸,大声道:“作死的丫头,你再另铺一床不就是了非要纠些字眼,一些儿事不会办。”
    莺儿吐吐舌头,紫鹃扯着她,两个笑嘻嘻地去铺陈去了··    黛玉就一面笑,一面在自己脸颊上一划,对着宝钗比了个鬼脸,且又道:“你自己说错了话,老羞成怒,还好意思责备人家,我为你的丫鬟一哭。”
恨得宝钗一把上前,把她按在榻上,挠得连连求饶才罢··    一行人抵达苏州,已是七月末,县衙中诸差役早得了消息,打点起官轿,在城外迎接,宝钗因宝玉年轻,恐怕众人不服,特地留神看过仪仗,又叫林海所推荐的一个师爷来仔细询问无误,才对宝玉点点头,宝玉正要吩咐起行,忽然远处又来了两乘官轿,却是长洲、吴县两县县令。
    宝钗见那两人都是四十许的年纪,一人面白微须,面上一片浩然之色,状甚严谨,便知是吴县县令陆世楠,另一人面目黧黑,高高瘦瘦,逢人便笑,却是长洲县令李华。
    这两人都是科举出身,陆世楠乃是三甲同进士,李华是先帝时的举人,资历都比宝玉要老,宝玉慌忙前去见礼,那陆世楠一脸倨傲,一副官腔官调,颇以前辈自居,李华虽不如他那般傲气,却也未见十分重视宝玉。
    见过之后,惯例是接风洗尘之筵,宝玉不大爱这些应酬,且又是面对两位老前辈,心内发虚,寻个借口走到车边问宝钗,黛玉跺脚道:“呆子连我也知道这顿饭必是要去的,你还这样蝎蝎螫螫的,越发叫人看轻你了”·    宝钗轻咳一声,摇摇黛玉的手臂道:“你若怕应付不来,便把琏二哥带上,他是老于此道的人,有事也好提点着你。
再说还有李贵呢,你家里那几个仆人见的世面不比外面的小官儿少,你带他们去,他们都明白怎么做的·”·    宝玉才如得了圣旨一般,打发衙役并一众婆子小厮护送黛玉、宝钗回去,自己带着贾琏、李贵并几个幕友赴宴去了。
    江南富庶,县衙建得也算是精致了,然而宝钗之心,只恨不能将黛玉供在那仙宫、瑶池才好,一入内衙,便蹙了眉头,转头对黛玉道:“门面这样简陋,漫说与你家比,我看只怕连寻常县衙都不如。”
    黛玉失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哪有那么娇气”四下一扫,道:“我倒觉得打扫得不是很干净。”
    宝钗立刻就命召来县衙里的杂役婆子,吩咐她们再打扫一遍,那婆子道:“打扫动静大,怕是惊动二位·”·    宝钗冷笑道:“太太吩咐打扫,你们不说赶紧动手,反而推三阻四的,究竟是怕惊动了我们,还是根本就不想呢”·    那婆子见她说得刻薄,赶紧去叫人去了。
    黛玉等她一走,才问宝钗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何苦这样冷声冷气的”·    宝钗道:“如今你也是县令夫人了,便要拿出县令夫人的派头来,不然他们这些人最是会欺软怕硬的,本来宝玉年轻面嫩,已是压服不住了,你再这样软,只怕里面人都要欺到你头上了。”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黛玉低头道:“我宁可不做这个县令夫人·”又道:“以后他们喊我太太就算了,你可不许。”
    宝钗见她说了半天,关心的竟是这事,略怔了一怔,点头道:“好·”两手裹住黛玉的手,郑重道:“你即便是太太,也是我薛家的太太,和他贾家没关系。”
    黛玉脸上飞红,轻声道:“无论怎样,你也只是我的夫人,和其他所有人无关·”· ·☆、第156章· ·宝钗还未看人将内衙打点完呢,就听前面人纷纷喊老爷,又听贾琏在那慌慌张张道:“我不是你们老爷,后面的才是。”
知道众人见贾琏年长稳重,将他当成宝玉了,不免一笑,和黛玉道:“贾琏这厮学问不行,在外行走,却也有几分样子·”·    黛玉道:“世事洞明皆学问,贾琏于这世路学问,比宝玉要通不知多少了。”
    宝钗道:“各有各的好罢了·”说话间贾琏已经和前面澄清,一路入内,黛玉、宝钗便一掀帘子进去,隔着帘子问他筵席的情形。
    贾琏皱眉道:“府城共去了一名同知,一名通判,其他两县的人倒是都到了,就是同知和陆县令坐不一会就走了,连他属下也陆陆续续走了·我看坐着没意思,就叫宝玉推说不适,先回来了。”
筵席之间,自然以那同知为首,贾琏这等白丁只能忝居末座,想起自己从前也捐了个同知在身上,却活活叫自己给折腾掉了,难免感慨··    宝钗便问:“宝玉呢怎么不见他人”·    贾琏努努嘴道:“路上接了个状子,把人叫进来在前头问呢。”
    宝钗讶然道:“这都没开衙,怎么就接案子了”·    贾琏道:“是个老太婆,拦住轿子鸣冤的,约莫是说她儿子不见了,多半是被人谋了性命,问她可有证据,又拿不出,只顾着哭,我想这城里三个县衙,一个府衙,若真有天大的冤屈,为什么不去府衙鸣冤,偏要到咱们这里别是人家下的套子,专等着宝玉去钻呢。
可惜我的话宝玉又不肯听,我就来后头找你们,你们劝劝或许有用——都是自家人,你们也不必特地避嫌,直接跟我到前头去就是了·”·    宝钗道:“我去看看罢。”
挑帘子出来,黛玉也道:“我还没见过问案是什么样呢,我跟你去·”·    宝钗笑道:“又不是堂审,有什么好看的”虽如此说,却一手挽住她,贾琏在前带路,一路转到偏厅,果然听见里面不住传来妇人哭声,入内一看,只见宝玉一身便服坐在椅子上,一个年老的婆子跪在地上,一行哭,一行说,一个人在旁站着,将她的话转成官话,见黛玉与宝钗进来,慌忙背过身去,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半分。
    宝玉见她们两来,满面欢喜道:“宝姐姐,你们来的正好,我头一天上任,断案之类的,也不大懂,你们同我参详参详·”·    黛玉听他当着贾琏与下属的面说这话,免不了白他一眼,宝玉得了她的眼色,立刻便知内里,反而却笑对那旁边的人道:“这位薛姑娘是我的好友,是个有决断的,日后你们待她就要如待我一样。”
又对宝钗道:“这是本县典史王成·”·    宝钗见宝玉竟不避讳,索性也大方起来,直接问道:“你是哪里人,从前是做什么的”·    那王成不敢抬头,只低着脑袋道:“下官是本地人,从前是长洲的县尉,主掌缉盗事,如今在这里做典史,老爷没来之前,衙内诸事,都是下官暂理。”
    宝钗笑道:“原来是典史老爷,妾身是金陵人士,姓薛,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王成连连道:“岂敢岂敢。”
因见有女眷在,倒不好停留,便作势要和宝玉告辞——他是故意要叫宝玉留他,盖因揣度宝玉不通方言,审案还要倚仗他,谁知宝玉客客气气与他作别,等他走远了,便凑到黛玉身边道:“林妹妹,这个人刚才在哄我他欺我听不懂吴语,其实我跟你这些时候,已听得懂三四成了,好几处他都没同我说。”
    宝钗咳嗽一声,站在他与黛玉身前,又看一眼贾琏,贾琏笑道:“我也没见过审案,留我听听可好说不定我还能出些主意呢。”
    宝玉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好的”唤人重新沏茶,那老婆子不通官话,见典史走了,越发不敢说话,黛玉便亲去扶她起来,用吴语问了几句,那老太婆见有人懂吴语,反而有些畏缩似的,战战兢兢回了几句,黛玉打发她出去等着,转头对三人道:“她说她儿子一个月前拿了一百两银子出去做买卖,本是同表弟约好在前头一个镇子见面的,谁知表弟在那等了三天也不见人,报给里正,派人沿路搜寻几日,并无踪迹,问附近乡镇也没人听说,于是报了官,官府因没见尸首,也不大理会,一拖二拖的,拖到而今,这婆子听说有新县令上任,就来鸣冤了。”
    宝玉道:“奇怪,这道与王成说的一样了——方才我分明听见他们两个说‘在外辛苦’以及‘新老爷生得秀气’等话,拉拉杂杂一大堆,不大像是案子的事。”
    贾琏道:“都是一地乡亲,又是先去告过状的,王成早知道内情,和她聊聊家常,再转述案情,也不为怪·”·    黛玉冷笑道:“她一个民人家的婆子,怎么知道你几时上任,又那么凑巧在回衙的路上截住你再说你带着那二三十个衙役,一个两个都是白拿钱不干事的么就放任这婆子靠近你,若是刺客怎么办”·    宝玉失笑道:“我这小小县令,怎么会有刺客来杀我你多心了。”
    宝钗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些总是没错的·”又责备道:“你也是,人家遇见路上来鸣冤的,都是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你倒一下就接了,这人一定是告状无门、走投无路,才来寻你,说明此案一定有棘手之处,令其他几个衙门都推脱搪塞,你新官上任,就办这样的案,办得好了,显得府衙和其他两县无能,白惹人忌恨,办得不好,人家正是要看你笑话的时候,怕不落井下石呢”·    宝玉笑道:“宝姐姐说的在理,只是我也有我的想头,一则她当时正好冲到我的轿子前,避无可避,二则街上那么多人,又多半都是认识她的,我是刚到任的新官,正是要安民的时候,遇见状子,却不肯接,难免寒了吏民的心,第三嘛,我相信以宝姐姐和林妹妹的才能,无论此案破与不破,一定都能妥为处置的。”
    宝钗抿嘴一笑,并不接口,倒是黛玉飞他一眼,笑道:“什么是破与不破事还没办,你就先已经觉得我们办不成了”·    宝玉连忙作揖道:“我那不过是嘴上留个余地罢了,我心里是极信你二人,不,你二人中任何一个,都能将案子办得漂漂亮亮,不留一丝把柄。”
    黛玉哼道:“算你有几分识人之明——不过这案子官面上的处置我们虽知道,具体在外经办,还要找个贴心的人,这些衙役是靠不住的,你看李贵或是茗烟之流,谁素日比较勤快,耐得脏乱的,叫他们先沿路打听打听案情经过,是否与那老婆子说的相符,连她儿子当日走得何路,附近有几户人家,都一一报来。”
