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钗黛+番外 by 允(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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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钗黛+番外 by 允(下)(5)
·    悬赏出来约有十日,陆续有许多人来说些不着边际的线索,有说在山上遇见劫匪的,有说在水边看见过朱大的,又有说常常有一伙贼人去朱大家来往,众口纷纭,种种不一。
    这期间有许多人来打探悬赏之事,宝玉按捺住心焦,一一照着黛玉所授去做,至于八月,果然有一个行商模样的人,说是曾在水边打捞过一人,如今才知他便是张四喜,宝玉早等他的消息,一待将张四喜找到,便与这人分开关押,细细审问,果然问出张四喜乃是故意离乡逃窜,不多时钱财用尽,听说悬赏丰厚,又寻了个路人,约好两人将赏钱五五分账,前来领赏。
    宝玉便把张四喜与这商人都拿住,交予师爷们去定罪,自己又一头忙着去收夏税去了——今夏是丰收之年,然而赋税并未较以往更多,该欠税的依旧拖欠,连许多不欠税的人,因见宝玉仁慈,不设追比,都钻了空子,推三阻四地说交不出来,宝玉无法,只能叫来王成,连夜商议。
王成见他从容处置张四喜之事,倒也有几分刮目相看,半真半假地陪着宝玉坐了几日,到底还是劝宝玉恢复了追比之事,严令胥吏追查欠税,方尽心收税去了··    宝钗见宝玉做官已经做得似模似样,便把心思全放在贾琏这头,成天与他进出往来,商讨些丝绸、天气、南北货的事,贾琏本想将所有的夏家仆从都打发入京送货,谁知那夏家几个掌柜死活不肯离开,也不肯将本钱交到贾琏手中,贾琏无法,只好打发旺儿跟车回去,自己每日同宝玉抱怨不休,又去找宝钗诉苦,宝钗笑道:“旺儿是你的心腹,叫他回去,正好替你探听些京中的消息,这还不好么”·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贾琏笑道:“薛大妹妹不知,这旺儿是我跟前第一个可心的小厮,没了他在,我就好像丢了魂儿似的,竟没个区处了。”
    宝钗心知他不过是无人引荐去那些青楼楚馆,微微一哂,点了一句道:“琏二哥先莫只想着自己这头,还是叫旺儿在京里好生打探消息才好。”
    贾琏听她话里有话,也不得不正经起来,果然叫人快马加鞭地补了一个口信给旺儿,叫他务必留心··    转眼七月已过,八月近半,宝玉这里税收到大半的时候,旺儿也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一来便直奔内衙,寻到宝玉、贾琏两个,带着哭腔道:“王家…王老爷,被抓了”·    贾琏大惊,起身道:“是怎么回事”·    旺儿道:“说是奏对格式不好还是什么御前失仪之类的,后来又说是什么对圣上不恭,总之皇上已经亲自下旨缉拿拘留,王家如今男女老幼都封在那里呢”·    贾琏脸上变色道:“凤儿…她也在么”·    旺儿哆嗦着道:“那位涉案最重,说是许多事情都是经她的手处置的,现已经下到狱中去了”·    贾琏倏然起身,来回踱步多时,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他自打娶了夏金桂之后,两下比较,渐渐的反倒又念起凤姐的好来,且又有个平儿在,那念想难免更深,凤姐在京中所为,早都传到他的耳朵里,艳羡之余,听说凤姐一直不嫁,隐约又有几分期待,谁承想忽然晴天里下来一个霹雳,难免失了方寸。
    宝玉听见亲舅舅犯了事,也怔忡一下,赶紧叫来李贵几个,慌忙吩咐道:“你们骑马替我回去问问,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问问园里的丫头,我母亲可还安好”这里吩咐过,才急急忙忙入内去寻宝钗,宝钗正与黛玉对弈,黛玉让她二子,她却依旧连输三局,惹得黛玉伸手就搅了棋盘,闷闷道:“不下了,不下了,你心思不在这里,下也没意思。”
    宝钗如从梦中惊醒一般,抬头看黛玉,正要说几句软和话哄她,又见宝玉、贾琏都是面色凝重地走进来,不自觉地就收敛了面上闲适颜色,问道:“怎么了”·    宝玉道:“宝姐姐,我舅舅被查了…”·    宝钗哦了一声,淡淡道:“今上蛰伏数年,终于开始有所动作了。”
    宝玉惊道:“宝姐姐知道这事”·    宝钗道:“之前有所猜测,不过猜测毕竟做不得准,也不好平白就拿这个去劝谏人家,所以没说。”
    宝玉急忙道:“宝姐姐既然能猜到这事,那一定有解决的法子罢”·    宝钗苦笑道:“我又不是神仙。”
    宝玉便脸色煞白,跺脚叹道:“至少救救凤姐姐罢·”·    宝钗蹙眉道:“凤姐姐事发了”·    宝玉道:“目下只有个大略消息,说是所有事情,凤姐姐都经了手,她的罪只怕最重。”
    黛玉冷笑道:“拿自己妹妹做替罪羊,你那位大表哥还真是有情有义·”·    宝玉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凤姐姐她已经被下了狱,还不知怎么苦呢她与琏二哥虽没有缘分,却到底也曾照顾过我,我…我怎生救她一下才好。”
    贾琏也道:“我毕竟与她夫妻一场,如今她落难,若有我能帮上忙的,我也一定尽力·”·    黛玉不意他竟说出这话,看他一眼,又看宝钗,宝钗道:“你别慌,我从前与她有些来往,也曾告诫过她一些事情,若她听了我的话,罪名应该还不至太重,再说还有平儿呢。”
    宝玉却从不知平儿已被放良,闻言道:“啊呀,我都忘了,平儿姐姐怕也跟她一起下狱了,她两个都是当世少有的好女子,这般落难,真是可惜”·    黛玉道:“你放心,牵扯不到平儿身上的,倒是你怎么尽想着别人了你舅舅倒霉,你就不怕牵连到你们家”·    宝玉越发面无血色,抖着嘴唇道:“我…我家自从分家以来,父亲、母亲都兢兢业业,绝不敢有任何逾越之处,与亲戚们的往来也少了,这样也会被牵连到么”·    宝钗道:“牵连与否,都在圣心,你姐姐还在宫中,你父亲也还没丢了爵位,这都说明圣心犹在,你不要慌。”
·    贾琏也安慰道:“弟弟放心,你舅舅家牵连不到我们的·”方才还在思念凤姐的好处,这会儿回过神来,又庆幸自己及早休妻来——若未休妻,只怕这会儿自己也已经在狱里了。
然而庆幸之外,又难免生出几分隐约的愧疚来,加之怜惜凤姐,那心里五味杂陈,又没个主意,只好不住拿眼打量宝钗··    宝钗只当他害怕,安慰道:“寻常家眷与那些政事又没干系,不会受太大牵连的,你们放心。”
前世那等罪名,王家除了王子腾之外也不过是流放而已,今世再惨,应当也不至于比前世判得更重了,然而凤姐这辈子弄权擅能之处,比前世更甚,这辈子她借王仁的势,做的事也比上辈子更多,她的前途祸福,却不可知,一念及此,又忍不住叹了一声,伸手去握黛玉的手。
    贾琏、宝玉见宝钗脸色,两颗心就都凉了下去,宝玉颤声道:“别人与政事无干,凤姐姐她…怕是不会无干吧”·    贾琏也蹙眉道:“她那性子,只怕在狱里也要吃亏。”
    宝钗道:“她早就将平儿放良,平儿素来忠心,得知凤姐遭难,一定会设法替她打点,不至于吃亏的,你们放心·”·    贾琏看看宝玉,宝玉看看贾琏,彼此一看之后,贾琏蹙着眉头,小心翼翼道:“不如…下一批货我亲自押送回去,设法去狱中看她一眼”·    宝钗道:“她现下最怕的就是与商人、官员勾连的事,你去看她,才是惹祸呢你们放心,有平儿在,她…吃不了亏的。”
    黛玉听她多次提到平儿,忽然心念一动,朝宝钗看了一眼,宝钗没有察觉,只背着双手,蹙着眉头看自己的脚尖··    黛玉就朝她靠近一步,悄悄地、慢慢地用小指头勾住了宝钗的小指头。
 ·☆、第167章· ·江南夏日淫雨霏霏,京城却是又燥又热,圣驾自八月初便出了城,到今年新修讫的园子里头住下——圣上行宫既建,王公贵胄,也纷纷在附近圈地置宅,一时行宫附近,地价飞涨,那些无权无势的地主,少不得摊上许多强买强卖、欺凌霸取之事,有那识趣的,看价钱差不多,赶紧就将手上的田地脱手,倒也有不少赚头。
    林海从前因听了黛玉的话,叫人在行宫外不远不近的地方囤了不少田地,前些时候全部出了手,钱财归拢回来,方姨娘算了一整日才把账目算清——她早是喜得笑迷了眼,巴巴地就到前头来寻林海,一心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谁知到了书房,却见林海在书架前一动不动地站着,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书在前,眼光却一点也没落在书上。
    方姨娘知道他在想心事,待要悄悄走时,林海却已经看见她,从里头扬声道:“怎么了”·    方姨娘只好搓着手进去,一面笑道:“没甚么大事,只是行宫那边的地卖完了,钱也都收了回来,我想着姑爷在外不容易,他家又是那样子,要不要给姐儿再送些银子过去。”
    林海蹙眉道:“我给她的嫁妆足够那小子用一辈子了,再多给,只是惯坏了他”·    方姨娘只好把话收住不提,林海见她不敢说话,反过来又问道:“张靖又病了”·    方姨娘立刻道:“病的都起不来了,这回饭也不肯吃,我想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老爷物色了这么久,可物色了什么人没有”·    林海听了这话,长叹一声道:“我何尝不想提她物色个好人可是薛蟠倒像是开了窍似的,一天天只是守在咱们家门口,看见媒人就去拉扯苦求,那几个婆子看他颜色好,家事多,反过来倒劝我把靖儿嫁给他了——肯定是他妹妹和他说了什么,他才这么做的,不然照他的性子,只会一股脑儿上门来抢人。”
说起宝钗,眉头便皱得更紧了,方姨娘没看见,还在那道:“要我说,薛家哥儿人长得标致,家里也好,他母亲也不是个刚强的人,也算不得差了·”·    林海愤愤道:“他母亲不是个刚强的人,所以家里一点规矩也立不起来了一个儿子,偏偏养得不知世事,一味的只是痴傻憨游,一个女儿,反倒养得心机深沉,专一只惦记别人家的女婿别人出了京,都还要千里迢迢地跟过去,腆着脸住在人家府里,这样的人家,你还说不算差”·    方姨娘一怔,道:“薛家姐儿不是说回金陵了”·    林海冷笑道:“对外说是回金陵,其实去的是苏州如今正在那小子府里住着呢,还叫那小子奉为上宾了。”
    方姨娘尤自道:“我看薛家姐儿是个实心人,对我们姐儿也是极好的,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    林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方姨娘见他不肯,又不言语了·林海自己在书房里踱了一会,才又抬头道:“你叫人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看看,若王太医在,那自然最好,若他不在,别人又请不动,便请那里的人推荐一位名医,到府里来替靖儿诊治,你得空时,也多开导开导她,别叫她一天到晚的闷在房里,越发的丢不开那姓薛的了。”
    方姨娘答应一声,站着看林海没别的吩咐,才忧心忡忡地走了··    一路回房,张靖早已等在门口,见了她便急急问道:“姨娘,林伯父怎么说”·    方姨娘看见张靖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两眼却亮晶晶满怀期盼地看着自己,心里一叹,摇摇头。
    张靖的眼神就黯淡下去,低着头道:“他…还是嫌弃薛大哥么薛大哥自打进了学就一直用功得很,就算资质差些,熟能生巧,以后一定也会有出息的。”
    方姨娘道:“他不是嫌弃薛家哥儿,是嫌弃薛家的家教·”·    张靖闻言猛然抬头道:“薛家是紫薇舍人之后,家里也是书香继世,家教怎么不好了别的不说,你看薛大姐姐那般端庄识礼,就知道薛伯母的为人了。”
她久在深闺,林海不欲她知道外面那些腌臜龌蹉,不许人往里头传一句话,因此竟还不知关于宝钗的种种传闻··    方姨娘见她一脸懵懂,踟蹰半晌,才屏退左右,招手叫她道:“你是个实诚孩子,不知道外头人心险恶,薛家姐儿她…她看着好,其实立心不正,难免要走邪道,你不要轻易被她骗了。”
·    张靖愕然道:“宝姐姐她怎么心怀奸诈了”·    方姨娘实在不想拿这些事同未出嫁的女儿家说嘴,然而不说似又说服不了张靖,反复思量,才道:“薛家姐儿…她和我们姑爷有些不清不楚的,先是借故住在贾府,现在又一路追到苏州去了。”
    张靖豁然起身,喜道:“宝姐姐也去了苏州”·    方姨娘见她模样,越发叹道:“傻孩子,你怎么还不明白她是那样寡廉鲜耻的人,她母亲教出这样的女儿,家风可知,再说就算她母亲、哥哥都是好的,她这样心机手段,又是大龄不嫁的,你嫁到她家里,难免要吃她的亏,你懂么”·    张靖这才明白林海的顾虑所在,脸色煞白,讷讷道:“姨娘,宝姐姐她…事情不是这样的。”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方姨娘见她还不肯信,也懒怠多说,吩咐丫鬟们将她送回房去,一面又打发人照林海的吩咐去请太医··    这头还没着落,前面林海的小厮又来传话道:“老爷说要请亲家老爷吃饭,让姨娘吩咐厨房置办些清淡的酒菜,老爷还说,让姨娘准备十万两银票,预备着要用。”
    方姨娘听见这样大数字,吓了一跳,倒也不加细问,只道:“我知道了,你回老爷,说小花园里桂花开了一些,我叫厨房蒸一尾鲥鱼,再烫一壶酒,他们两个刚好在亭子里赏花饮酒。”
    那小厮束手听了,一一记住,过去回话不提··    今年京中似格外炎热,且又闷沉,虽已是早秋,天气却比夏天还更难熬·白日街上,行人稀少,官吏丁民,非是必须,绝不出门。
    街上尚且如此,大理寺监中就更不消说了·男犯们还可乍着胆子,坦胸露乳,聊以解暑,女犯们却只好苦苦捱押,热不堪言··    今次新来的人犯大多是富贵出身,就越发地受不住这暑热了,看监的东婆子才当值两日,已经亲眼看见三个在狱中中暑的,她见这三人都是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难免动了几分恻隐之心,那三人中一个丹凤眼看出她的心思,忙不迭地就凑上来说好话,几句话说得东婆子心花怒放,索性开了牢门,把这几人挪到靠外头风凉一些的隔间去了。
    谁知新来的典狱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见新收押了官家女眷,正是要好生磋磨她们以便收受贿赂的时候,见这东婆子先把人犯挪开了,少不了将她臭骂一顿,反而把那三人与从前就关在狱里的一干老犯挪到一起去了。
    那几个关押已久的老婆子疯疯癫癫,全不能以常理揣测,这三个人一进去,就有一个牙都掉光了的老婆子冲过去,抓着三人里最年轻的那个龇牙咧嘴地笑。
    那人尖叫一声,“来人”“救命”喊个不住,外头看守的仆妇们却只是无动于衷,还是她身旁一个凤眼娥眉的女人站出来,一把推开那疯婆子,顷刻间又被另外几个老婆子给扭住,那几个疯婆子几人对那女人一个,立时就占了上风,那女人被扭打不过,大声道:“你们快来呀不过是几个疯婆子,咱们三个年轻力壮的一齐上,难道还怕了她们不成”一面说,一面已经又挨了几下,那年轻的女人迟疑着看身边的人,身边那贵妇打扮的人却瑟缩在一旁,一步也不敢过去,年轻女人就也站着不动了,不忍看见堂姐被打,还伸手捂住了眼睛。
    凤姐见一个嫂子、一个堂妹都这么不争气,简直气得要吐血,然而此刻懊悔也已经晚了,她已经被人按在地上,挨了几下拳脚以后,忽然不知哪一个领头,又扒起她的衣裳来。
    凤姐勉强抵挡几下,反倒惹来更多拳脚,求饶的话在口边转来转去,就是说不出来,稍一迟疑间,外衣已经被人剥去,她乘着一人不备,钻了出来,赶紧冲着外头道:“我们家还没定罪,未必就在这里关一辈子了,你…你不要欺人太甚,不然等我父亲放出去,你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罢”·    那典狱见她还说大话,嗤笑一声,道:“管你父亲是谁,进了牢门,就是我管,交十两银子,放你去隔壁,不然,哼哼。”
    凤姐大怒,指着她道:“你敢”话未说完,后头疯婆子们又饿狼扑羊一般把她扑到,凤姐吓得魂飞魄散,又叫她妹妹道:“你是死人么就看人家这样对我”·    谁知她得意时候固然人人趋奉,落难之时,却是个个只顾自保,连这向来要好的堂妹,也只是站在墙角,不敢向她多看一眼的。
    凤姐眼见嫡亲家人都靠不住,自己帮忙出头,反而遭此大辱,又气又急之下,竟当真吐出一口鲜血来,彻底晕了过去·· ·☆、第168章· ·京中皆知,押在大理寺的,不是重犯要犯,便是高官显达,因在此处的多半是圣意未定、裁决未知,死灰复燃,也未可知,因此内外门子胥吏,待人都还留着余地,那看守的人看见凤姐吐了血,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都看典狱,典狱虽笃定王家再无翻身之日,被这许多人看着,也难免有些心虚,挥一挥手,命人将那凤姐的嫂子和妹妹放出来,却将凤姐单独关在一间——狱中的门道,单人一处倒未必是好事,盖因单间往往偏僻孤苦,许多人在里面受不住这极致的空虚寂寞,心志极易动摇,这典狱看着是照顾凤姐,其实特地将她家人隔开,正是恼她前时出言无状,要给她些教训。
    这里头的门路,凤姐都不知道,更别提王府众人了,任人将凤姐抬到那头,单独关押,凤姐昏昏沉沉地给关了进去,醒来时只觉四周昏暗异常,一时也不知日月时辰,起身想要问问身边的人,谁知四面都没人在,再走一步,才见自己这里是一个密闭的屋子,里头有许多湿透的稻草,门边有个小窗,凤姐走到窗边向外一看,隐约见得到远处的母亲与姐妹们,想要叫喊,又恐惹来看守的人责骂,身上本来穿着的锦绣衣裳,早已被人剥得七零八落,身上只罩着一件腌臜的外袍,监中潮湿闷热,这袍子又是油腻不透风的料子,立时就将她额上憋出了汗来,挑剔地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稻草,见这东西还算干净,才略用脚拨出一块来,慢慢坐在上面,回想被捉拿那一日的兵荒马乱,至今依旧愤愤不平,又不知她父亲现在何处,生死如何,免不了又有些惶惑,然而又觉不能就此自暴自弃,因此低落片刻,便强打精神,自己盘算家中亲眷,看看可以向谁求助。
·    谁知家中平日里看似赫赫扬扬,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仔细一算,真正亲近的却依旧还是那么几家——薛家只富不贵,一个薛蟠又没甚么出息,早是指望不上的;贾家早与自家交恶,只剩面子情分罢了,未必肯施援手,且他家里自身尚且难保,遑论保住王家了;母亲、嫂子的娘家至今仍未有人来看望,其心也可想而知。
    凤姐越想起这些亲戚,就越觉烦闷,兼之口内干渴,刚想要张口叫平儿端杯水,又立刻反应过来,苦笑着摇摇头,立时又顿住了——不单母亲、嫂子的娘家,连平儿也不曾来探望过她。
    凤姐仔细回忆起入狱这几天的遭遇,起先是薛蟠买通看守,送进来了些衣服用品,后来是父亲的几个老下属,连王夫人也派人打点了些点心饮食进来,独独平儿,既无一言,又无一物,前几日凤姐无暇他顾,如今细想起来,一颗心立时就冷了下去,连牢房中的闷热也忘了,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觉头晕眼热,只得坐下,揣摩平儿用心——起初她还想着平儿许是事忙,或是因人微势小,不得入内,然而又想起自己存了那许多银两田地在平儿处,便是用钱砸也该砸进来了,况且连薛蟠都能进来,如平儿这等才干,不至于被拦在门外,再往深想,那念头越发不堪,凤姐却自己停住,不愿意再往坏处想了。
    她自己不觉,转眼间半日却已经过去了,有牢头前来送饭,凤姐看见又是冷饭剩菜,顿时没了胃口,那牢头见她连动也不肯动一下,想起自己到底是收过她家亲戚钱的,便把饭往地上一扔,道:“我劝你不要耍性子,好赖吃一点饭,你在我们这里用的还算是好东西了,要是发去刑部,有你哭的时候”·    凤姐再看一眼送来的饭菜,米虽是发黄陈米,还是冷饭,却至少是煮熟了的,菜虽只一味咸菜,却也算干净,勉强捧起碗筷吃了一口,这饭菜竟如砂石一般,入口粗粝难当,扒了几筷子,实在吃不下,就把东西一丢,赌气般坐在另一头,看也不看这边一眼。
    那牢头见她脾气不改,冷笑一声,收了东西径直走了,凤姐又饿又热,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思绪纷纷,总逃不了家族前程与平儿两处,想了一夜,也得不出个结果,只是心中怨怼惶惑益发深了。
    早晨狱卒送饭,却比前几日更差,乃是一大碗黑黄发臭的稀粥——那典狱、牢头、狱卒皆知王家豪富,个个都想从她们身上榨一大笔,因此前些时候虽然打点过,却故意过不几日就要磋磨一下她们,最好这些女眷熬捱不住,再同外头亲戚要钱,她们好大赚一笔。
    凤姐前几日没发现门道,这会子却看出来了,还不及想出个法子来,那头王子腾夫人早熬不住,千方百计求来纸笔,写了几封书信,这些书信早上便被人送出去,到了下午,贾府、薛家就又有人过来,打通关节之外,又额外替王子腾夫人、王仁之妻及凤姐各带了一盒点心,一盒熟菜,并马桶、青盐等物。
    凤姐既喜于贾、薛两家肯出面帮忙,又越发恼怒起平儿的不懂事来,且又疑心她卷了自己的钱跑了,那一颗心儿七上八下,一时想着平儿,一时想着家里,一时再又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有许多都留着了证据,因此时喜时忧,不必细表。
 ·☆、第169章· ·王家之祸,牵连甚广,从诸姻亲故旧,至于门下家人奴才,无不分寸大乱,奔走纷纷,然后细究起来,竟还是明哲保身的最多,认真出力帮衬的,倒是这些年渐渐不大起眼了的贾政——他为人颇有几分迂阔,这时候却不开亲戚道义,且又顾虑王夫人、宝玉两个,因此四处奔忙求告,倒像是当做他自家的事一样。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贾政现下只有个闲散爵位,家中出仕者寥寥,奔波十数日,也只有林海一个给了个准话,偏偏林海又是几近致休、在家闲居的人,看在亲戚面上,拿了一大笔钱出来给贾政打点,再多却不能了。
    贾政累得数夜不眠,那一日早上起来,呆呆坐了一会,发现再也无人可去拜访,又添愁闷,连衣裳也懒得穿,就趿着鞋子在窗口站着,见庭前桂花已开,想到宝玉折桂无门,好容易做个官,日后恐怕又难免受亲舅舅的牵连,偌大一府,除了宝玉,目下又再无可以指望的人,不由长长一叹,连那素日的一点追名逐利之心都淡了,一时起兴,吩咐小厮道:“叫厨房置些酒菜,去看看大老爷可在不在若在,且向他说‘我们弟兄两个竟是好二年未见了,眼看中秋将至,不知兄长肯否稍移金步,来此一聚,也好稍叙天伦’。”
    那小厮听见是叫他去请贾赦,口内答应着,出门时候却磨磨蹭蹭,走到一半,忽见前头林之孝匆匆进来,这小厮就站住行礼,林之孝扯住他问:“老爷在书房么”·    这人忙道:“在后头正堂呢。”
    林之孝就丢开他,一头过去,这小厮见他模样,思量贾政大约没空再请贾赦了,便在原地站住等候,果然过了一会见王夫人跟前的一个婆子出来道:“老爷问可请了大老爷没有若是大老爷应了,且在前厅安置一下,老爷一会再出去,若是没有,就不必了。”