    宝玉就一拱手,笑道:“遵命·”正要叫人,贾琏道:“我横竖也要去寻铺子、找织户,不如顺便就替你们去跑了这一趟。”
    宝玉道:“若是哥哥肯去,那是最好不过的,一应开销,哥哥都从库里出罢·”·    贾琏摆手道:“那能值得几个钱呢只当是我贺你新上任罢。
不过有一样,我要使唤你的人手,我家里带来的除了旺儿,都是夏家的人,用起来不方便·”·    宝玉才知他醉翁之意,原在人手,笑道:“我的仆从同哥哥的仆从都是一样的,不单这件,以后有什么事,哥哥也只管吩咐他们去做就是。”
    贾琏大喜,作揖道:“那便多谢弟弟了·”脚步轻快,一刻也等不得地就出去了·· ·☆、第157章· ·宝钗见贾琏出去,对宝玉道:“状子既是告到你这里来,少不得要派几个衙役去外头看看,咱们兵分两路,明面上慢悠悠查访,暗地里再叫琏二哥细细打探。”
    宝玉道:“那我叫王成去”·    宝钗摇头道:“若是平时,他自然是最好不过的,现今却有更重要的事要倚仗他。”
    宝玉好奇地道:“是什么事”·    宝钗道:“如今是收夏税的时候,钱粮不足,你这县令是要受牵连的,闹得不好,上头还要打你板子,你不知么”·    宝玉一听“板子”两字,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道:“江南富庶,这些胥吏又是久在此地当差的,收税的事交给他们,应当不会有什么差错罢”·    宝钗笑道:“可见你是个呆子了,你知道这次为何要将长洲析成两县么”·    宝玉道:“说是人口太多,税赋太繁——啊,我明白了。”
    宝钗见他还不算太笨,点头微笑道:“江南历来是天下税赋最重之地,粮多政繁,吏民以抗税为习,且人口又实在太多,便是析县之后,你这一县也足以当得外省一个首县的丁口了,遑论税赋。
历代江南知县多不能善终,也是为的这赋税的缘故·”·    宝玉发愁道:“我本以为来这里是个好差事,谁知却是摊上了一个大大的苦差怪不得那些人都不大理我,我这官儿都做不长呢,谁肯把我当回事”·    宝钗道:“你以为林姑父和你父亲千辛万苦,把你外放到这里,只是为了让你丢官去职么你也太小看他们了。”
    宝玉忙道:“宝姐姐这么说,一定是有主意了,快和我说说·”又连忙从边上拿起一盏茶要敬给宝钗,却被黛玉从旁截去,黛玉亲手把茶端给宝钗,宝钗笑着接过,本来不渴,因是黛玉的好意,到底轻轻抿了一口,才道:“今上年富力强,一心要做圣主,早些时候没有大动,只不过是因登基时日尚短,且乃父尚在,不敢轻易动作,怕伤国本,到如今海晏河清,国力有余,正是有所作为的时候。
而江南为天下赋税之冠,又是文风昌盛、人口繁茂之地,不管要做什么,都必须稳住江南士民之心,因此一二年之内,必然不会如以往那样苛责县令,急催赋税,说不定还会减免江南税赋——析县而治,为的也不过是要平乱安民,这是其一。”
    宝玉拱手道:“愿再闻其详·”·    宝钗正是逸兴遄飞,指点江山的时候,也不卖关子,端起茶盏喝一口,又道:“苏州立功的地方多——这地方税赋一贯是笔烂账,办得不好,大家只会说这里民情险恶,不会过多苛责于你,办得好了,那就是大功一件,比之其他那些边远地方,无论好与不好,都无从考评要好得多了。
再说如今朝中越来越重漕运,江南之地,又是漕运最繁忙的所在,漕务办得好了,都不必经由知府,漕运总督直接上奏一本,一个好前程跑不了了·再又说,这几年太湖水匪猖獗——你不要慌,水匪打不到你头上来——治理好水匪了,也有功劳,若你连这也做不到,这里还有甄家与林、贾两家那么多亲朋故旧帮衬呢,这里商户既多,文风又盛,你就和当地这些士人商贾都多多来往,喝喝酒、吟吟诗、捞捞钱,熬到卸任,也跑不了一个名利双收。”
    宝玉听得脸上变色,慨然叹道:“我从不知做个县令还有这么多门道,岳父和父亲为了我,真是费尽了心思·”·    黛玉道:“你既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就自己踏实办差,凡事以牧民安邦为务,那些个儿女情长的东西,都不要想了。”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玉道:“我哪里又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了”·    黛玉道:“你一路上长吁短叹,见着长得周正些的人就要去看一眼,为的不就是要寻柳湘莲么”·    宝玉红着脸道:“我早绝了那个心了,你莫乱说。
以后,以后我还要娶妻生子,不,纳妾生子,光宗耀祖呢·”·    黛玉道:“若是别人,你纳妾生子也就算了,柳湘莲那个脾气,你若当真做了这事,只怕他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了,你要想好。”
    宝钗拉她的手道:“黛儿,宝玉早立志再不提这些情分短长的事了,你别逗他·”·    黛玉吐吐舌头,道:“我不过看在打小的情分上,提点他一句,毕竟世上柳湘莲只得一个。”
    宝玉苦笑道:“再怎么只得一个,我们也走到如今这田地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宝钗见他面色惨淡,劝道:“天不早了,你早些去安歇,明日开衙升堂,白着脸可不行。”
    宝玉默然无语,低头一路转出去了··    宝钗等他一走,就戳黛玉的脸道:“你素日对别人都好,怎么遇见宝玉,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呢告诉他这些事,除了白惹他懊恼一阵,又有什么用”·    黛玉道:“我想我们两个是已经在一处了的,宝玉替我们这样奔忙,也该叫他得个好结果才好。”
    宝钗急得跺脚道:“祖宗,他是朝廷命官,贾府的命根子、未来的承嗣之子,他和柳湘莲也像咱们这样了,那才是没个好结果呢”·    黛玉不服气道:“人都说积德行善,才有好报,做的是什么类,报的也是什么类,我因此才想多替人牵线搭桥,积我两的阴鸷,本朝南风这样盛,说不得他们真能在一起呢”·    宝钗道:“胡闹,你把他们两个凑一处,阎罗殿里不记成我们的罪过就不错了,还积阴德呢”这句话一说出口,立刻就后悔了,看黛玉时,果然她已经红了眼圈,啜泣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总以为我们两个不是正途对不对你总觉得和我在一处是逆天背伦对不对你打从心眼里就不信两个女的该在一起,侥幸和我在一处了,你心里其实内疚得很,觉得自己对不起薛林两家祖宗,对不对”·    宝钗慌忙道:“我哪有这样想只是世人多诽谤,我们两个女人,躲在后宅也就罢了,宝玉他动静都有许多人关注,和我们怎么能比”搂住黛玉,轻声细语,百般哄劝,黛玉只是不听,又推开她道:“你若和我在一处,总觉得悖天逆伦,那我们趁早分开,免得越陷越深,大家伤心”·    宝钗喟然叹道:“我和你早如丝麻交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了,哪里来的越陷越深呢”·    黛玉抽泣道:“丝麻交缠,快刀一斩,也就断了,有什么分不开的你连比方都打得这样不好,一定是厌倦得很,连敷衍都不肯敷衍了”·    宝钗急得在原地打转道:“我的祖宗,我的小姑奶奶,我的好黛儿,你素日不是小性儿的人,怎地这时候又和我抠起这些字眼来了我待你的心你还不知道么我只恨现在没个刀子,不然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你就知道我待你有多诚了”见黛玉还在哭,一拍手道:“你若还不信,那我这就出去,和所有人说,我同你才是一起的,宝玉也好,任谁也好,都与我们无关,管他什么世人,什么礼教,了不起我们逃入深山,再也不回京城了,好不好”一面说,一面作势就要冲出去,黛玉忙拉住她道:“你自己作死,不要拖着我”口虽如此说,眼泪却渐渐止了,两手紧紧扯住宝钗的手,唯恐宝钗当真出去。
    宝钗见黛玉止了哭,也就停住,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见不得你哭,你一哭,我这心都乱了,说不准就一个发昏,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所以你不要哭,好不好”·    黛玉见她神情惶急,心内甜蜜,面上故意道:“我知道你嘴上这么说,其实可嫌弃我了。”
    宝钗不知她是戏谑,以为她还生气,忙道:“天可怜见,我若有一丝半点的嫌弃你,叫我嫁给个流脓生疮的破落户去,一辈子过得比上辈子还惨,而且永远也见不到你。”
    黛玉横她一眼,道:“你都嫌弃我了,永远也见不到我怎能算是惩罚呢”·    宝钗道:“那你来说,你说罚什么,我就发什么誓。”
    黛玉慢条斯理道:“我们苏州,民情险恶,说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是好东西,怎么配得上薛大姑娘你呢你还是去找你的宝玉,叫他教你怎么哄女孩子,发些不痛不痒的誓罢。”
    宝钗此刻方知黛玉是戏弄她,却也正色道:“是我自己口无遮拦,以后再不会凭一己之见,胡乱怪罪当地人了·”·    黛玉见自己随口一言,便得她如此郑重对待,那心里越发甜腻起来,又见她急得都出汗了,便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一擦,宝钗闻着她身上淡淡茶香,又见她这般温柔体贴,不禁就握住她的手笑道:“其实我可喜欢苏州了,没来之前,就打听了许多苏州的事情。