    这人就笑道:“还没呢,正好省了我的事·”被那婆子白了一眼也不在意,一时也还不往贾政跟前去,就笑嘻嘻妈妈长妈妈短地与这婆子聊了一会天,又见前面引进一个人来,乍看有几分眼熟,倒像是谁房里的人一般,细看之下,那一股雍容富贵,却又不像是丫鬟出身,便自己笑了一下,谁知那婆子却讶然道:“哟,这不是平姑娘么”话说到一半又停住,立在当场,不住地用眼上下打量平儿。
    平儿比先侍奉贾琏时候已大不同了,虽还是从前那副和善面孔,却仿佛一股无形的威严,她又比先瘦了许多,越发透出一股子锐气,看着不像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倒像是中等人家常管事的太太,或是那些做生意的掌柜娘子。
    平儿听见人叫,略停住脚,扫了那人一眼,笑道:“原来是张妈妈,妈妈一向可好恕我有急事,不能和妈妈叙旧了·”·    张妈妈见平儿神情打扮,猜她多半为的是凤姐之事,倒也不大好再耽搁,只笑道:“姑娘有空常来走走。”
    平儿淡淡一笑,微一颔首,匆匆向前,不久到了外书房,贾政早已穿着家常衣服在那等着,见来的是个年轻女子,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虚迎道:“你是…”·    平儿对他行了半礼,笑道:“我是王家大姑娘的房里人,跟着她贴身侍奉的。”
    贾政略迟疑一会,才明白“王家大姑娘”说的是凤姐,又听平儿语出怪异,微微蹙眉道:“是你在门口口出狂言,说我家有大祸临头”·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平儿微带歉意地道:“我怕见不到二老爷,所以在门口放肆了些,既见了二老爷,自然不敢再做那等狂态了。”
    贾政听她还是旧时称呼,心内微叹,颇有世事无常之感,又见她举止端庄温婉,比之迎春几个都不遑多让,心生好感,只是到底男女大防,不可小视,且又觉得这小小奴婢,未必能有多少见识,因虚一抬手,道:“平姑娘有话请讲。”
却略略扬转了头,端起老爷架子,不肯直视平儿··    平儿见他古板模样,倒生出几分亲切来,微笑道:“其实我在门口说的,也不全是虚话,贵府上前些年才遭遇大变,至今宁府大爷还流放在外,家中官爵未复,人口凋零,许多事情都要靠着亲戚周济,若再受王家牵连,只怕连宫里娘娘都保不住府上。”
    贾政蹙眉道:“这话人尽皆知,不必你说·”·    平儿道:“这话当然人尽皆知,然而人人能想到这些,却不是人人都敢到这里来,和老爷说这些话的。”
    贾政道:“你来寻我,左不过是为了要救你家主子,我与他王家既联络有亲,能帮的地方,自然会帮,帮不上的,也只能如此,不用你多说。”
    平儿笑道:“贾二老爷这话又说错了,我若只是为了请老爷搭救我们姑娘,一开始就不必点明利害了,我既对老爷这样坦诚,自然不单单是为了王家,也是为了贾家。”
    贾政挑眉道:“此话怎讲”·    平儿却看他一眼,微笑道:“我从郊外赶来,一路滴水未进,不知老爷可否赐杯茶水”·    贾政踟蹰片刻,见平儿始终不卑不亢,才一挥手,命人上茶,想了想,又叫人搬了个小脚凳来,平儿却不肯坐,依旧站着,啜一口茶,方慢慢道:“二老爷与我们老爷的情分,世人皆知,然而我们老爷与府上的恩怨,却也早已传遍京城,二老爷这样四处奔走搭救,京中一半人都以为是情理之中,另一半人,却未免觉得二老爷不是故作姿态,就是与我们老爷有什么首尾,所以存心回护,甚至有人觉得,二老爷是‘王子腾党’,所以才这么卖力。”
    贾政猛然站起,怒道:“什么‘王子腾党’你莫胡说八道”须知今上最忌讳结党营私之事,他若是被扣上朋党的罪名,只怕贾府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平儿微微一笑,道:“二老爷别急,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外头议论着说的,我们老爷的事,你们当官儿的不敢议论,平民百姓,却没有这么多顾忌,当初贵府将我们姑娘休弃离家,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都以为两府从此必然结仇,连府上以后的许多不顺,也都说成是我们王家为了报复而施的手段,忽然又见贵府上为了王家的事这么出力,难免多想。”
    贾政恼道:“我们早已分家,那边府里做的事,与我府中早就无关,再说便是外面议论,也该是议论王家趋利避害,看见我们家没落,故意要甩了这门穷亲戚,怎么倒像是我们的错似的了”·    平儿不慌不忙地道:“二老爷说的确实在理,可惜如今外面的流言太盛,什么样的话都有,‘王子腾党’的说法也早已传开,二老爷再怎么有权有势,也堵不了外面悠悠众口。”
    贾政倏然明白过来,冷笑道:“这流言不会是你传出去的罢”·    平儿一笑,并不答话,却道:“今上的脾气,只怕老爷也知道,那最是眼睛里揉不了沙子的人,这流言这样盛,一来二去的,传到圣上耳朵里,只怕于府上没有好处。”
    贾政气哼哼地道:“你越说越不像了——这等不入流的市井流言怎么会传到圣上耳朵里”·    平儿笑道:“我若没有记错,贵府上与忠顺亲王府里,一向不大和睦吧”·    贾政脸上变色道:“和忠顺王爷又有什么干系”·    平儿道:“我碰巧认得几个忠顺亲王府里的人,听见他们也都在议论此事呢,那几个都是王爷的亲近人,这些话说多了,难免要传一两句到王爷耳朵里,忠顺王爷再和皇上提那么一句…”·    贾政白了脸道:“清者自清人家若有心要对付我,我怎么做都是错,只好凭自己的心做事罢”·    平儿摇头道:“二老爷这话说错了,若你无错,人家怎么对付你,你都立于不败之地。
若你做错了,再怎么遮掩,迟早也有人要报到圣上那里去,到时候…”·    贾政道:“听你的意思,倒像是有什么好主意”·    平儿笑道:“好主意谈不上,不过能让贵府免于牵连罢了。”
    贾政盯着自己眼前的地砖慢慢道:“你说·”·    平儿又喝了一口茶,慢慢道:“圣上正是要励精图治、有所作为的时候,却忽然选在这种时候,这样大张旗鼓地将王家查抄,还查得这样彻底,只怕是心中早就有了想法,一直在等待时机罢了。
既是如此,现在交给大理寺复审,也不过是个虚话,其实定罪已是既成之事了·”·    贾政心中一跳,道:“然后呢”·    平儿微笑着抬头,道:“我们老爷官越做越大,到现在外面都有‘王子腾党’的说法了,二老爷觉得,这样的人,还能活着么”· ·☆、第170章· ·贾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青白二字来形容了。
他的额上已经沁出大颗的汗珠,嘴唇微张,什么都没说,已经开始剧烈颤抖··    平儿看着他,淡淡笑着,一语不发··    好一会,贾政才一下倒入身后的椅子里,颓然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虽是问着平儿,眼神却不在她身上,不等她回答,又摇头道:“你的意思,无非是叫我出面告发他罢了,我…做不出这种事。”
·    平儿道:“二老爷猜错了,我不是来劝你告发他的·”·    贾政疑惑地看她,慢慢道:“不告发,还有什么法子”·    平儿微笑道:“我们老爷是一定活不了了,但是我们家几位爷们,连同哥儿姐儿们能不能活命,却还在两可之间。”
    贾政的脸色越发地惨淡了,他的身子晃了晃,闭上眼,长叹道:“圣上忌惮的,只是你家老爷一人,若是他死了…圣上为了自己的名声,也要给王家留个后的。”
    平儿笑道:“正是·圣上爱名声,所以才会迟迟不定罪,若是老爷不能体察圣意,依旧四处钻营,惹恼了皇上,只怕满门祸事,就在眼前,若是老爷能主动伏法,免去圣上的许多为难,只怕还能留下些余泽给子孙后辈。”
    贾政睁眼道:“而我若是能劝他自尽,不但能救下这些后辈,还能释去圣上的疑心,一举两得·”·    平儿颔首道:“二老爷是明白人。”
    贾政又道:“只是这样一来,我却成了小人·”·    平儿盯着他道:“二老爷平生自诩向道,不知你是单求虚名,还是当真以君子自律若是真君子,必然不会因为顾及自己的名声,而坐视我们老爷断送一大家子的性命。”
    贾政苦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你为的究竟还是你主子,只不过你的主人不是你家老爷罢了·”·    平儿也苦笑道:“若是能够救下我家老爷,那自然是最好,可惜形势逼人。”
    贾政凝视她道:“你放心,王子腾既是我家亲眷,也是我的好友,我自然会照拂他的家人·”·    平儿一笑,道:“有二老爷相助,这事一定能成,我这里先代我家主子谢过二老爷了。”
    贾政微微点头,平儿见话已说完,便自告辞,她来时所乘一辆青布马车一直在门口候着,林之孝送她出门,平儿不慌不忙地与一路上遇见的旧相识们见过,至门口含笑登车,进到车里,却立刻变成一副愁容,从怀里取出一根五凤朝阳的金簪,拿在手中反复看了几眼,眼泪簌簌而下,又赶紧忍住,挑起帘子向外一看,见离贾家已经远了,方向车门一倾身问道:“王五,牢里头怎样”·    那赶车的身子向后一斜,靠着车门轻声道:“贾府二太太和薛家太太都送了许多东西进去,且大理寺又是那样所在,应当吃不了大苦头。”
    平儿点头道:“几处官府都打点了么”·    王五道:“刑部的付侍郎不肯收钱,其余倒都收了。”
    平儿道:“姑娘的事还要靠他,你再去打听打听,一定要知道他的喜好·”·    王五点点头,迟疑一下,还是道:“平姑娘,咱们的钱…不多了。”
王家的案子牵扯太大,打点所需花销不菲,便是平儿坐拥凤姐的泰半私房,也经不住这样花费··    平儿蹙眉道:“还有多少钱”才问出口,心里已经默默算出一个数目,又道:“把城东的宅子也卖了罢。
你去取五千银子,分别存到几家钱庄里,把银票给我·付侍郎那里你打听了他的喜好,先不要忙着送礼,我来筹划·另外再备出银子打点大理寺,我想…设法见她一面,不,还是先不要见了,留着钱预备以后花罢。”
    王五一一应下,继续驾车向城外赶去,平儿在车里又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眼睛,因暂时放下一段心事,心中稍微懈怠了些,竟就靠着车壁沉沉睡去。
    凤姐在狱中又熬了许多天,那典狱早将王府诸人身份一一打探清楚,因王子腾夫人、王仁之妻等几个都是有丈夫、有品级的诰命,罪名未定,难免高看一眼,如凤姐这等被休还家、没有靠山,且还背负许多罪状的人,则怠慢得很,又不喜凤姐的刚强性子,竟格外作践得她连奴婢且不如了。
    凤姐起先还盼着有人前来相救,咬牙隐忍,谁知日复一日的,境况只见凄凉,不见半点好转,那心里渐渐就生出些许怨恨来——她头一个恨的却还不是家里那些亲戚,而是平儿,盖因贾家、薛家之流,虽未必能帮上许多忙,至少还肯替她们在牢里打点,王夫人甚至还买通狱卒,派周瑞家的进来与她们见过一面,然而平儿占了偌大家私,手下得用的掌柜、仆从也不少,却至今无一言一物递进,难免令凤姐心寒。
再想起从前两人情好之时,平儿的种种忠心体贴,对比今日,越发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怨恨之外,又生出几分自怨自艾,且心内也渐渐知道此次家中的事无法善了,慢慢地绝了出去的指望。
    谁知那一日正在心里痛骂平儿,忽然听见平素得东西最多的一个牢头奔进来,悄悄向王子腾夫人那边说了些什么,那里顿时一片哭声,凤姐隐约觉得不妙,隔着栅栏扬声道:“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王子腾夫人哭得声嘶力竭,许久才道:“你父亲…去了。”
    凤姐只觉如有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怔在当地,半晌之后,才猛然叫出一声“父亲”,泪如泉涌,一半是因父女天性,一半却是因为彻底失去靠山,心内惶恐。
    一时监牢中哭声一片,王家众人皆知前途不妙,个个惊慌失措,只有凤姐哭了一会便冷静下来,重新盘算自己的前程——她身处监牢,并不知王仁早将所有事情都推到她头上,只当父亲既死,皇上顾忌名声,未必追究家人,于悲痛中又渐渐松了一口气,谁知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王仁等几位兄弟贬职为民,子孙永不录用,自己被流放的消息。
 ·☆、第171章· ·凤姐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她固然知道王仁不可靠,母亲总是更偏爱兄长,也知道大多事情都是自己经手,自己获罪理所当然,却从未想过自己与王仁的境遇竟是如此天差地别。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判决下来之后,王子腾夫人并凤姐的几位妯娌早都陆续放出去,家仆们大半被官卖,剩下的也或流或放,不到半月,这监中已经渐渐再没有凤姐熟悉的人。
    凤姐不知道为什么单单只剩下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只是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彷徨着,从前她所倚仗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掉光了所有羽毛的凤凰,或是行将就木的老虎,她失去了自己的梧桐,失去了自己巢穴,从前的风光像是一场虚幻的美梦,她从头至尾都只是这阴冷潮湿的牢房中的一个小小囚徒,如蝼蚁般艰难挣扎着,却终不免于被黑暗吞噬的命运。
·    王子腾夫人倒是没有忘了凤姐,然而王家已经没有余钱来为她打点,所有的帮助,只不过是请这些狱卒吃了几顿酒饭,务求她们不要再加磋磨,王夫人、薛姨妈派人送过来的东西都被典狱收走,大约亲戚们也厌烦了这样无穷无尽的耗费,凤姐在里面能收到的东西越来越少,能听到的消息也越来越少,她像是被人遗忘一样,独自待在监牢一隅,监中无日月,她只好靠着在墙上刻划来计算着日子,开始还不觉得,等她入狱满三个月时,天忽然就开始冷了,好几个没人接济的犯人病死在牢中,凤姐靠着薛姨妈送进来的几件旧衣,一面庆幸自己还有人记挂,一面又越发惶恐,生怕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为了这些拖出去的人中的一个。
    然而与流放相比,她更愿意待在这里,至少这里还是她熟悉的京城,在外边还有她认识的亲人·凤姐常常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判决已经下来,却迟迟无人前来发配,她偶尔也会幻想,是不是家中某位人物怜惜自己,或是从前在哪里结下过什么善缘,有人打通了什么关节,所以自己还得以在监牢中苟延残喘,但是无论她怎么想,也想不起自己曾与什么人有过这样过硬的交情,除了平儿。
    凤姐忽然觉得有些悲凉,她从以前就清楚地知道,无论是王夫人,还是薛姨妈,甚至是自己的亲身母亲,都不会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护自己,这些人虽是她的至亲,待她的心,却未必及得上平儿的细致真诚,是以许多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宁可交付给平儿,也不愿叫母亲她们知道半点。
她的心事,肯吐露给平儿,却从来也不会对母亲她们说一个字·可是她全心全意信赖的平儿,却从她入狱以来,就不曾见过她一面,也不曾派人送来只言片语·凤姐先还安慰自己,许是监牢看管森严,平儿一介民女,送东西进来不方便,然而自从判决下来以后,监中看管懈怠了许多,被关押的家奴们都曾陆续有人探视、赎买,平儿却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凤姐对平儿从来都很有信心,然而这信心全是基于功名权势之上,凤姐清楚地知道只要王家权势尚在,即便是平儿被放了良,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可是功名利禄一朝成空,她所倚仗的一切早已消散,平儿什么都不需要做,已然脱出了凤姐的掌控,成为了真真正正的良民,与王家再无瓜葛。
    凤姐偶尔会生出极龌蹉的心思,恨不能平儿替自己做过的事一一告发,叫她无法在外面逍遥自在,她也常常会想要不要将平儿手里握有自己私房的事告诉母亲和兄长们,让这些人去向平儿讨债。
    然而最终她什么也没做,依旧只是独守在监牢中,满怀怨怼,却绝不肯牵连平儿——这决然不是因她对平儿还有几分微薄的喜爱,她只是,难得的,宅心仁厚了一次。
凤姐也绝不肯承认,她最私心里,竟还悄悄地对平儿存了那么些微的指望,她指望这平儿,看在她们十数年的感情面上,看在主仆相得的情分上,看在…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的亲密上,好赖对自己心存那么一点点怜惜。
    幸而凤姐的指望并未成空,天还没冷到受不住时,狱卒将她带到狱神庙中,庙里神像后面摆着一张小桌,桌边坐着一个人,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中凤姐也一眼认出那正是令她朝思暮想、心神不定的平儿,有那么一瞬她想扑进平儿的怀里大哭,然而到最后她却只是猛然站住,扬着脸冷哼一声,道:“你终于舍得来了。”
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冲动,对着狱卒和其他许多人,她都能暂时收敛,委曲求全,以求得最有利于己的结果,然而对着平儿,她却偏偏一点脾气都忍不住··    平儿看见凤姐进来时便已经站起,眼圈发红,听凤姐责怪,也只是略一低头,忍住泪道:“姑娘…受苦了。”
    凤姐听她用的依旧是旧时称呼,反而松了一口气,眼光向平儿身上一扫,一眼就看出她既憔悴且瘦削,再扫一眼,又看见了小桌上摆着的几样小菜,有肉有饭,都用小炉子烤着,热热地散出勾死人的香气。
    凤姐不自觉地咽下一口口水,脚尖微挪,还不大好意思开口说要吃,平儿倒是体贴地道:“姑娘饿了罢先坐下用饭·”服侍凤姐坐下,熟练地替她布好碗筷,又对那看管的狱卒婆子笑道:“劳烦婶婶们了,我切了几斤羊肉,还有些烧酒,婶婶若不嫌弃,不如拿酒就着羊肉,也好暖暖身子。”
    那两个管狱的婆子听见,知道她想说体己话,笑嘻嘻道:“可不许太久了·”两人相携出去,就在神像之前饮酒用菜,十分惬意。
    凤姐听那两个大吃大嚼,再看一眼自己面前的菜色,就又有些不高兴了:“为什么她们有羊肉有酒,我这里只得这几个菜”·    平儿笑着倒了一碗鸡汤给她,那汤炖得久了,汤汁黏稠,香浓得尤如肉化开了一般,撩得凤姐肚内馋虫直叫,连吞了好几口口水,眼睛直盯着平儿手里的碗,根本半点也挪不开。
    平儿轻声道:“我怕姑娘在里头吃的不好,骤然吃了大荤的胃里不舒服,姑娘明日就要启程了,若这时候身子不适,恐怕不好·”·    凤姐惊道:“明日就要启程,去哪里”·    平儿道:“发往岭南,任凭州县处置。”
    凤姐一怔,定定看向平儿·她出身官家,自然知道本朝流放人犯,多半是往北地边塞,填充军奴,如贾珍便被发往辽东效力,自己能改去岭南,必是动用了大人情、大干系,以平儿的身份,还未必疏通得了,在心里将自己认识的人梳理了一遍,迟疑着问:“我哥哥…替我打点过了”问的是王仁,眼角却不住去看平儿。
    平儿犹豫一下,才点了点头,道:“岭南虽然有些瘴气,比起塞外到底要好多了,况且那里我也熟些…”·    凤姐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意思,挑眉道:“你…陪我去”·    平儿道:“那是自然。”
    凤姐见她答得理所应当,又是一怔,连饭也忘了吃,盯着平儿看个不住,平儿给她看得不自在,催促道:“我托人以拜祭狱神的名义带姑娘出来的,不能久留,姑娘还是先趁着用了饭罢。”
    凤姐听说,才拿起筷子,先喝一口鸡汤,这汤是用人参煨的,若是从前,凤姐一定嫌弃汤里有苦味,此刻却觉得滋味甘美,龙肝凤髓亦不可及··    平儿见她用得欢畅,忙不迭地在一旁布菜盛饭,一面又急急叮嘱道:“我带了一件旧棉衣,还有些药丸碎银,姑娘把衣服贴肉穿着,银钱自己贴身收好,不要叫她们看见,这些人眼里见不得好东西,若看见了,只怕就要拿去。”
说着从边上拿出一个小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件缝得极细密的棉衣,又将地上两个火盆点燃,待凤姐用了饭,四周已经暖洋洋的,平儿才将棉衣展开,对凤姐道:“我服侍姑娘更衣。”
她说这话时并无它意,凤姐却不知怎地红了脸,再低头看自己身上,她的好衣裳都叫人剥了去,这一身还是那东婆子舍给她的一件破衣,外头罩着王子腾夫人走时给她留的一件夹袄,穿了许久,外头固然又脏又破,里衬却比外头还要难以见人。
    凤姐看见自己这模样,想起自己入狱以来,便未曾沐浴过,脸由红又变得白了,捏着自己的衣角,半晌才道:“我…不冷·”· ·☆、第172章· ·平儿见凤姐不知又犯了什么犟,急得直道:“眼见要飘雪的天了,怎么还不冷姑娘不要嫌弃这衣裳旧,这也是我亲手做的…”看凤姐眼色,忽然明白了她的顾虑所在,刚想要笑,不及笑出来,却只觉一阵鼻酸,忍了许久的眼泪竟不知不觉就落下来,想要再劝凤姐,犹豫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外头,向那两个吃酒的婆子赔笑道:“二位婶婶能否通融下,容我陪着我们姑娘在这留到晚上”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递出两个银饼,那两人掂了掂分量,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酒要没了,你再打点来,免得我们在这里坐着无趣。”
    平儿笑道:“那是自然·”走出门去,吩咐外头等候的人几句,不多时那人自己拎了个食盒,又带着一个卖水的力夫进来,将两桶热水卸在门口。
    那两个看守的婆子经的事多了,一见这模样,就知平儿的打算,其中一人哼道:“偏是这些个小姐事多你叫她快点,今晚按例要有人来查她,可不要被撞见了。”
    平儿一迭声应下,亲拎着热水走到神像后面,嘱咐下人在门口守住,对那两个狱卒一告罪,才匆匆走到神像后头,却见凤姐怔怔站着,仰头看那神像。
    平儿道:“如今不比从前,委屈姑娘就在这里擦一擦罢·”说话间就上前替凤姐去解衣裳,凤姐被她一碰便全身哆嗦了一下,推开她道:“平儿,你说世上是否真有神佛之事”·    平儿一怔,再去够凤姐的衣襟,却又被她闪开,凤姐凝望着那神像的背影道:“平儿,若世上真有神佛,我…大约是罪大恶极罢。”
    平儿道:“那些事情,没有姑娘,别人也会做的,好像我们那位大爷,若没有姑娘,难道他就不收钱、不害人了么”·    凤姐摇头道:“可是许多事情,若没有我,他的确是做不到的。”