苏州这地方,物产又丰富,又有你这样水灵灵又温柔又细气的苏州小娘鱼,说起吴语来,软得要将人魂儿都勾掉了,把我这样的,早都比到不知哪里去了——我大约是因为这个,嫉妒得昏了头,所以才说了那样话罢。”
    一番话说得黛玉脸都红了,拿帕子往她身上一丢,轻啐道:“昏说乱话的,没个正经”虽是嗔怪,那样轻软的吴语调调,却是娇柔入骨,媚态横生,勾得宝钗意荡神驰,酥倒在地。
 ·☆、第158章· ·宝玉得了宝钗的话,就如同得了圣旨一般,火速将几个幕友请来,一一问话——他天性洒脱,虽因家中之事,勉强自己读书上进,其实心中到底是不大愿意的,因此于那几个幕友不过泛泛之交,并不知其人短长,此刻听宝钗说起,方惊觉这牧民之事并非小可,不是他接了案子,叫来一群人讨论一番便可完事的,谁人主钱,谁人管库,谁人写文书,都有说法,处处都要仔细小心,因此等人到了,先小心将这老婆子状告的案子说了,欲探各人所长,那些清客们知道他的意思,也使足了劲来出主意。
·    几人讨论至半夜才散,宝玉已大略知道众人性情,却又添了一桩心事——他父亲聘的两个幕友,才智皆是平庸,性情也颇古板,说起事来,一味的只是迂腐,宝玉实在与他们说不到一处去,林海推荐的两个,一个才情高远,于事皆有见地,只是性情倨傲,且与几个同僚又不大合得来,另一个如笑面虎一般,满嘴没句实话,宝玉向他请教问题,总要再四追问,才能得他一句半真半假的说话,这话还往往玄之又玄,须得宝玉自己费心参详。
    宝玉忧愁满腹,一夜未眠,次日大早起来,见自己一脸憔悴,不得已自己一路去黛玉处,在门口先叫人通报过,那里面黛玉宝钗两个正是好梦正酣时候,忽被紫鹃叫起,说是宝玉来了,宝钗先匆匆披衣起来,又推黛玉,黛玉正是睡眼惺忪时候,闭着眼道:“你去打发他就完了,我横竖在里面,他又不进来,看不见的。”
宝钗怜她昨夜辛苦,便吩咐人将床帐放下,自己趿了鞋子出去问宝玉有何贵干,谁知却是宝玉见自己容颜憔悴,来求些脂粉遮掩,宝钗听得又好气,又好笑道:“官服那样繁琐,你穿着那样大衣裳,又高坐公堂之上,有几人看得到你脸色好不好再说了,你是这里的县太爷,哪个敢在公堂上盯着你看呢”·    宝玉讷讷道:“昨日你还说叫我早些睡,免得脸色不好看。”
    宝钗道:“那是昨日,你既都这样了,也不必太过计较·”见他还怔愣着不肯走,伸手把他一推道:“快去罢,回来跟我们说说这案子。”
    宝玉被她一推,赶忙又道:“宝姐姐,你…你到屏风后头听听罢,我怕我头一日升堂,这里面又有这么多门道,万一给人欺了哄了,可怎么办呢”·    宝钗一怔,道:“公堂这样地方,我这平白无故的,怎好去得”·    宝玉连连作揖道:“我没做过官儿,也没管过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你想若是单单闹个笑话也就算了,丢的只是我自己的人,若是那些大小事务处置不好,却是干系一县生民,求宝姐姐替我在后面看看,不肖你出主意,只要你坐在那里,我就安心了。”
    宝钗见他竟是当真安心要做个好官,定定看他一眼,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心肠·”·    宝玉叹道:“我上任这一路,看见沿路的那些民夫、脚力、庄户,才知外面的民生艰难,又远比我从前在京城看到的那些民人更甚,然而照那些夫子们说起,便是那些民夫、脚力、庄户,也已经算得上是中等之家了,不知下等之家,更要是什么样子了。
我侥幸托生富贵,打小锦衣玉食,衣锦绣,食粱肉,每日最大的难处,就是父亲要抽查我的功课,我竟还不知足,一生蹉跎,至如今一无所长,却反而侥幸做了一地父母,我心里知道自己这官儿实在是名不副实,不求有什么功劳,但求少犯些过错,叫下民少受乱政之苦,便阿弥陀佛了,宝姐姐也是有大慈悲大悲悯的人,一定也不忍心看见本县吏民因我年少不懂政务而受苦罢”·    宝钗叹道:“你能想到这些,心已经比天下的一多半官儿好了,我只怕你以后当官当久了,这些初心,都渐渐忘了——你别急着发誓,路遥方知马力,日后如何,只看你的所作所为了。”
    宝玉对她郑重一礼,道:“愿宝姐姐日久能见我之心·”·    宝钗一笑,道:“你先去前头,我等下就来·”将他打发走了,自己转身回去,本以为这会子黛玉已经又睡过去了,谁知她虽闭着眼睛,却在床上翻来翻去,只是不睡。
    宝钗见黛玉眉头眼睛鼻子都皱在一处了,忍不住伸手捏她一把,坐在床头,黛玉自发地就寻了她腿上柔软的地方靠住,又埋怨道:“打发他走了快上来睡罢。”
    宝钗道:“他托我去替他撑个场面,我先起来,你还睡罢·”又拍一拍她头道:“你刚才怎么不睡”黛玉惯常晚睡,因此早上是最困顿的时候,宝钗与她同卧之时,偶尔见她醒来,往往也不过数息的辰光就又睡过去了,不知今天怎地竟不睡了。
    黛玉给她拍得舒服,一面闭着眼伸手扯着她的手让她给自己挠挠,一面道:“我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你走了,早上忽见你起身这样久还不回来,睡不着。”
    宝钗笑道:“傻瓜,我再也不走啦·”黛玉就嘟嘴道:“那你留下来陪我·”·    宝钗道:“宝玉头一天升堂,我还是去替他看看罢,等一会升了堂我就回来,咱们一道用汤包好不好”·    黛玉不情不愿地道:“那你早些回来。”
    宝钗嗯了一声,轻轻拍着她哄她睡了,才起身洗漱更衣,到前头去见宝玉·宝玉早穿了官服在那里踱来踱去,见了宝钗就问:“宝姐姐,我衣裳穿得对罢”·    宝钗左右一打量,道:“甚好。”
宝玉面上便绽出一点喜色,急匆匆就要出去,宝钗一把拉住他道:“你可想好了那几个师爷分别做什么”·    宝玉蹙眉道:“我看林姑父,咳,岳父推荐的那两人还有些才干,叫他们做事,另外两个参赞就是了。”
    宝钗摇头道:“你重用两人而轻视另外两个,这不是摆明了要挑事么他们算不得你的下属,也不是你家的奴才,见你这样对他们,别说不受待见的那两个了,只怕受重用的那两位心里也要有想法。”
    宝玉道:“那要怎么办我看父亲请的那两人木讷得很,人又迂腐,一点也不变通·”·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钗失笑道:“迂腐的不正好替你去写文书、应答往来官场里这些礼节上的东西最是讲究,一个字用错,就要得罪人,找个一板一眼的人替你把关,最放心不过了。”
    宝玉讪讪道:“既如此,那叫他们两个去写文书罢”·    宝钗摇头叹气道:“你自己不喜欢迂腐的人,便觉得他们一无是处了对不对你想你父亲也是为官多年的,就算再迂阔,基本的为官道理还是知道的,为什么要特地选这两个人,还叫你大老远从京城带过来,诸般礼敬林姑父既知道你这边缺人手,要真看见你父亲选的人不好,为什么不推荐四个,而只推荐两个”·    宝玉挠挠头道:“那…那还有什么,需要这样的人呢”·    宝钗笑道:“钱粮府库,哪里都最好有一个方正的人看着,你瞧那两人谁更古板些,叫他们去管账,那是再不错的。”
    宝玉嗯了一声,道:“那那位笑面虎似的,就叫他管刑名吧他那模样,谁的话也都套的出来·那位最傲气的,还是留着做我的幕友,凡事替我出出主意。”
    宝钗见他举一反三,点头笑道:“可以·琏二哥从前就管过府里的大小事务,县衙里的一些内务,你尽可以都交给他,生意上的事叫他派个掌柜去做就好了,不必亲自出面。”
    宝玉道:“他想做丝绸布匹生意,自己留在这里看货,叫夏家的人带去京里卖,那头的进货叫嫂子管,这么看来,倒是可以把府里的事都托给他。”
    宝钗颔首道:“这里原本的那些小吏衙役们你也不要小瞧了,选他们中可用的尽管用,他们见你肯重用一二人,就不会联手来欺哄你,反过来要自己窝里斗了。”
    宝玉道:“我省得·”整整衣冠,安心出去了·· ·☆、第159章· ·宝玉早已命人搬来一个屏风,宝钗便在后面坐着,听前面宝玉升堂——宝玉将此事想得千难万险,然而他毕竟是一县之长,诸吏员、衙役面上倒都还恭敬,又有四个幕友帮衬,大面上都还过得去。
等这边开了衙,那告状的老婆子张氏方从外进来,正经递了一回状纸··    宝玉早知其中经过,却依旧正正经经接过状子,仔细看了一眼,那刑名师爷早将一应干系打听来告诉宝玉,宝玉便依惯例将状子收了,发叫一个本地捕快,本地惯例要设限追比,宝玉恐捕快急着结案,胡乱拿人填塞,先自免了,只叫他带着一班衙役查访——县衙中一应捕役、兵丁、钱粮,皆未大变,因此人心安稳,领了命就下去,并不曾有任何异议。
    宝玉好容易熬过了这一阵,退堂之后,一面转到后面,一面笑道:“多亏了宝姐姐…”话说到一半,却见屏风之后空空如也,哪里有宝钗的人影·    宝玉瞠目结舌,怔怔往后面去,到后头只见黛玉已经起来,穿着家常鞋子披着衣裳在吸汤包。
宝钗坐在她边上,因见黛玉胃口好,满面都是笑容,见宝玉来了,也笑道:“我才叫人出去买的汤包,你来了正好,免得还要给你单送一份,都凉了·”唤人给宝玉搬来一个小绣墩,宝玉就挨着坐下,埋怨道:“宝姐姐是几时走的这么放我一个人在那里,也不怕我出了纰漏么”·    宝钗笑道:“你自己一人,不是也安安稳稳地过了么”·    宝玉一怔,宝钗已经伸筷子夹了一个汤包给他,道:“县太爷辛苦了,快来尝尝这汤包,虽不是金陵正宗,却也鲜美得很。”
    黛玉听她说金陵才是汤包正宗,从桌子下面伸手在她腿上掐了一把,正好这头吸完汤汁,又用筷子把皮与馅刁到宝钗碗里,宝钗瞪她一眼,黛玉就嘻嘻一笑,伸手又拿了个包子,咬开一个小洞,低头一啜一吐,那汤包便如活的一般一动一动。