    平儿心里一紧,盯着凤姐反复看了几眼,小心道:“世上若真有神佛,为何如大爷那样的人,反而只是削职为民,姑娘反倒要流放到那蛮荒之地去世上若真有神佛,为何薛家大爷打死了人依旧逍遥在外,而那石呆子与人无冤,却死于非命”·    凤姐怔忡无语,平儿怕她再想下去,连这沐浴更衣之事,都不肯在庙里做了,明日就要启程,一路天寒地冻,若不替凤姐好好打理一番,只怕她这娇惯身子捱不得几日,快手快脚地替凤姐去了鞋袜,卷起裤脚,先将小腿以下热热地擦了一遍,拿姜片滚过,又去脱她的裤子。
    这事素日两人都是习惯的,这会子凤姐却生出几分羞赧来,两手捂着腰道:“我自己来…”话未说完,便被平儿取笑道:“姑娘连怎么浸湿手巾都不会罢,还是我来。”
一言未毕,已经将凤姐那一条旧棉裤脱得干净,一眼望见大腿上头有几处淤青,心里一紧,手不知不觉地就抚上去,凤姐两腿一抖,不等平儿问起,就道:“我…自己撞的。”
    平儿把头一偏,强笑道:“离了我们这些人,姑娘连路都不会走了,可是笑话·”·    凤姐哼了一声,并不回话。
    平儿随手在自己身上一翻,并未翻到膏药等物,只好用手巾蘸了热水细细替凤姐擦过,将姜片挤碎,汁水涂抹在淤青处,来回擦拭,以求稍化瘀青··    凤姐那里其实已经不大疼了,只是被平儿拂过的地方舒服得很,便不大阻止她,谁知那姜汁初抹上去还只是有些温热,过了一会,便*辣地烫起来,凤姐给这汁水激得两腿一紧,不自觉地伸手搭在平儿肩上。
平儿正半蹲着替她揉那淤青的地方,见她一动,忙道:“痛了”·    凤姐摇摇头,一脸古怪地看着平儿,因见她满脸纯是关心爱护之色,又不大好启齿,只轻声道:“有点冷,你快点擦完了事。”
    平儿听了,忙将自己一件外衣解下,叫凤姐在腰间围住,又重新绞了帕子,替凤姐擦了腿,她倒是备了许多好衣裳,只因怕牢里的人欺负凤姐,且又知道王夫人、薛姨妈等都有打点,因此先只带了一件不起眼的大棉衣来,防着凤姐久不出牢门,一朝出来,受不住风吹,等明日上路了,买通押解的狱卒,再给她换上好衣裳,谁知现下看来,凤姐在牢里过得竟比她想的还要差许多,倒是她失策了。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平儿看一眼凤姐的旧棉裤,鼻头又一阵阵发酸,忙低头掩饰住,又将自己身上一条半旧的葱绿撒花棉裤脱下来,递给凤姐:“我竟只顾着带了件棉衣,忘了其他了,姑娘先穿这个,别的衣裳也先穿我的,明日我带着东西,姑娘再换好的。”
说着又去解自己的上衣,解到一半,想起还没替凤姐擦洗,又去解凤姐的衣裳,拿帕子蘸水替她将背上、胸前都一一擦过,擦拭时候看见凤姐那两点娇红,难免脸上薄红,将那两片草草应付过去,再要去擦腰间时,手却被凤姐捉住,平儿抬头一看,只见凤姐两眼直直盯着自己,再顺着她的眼光向下一看,见自己前襟大开,方才她替凤姐擦过的那位置已然大半落入凤姐眼中,两颊一红,低声道:“姑娘…凤儿,今日匆忙,若你想,明儿晚上设法买通了看守再说罢。”
    凤姐手一抖,松开她道:“我…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快些离开这破地方·”又催她道:“你快点·”·    平儿胡乱擦过一遍,将自己的贴身小衣解开,脱衣之时略一犹豫,道:“姑娘,你…背转身好不好”·    不必她说,凤姐也早转过身去,不肯再看她,然而人身子虽然转过去,心却总还留在平儿身上,听见背后悉悉索索的更衣声,眼前不自觉地就浮现出平儿*的模样——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未曾见过这具身体,却依旧不必费心就能清楚得记起平儿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凤姐的脸烧红了,腿上抹了姜汁的地方又*辣地发起烫来,好像姜汁渗入肌肤,逆着气血流淌的方向升起来了似的,她努力不去想平儿的身体,然而越是努力不去想,想的就越多。
    唯有此刻,凤姐才清楚地意识到,之前所有的猜疑、揣测、怨怼、痛恨,都只是源于她对平儿的思念·她恨平儿,不是因为她真的将微弱的脱罪希望寄在平儿身上,而是因为她想平儿,她想见一见平儿,听平儿说说话,然后让平儿抱一抱她,亲一亲她,好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平儿将衣裳递过去,却发现凤姐只是怔着不说话,只好伸手戳一戳凤姐的肩头,凤姐吓了一跳,慌忙转身,一眼就看见平儿赤身*地站在自己面前,这惊吓越发大了,不说自己起了邪念,反倒恼平儿道:“外头还有人呢,你这样赤条条的,像什么样子快把衣裳穿上”说了这句,见平儿红着脸还只是看自己,一低头,才发现自己也同平儿一样,顿时从脸上红到了脖子上,一把抢过平儿手里的贴身小衣,急着要穿,却穿不上,一跺脚道:“你是死人么还不来帮忙”·    平儿被她一训斥,才从恍惚中惊醒,慌慌张张来替凤姐穿衣,情急之中,几次碰到凤姐身上,入手的肌肤已不如从前那般细腻滑嫩,却依旧勾得她心里一阵一阵的骚动。
    平儿也从头红到了脚,胡乱替凤姐穿了衣裳,自己去将她那一套旧衣穿上,又脱了自己的鞋子,蹲下身替凤姐套鞋子的时候看见她脚上起了一层薄茧,又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一捏,一揉,凤姐被她捏得全身一个机灵,抬起脚向后一退,撞上了桌子,平儿赶紧拉住她,两手相交之时,两人俱是一震,你看我,我看你,都想快点推开对方,以免自己在这神庙之内、外人之侧,做出什么不恭敬的事来,然而两人这久违的牵手时刻又是如此温馨,哪怕两人心里都想了无数遍要分开,却依旧都连小指头也没动一下。
    直到外头的狱卒吃饱喝足,再四催促,两人才终于松开对方的手,凤姐一步三回头地向外挪去,平儿跟在她身后,有无数话想要叮嘱,到了嘴边,却只是道:“等我。”
    凤姐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用力点点头,大步跨出了庙门·· ·☆、第173章· ·贾政的家书只比朝廷邸报早了一日到达元和县衙。
然而宝玉已先于家书得知王家的消息,将父亲的信展开细读,果然见里面说的都不是什么新文,只不过信后破例有了几句叮咛,叫他谨慎小心,万不可行差踏错,叫人捉住把柄,为官任上,若是有百姓欠税,万不可强行逼迫,宁可拖延期限,家中替他在部里求情,也不可在这节骨眼上激出民愤,闹出什么事情,至于其余盗贼等事,按例办理即可,切不可标新立异,授人以柄,女色上也须小心谨慎,不要闹出事来惹人笑话。
    宝玉从前不懂贾政之心,总觉父亲既迂腐,又固执,便是后来自己勤奋进学,私心里也难免有几分不大愿听从贾政的意思,如今当了几个月的官,才觉出父亲的一切拳拳爱子之心来,叹息一声,捏着书信,信步走入后院,县衙地方不及贾府远甚,一入内院就是花园,花园之后有一间三进的屋子,本是县令起居之所,如今让给黛玉和宝钗在住,宝玉倒住在侧屋。
    宝玉一进花园,就看见那小亭子里宝钗伴着黛玉在赏花,时值秋冬之交,黛玉略染上了些咳嗽,被宝钗拘在屋子里大半个月了,难得出来,却是一脸忧色,宝钗搂着她肩膀,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身上,低着头正说些什么,看见宝玉进来,黛玉还有些不大好意思似的,将宝钗轻轻一推,宝钗也站直了身子,含笑道:“可是姨父的信到了”·    宝玉颔首道:“与琏二哥打听到的消息一般无二,不过多嘱咐了我几句,叫我随分从时,不要惹人话柄。”
    宝钗道:“舅舅虽然过身,圣上看似放过了王家,却难免要清理一二门徒,你是他嫡亲外甥,自然要避些嫌疑·”·    宝玉点头道:“我省得,我进来只是想问问宝姐姐,我们当真没法子救救凤姐姐了么她一个孤弱女子,流放在外,我…实在不大忍心。”
    宝钗笑道:“我知道你这人惯是怜惜女孩子的,你放心,你风姐姐虽然流放,却未必会受苦,有平儿在呢·”·    宝玉奇道:“平儿自己也是个弱质女子,家里也无甚倚仗,凤姐姐遭难,她至多帮忙送些衣裳物件,又帮得上什么大忙”·    宝钗道:“亏你做了这么久官,这些门道怎么一点也不知圣旨说是流放,到苏州也是流放,到辽东也是流放,凤姐姐不过是个女子,上头判了她就是了,哪会管她流去哪里到了地方,也是交州县看管,你自己也是县官,县衙里也有周边府县流来的人犯,他们中那些阔绰的过得如何,你还不知”·    宝玉讷讷道:“那是男子,且都是些不入流的轻罪,凤姐姐这样的,多半是要放到关外的,北方苦寒,她一个女儿家,哪里捱得过来再说官面上的打点,动辄上千,只一个衙门里,便可花销上万了,所谓树倒猢狲散,王家倒了,就算平儿还肯守着凤姐姐,她又去哪里得那样一注银子来打点关节”·    宝钗笑道:“平儿对凤姐姐的心,你不必怀疑,银钱上她不大趁手倒许是真的,所以我已托琏二哥替我们捎去了一万银子,我瞧琏二哥的样子,大约自己还要添补一点,再有林家、贾府的接济,至少凤姐姐一路的盘费、到了地方的住处打点都是够了。”
    宝玉跺脚道:“你们怎么也不早和我说早说了,我也托他带一笔钱表表心意才好·”·    宝钗笑道:“你那点子俸禄,添补税上的亏空还未必够呢,就不要来凑热闹了,再说我们也把你算进去了的。”
    宝玉还想再说,宝钗因见黛玉病容越盛,催他道:“我听说知府发了剿匪公文你上回审那几个山上的住户不是有些消息么这时候不去表功,还等什么时候”急急把他打发出去,又回头来对黛玉道:“外面风大,先回去罢。”
看黛玉缓缓点头,就拿披风把她裹住,丫鬟们卷起亭子四面的帘子,簇拥着黛玉、宝钗二人进去··    宝钗进了屋子只顾忙着叫人拿热水来给黛玉擦过脸,又端着药来看黛玉喝,等她喝完,又亲拿往日不肯轻易给的蜜饯果子之类的喂进她口里,黛玉就着她手挑了一颗蜜枣含住,抬起头来,盯着宝钗只是看,宝钗笑嘻嘻抚自己的脸道:“做什么这样看我”·    黛玉慢慢嚼着枣子,咽下去,才道:“你心里若不舒服,只管发出来就是,不必装成这个样子哄我。”
    宝钗笑道:“我心里唯一不舒服的,就是你身子实在太弱,我若要哄你,也只哄你好生喝药、吃饭,别的再不必的·”·    黛玉道:“早知你看了信会这样,我就不该把家书给你看的,毕竟我们离得这样远,我父亲在京里再说了什么,你在这里也听不见。”
    宝钗听她提起林海,那脸上的笑就带上了几分勉强,打发走几个丫鬟,在黛玉身边坐下,握着她手道:“你也说了,我们离得这样远,林姑父在京里再说什么,也伤不到我一分一毫,所以我才一点儿也不介意,你不要担心。”
    黛玉看她一眼,道:“你不介意,那前几日做什么要特地去外头睡别拿我的病做借口,往常我若生了病,你恨不能时刻要守在我身边才好的,这会子倒讲究起那些个忌讳起来了,说出来谁信呢。”
    宝钗见她把话头都堵死了,讪讪道:“你把话都说尽了,还叫我要说什么我们两这样子,外头名声是不大好,叫人误会成是我和宝玉有什么,总比叫人知道是我和你有什么好罢林姑父是你父亲,听见这些传闻,自然会担心你,叮嘱那么些话,也是情理之中。
我既没法子使他改变主意,也没法子告诉他真相,就是在这里愁死了,也未必有什么结果,还不如一心过好自己的日子,照顾好你·”·    黛玉听她一言,又赌起气来,道:“你这人就是这样,有什么话,宁可憋在心里,也不肯说出来叫我分担,上回我没带你去扫墓,你明明好几夜都睡不着,却总和我说好好好,这回我父亲来信骂你,你心里不知道怎么委屈呢,偏在我面前又是这么个样儿,人都说我心思重,我有话倒还肯对你说出来,你心里的事,却一点也不肯告诉我”·    宝钗失笑道:“扫墓那都是多久的事了,你这时候还拿出来说嘴,还好意思说有话都肯对我说”黛玉见她冥顽不灵,剜她一眼,气得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你只和我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一行说,那眼泪就扑簌簌落下来了,她自这次卧病以来,还是头次落泪,边哭还边咳嗽,宝钗要去替她顺背时,又被她推开,只好束着手叹着气道:“你一定要我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林姑父那样说我,叫你对付我,我自然是难过的,然而难过之后,细想想也没什么,毕竟林姑父他远在京城,管不到这里,而我们两的相处,也要比那些个虚名要重要多了。”