    宝钗见她没个正形,伸手在她脸上一掐,黛玉吐吐舌头,这回连皮带馅地都含到口里··    宝玉看黛玉吃得有趣,也伸筷子一夹,预备要看这汤包有何不同,谁知这包子皮薄得很,他筷子一下去就戳破了,汁水四溅,沾满了三人的衣裳,这汤汁又烫,惊得三人都站起来,宝钗、宝玉皆问黛玉:“可烫着了没”·    黛玉却问宝钗:“宝姐姐怎样了”·    宝钗摇头道:“我没事。”
伸手就去拉黛玉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只是衣裳上溅了几个点,才放下心来,黛玉却捏着衣角大不高兴道:“这身裙子是宝姐姐替我做的头一条。”
    宝钗笑道:“一身裙子罢了,改日我替你做十身也得·”又问宝玉:“你没烫着吧”·    宝玉摇摇头,因是他毛手毛脚,脸上难免讪讪,讷讷道:“宝姐姐…我,我听说苏州这里的丝绸是极出名的,改日我替你们买些,你们看着裁衣裳也好,做帕子也好,总是个意头。”
    宝钗道:“我正要和你说呢,你当官的俸禄又不多,家里给的终究有限,我们两的花销,都由我来出罢,黛玉的衣裳首饰,我来置办即可·”·    宝玉知道她的意思不在体贴自己,而分明是意在防嫌,不免有几分尴尬,黛玉忙忙咽下一口包子道:“都是自己人,也没必要分得那样清,正好我也想和琏二哥那里凑个分子,不如就让我们代你出一点本金,权当你入了股,分的钱就算抵咱们的开销罢。”
又对宝钗道:“你看我这主意好不好”·    宝钗在她额头上一戳道:“都听你的,如意了吧”·    黛玉知她是不满自己偏心宝玉,任她戳了一下,扬脸一笑,又赏脸地吃了一个汤包,宝钗方眉开眼笑,夹起黛玉拨到自己碗里的包子皮,一边笑看黛玉,一边慢慢吃了。
    宝玉常见她二人如此,今日却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烦闷来,汤包也不必吃,就推辞出来,刚出二门,又被几个捕快拉过去,说是衙门里各房干事都凑了分子,休沐日要在松鹤楼替老爷接风。
    宝玉见王成等几个有品级的不忙着请自己,倒是这底下的人在那里巴结,心内纳罕,倒也没有推辞,约过这一次,自己按品着装,去府衙拜过知府·知府倒甚是和蔼,拉着宝玉细问年庚等事,不一而足。
从知府那里退出来,又见过同知、通判,再依次去长洲、吴县两处县衙回拜,好容易回了自己县衙,还不及更衣,忽然前面又报说有乡绅来求见,宝玉想自己乃是初初上任,倒不必太端着架子,又命人请进来,与一干乡绅云山雾罩地聊了一会,那一时又有当地的学正携本地的秀才、童生领袖来拜访,并各处里正、乡老带着一些德高望重的乡民来参见大老爷,如是种种,总是弄到薄暮时分才得空歇息,贾琏却又兴致冲冲地回来,见了宝玉就道:“查到了”·    宝玉大喜道:“哥哥查清楚那件案子了”·    贾琏眨眨眼,道:“薛大妹妹听说当地有个姓顾的绣娘,工夫极好,嘱咐我去请她来替我们做工,我这一日都去忙这个了,那件事竟还没查。”
·    宝玉跌足道:“人命关天,哥哥怎么还有闲心去跑生意”·    贾琏道:“我可不止跑生意,我拜访了当地所有士绅,委婉地告诉他们你是京城来的侯府公子,日后是要袭爵的。
还说林海是你岳父,他们听了我这话,今日就该来拜访你了罢”·    宝玉一愣,道:“你…谁叫你和他们透露我们家里的府里本来就是要避嫌的时候…”·    贾琏笑道:“天高皇帝远的,谁知道你是哪个侯府,哪个公子,谁又知道咱们府里到底是没落了,还是将兴”见他依旧满脸不赞同,朝里面努努嘴道:“林妹妹托我做的,我想她的话,你总是要听的。”
    宝玉听说是黛玉发话,只好摸摸鼻子,白嘱咐贾琏一句道:“案子的事,哥哥也上点心·”·    贾琏道:“我今日倒是经过那一带,叫人去看了看,那里十几里地都是野林子,住着三户人家,我想人要是真出了事,大约就是在那里了,明日大早我就去看看,另外我也打探了那张氏的儿子张四喜,那人分明是县里有名的泼皮,每日游手好闲,勒索乡邻,无恶不作,因他生得壮实,人都不敢惹他。
后来王成到这里来,抓过他几次,着实打了几十板子,才叫他收敛了点,只是此后又在家好吃懒做的,渐渐的过不下去,就和他娘说要去外地跑货,那张氏连借带骗的凑了一百两,叫他带走,又不放心他,就叫他表弟一起去,约好那一日两人在甪直见面,谁知人又不见了。”
    宝玉听他打探的明白,脸上才露出一点笑模样来,道:“劳烦哥哥了·”让贾琏进去歇息,自己在书房将就了一日··    贾琏见他不与黛玉同房,又见宝钗住在黛玉那里,也是新奇,一路又进去和宝钗说了今日之所见,宝钗听说请到了顾绣娘,连声道:“可签了死契”·    贾琏道:“她说还要想想,明日再去,依我说,不过一个绣娘,咱们再四的去,倒显得她多金贵似的,不如晾衣她几日,再派个小幺儿去就是了。”
    宝钗还未答话,黛玉看他一眼道:“琏二哥不必多说了,这个人一定要请到,一定不许她再和别家做生意·”她发话便如宝玉发话一般,贾琏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应了一声,告辞出去。
    宝钗就道:“你本不是这样的人,何必做出这么个样子呢”·    黛玉嘟嘴道:“这话你来说,他少不得要东问西问,白饶你多少口舌,不如拿我的面子压他一压,省却了多少大好时光。”
    宝钗就逗她:“要这样多时光作甚”·    黛玉白她一眼,道:“你爱要不要”一扭身子,摇摇摆摆进去了,宝钗与她腻了许多日,不但不觉平淡,反而更多出几分甜蜜,见她进去,也就忙忙跟进去,也不管人在不在,就笑着追上去牵住她的手,和她说起那些怎么也说不厌的缠绵话儿,做些怎么也做不厌的缠绵事儿来。
 ·☆、第160章· ·贾琏为人,诸事若不上心还好,若上心,却办得极是妥帖的,从前黛玉南下,贾母头一个便想到他,为的也是他办事稳妥·他既答应了宝玉,次日果然起了大早,带着旺儿,晃悠悠将那张四喜所经过的路仔细走了一遍,又假装是过路的行商,夜里就在那野林子里的猎户家借宿。
    宝玉下午得旺儿回来报信,说贾琏夜里不回,转而又担心起贾琏的安危来,想了一想,叫过李贵,叫他带着两三个壮仆,也扮作过路的人去同一家投宿,刚吩咐过这头,那边王成几个有品级的吏员结伴而来,见面各自一拜,纷纷喊:“老爷。”
    宝玉忙将王成扶起,笑道:“王典史是为钱粮的事而来么”·    王成一怔,越发堆起笑道:“老爷也想到这事了”他们做人属僚的,上官一换,祸福安危便大不一样,担心了一路,听说朝廷委了个不到二十的少年举人,自忖这人年少得意,恐怕锋芒太盛,不肯听信人言,且这等世家子弟,随身必自有亲近之人,未必肯重用他们这些属下,因此就存了个故意刁难的心思,好教宝玉知道下面这些人的厉害,以后总离不了自己,谁知宝玉有族兄及几个师爷扶助,初来便将事务料理停当,虽还不及细处,大面上已经有了样子了。
    王成看宝玉不是易与之辈,怕他站稳根基,自己这些人越发没有立足之地了,因此便选了几件极难的钱粮之事,前来告诉宝玉··    宝玉本性聪明,又得宝钗几个提点,再见这几人神色,便知端地,再听王成的话,便微微笑道:“本来我也想找王典史说这事,没想到你自己来了,倒省得小幺儿再跑一趟。
未知如今县里田地几何,丁口多少,每年赋税如何,又有无拖欠呢”·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王成见他反问起自己来,不免生出几分反客为主之感,斟酌一下,慢慢道:“长洲的丁口赋税之事,从前是长洲县的一位刘师爷管,后来他因病离开,又遇着析县,如今丁口土地,还未算清。”
    宝玉立刻作色道:“马上就是征收夏税的时候了,连户数都没有,要怎么征收王典史代了这么久的县衙事,这些方面,都没有考虑到么”·    王成心里一惊,不敢托大,拱手道:“下官自上任以来便与长洲县内交接清点,从未敢有懈怠,只是县内人口实繁,一时半会的,怕不能完备。”
    宝玉笑道:“若是王典史一人忙不过来,我家人里倒是有些积年的老帐房,可以帮助清点·”·    王成不意他一个贵家公子,随身竟带着老帐房,怔了一怔,推辞道:“这些本是属下分内之事,不敢劳烦老爷家仆。”
    宝玉挑眉道:“方才典史还说时间紧,现在倒又来得及了么”·    王成讪讪道:“期限是紧,但既是公事,属下自当尽力而为。”
    宝玉点头道:“既如此,钱粮之事就劳典史费心了,我那位钟师爷也是久于事务的,日后我衙内账房皆由他管,王典史若忙不过来,只管叫钟师爷帮忙就是。”
    王成连连道:“若是那时,自然要劳烦师爷·敢问老爷还有何吩咐”·    宝玉笑道:“还有两件,也不是大事,头一个我想县里除了登记户籍丁口之外,另外再将历年欠税、逾期之户都列出来,我想一一前去查访,看到底是有意逃税,还是实在无能为力。
若是实在无能为力的,我自然上奏朝廷蠲免,若是有意逃税,那休怪国法无情·第二件嘛,我想近日天气炎热,大家当差辛苦,每人赏赐一笔汤水费,按人头差役等次发放,此事还托典史和各位费心。”
    王成听他说话,分明老于世故,与前两日不可相比,心内苦笑,连面上也不免带出几分颓唐,口中只唯唯诺诺而已··    这一拨人才走,宝玉便笑唤:“茗烟”·    茗烟一溜烟出来道:“二爷有事找我”·    宝玉道:“我叫你买的东西可都齐了吗”·    茗烟笑道:“二爷吩咐,奴才什么时候没办成过席面已经齐备,只等二爷和奶奶了。”
    宝玉蹙眉道:“你没请宝姐姐”·    茗烟怔忡道:“老爷还要叫宝姑娘奶奶也在,怕不好罢”·    宝玉道:“罗唣什么快去请宝姐姐来。”
    茗烟见他动怒,吐吐舌头,溜肩勾背的跑到二门,求门上的婆子道:“妈妈劳烦通报一声,说我们二爷请宝姑娘去前面·”·    那看门的几个婆子纷纷笑道:“宝姑娘不是早和太太去前头了怎么还要你来叫”一个人就扯着茗烟道:“茗小子,这位宝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老爷口里总离不了她你告诉大娘我,以后厨上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留着。”
    茗烟嘿嘿一笑,道:“才来时老爷不就说了么这位是我们奶奶的好友,也是我们爷的姨表姐妹·”·    那婆子就一捶他道:“你这小狗崽子,别尽拿话哄我,老娘在这县衙里当差的时候,你都还不知道在哪呢”·    茗烟冷笑道:“妈妈既这么神通广大,自己自然就知道宝姑娘的来头了,何必来问我呢”一拱手道:“我还要去前头当差,妈妈们先自便罢。”
自己一路跑到前厅,果然见宝钗和黛玉说说笑笑地从里面出来,知道席面一时半会散不了,就寻了锄药几个在一旁自己乐呵去了··    宝玉在前厅等了一会,见宝钗、黛玉两个一道过来,忙迎上去笑道:“茗烟这小东西跑得倒快,我还以为你们两要过会才来呢。”
    宝钗笑道:“你以为我们两过会才来,还是黛儿过会才来”·    宝玉道:“宝姐姐这话怎么说”·    黛玉冷笑道:“你不是特地叫茗烟和紫鹃传话,点名只要请我,不请宝姐姐么这会儿又在装什么傻”·    宝玉跺脚道:“这天杀的狗奴才我说你们两时时在一处的,他怎么只说告诉了颦儿呢。
原来是他自作主张·看我不捶他——宝姐姐恕罪,这事并非出自我意,求宝姐姐饶我这一遭·”·    宝钗还不及答话,黛玉已经乜斜眼道:“原来这事只是茗烟的主意,所以你这里只摆了两份碗筷,也是他的意思么”·    宝玉低头一看,才见果然只有两副碗筷,分明知道是茗烟做的好事,却也无从辩驳,只好连连作揖道歉,宝钗看他模样,扯一扯黛玉的袖子,黛玉才道:“罢了罢了,你也不要做这副样子,叫人看见,像什么呢”·    宝钗吩咐莺儿去再上一副碗筷,又让宝玉坐,宝玉见她不计较,才自心安,又笑道:“宝姐姐,真叫你说着了,王成果然要拿钱粮的事来刁难我呢,我把这事丢给他了,还借着发赏钱的名义,叫他把衙内的人事拟成详单送来。”
    宝钗笑道:“你正该这么办,你是他上官,他再不服你,也不能在明面上违逆,不管他丢过来什么难事,你只管交给他就是了,只不可逼迫太紧。”
    宝玉笑道:“我明白了·”又问黛玉:“颦儿,你为何要将我家家世散出去”·    黛玉道:“下头这些人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听见你家世显赫,家中有人帮衬,想欺哄你之前,自然要先掂量几分,再说你纵不说,有心人自然也打听得到,不若我们自己宣扬出去,早叫他们看清情势,也不致轻举妄动——他们几代族居于此,若真是想闹事,只怕也有些棘手。”
    宝玉叹道:“说来你自小养于深闺,怎么这外头的事,倒比我还懂些我每每听你说起这些家国政事,竟觉得自己白活了这些时候了。”
    宝钗笑看黛玉一眼,道:“那你倒不必妄自菲薄——你只是可惜遇上黛儿这不世出的才女,所以显得笨拙了,其实比起天下那些庸人、俗人,已经好得多了,当得上是一时之秀。”
    黛玉听她夸自己,低头一笑,轻声道:“我可比不上你,你又聪明,又漂亮,比我强多啦·”·    宝钗也低头笑道:“你多吃点东西,比夸我多少次都好呢。”
手上不停,顷刻间夹了满碗菜在她碗里,里面不乏黛玉所厌的大荤大补之物,黛玉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从裙子下伸脚出去,轻轻踢了她一脚·· ·☆、第161章· ·苏州地多风雅,连这小小县衙也建得极精致,前厅是个水榭,下面有曲水流过,内中养着三五群锦鲤,虽不及京中府邸豪阔,却也别有几分意趣。
    宝玉因听见当地松鹤楼出名,所以特地请宝钗、黛玉品尝一番,谁知钗黛二人正是如胶似漆之时,又都不把宝玉当做外人,酒过三巡,就难免亲亲我我起来,宝玉看着她两个亲热,不知怎地竟想起柳湘莲,长叹一声,放下筷子,黛玉正是酒兴起来,就看他道:“好好儿的,你怎么又叹起气来”·    宝玉强笑道:“我在想那张婆子的案子,今日衙役们带着犬只将那一路都搜寻过,并不曾见人,讯问猎户,也说没见过张四喜,你想这么大个活人,到底能去哪呢”·    黛玉半迷着眼道:“这人不是死了,就是活了,不是在这,就是在那,总是有个地方的,张四喜如此,柳湘莲也如此,人世冥冥,总有定数,你再长吁短叹,也改不了他的去处,还不如先饮酒赏月的好。”
·    宝玉灵机一动,转身道:“颦儿莫非知道柳湘莲的去处”·    黛玉正是眼旸意觞时候,顺口就道:“你不是要忘却前尘,一心做官了么怎么又开始惦记他了”·    宝玉道:“我…我不是,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并不是想和他有什么瓜葛。”
    黛玉就笑道:“那么我不知道·”·    宝玉急道:“你这话分明就是知道你我这样情分,你对我又何必这样藏着掖着的呢”·    宝钗咳嗽一声,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她分明说的不知,你怎么非要说她知道”又扯着黛玉道:“黛玉醉了,我们走。”
    宝玉急忙扯住她道:“宝姐姐,你一定也知道他在哪里,求你告诉我·”·    宝钗讪笑道:“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下落”扶着黛玉要走,谁知黛玉看见那下面池子里的锦鲤可爱,伸手就要去捞,她是醉酒的人,一弯腰就摇摇摆摆的,几乎要整个人跌进去,宝钗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她,唤宝玉道:“你是死人么还不来帮我搭把手”·    宝玉福至心灵,一步站在那池子边上,防着黛玉当真跌进去,口内却道:“宝姐姐先告诉我,他…在哪里”·    宝钗恨的跺脚道:“他就在苏州,到底在哪,我也不知,不过你以后自然会看见——快帮我扶着她”·    宝玉才伸手去扶住黛玉,和宝钗两个一人一边,将黛玉送回去了。
    黛玉初见宝钗,只顾着两人厮磨,将旁事都忘得差不多了,然而极乐之后,难免又生出几分悲凉之情,尤其酒后激人愁肠,等回了屋子,竟就转喜为悲,抱着宝钗道:“宝姐姐,从前我家里也有这样的水榭,母亲也常与父亲如今日这般饮酒。”
    宝钗听她思念亡母,轻轻顺着她的背道:“这两日忙着安置,都不及去伯母坟前洒扫,等过些时候清闲了,你带我去拜见伯母好么”·    黛玉一怔,眼中顿时清明了些,踟蹰道:“带你…去母亲坟前”·    宝钗点头笑道:“可以么”·    黛玉咬着下唇道:“我…不知道。”
若是带她去母亲坟前,祝祷之时,难免要解释她的身份,若人死无知倒也罢了,可万一人死有灵,带着宝钗去见母亲,岂不是…不孝再说父母一体,若带她见了母亲,父亲那边,又该如何呢·    宝钗见她犹豫,也不逼她,只轻轻笑道:“横竖我们都在苏州,去的时候多呢,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告诉我就是。”
    黛玉道:“宝姐姐,你不要多心,我…我是极想带你去的…我只是还要想一想…”·    宝钗笑道:“我不过随口一提,你不要心急。
夜了,早些睡罢·”替她擦拭过头脸,打发她躺下,黛玉正是中酒时候,心内惶急,眼皮却不自觉地沉重起来,倒在床上,慢慢睡过去,手却死死抓住宝钗的袖子,一夜不肯放手。
    宝钗在房中枯坐一夜,至清晨才睡去,睡到一半,忽听青雀推她道:“姑娘姑娘,琏二爷回来了,说是查出了了不得的东西,宝二爷请你去看看·”·    宝钗模模糊糊地睁眼,见黛玉也慢慢醒来,先问她道:“头痛么”·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望着她道:“你…一夜没睡”·    宝钗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还不是你这小魔星,半夜里非要扯着我袖子不让我去洗漱,我只好在边上将就着打了几个盹。”
    黛玉听她睡了,稍稍放下心来,低头道:“昨晚…对不起·”··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钗笑道:“你是该说对不起,柳湘莲的消息,我嘱咐你多少次了,叫你不要告诉宝玉,你偏偏要告诉他,这下可好,他大概有些时候睡不着了。”
    黛玉道:“我明明说的不是这事·”·    宝钗挑眉道:“不是这事,那是什么事你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黛玉见她装傻,又见青雀在旁,只好含含糊糊道:“我总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宝钗戳一戳她的脸道:“琏二哥像是查出什么来了,你要去听么要去,就快更衣洗漱,不然我可不等你·”·    黛玉就忙忙起身,胡乱擦了牙同宝钗到前面。
前头贾琏一见她们就起身笑道:“我可查出来了昨日我假装行商要在一户姓朱的家里住宿,故意露出褡裢里的银两,到了晚上那家的户主就偷摸溜到我床头要劫我呢那张四喜必是他杀的无疑”·    宝钗蹙眉道:“琏二哥慢慢说,你说他要劫你,是打算谋财害命,还是只是单纯的盗窃他带了凶器么”·    贾琏得意地笑道:“他自然是带了凶器的,不然我怎么认定是他呢”叫旺儿道:“把东西拿来。”