    黛玉道:“你前些时候自己还在意这些虚名,这会子又说不重要,我不信·”·    宝钗喟然道:“全不在乎,那是假的,只是世事总难两全,先顾着紧要的那头才是真的。
你看看凤姐姐和平儿那样,再看看我们,便知道如我们这般,朝夕相对,衣食无忧,已经是极好的结局了·”·    黛玉怔了怔,道:“凤姐姐和平儿”她往常见宝钗对凤姐和平儿之间颇为关注,还只当是姨表姊妹的情分,如今细品宝钗的言辞,却分明大有同病相怜之意,那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又问:“她们…也和我们一样”·    宝钗道:“虽不敢笃定,然而只怕*不离十。”
    黛玉眨眨眼道:“我和她们来往不多,看不大出来,不过若她们真是这样关系…我也不觉得我们比她们要好多少,毕竟她们从一开始就一直在一起,凤姐姐也不必假装嫁人。”
    宝钗道:“你当她们两个的事,王府里不知道么全都在装聋作哑罢了·凤姐姐得意的时候还好,失了势,还不知他们在背后怎么议论呢。
王家抄了家,林姑父和贾家看在亲戚面上,出了几万银子,其余打点花销,全是王仁向平儿要的·”·    黛玉听她一语,把自己那点心事倒先放在一边,站起身来道:“怪不得你说平儿姐姐银钱不趁手,我还想凤姐姐给了那么些钱,就算不全够,也不至于这么不足罢原来是这么个理。”
    宝钗道:“所以我等这时候才叫琏二哥送钱过去,若送早了,平儿手里有钱,一定不肯委屈了凤姐姐,必要替她打点的,一打点,就露了痕迹,王仁又更该和她要钱了。
若送晚了,平儿又没法替凤姐姐买通关节,减免罪名·”·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黛玉听她一说,也不觉叹道:“如此我们两个,的确是比她们好多了。”
因知道这世上竟还有另外一对苦命女子,对凤姐和平儿顿时便觉得亲近许多,踟蹰一会,问宝钗道:“宝姐姐,你说我们能设法叫凤姐姐判到苏州来么”· ·☆、第174章· ·黛玉话一出口,便知自己犯了蠢,然而宝钗毕竟是经历一世的人,她私心里总祈望着宝钗能有什么叫人意想不到的法子,因此虽然知道自己问的是傻话,却还是看着宝钗,两眼一眨不眨。
    宝钗苦笑道:“若是犯了别的事倒也罢了,王家的案子是入了皇上眼的,哪是你想叫她去哪就去哪的”·    黛玉早知此理,却依旧失望地哦了一声,垂首不语,宝钗最见不得她悒郁模样,忙安慰道:“你放心,风口浪尖上我们帮不了她,等过几年风平浪静了,我们再想法子把她召回来就是。”
    黛玉却道:“我本还想原来世上不止我们两个,身为女子,却相爱恋,以为这许是老天给我们的征兆呢,现在想来,征兆是征兆,却不是好兆。”
    宝钗眉心一跳,上前握住她手道:“你是这些日子病了,拘在家里无事可做,所以才这样胡思乱想,她们不过恰好遇见这样的事而已,哪有什么征兆不征兆的。
再说你我认识的人就这么些,已经出了我们这两对,那别人家里,我们不知道的那些,还不知道有多少呢,你不要担心,老天既肯叫我们在一起,总是有他的道理的·”·    黛玉低着头只顾捏宝钗的衣角,见她衣角上缝线开了,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半晌,径自叫紫鹃拿了针线、剪子,将线头挑开,再细细缝好,宝钗见她这般,倒想起别的事来,唤来莺儿道:“冬天的衣裳量了有好些时候了罢怎么还不见送来”·    莺儿道:“咱们没带针线上人,衣裳都是叫外头做的。
今冬比以往要冷,大家都在赶大衣裳,还有许多针线上的人改去做织户了,人手不够,便拖了日子,青雀已经去催过,说是三日之内能有·”·    宝钗挑眉道:“针线上人改去做织户了”·    莺儿点头道:“今年好多人来本地买丝绸,种地的看织户们赚得多,都投到作坊里去了,地倒荒着呢。”
    黛玉道:“地荒着,交粮的时候要怎么办”·    莺儿道:“我依稀听说荒地可以减税的,也不知是不是,反正他们总不会吃亏吧。”
    黛玉反倒越发忧心了:“荒地减税,然而朝廷考成并不会少,大家都不种地,本县赋税收不上来,宝玉岂不是要受牵连”·    宝钗也担忧道:“不知新荒的地有多少,要叫宝玉派人去看看才是。”
抬眼见黛玉又露出颦颦之态,只觉这样对坐发愁也不是办法,想了一想,笑道:“你满心里只有宝玉,遇见他的事就只顾苦思冥想,却一点也不想着我·”·    黛玉听这话稀奇,看她道:“我怎么不想着你了”·    宝钗就道:“苏州有这样多名胜,我竟一处也没去过,你这地主也不带我去见识见识,说起来我来这里这么久,除了去过几家铺子,连城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呢。”
    黛玉道:“那容易,你看什么时候得空,我带你出去走走就是了·近的就去虎丘,远的去馆娃宫,都是好地方·”·    宝钗道:“今天就去怎样虎丘在城外,估摸着来不及,我们只坐着轿子,往街上走走就好。”
    黛玉本也无事,便一口应承·两个人换了衣服,吩咐传轿,那外头人回说衙门里只有一乘暖轿,要去叫外头的轿子就恐怕不暖和,宝钗道:“不必麻烦,我和她乘一顶轿子就是。”
扶了黛玉上轿,两人都穿着大衣裳,乘坐一顶两人小轿,竟还有余地,宝钗固然心疼黛玉之瘦削,黛玉却也牵着宝钗的手道:“你整天还只顾着说我,你自己也不对着镜子看看你瘦了多少,挨着都硌人了。”
    宝钗笑道:“隔着大毛衣裳,你都能硌到,也是稀奇·”·    黛玉白她一眼,道:“谁和你说现在”伸手要掐宝钗,又收回来,愤愤道:“算了,穿得这样厚,掐也掐不到。”
    宝钗故意一层一层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臂道:“这样你掐得到了罢”被黛玉一拍,作势在她手臂上一弹,又替她把袖子放下去,道:“冷呢。”
    宝钗一笑,从侧面搂住黛玉,将下巴压在她肩上,轻声道:“从这一路去,前头就是你家的别院罢·”因她们两个临时起意,出来只带着莺儿、紫鹃并两个轿夫,并无林家老仆跟随,因此竟不认路。
    黛玉撩起帘子看了一会,道:“路有些眼熟,也说不好·我虽回来过,却都是回的老宅,这边倒不大记得了·其实连老宅的路我也记不大住了,只知道母亲的坟在城外,离虎丘不是很远,家里以前在那边有园子,这里既卖了,园子大约也早卖了吧。”
    宝钗问道:“是虎丘西那处无名园么,边上有座绣楼的”·    黛玉点点头,侧过头问宝钗:“你怎么知道”·    宝钗笑而不答,却指着外头街道景物一一问黛玉。
黛玉多半不记得,敷衍着答了几句,忽然指着前头道:“是了,就是这里,我还记得这两个不一样的石狮子·”说话间就叫轿夫停住,掀起帘子细看,那门前还是旧时模样,只是门上匾额换了,从前的林府,如今号做“薛宅”,宅门紧闭,门口又人影全无,看着颇有几分凄凉。
    黛玉不忍多看,转头看宝钗,强笑道:“你说可不是巧,怎么我家的宅子,卖的也是个姓薛的”·    宝钗笑道:“天注定你要归姓薛的人管,人是如此,连房子宅邸也是。”
    黛玉横她一眼,因到了旧家门前,少不得下来走了一周,见那门口连个通报的人也没有,看着不像是兴旺之家,不由蹙了眉头,在石狮子前站一站,伸手摸了摸那狮子的脑袋,宝钗隔着几步就喊:“那上头冰,别碰。”
却依旧是叫黛玉碰着了,宝钗就一跺脚,几步过来,强行把黛玉的手捉住,在她手心里塞了一个暖炉,又叫莺儿道:“你去敲敲门,说我们是旧主人,旧地重游,想入内一观,不知主人可否通融。”
    黛玉惊道:“这样敲门,也太冒失了·”·    宝钗笑道:“有县太爷夫人在,不冒失,一点也不冒失·”莺儿早笑嘻嘻上前敲门,等门开了,对里面说了几句,等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门就开了,有两个大仆人迎出来,和莺儿又说了些什么,莺儿过来道:“这家主人说请我们尽管进去,不必客气。”
    宝钗就携了黛玉的手要入内,被黛玉一把甩开,黛玉微恼道:“宝钗,你素来是有分寸的,怎么今天这么糊涂已是人家的宅子,我们怎好再上门叨扰”·    宝钗笑道:“我们是兴之所至,请求登门,主人家也是兴之所至,许我们拜访,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只顾拉着黛玉的手进去,黛玉扭她不过,只得不情不愿地跟宝钗走到里面,却见一应陈设,都还是旧时模样,亭台阁榭,鱼池水馆,也与记忆里不差分毫,顿时挑了眉,叫紫鹃道:“你去问问此间主人,说我想见他一面,当面致谢。”
    紫鹃脆生生应下,笑着出去,回来时却满脸古怪,看了黛玉半晌才道:“这家主人说姑娘既开了口,自然是要见的,请姑娘先移步去正堂稍待,待他叫人收拾一番再说。”
    黛玉满心不解,牵着宝钗去了正堂,那里却已经摆出一桌筵席,上面都是时令鲜果、羊肉等物,桌边早有丫鬟候着,有个衣服华丽的婆子在旁站着,要让钗黛二人坐下。
    黛玉连连推辞道:“贸然进来,已是打扰,怎敢再受酒饭”·    那婆子笑道:“这是我们太太的吩咐,我们做下人的,只好听从罢了,姑娘只当是可怜可怜我们,就留下来坐一坐又怎地”·    黛玉给她说得心软,就顺着坐下,那婆子又指使丫鬟们流水般前来布菜,添到黛玉碗中的全是她素日爱吃之物。
黛玉越发不解了,转头问宝钗道:“你可知道父亲把这里卖给谁了怎么这样客气”·    宝钗只是抿嘴笑,莺儿也一路只是笑,黛玉见她两个笑容,越发追问道:“到底怎么了这处到底卖给谁了”·    莺儿便道:“姑娘就告诉二奶奶罢。”
    宝钗才笑对黛玉道:“这里是我买下来的·”· ·☆、第175章· ·凤姐启程的时候天果然飘起了雪·却还不是再北边撒盐似的那种大雪,而是薄薄的,落地即化成水的小雪。
    凤姐戴着镣铐,一脚高一脚低地跟在押解的公差后面走着,天又冷,路又难走,她又戴不惯镣铐,一路慢吞吞捱出了城,远远地就看见平儿穿着一身棉布衣裳站在路口。
她随身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一个四十许的健壮婆子,另外还有王五带两个男仆,主仆五人,雇了两辆大车,一车放行李,一车坐人,又有家里自养的五匹大骡子,王五并那两个男仆骑了三匹,还牵着两匹,额外却还有一乘暖轿。
    凤姐看见那轿子,就知道是给自己雇的了,只拿眼看公差·那两个公差早受过嘱咐,因此出城时并不狠催凤姐,待见这里果然有人在等,又见那两匹骡子分明是给自己备的,早笑迷了眼,却还拿腔作势地道:“送行要快,时间须耽误不得。”
    平儿就对王五使个眼色,王五上来赔笑说话,顺带着袖了几块碎银出来,又说些一路同行的话,那两人收了钱,方过来将凤姐身上的镣铐开了,平儿先扶着她进车里将那旧衣换过,拿一件狐裘将凤姐裹住,又在她怀里递了个暖炉,要打发她去坐轿的时候,凤姐偏偏道:“我不爱坐轿子,一晃一晃的,招人头疼,我就和你一道坐车罢。”
    平儿道:“这车不比从前咱们家的车,颠得很,篷子也不暖和,不如轿子好,横竖也雇下来了,姑娘还是去那头罢·”·    凤姐就把眼一瞪,道:“你莫非见我被流放,所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说的话都不听了么”·    平儿见她作态,只好暂且应下,预备再劝,谁知凤姐不知哪一道脾气发作,迫着平儿把轿夫打发回去,执意要她与自己同座——凤姐昨日看着还有几分声气低微,今日又趾高气扬起来,嫌弃车里太挤,强把那丫鬟和婆子一道打发到车厢外头,和车夫坐在一处。