    旺儿便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道:“我们听见二爷叫喊,推门进去,就见那朱大手里拿着这把刀要杀人呢,同去的四五个人都见了的,铁证如山”·    黛玉哼道:“你懂什么是铁证如山,就在这里胡沁先把事情从头到尾和我们说一遍,不许凭空臆想。”
    旺儿被她一说,挠了挠头道:“我…我方才说的都是亲眼所见,并非凭空臆想,我们二爷也在的·”·    贾琏也笑道:“他说的属实,我因心里怕他害我,所以夜里一直和兴儿一起坐着,并未入睡,大约三更时分,听见外头有动静,后来朱大推门进来,我们就合力和他打斗,正好旺儿几个听见,就进来制伏了他,现在他一家都被我们拿下了,你们只管审问就是。”
    黛玉道:“一百两银子足够中等之家过好几年了,他若是得了这么一注横财,怎么还会用这么破旧的东西而且还是柴刀”·    贾琏道:“许是他骤得横财,还不敢花用,怕露了痕迹”·    黛玉道:“他若是怕惹人注意,就不该这么短时候又犯案,若是不怕,那自然也舍得这把柴刀了。”
    贾琏被她一驳,讷讷道:“…不管怎样,那人想要害我,却是千真万确·”·    黛玉与宝钗对看一眼,宝钗对宝玉道:“你先升堂审问罢。”
    宝玉点点头,传令衙役,提审那朱大一家去了·· ·☆、第162章· ·宝玉升堂,倒并不似戏文里那般威严壮阔,不过一二十个皂隶拿木棍往两边一站,一排,几个刀笔吏在一旁书记而已。
    宝钗见黛玉兴致好,就叫丫鬟们在屏风后摆一小桌,用黄酒姜丝蒸了一尾鲥鱼,用鲜笋煨了一盘火腿,又有一壶橘子酒,携黛玉坐下,边听边吃··    黛玉昨夜酒后失言,今早还有些头疼,便将酒推去不用,只夹了一筷子鲥鱼,吃了两片笋就撤了席面,宝钗又命人摆上家常的芝麻糖、松仁糖、粽子糖、桂花糖、猪油糕、鹅油酥等物,黛玉一应不用,倒是听门外有走街串巷卖糖炒栗子的,催着紫鹃出去买了两斤,摆在桌上,与宝钗边吃边听。
    宝钗一面抱怨道:“和馋猫儿似的,一天到晚只是吃这些东西,仔细坏了牙·”一面手上不停,顷刻间剥好一堆,然而黛玉要去拿时,她又从里头只选出颜色最好、大小最佳的十颗,道:“这东西不克化,吃一点子是个意思就够了。”
    黛玉道:“我偏不吃你剥的,偏要自己剥·”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侧耳凝听,原来那朱大正在说当时之事:“小人拿柴刀只是为了要劈柴,不是要杀人…”·    黛玉就一挑眉,道:“我本还想他有什么隐情,半夜起来劈柴,这借口实在牵强。”
    宝钗也觉怪异,停了手仔细听前面说什么,却左不过是朱大在堂前一口咬定自己是起来劈柴,王成、贾琏并几个师爷,都在叫宝玉动刑··    黛玉听得皱眉道:“这些人好没道理,案子都没审明白,就叫动刑,这不是屈打成招么”·    宝钗苦笑道:“外头当官儿的都是这样,他们这样的都算好的。”
因她两个离宝玉甚近,宝玉听见她两个说话,便轻轻咳嗽一声,温言道:“朱大,你不要只管喊冤,再把那日的情形好好讲一遍,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那朱大战战兢兢,哆嗦了好几次才道:“那一日这位贾爷来我家借宿,赏钱丰厚,人又和气,我家主婆看见这么好的客人,就催着我去杀只老鸭子炖汤,早上好给客人喝,谁知柴又不够,我那家主婆就非逼着我去砍柴,我家地方小,柴禾都放在床板下面,所以就带着柴刀进了门,不是要杀人。”
    宝玉就问贾琏:“他家床板底下当真有柴么”·    贾琏道:“未曾留意·”他是大家公子,住过最差的地方,也不过是几个大驿站,纵是为了破案,勉强住进这等民人家里,也不肯屈尊纡贵、委屈了自己,连那张床还未肯一睡,如何再留意床下·    宝玉便唤衙役去看那朱大家里床下是否有柴,并连他家房子的模样也一道儿画了,吩咐毕了,正要叫把人先暂时收押,又听宝钗悄悄在后面道:“问他琏二哥住的地方是他平时住的,还是客房”·    宝玉便依样问了,朱大哆哆嗦嗦道:“小的们家里没这些讲究,不过贾爷住的原是小人夫妇两个的床,还有一间柴房,实在不敢委屈了贾爷,所以小的们自己住了。”
话一出口,便即懊悔,果然贾琏冷笑道:“你家里既有柴房,怎么还把柴在床下呢”·    那朱大颤声道:“柴房虽然叫做柴房,其实都是放些日常扁担、竹弓之类的小物件,并没有放柴火。”
    贾琏冷笑而已··    宝玉侧耳听宝钗有何吩咐,宝钗道:“你先退堂罢·”·    宝玉方叫人把朱大带下去,转过来和两人说了一会子话便有衙役前来回报:“柴禾确实放在床板下面,全都码好的,柴房也没有柴火,只有些引火的木屑。”
    宝玉蹙眉道:“莫非他是个惯犯,故意妆了这样子来骗人”·    宝钗又好气又好笑道:“他有多大的胆子,敢拿这个来赌似你这般和善的县太爷早就不多了,换了别人,听了琏二哥的证词,上来就先敲他一顿,顷刻间问成死罪,何必麻烦”·    宝玉摸摸鼻子道:“可是把柴禾放在床下面,也确实奇怪。”
    黛玉想了一回,道:“咱们一路过来,见到的屋子有的外面堆了柴,有的却没有对不对”·    宝钗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道:“确实如此。”
    黛玉道:“那…莫非是怕人偷柴火”·    宝钗笑着点点头道:“村人无知,些许柴火也易起纷争,所以有许多人家将柴禾堆在屋子里,免得口舌。”
    宝玉道:“那这么说,这朱大竟是没罪了”·    黛玉摇头道:“不对,他若是单单怕人偷东西,为什么不把柴刀也藏在一起才是,毕竟柴刀比柴值钱。”
    宝钗笑道:“他不是将柴刀随身带着么”·    黛玉、宝玉方恍然道:“照这样说,他倒真不是为了谋财害命了”·    宝钗道:“错了,正是这样,才说明他原本对琏二哥是有所图的。”
    宝玉道:“此话怎讲”·    宝钗笑道:“你想差不多的人家,彼此相邻,为什么有的人爱这一堆柴火,有的人却不怕人偷呢”·    黛玉道:“因为有的人计较,有的人不计较——我明白了。”
    宝钗颔首道:“似这朱大这般,就是斤斤计较之人,这样的人,忽然说要给琏二哥炖鸭子也就罢了,却还是一只陈年的老鸭,老鸭比那些当年的鸭子可要贵多了,他这么做,你不觉得奇怪么”·    宝玉也明白了:“他待琏二哥这么好,必有所图。”
·    宝钗道:“正是,我问过琏二哥,他拢共也就给了几百个钱,在姑苏这样商贾云集,往来络绎的地方,决谈不上大方,一只三年的鸭子,便值几千文大钱了,若是五年、七年的,只怕轻易还买不到呢他这样兴师动众,宰鸡杀鸭的,确实蹊跷。”
    黛玉道:“我们这样,都是臆测,说不得人家就是看准了琏二哥这样的世家子弟面子薄,好好招待了必然有赏,所以才特地这么做的呢再说那朱大看着粗犷的很,说不定还有几分豪爽心肠,所以才对琏二哥这么热情呢”·    宝钗笑道:“若照你这么说,他一年门口走过的行商何止上百,每个都如琏二哥这样招待,怎么招待得起”·    黛玉就不说话了。
    那宝玉等这里说完,重新又出去升堂,然而这回物证既然不利,宝玉又不肯用刑,也自然审不下去,贾琏见费了半天时间,浑没个进展,眼珠一转,在宝玉耳边笑道:“弟弟,我倒有个主意。”
 ·☆、第163章· ·众人只当贾琏有什么绝世好计,各自倾耳而听,谁知贾琏所说,不过公案小说里面学的旧话——说是要让宝玉诈言神灵托梦,命那朱大去佛前拈香祷告,若是出来手上有黑印,便是贼人无疑,若是出来什么都没有,便是清白,按他的心意,这朱大必是人犯无疑了,做贼心虚,一定要擦手的,若在擦手的巾帕上沾上煤灰,出来一定现行。
    宝玉听了微微意动,却又问:“琏二哥怎么笃定他就是凶手,一定就心虚了呢”·    贾琏道:“再是他无疑的就算不是,他自然不心虚,出来手也是干净的。”
    宝钗好笑道:“你在佛前摆上擦手的帕子,保不齐他心里不虚,却也拿起来擦了一擦,这又怎么办呢难道光凭这些没根由的揣测就将人问死不成”·    贾琏心中,宝钗到底是个妇道人家,生意上再有天分,那也是托生托的好,见她质问自己,便不服气地道:“那薛大妹妹有什么法子”·    宝钗摇头道:“我没有法子。”
见贾琏冷笑,也微微一笑道:“然而我知道寻常断案,总要仔细排查,将相关人等一一都提来审问,仔细推查其中细处,才知道关键,绝不是我们坐在这里臆断就知道谁是真凶,谁是主犯的。”
    宝玉讷讷道:“我已经派人出去查了…还要怎么查呢”·    宝钗笑道:“你已经派人出去查了,然而却和没查一样,凡是办事,总要先提纲契领,大面上想好了,再从细处着手,我们却并没有这么做。”
    贾琏道:“你有法子,那怎么不早些说倒叫我白忙活这些时候·”·    黛玉瞪他一眼道:“我们要和你合伙做生意,本来想看看你办事的能力、心性,所以特地叫你去查的,本指望你是常在外打点的人,这些事情该办的周周到到,一丝不漏才是,谁知你认定一个朱大就回来了,实在太令我们失望。”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贾琏被她说得无言,就斜眼看宝玉,宝玉悟性却比他要高得多了,顿足道:“那些人又在哄我了”·    宝钗见他明白,颔首笑道:“也不算哄你,他们下头人懂些什么老爷让查什么,就去那里转一转,回来报备一声就是了,你又没设个追比的日子,他们就更加应付了。”
    宝玉道:“那王成还有几个师爷,怎么也一句不和我说”·    宝钗道:“王成就不必说了,那几个师爷,你以为是你父亲、岳父推荐来的,就一定处处替你着想了么许多人科举不第,暂先屈就一馆,又不是永远就在你这里了。
再说你想他们来看的是你父亲和岳父的面子,他们是什么身份,你目下又是什么身份这几个师爷肯替你撑场面,将这些日常的事务办得妥当就不错了,难道他们四五十岁的人,还指望你这不满二十的东翁日后飞黄腾达,提携他们不成”·    黛玉也笑道:“我们特地叫琏二哥散出去你的身份,为的就是替你建立威信,然而出身世家不过叫人面上不敢小看你,你在这里真要站稳脚跟,还是要自己显得出来。”
    宝玉叹道:“往常我嫌这些世事繁冗,如今才知,不单繁冗,还盘根错节,便是认真想去处置,还不知从何下手·”·    黛玉见他沮丧,柔声道:“人非生而知之,总都是慢慢学来的,好像我从前也不大懂这些,都是宝姐姐一件事一件事教的,才渐渐知道了。”
    宝玉便对宝钗拱手道:“那依宝姐姐之见,这事要先怎么想呢”·    宝钗道:“你身为知县,总不能处处都依赖我,你先自己想想,该怎么个查法。”
    宝玉蹙眉想了一回,道:“此事发生已有月余,这老妇人四处告状,却无人肯接,这是个疑点·张四喜究竟是死是活,也是疑点·若真要查,那条路上的人家都要提来细问,还有张四喜的表弟…”·    宝钗道:“还有什么,你再想想。”
    宝玉歪着头想了半天,道:“想不出了·”·    宝钗就看贾琏:“琏二哥可知道”·    贾琏方才被黛玉说了一句,就一直拉着脸,听见宝钗教导宝玉,字字珠玑,那脸色就又缓了下来,待见宝钗问宝玉,宝玉答得艰难,他就安心要显示一下自己的本事,便在一旁搜肠刮肚,想了四五处地方,一等宝钗问他,就迫不及待地道:“那一百两银子也是疑点——银子从何而来,都是从谁那里借的有谁知道他有这笔钱,又有谁知道他要去哪,都要查问。
另外他既是县里有名的泼皮,自然结下不少仇家,这些人也要问,还有附近有无惯犯、山匪,连他有无姘头,也要查一查·”·    黛玉听他说话粗鲁,又瞪他一眼,宝钗就悄悄拉着她的手摇了摇,又对贾琏一笑,道:“琏二哥想得透彻。
张四喜或生,或死,生,则我们要想他为何消失不见,是自己走了,还是被人胁迫还有就是怎么不见的死,则尸体何在,是何人所杀,又是怎么杀的。
他的邻居、亲朋、仇人、姘咳相识的女子、一路上见过他的人以及知道他身怀巨款的人,都要查问·”·    宝玉听见就道:“我这就叫人去一样一样查”·    黛玉忙叫住他道:“呆子,何必你亲自交代你叫捕头来,叫他查这些,他若是个老办差的,知道你不是那些绣花枕头,自然就用心去办了,比你一一叫人去问还来得快些,也是你当老爷的体面。”
    宝玉笑道:“那我这就去叫捕头·”·    宝钗打发了他,又看贾琏道:“琏二哥说要和我们合伙做生意,要占一半的股,可是依我看,你本钱不多,泰半还都是令正所出,商路、地方、人情又不熟悉,和县太爷的情分不及我们,本人又无甚大才,直可说一无是处,占一半怕是多了罢”·    贾琏讪讪道:“那以薛大妹妹之见,我占多少为佳呢”·    宝钗笑道:“我和黛玉占五成一,你占三成,宝玉占一成九,你看如何”·    贾琏皱眉道:“我本钱再不多,连夏家的一起,也好有一二万了,宝玉是官家人,他占干股,也没什么好说,薛大妹妹和林妹妹只是帮着出出主意,占了这么多,怕是…不妥罢。”
    黛玉道:“谁说我们只是帮着出出主意啦我们也有本金·”·    贾琏不曾想到她将大半嫁妆都带过来,也不知宝钗自己带了许多私房,只是微笑道:“哦,你们预备出多少呢”·    宝钗见了满面嘲讽,笑着道:“你出多少,我们就按分子出,宝玉的部分,权当我们一齐孝敬县太爷了,如何”·    贾琏眯着眼笑道:“那我出两万。”
    黛玉与宝钗笑着对视一眼,宝钗含笑从袖子现摸出一叠通兑的票,数出三万四千两,交给他:“都是自家人,我们信得过琏二哥,钱先给你,回头你写了契约,我们再来署名按手印,本钱就按我们两家的算就是了。”
    贾琏忽听她说“我们两家”,疑惑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了悟:此事必是宝钗主导,黛玉必然是仗着知县太太的身份跟着沾些油水,所以其实只是宝钗与自己两家才是。
因点点头,道:“我马上就去写,请宝玉与几位师爷做见证罢·”口内说着,脚下不停,已经一路出去了··    黛玉等他走了,才轻轻捶宝钗一下,道:“你方才说了个‘姘’字,是不是也想和他一般,说那些不好的话我告诉你,我林家乃是书香世家,你跟了我,可不许有那外面的江湖做派。”
    宝钗笑道:“明明是你跟了我,怎么变成我跟了你了”·    黛玉哼道:“谁放着家人不管,千里迢迢跟着我过来的这会儿好意思说我”·    宝钗道:“我不来,只怕某些人想我想的心都要碎了,我想人命关天,不好怠慢,只能勉为其难地来了,结果还有人不识我的一片好心”·    黛玉恼得伸手去捏她的耳朵道:“到底谁跟谁”·    宝钗不防给葡萄架砸住,只好半开玩笑地道:“我若跟你,你自然是要带我去祠堂的,至不济也要去拜见下伯母罢”·    黛玉脸上就慢慢白了,低头道:“容我想想。”
    宝钗忙道:“我是无心之言,你不要当真…咱们这样就很好了,我…我不想逼你·”·    黛玉叹口气道:“你的心我都知道,然而我的心,只怕你未必知道。”
    宝钗道:“这话不对,你的心,我最知道,所以才这么做,若不知道,反而要逼着你了·”·    黛玉低了头不说话,宝钗自悔失言,拉着她说东说西,又嘲笑贾琏:“他在外头浪荡惯了的,所以一想就想到那男女之间的事上去了,只还不好意思和我们说,才留到最后,我看他脸色,最开始就要说‘姘’…咳,那个字的,你瞧他那样子可笑不可笑”张着手,仿着贾琏的模样无声开口,企图逗佳人一笑。
    谁知黛玉反而幽幽道:“罢了,我不过和你顽笑一句罢了,你真这么讲究作甚咱两之间,什么话没说过呢”又叹道:“其实若是咱两这样,再怎么天长地久,也终究只是彼此的…姘头罢了。”
    宝钗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慢慢地也长叹出一口气·· ·☆、第164章· ·宝玉得了宝钗的话,展眼又将那一腔小儿女的情思先放下,兴冲冲地去点人查案。
贾琏被黛玉质询,心内也实在羞耻,一心要做出些事来叫宝钗、黛玉这两个女人家看看,因此一头助宝玉查案,一头忙着生意——这两人忙得脚不点地之时,黛玉自己去上了一回坟,回来长吁短叹一日,将县衙内务接过,悉心打理。
宝钗则每日在家读书,诸事一概不管··    如是半月,宝玉终于又来后院请教·钗、黛二人见他只穿家常衣服,举止之间却已经有几分官模样,各自惊喜,宝玉又道:“我和琏哥筛查许久,依旧觉得那朱大有嫌疑,然而除他之外,离他家一里外的刘甲,还有那边小河渡上的船家王四、张四喜的表弟吴大有也都有嫌疑。
只是他们全都不肯承认,我又不想个个动刑,所以来请教宝姐姐和林妹妹,依你们之见,到底谁是真凶·”·    宝钗问:“你为何怀疑这些人呢”·    宝玉道:“那一片林子里共有三户人家,这朱大是住在最里面的一户,最外头路边有一户姓余的人家,过路人投宿一般都在他那里,那姓余的靠收些过路人的赏钱,家里比其他两家都要阔绰,如今已经渐渐的不打猎了。
他这样靠着路吃饭的人家,如何会去杀人坏了这一带的名声”·    宝钗道:“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宝玉也笑道:“宝姐姐这回却不懂了——琏二哥和衙役们回报都只管说是野林子、野路,然而我亲自去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林子是本县往外的捷径,那些常来往的行商贪图路近,都喜欢往那路去走,三五日里总有一二拨人要在那里借宿,那姓余的又有些本事,将家里收拾得干净整齐,有客人来,就同他们卖些野味和本地土产,一来一回,也很有些赚头,我若是他,宁可要这长久的生意,也不会要那有一次没一次的本钱。”
·    黛玉挑眉道:“你既说他不杀人是为了怕坏了名声,怎地现在张四喜的事出来了,还有人在那里走”·    宝玉一怔,道:“张四喜只是走失,若是发现了尸体,自然又不一样。”
    黛玉冷笑道:“他是本地猎户,要杀人藏尸还不容易么这么着长久的生意也有了,意外横财也不缺,岂不是两全其美”·    宝玉一时无言,宝钗笑道:“你先把话说完。”
    宝玉讷讷道:“那刘甲住在姓余的人旁边,我觉得他有嫌疑,乃是因他最近忽然阔绰起来,本来是个老光棍,却忽然将房子重新修过,又花钱讨了一房长得还不错的媳妇。”
    宝钗道:“哦你可派人问了他钱从何处来”·    宝玉道:“他说是有个亲戚近日暴富,他去那亲戚门上打秋风得的,然而问起是哪地哪家,他又支支吾吾,只说人在外地,多了也问不出。”
    宝钗点点头道:“还有呢”·    宝玉道:“张四喜同他表弟约的地方要渡河才能过去,船只有一家,艄公即是那王四,他还有个儿子王六斤,父子两个联手,完全可以杀人夺财。”
    宝钗道:“那你派人去搜尸体了么”·    宝玉点头道:“搜是搜了,只是还没有搜到,我已经张贴告示悬赏了。
此外我们与吴县、长洲相邻,因此我也发了公函,请这两县协助搜寻·”·    宝钗笑道:“他们有什么回复”·    宝玉这时候倒露出几分孩子气了,挠头道:“说是一定鼎力相助云云,然而我拿去给师爷们看了,他们说都是官面上的话,也没当做大事。
我问他们要主意,他们就说要好好审这些人,至于如何审法,他们也不知道·”·    宝钗道:“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派人查这查那,可曾关注过那张婆子”·    宝玉怔愣道:“案子没破,我…我不大好意思叫她来。”