    平儿只得吩咐王五到下个驿站再多雇一辆车,自己坐在里头,她想凤姐遭逢此难,心情抑郁在所难免,自己只能倍加体谅,不可再多添她的烦恼,因此比之从前,倒要更低眉顺眼,且时时处处以凤姐为先。
陪凤姐说了会子话,见她把脚斜搭在凳上,便替凤姐换了鞋子,松了衣裳,让她靠着车壁坐着,再脱袜子时,凤姐却把脚一收道:“我睡一会子,你捏了脚,我就睡不着了。”
怕平儿执拗,忙忙地把眼睛一闭,向后一倒,假装睡了··    平儿道:“姑娘要睡,我把铺盖垫上,姑娘好生躺着睡一觉岂不是好何必这么个模样,一会若是车颠了,别把头磕着。”
    凤姐闭着眼道:“那你快铺·”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笑道:“这车这么小,你铺了铺盖,你要坐哪里”·    平儿道:“我就去外头和她们说话。”
    凤姐就把眼一眯,下巴一扬,道:“不许你出去·”·    平儿眨眨眼道:“那我陪姑娘睡·”说这话时候分明两眼含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凤姐久不见她这副俏皮的模样,看得呆了一呆,立刻又闭上眼,道:“我是真困了,要睡,你莫多想。”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平儿笑道:“我也知道姑娘是真困了,要睡,没有多想·”口虽如此,那眼睛里却满是戏谑,凤姐恨得啐她一口,道:“快去”·    平儿就叫外头停车,开门出去,从后面的车里拿东西进来,将整个车上都铺得软软和和,打发凤姐睡下,自己和衣躺在一边。
    凤姐见许多东西都是家中用惯了的,难免感伤,又见平儿并不更衣,牵她的袖子道:“你怎么还穿着衣裳不热么”·    平儿笑道:“一路有什么事,他们难免要来问我,若你想吃什么用什么了,只怕也要我去做,脱了衣裳,不多时就要穿上,来来去去麻烦。”
    凤姐听了才作罢·她起先说睡只是托词,这会子却当真困倦了,只是终于能与平儿一路,又有些舍不得就这样睡过去了,便扯着平儿的手道:“你这些时候怎么样钱都够么”·    平儿敛了笑,慢慢道:“就那样罢。
钱不多不多,也够姑娘过了,姑娘别担心·”·    凤姐道:“你钱够花,打点又顺利,做什么不早点来看我你不知我在牢里多苦。”
    平儿握住她的手道:“是我考虑不周,委屈了你,以后不会了·”·    凤姐忽然侧过身,看着她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我一直不见你,还以为你背弃了我,要自己带钱跑了呢。
那时候我就想,你若真跑了,我一定把事情都推到你头上”·    平儿道:“推到我头上,你就没事了么若是这么样,你怎地不早说”·    凤姐一怔,立刻白她一眼,道:“你以为那些人是傻子你一个家生奴才,做得下这许多事情再说各处送礼办事的人证都在,还有许多我给出去的官凭,我倒是把事情都推到你头上,也要人家肯信才行”又道:“你不必这么忙着表忠心,我知道你的心,你肯替我这样打点,已经很好了。”
    后面这句话却说得客气,平儿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就伸手拍她道:“快睡罢·”·    凤姐两眼已是睁不开了,只还挂念别的事,还问道:“你说我哥哥替我打点的流放的事算他还有点良心,他花了多少钱你都给他,我不要欠他的。”
    平儿嗯了一声,拍着她的手道:“我都给他·”·    凤姐又道:“怎地除了你,再没有别人来送我了我母亲她们都知道我是今日走么”·    平儿道:“她们才从牢里放出去,家里事情多,大约赶不及吧。”
    凤姐恼道:“她们出去都好有几个月了,再多的事也该落定了罢怎么连这点空都没有”·    平儿见她着恼,忙安慰道:“她们知道我陪着你,都打发人送了东西来,我替你收着,等到了地方给你看。”
    凤姐却又睁了眼道:“她们送的什么”·    平儿讷讷道:“左不过是些成药、补品,还有路上的衣食之物,我和她们说,送些东西表表心意就是。”
    凤姐听了方才作罢,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平儿以为她睡着了,正想偷偷起身出去,却听凤姐又道:“平儿,他们都骗我,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平儿吓了一跳,好一会才道:“我总是一心一意对姑娘好的。”
    凤姐道:“你不要叫我姑娘,我不是什么姑娘了,你和从前那样,叫我凤儿·”·    平儿半晌没作声,凤姐就又微恼道:“怎么,你嫌我是罪人,不乐意和我亲近”·    平儿忙道:“不是…我,我只是想,若这么叫你,怕别人知道了咱们两的事。”
    凤姐冷笑道:“一个称呼罢了,能说明什么再说咱们两的事本来我家里就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可瞒的·”·    平儿讪讪道:“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大爷就是后来才知的。”
    凤姐猛然睁眼,微笑道:“哦,大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平儿转过眼不去看她,缓缓道:“你入狱后不久,大爷才知道,还托我照顾你呢。”
    凤姐道:“你先编的还像那么回事,现在越说越不像了,他和我们都不关在一处,从哪里知道咱们的事他那性子,不管你要钱就不错了,还想得到我”·    平儿心里一跳,强笑道:“毕竟兄妹天性,大爷也没你想的那么坏。”
    凤姐哼道:“平儿,你莫骗我·”·    平儿微笑道:“我没有骗你,大爷真的念着你的·”·    凤姐翻过身来,半趴在平儿身上,盯着她道:“念着我,还是我的钱”·    平儿笑不出了。
 ·☆、第176章· ·凤姐惯常画着两弯柳叶吊梢眉,久在牢中,没处梳妆,眉形散开,眉旁渐渐长出细碎的眉毛,渐渐的温柔细致的柳叶不见,眉弯处的威风倒显出来,她本是不怒而威的长相,配上这眉毛,越发多了几分凌厉的气势,盯着平儿,嘴角含笑,手指在平儿的颈窝上逐渐用力,未经修剪的指甲戳得平儿颈窝生疼,伸手握住凤姐的手指,轻轻喊了一声:“凤儿。”
    凤姐哼了一声,收回手指,侧坐着看她,平儿坐起身,从背后搂住凤姐,一手替她梳了梳头发,一手揽住她肩,道:“我没告诉你,就是怕你自己生气。
你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受了这等委屈,若不报复,你自己心里难过,若是报复——他毕竟是你亲哥哥,老爷走了,他就是家里的老爷,于理,于法,你都不该和他作对。”
    凤姐眯着眼道:“所以你就骗我”·    平儿一怔,没想到她第一说的却不是王仁,而是自己,顿了顿,道:“我…只是不想你难过。”
凤姐这脾气,受了这样大的气,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她已是罪人之身,若再不规规矩矩地认罪伏法,只怕前途堪忧,再说她本是受了挫折抑郁低落之时,若再添愤恚之气,于身体大不相宜。
    凤姐冷笑一声,道:“这次是打着不想我难过的名头,下回是什么不想我生气,于是外头人干的坏事也可以不说,不想我伤心,于是家里的事也可以不说你这样骗我,一回生,二回熟,到后来怕连自己也不知自己哪句真哪句假了吧”·    平儿见她把话说得重,忙爬过去,与她面对面看着,低声道:“我并没有这样的心,我只是想以后再告诉你,等到…到了地方以后…”她只管说,凤姐也只管盯着她冷笑,平儿话就说不下去了,老老实实地跪在凤姐身前,低头道:“我错了,我不该骗姑娘,随姑娘要打要骂,都无怨言。”
    谁知她这样一说,凤姐反而又生气起来:“你叫我什么”·    平儿立刻道:“凤儿·”跪近一步道:“凤儿,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无论是从做奴才的心,还是从做…那个的心,都不该骗你,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你…你别生气。”
    凤姐气得都笑了:“做奴才的心…我早将你放了良,你也不是我的家生子了,哪里来的做奴才的心”·    平儿不知她是故意试探,还是真的将自己平等以待,略等了一会,才道:“无论你有没有我的身契,我这人是你的,一辈子都是你的。”
话虽不免有模棱两可的嫌疑,心却甚是诚恳,说完慢慢靠近凤姐,俯身下去,趴在她腿上,脸转了过来,两眼直直盯着凤姐:“我的一心只是你,只要你高兴,无论做什么都行,你不喜欢我骗你,以后我就不骗你,你要去哪,我就去哪,天涯海角的,我都一直陪着你。”
    凤姐听她说得情意绵绵,那一腔怒火不觉就消去了大半,又见平儿趴在自己腿上,露出如幼犬般脆弱无辜的神情,那剩下的一点怒气也早飞去九霄云外——平儿虽素日就是个温柔和顺的性子,却甚少有当真服软示弱的时候,因此真示弱起来,倒不知不觉就惹出凤姐一腔怜惜,那手也不知不觉就抚上了平儿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道:“你…”话还没说出口,却见平儿两眼发红,眼泪顺着脸颊流出来,落在凤姐手上,泪水虽然冰凉,凤姐却觉得好像被火星溅到一般,急忙收回了手,瞪她道:“坐牢的人是我,被流放的也是我,我还没哭,你怎么倒先哭起来了”·    平儿捉住她的手,让她摸着自己的脸,慢慢道:“你受了这样多的罪,我心里…也不好受。”
    凤姐就叹息一声,将她搂得近一点,拍着她的手臂道:“傻姑娘,你还瞒着我什么,都一起说了罢,这回说了,我就再不追究·”·    平儿苦笑道:“终究还是瞒不过你。”
等了等,才道:“太太自打从牢里出去,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凤姐抚她的手一顿,转头看她,平儿小声地道:“老爷过身当日,大爷就被放出来了,贾府老爷助了他些银钱,本指望他买个宅子,将太太和几位爷们都接过去住,大爷却拿了钱四处去活动打点,想要重入仕途。
太太和几位爷们奶奶先寻到客店,大爷说钱不够用,只肯租外头通铺,叫兄弟们和外头那些匠人一道住,说让几位奶奶回娘家住,让太太住柴房,太太当时就气得晕了过去,我当时去接太太他们,看不下去,就出钱替太太买了一座小宅子,让太太和几位姑娘在那里暂住。”
    凤姐挑眉道:“你不是租,是买了宅子,毋怪我哥哥要讹上你了·”·    平儿道:“其实开始他只以为我是靠着你从中落了好处,所以来威胁我,我若不给他钱,就连我也一起告进去。”