    宝钗道:“她是张四喜血亲,你查了这么多人,反而不去查她,啧啧·”·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玉大惊道:“你是说…她可是张四喜的亲生母亲。”
    黛玉摇头道:“谁叫你去看这个了再说,亲生母亲又怎么了世上暴虐的父母难道还少么再退一步,人家说是他母亲,你就真信了”·    宝玉目瞪口呆。
    黛玉见他模样,得意一笑,道:“我们知道你大概是想不到她上面的,所以已经先派人去替你查了,这老婆子自从你接了状子,就每天躲在家里不出门。
除了王成以外,再无别人上门看过她·”·    宝玉叹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宝钗咳嗽一声,道:“你不觉得奇怪么她儿子生死不明,四处求告无门,好容易有个衙门收了她的状子,大张旗鼓的在找她儿子,她却躲在家里,既不出门打探,也不来催问衙门。”
    宝玉一怔··    宝钗又道:“我们还觉得奇怪的是这老婆子的家境这样窘迫,搜罗了一百两给她儿子,自己该是过不下去了罢可是这么十几天也不见她和旁人挪借一文钱的东西,虽不至于大鱼大肉,至少青菜馒头,顿顿都还是有的。”
    宝玉讷讷道:“许是她家境尚可呢·”·    宝钗叹了口气道:“宝兄弟,倘或是你做了父亲,有这么大一个儿子,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你会怎样”·    宝玉道:“我大约会很着急罢。”
    宝钗问:“着急之外呢”·    宝玉道:“我…吃不下饭”说到这里,忽然有些了然,蹙眉道:“你们是说…·    宝钗点点头,笑道:“我不敢打包票,不过这张四喜…未必已经被人谋害。”
    宝玉歪头一想,小心翼翼道:“他不是被人谋害,就是自己出走,既是他自己走了,为何还要叫他母亲过来告状”·    宝钗道:“你可知道对于外面人家,一百两银子到底是多大一笔钱”·    宝玉道:“不是中等人家数年的开销”·    宝钗笑道:“对他们来说,大约就和你家建园子的钱差不多罢。”
见宝玉还是懵懂,摇摇头,轻轻说了一个数字,宝玉悚然而惊··    黛玉道:“你想一个泼皮,家里没落,借了一大笔钱以后厚着脸皮跑了,这不是情理之中吗他自己拿了钱,只要还有几分良心,总会给老母亲留下些钱的,因此那张婆子目下还过得去。”
    宝玉道:“那…那他为何又要和表弟约好是了,他借了这么大笔钱,至少也要面子上做做样子…那他母亲为什么又要来告状难道…是王成王成知道他要走,故意撺掇他母亲来告状,给我个下马威”·    宝钗道:“他家里为什么没落他为什么又要跑,你都不记得了么”·    宝玉道:“是因为王成…这,宝姐姐,我不懂了。”
 ·☆、第165章· ·宝钗有意要历练宝玉,因此故意道:“你再好好想想,可想得出什么头绪”·    宝玉来回踱了几步,道:“典史与县令之间,差着也不是很大,王成本是长洲的胥吏,此次析县,有旨意要削减原本的官府人员,苏州府内六个同知通判、以及县中几个县丞都要削减,从中酌情选拔至新县擢用,莫非王成本来是想要做元和县令,后来做不成,被我夺了,所以忌恨我”·    宝钗笑道:“你能想到这个,已经不容易,只是再深想想。
譬如王成此人,你对他知道多少”·    宝玉沉吟道:“他是本地人,并非科举中选,而是由小吏一步一步上来的——我似乎有些懂了。”
    宝钗赞许地一点头道:“他既非出身科举,此次裁撤又有苏州府的同知通判,县令的职位无论如何落不到他头上去,县令与典史之间差得再小,你和他之间其实却没有半点利害关系。”
·    宝玉讷讷道:“那他为何要这样待我”·    宝钗笑道:“他怎样待你”·    宝玉道:“他…为人倨傲,我接了状子,他又不去跑腿打听…”·    宝钗叹道:“这便是我为什么特地要叫你自己去打听安排的缘故了。
你在家里吩咐的事情,下面人还分个轻重缓急,按着对自己有无好处,也分个尽心和不尽心,家里奴才尚且如此,何况外人这王成的确对你不忠心,你初来乍到,他也想要拿捏你,但是拿捏与勾结百姓拿案子刁难你是两回事。
再说,若他真要拿捏你,也是在钱粮赋税这等考绩上,而非这些诉案,张四喜这件案子,你是因着想要好好办,所以办得这样拖延,若你想早早结案,只需随便将朱大、王四或者过往之人抓来严刑拷打就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宝玉跺脚道:“宝姐姐要教我也选个别的时候,这案子说不好就是人命关天,怎么禁得起这样慢慢磨蹭”·    宝钗笑道:“我既然敢这样慢慢教你,自然是早就知道这张四喜没有事了。”
    宝玉大张了口道:“你…你怎么知道”·    宝钗道:“你头次见那张婆子,收的状纸是不是不大通顺”·    宝玉蹙眉道:“语无伦次,所以我才要叫她来当堂细问,还要叫王成来替我通译。
后来那张状子还是我叫咱们府里的师爷帮她写的·”·    宝钗道:“元和县这里号称三大毒瘤,其一就是讼师,足见此地诉讼之多,讼业之精,若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那张婆子递了几次状子都没人接,她为何不去找人将状纸润色,乡里乡亲的互相通融作保,请官府替她做主莫非她儿子的性命尸首,还不及找人写份好状纸的钱来得重要”·    宝玉怔忡道:“她…许是不懂。”
    宝钗冷笑道:“别人不懂,她一定懂的——她儿子乃是当地的泼皮恶霸,上过几次公堂,王成还捉过他,他们母子两个相依为命,这些官面上的事情,她一定多少懂一些,这样的人,打扮得如同村妇孤寡一般,拿着全不通顺的状子来告状,你不觉得奇怪么再不济,她是本地人,又住在城里,邻居街坊、亲朋故旧,难道一个和衙门有关系的都找不出她既能打听出你几时上任,刚好在你回衙路上将你拦住,何不托人将状纸辗转往你跟前一递,岂不胜过当街告状百倍须知本朝当街拦轿,九成九是要挨打的,若遇见脾气差些的官,先把人收押个几年再审案,她倒罢了,她儿子要真有冤屈,岂不死不瞑目”·    宝玉张目结舌,半晌才道:“所以…她,她是故意要闹得满城风雨,好教大家都以为她儿子死了,不去追查钱财下落这些…都是障眼法”·    宝钗点点头:“张四喜拿了钱远遁,她一个孤老婆子留在这里打听消息,等过几年风平浪静了再看是她去找儿子,还是她儿子再回来。”
    宝玉道:“…那她那日和王成闲聊,是故意的她故意表现得和王成相熟,想要反过来陷害王成”·    宝钗笑道:“陷害算不上,只是王成既然是她认得的官,她心里又虚,多半想要聊聊天,攀附攀附,万一你生气了,中间也好有个转圜,这是小民之常情。”
    宝玉道:“这张四喜分明是故意诈骗钱财,我这就去下文书,把他抓回来”·    宝钗拦住他道:“你要怎么抓派你这衙门里的人去四海追捕么”·    宝玉又怔住了。
    黛玉一直在旁边看着,见他不明白,恨的跺脚道:“你去外面张贴告示,说杀人凶手是朱大,已经收监判处,再贴出悬赏,说任何人看见张四喜踪迹的都有赏银,若是能带来尸首,赏银二百,那张四喜看见自己脱了关系,又有赏钱,少不得过几日就要托人带自己去领赏了,到时候你再把他拿下就是。”
    宝钗又补了一句:“你贴告示的时候,说得模糊一些,不要只说这件案子,只说在商路上杀人,若有线索,都可以来官府领赏·”·    黛玉歪头看了宝钗一眼,轻声道:“是为的匪患”·    宝钗一笑,对她一点头,嘴角轻张,无声地说了“聪明”二字,宝玉蹙额道:“悬赏二百两这金额有些大罢外头人能相信么我瞧历代悬赏,似乎也就几两,便是惊天大案,有个二十两也就不错了。”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悬赏之事,也曾翻阅卷轴,只是历年悬赏,多半都是没有结果的,他也就作罢了··    黛玉轻笑道:“你一来,咱们就把你富贵公子哥的身份宣扬出去了,二百两银子的悬赏你自己掏,他们怎么不信”·    宝玉张了张口,第一想到的却是:“真要我自己掏”二百两当得他数年的俸禄了,他早已不是当初的纨绔公子,这钱…出得肉痛。
    宝钗道:“这钱花不出去的,你放心·”·    宝玉道:“我…我刚上任,就这样标新立异,不大好罢”·    宝钗笑道:“你先和知府那里说一声,然后再来设悬赏,破了案子,也是考绩,知府不会不答应的,你放心。”
    宝玉这才点点头道:“那好·”正要出去,宝钗又叫住他:“你既然已经把那王四抓进来,不防多问问他水匪的问题,他虽然不在太湖摆渡,毕竟都是水里讨生活的,说不定知道些什么,若再特地去质询他,就太露行迹了。
那姓余的和刘甲住的那地方近水,水边的山头最是匪类藏匿之所,这两人又都是这几年阔起来的,你不防多查问几遍,有备无患·”·    宝玉道:“水匪我元和离太湖还有些路程,水匪不至于到这里吧”·    黛玉白他一眼道:“苏州这里水巷互通,从城里水道去太湖,不上半日就到了,你来之前,疆域、堪舆都不看的么”·    宝玉甫一上任就被张四喜的案子所牵扯,还不及想到别处,闻言一拱手,快步出门去查堪舆图去了。
 ·☆、第166章· ·宝玉得了宝钗、黛玉二人的话,果然就去张贴了告示,苏州府内头次遇见这等巨额悬赏之事,一时民议纷纷,传为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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