    凤姐两眉倒竖,恼道:“你就告诉他,若是他攀咬了你,你就反咬他一口,再把他咬进去横竖大家都不清白,了不起大家一齐死了干净”·    平儿苦笑道:“我当时也是这么和他说的,他才放出来,也不敢做得太过,但是后来…后来他也学乖了,撺掇着太太和我要钱,太太要了几次,也不大好意思,就叫他不要再来,他就再叫哥儿去太太跟前哭,太太心疼孙子,自己省吃俭用补贴给他,我知道了,又给了几次…大爷看见我手上总不匮乏,心越发大了,开始说要纳了我做小妾,我不肯,他就总跟着我,有一回到了家里,门口都是咱们家的人,认得他,就放他进去了,他在里面,看见那里有许多你从前用惯的东西,他又知道我们的关系,就知道我替你收着钱了,他…他当时闹了一场,回去以后,又撺掇着其他几位爷们一起闹,还拼命在太太面前诋毁你,说你早算到这一日,偷偷藏着私房钱,却不肯救济家里,又四处散播谣言,说你素性放浪,被贾琏休弃,都是因为和宝玉有首尾,后来被赶回家,耐不得寂寞,又和我不干不净的…”·    凤姐恨得一拍车板,瞪着眼对平儿道:“他这样了,你还给他钱”·    平儿叹道:“我自然是再不肯理他了,连太太都不肯信他了,但是他仗着长子身份,霸住了我替太太置的宅子,每回我给太太送的钱都叫他拿走了,他又放话,说我若不给他钱,他就把几位姑娘卖掉…”·    凤姐直直站起,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畜生”外头听见动静,那婆子在门口道:“平姑娘”·    平儿忙道:“无事,你们只管往前走。”
站起身来,牵着凤姐的手,带着她慢慢坐下,徐徐道:“我只能一面与他周旋,一面派人和太太说,要把她接到城外去住,太太十分意动,可惜放不下孙子,犹豫了些时候,大爷…索性派人看住了太太和几位姑娘,不许她们与外头人来往,打着太太的名头和我要钱,我不知道里头的消息,给了几次,后来…后来知道了,没有给,大爷…大爷就说,若我不给钱,他就断了太太的饮食进项,我…我就只好继续给他,但是后来他要的太多,若真给了他,只怕就没钱替你打点了,所以…我就没给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都要听不见了:“出城的时候,我听那头说,太太病重,我…我对不起你。”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凤姐的心情早已不可用愤怒来形容,她的身子剧烈颤抖着,两手紧紧握成拳,脸颊抽搐,牙齿上下叩击,发出一阵阵响声。
    平儿见她不好,赶紧凑上去,抱住她,抚着她的背,强笑道:“不过以我之见,大爷做的那些,目的只是为了钱,他知道我离了京,再怎么也没用,只怕也不会再苛待太太…”·    凤姐冷笑道:“他那个人,只怕为了一点子奠仪,都恨不得母亲早点死呢”·    平儿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她,唤道:“凤儿”·    凤姐深吸了一口气,道:“原来个中有这么多曲折,所以你开始想瞒着我,也情有可原。”
    平儿低头道:“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    凤姐摇头道:“我既说过以后不追究,那这事就不再追究了,你不要多心。”
想起母亲,虽恨母亲重哥哥轻自己,到底也是母女天性,骨子里的牵挂,难以割舍,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最后却只得一声长叹,颓然坐倒,两手抱膝,明明心里酸涩,眼里却始终挤不出泪来,平儿见她如此,心里也难过得紧,挨着她坐下,拍着她的手,又赶紧收回去,小声道:“对不起。”
    凤姐回头看她一眼,伸出左手,握住她的右手,平儿的手修剪得很整齐,一丝指甲也没留,她整个人显然是精心打理过,衣裳头发,都一丝不乱,然而身上却还穿着一件当丫鬟时的旧青布衣裳,凤姐蹙了眉头,道:“平儿,你答应我,以后不要这样了。”
    平儿不解地看她,凤姐便道:“你…已经是良民,不再是我的奴才,不必再守着从前的那些规矩了·”她说这话,未必没有怀柔的意思,毕竟如今平儿有钱有人,而她只是一介罪人,她的将来还要指望平儿,谁知平儿听她说了这话,那两眼又开始泛出热泪,扯着她的手道:“凤儿,你嫌弃我了么”· ·☆、第177章· ·王家事变那天,平儿正在王府,后院的婆子丫鬟听见前面的动静,大多吓得手足无措,而平儿却及时地买通把守的兵丁,从角门逃出去,再徐徐打听,以待后计。
入贾府时,面对贾政和贾家众人,平儿举止不徐不疾,言辞不卑不亢·得知王子腾自尽的消息时,贾府、薛家的人都慌作一团,在大理寺监狱门*头接耳,继而急奔回家报信,唯有平儿立在当场,平静地算计着此事的利弊。
王仁跟着她闯进宅院,要对她行那非礼之事时,全不知要怎么应对,平儿镇定以对,先以言语稳住王仁,再设法叫人传信给几个心腹下人,叫他们赶过来救了自己·甚至凤姐的判决下来时,她也只是一心在盘算着要再去打点哪个衙门,再花多少钱,才能叫凤姐过得更舒坦些——这段日子以来,平儿经历了许多艰难困苦,面对了许多随手就能碾死她的人物,遭遇了无数次挫折,然而无论是何种困境,她总能坦然面对,绝无半点惊惶犹疑,只因她知道,如今的她已是凤姐最后的一点依靠,她若不强,凤姐就更没下场了。
可是平儿面对其他人时可以镇定自若,一旦遇见凤姐,她却似乎立刻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小小的陪房丫头,卑微、低贱,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凤姐的心思,从她的脸色上窥看她的喜好,并且因着凤姐才遭过这许多事情,平儿既恐她因境遇差别心生失落,便越发地放低自己的身份,凤姐稍有风吹草动,平儿就如临大敌,唯恐有一点不如了凤姐的意,伤了她那颗敏感多疑的小姐心。
·    可是凤姐不但没有因现在平儿比自己有钱有势而失落,反而含笑告诉平儿,她早已不是凤姐的奴才·平儿在心里揣摩着凤姐的这股反常,越想越觉得不安,不自觉地就伸手扯住了凤姐的袖子,又道:“凤儿,姑娘,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不要嫌弃我。”
    凤姐看着平儿,在狱中数月,她固然形容憔悴,平儿却更是支骨嶙峋,形销影立·凤姐自己是惯在官面上牵线搭桥的,深知官场龌蹉,也知道若依平儿所说,她除了银钱,还要付出多少努力,禁受多少险阻,然而这些背地里的心酸,平儿一个字也没提起,她只是选出自己需要知道的事,一条一条地,讲给自己听。
凤姐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平儿的头顶,又顺着头顶向后一摸,摸过平儿那一头平滑的秀发·平儿昨日还有几分富贵打扮,今日却全然一副小丫鬟模样,头上正经八百地梳起了一条大辫子,用一根不起眼的青布头绳扎住,坠在脑后。
    凤姐忍不住揽着她的肩头,让她转身背对自己,亲手将她的辫子放开,平儿见她动作,渐渐收了泪,盯着凤姐,满眼企盼,看她神情,好像自己才是她唯一的倚仗一般。
凤姐有些暴躁,心里极想要温柔一些,说出口的话却依旧伤人:“你…不是一直想着要与我平起平坐么,现下如你的愿了,不,现下比你想的更好,我如今是个罪人了,一路还要指望你。”
    平儿浑身一震,抬眼看凤姐·平儿与凤姐相知多年,熟知凤姐的一切,先怀柔,再激将,正是凤姐笼络人时惯用的手段,没想到她才出来,竟就对自己用上了心计。
平儿方才只想着凤姐才出狱,又受了这样苦,心里一定不好受,自己万不能惹她伤心,然而此时再看,凤姐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些事上了··    平儿觉得心底生出一股悲凉,好似有什么东西攫住了她,她觉得自己全身僵直,整个人都木呆呆的,心里分明想要大声质询凤姐,问凤姐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出这样生分的话,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心还要这样试探,她想问凤姐是否真的在意自己,否则为什么要这样伤自己的心然而心里千回百转,嘴巴却自作主张地开了口:“什么指望不指望的,你和我之间还用说这个么你再说,就分明是瞧不起我。”
    凤姐看见平儿的眼神,不自觉地就别过脸去,笑道:“既如此,咱们也说不上谁指望谁,只是一道儿过日子罢·你也再不要提那些主仆分野的话了,说出来多伤感情。”
    平儿木然嗯了一声,凤姐就把平儿给她准备的一盒首饰打开,看见里面还有自己从前用的几样首饰,不由一怔,伸手拿起一顶五彩金凤冠,以手把玩,平儿道:“我…我见外头有人在卖家里的东西,就选了几样买了。”
    凤姐强笑道:“这金凤冠我毕竟一辈子也没戴上,日后大约也戴不上了,就卖了罢·”她从前名利心炽,虽然贾琏当时官品不够,却也收了许多逾制的东西在身边,其中她最喜欢的一件,就是这顶五彩金凤冠。
    平儿轻声道:“留着毕竟是个念想,再说这东西虽然看着贵重,其实也没什么人买·”·    凤姐苦笑道:“是啊,戴得起的人家,谁要我这罪人收过的东西。”
    平儿听她反复提起她自己的身份,心中酸楚,想要伸手抱抱她,安慰她一番,然而所想毕竟只是所想,她到底只是换成盘坐的姿势,看着凤姐轻轻道:“你若喜欢,就收着罢。”
    凤姐摇头笑道:“我不喜欢了,拿去熔了吧·”说完觉得自己语气重了,又看平儿,平儿却早点头道:“好·”·    凤姐便不再提,拿梳子替平儿粗粗挽了个发髻,前后一看,笑道:“我盘的不好,你先将就些儿,等到了住的地方,叫她们给你弄。”
    平儿不解她的意思,并不开口·凤姐便从那一盒首饰里选出一支点翠盘凤钗,插在平儿头上,打量一眼,含笑道:“我就说这个和你配。”
又拿镜子叫平儿看,平儿见那发髻盘得东倒西歪,凤钗也摇摇欲坠,只得违心道:“不错·”·    凤姐一笑,放下镜子,又从车凳下面拖出一副极大的粗棉被褥,柔了声气,指着对平儿道:“这东西也不该是你用的,我用什么,你就用什么。”
    平儿垂了眼道:“等到了地方再去买罢,匆忙之下,未必买得到好的·”·    凤姐道:“那我先和你用这一床,你不要和她们一起。”
    平儿疑心凤姐又是怀柔手段,心内烦闷,敷衍地应了一声,道:“你方才不是累了先睡一会罢,我们要早些离开京城,到晚上才打尖,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叫人买来在车上用就是。”
    凤姐道:“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无碍的·”·    平儿听见,就出去和那两个男仆之一说了几句,那人骑着骡子先往前去了。
    平儿再进来时,凤姐已经除了外衣,穿一身夹袄盘坐在被褥上,看见平儿,便把她手里的手炉递过去,笑道:“你若不想歇,就拿着这个坐会子,我有被子,不冷的。”
说着倒下去,整个人包在被子里,她实在是累了,倒下不一会,便睡了过去,还发出了极轻微的鼾声·· ·☆、第178章· ·平儿捧着凤姐递来的手炉,不及回神,就看见凤姐已经沉沉睡去。
这辆车本是她为两个下人和自己准备的,内中甚是简陋,与凤姐从前所乘不可并论,然而凤姐睡着时的神色,却好像这车是金饰牙毂的朱轮车一般·平儿小小地揭起帘子,向外一看,她们已经离京有些路程。
凤姐早上出来得早,连如今路上也只得一些赶路的行商·官道两旁的茶水摊、点心摊倒是已经支起来,帮摊的小孩儿们在路边麻利地跑来跑去,乞丐们也都出来,被小孩子和摊主们左右驱赶着挪到边上。
    押送凤姐的两个公差骑着骡子,说说笑笑,甚是热闹,王五在旁凑趣,两个男仆自在一处说话··    这样平静的早晨,看着不像是凤姐的流放途中,倒像是举家去郊外踏青一般。
    平儿微微一笑,把那点心事权且放下,觉得这会子车里有些热了,便把手炉放下,走到凤姐身旁,在她脖颈一探,那里已经出了一层白茸茸的薄汗,平儿把被子挪到凤姐肩头,免得捂出太多汗倒不好。
然而这一挪凤姐那一截蝤蛴般修长白皙的脖颈就露出来,衣衫实在松散,连那一股白玉般光滑细腻的香肩,也半遮半掩地现在平儿眼前··    平儿忙拿外衣将凤姐裸露在外的部分盖住,手指与凤姐的肌肤相接,不由自主地就向内一勾,温柔细腻的触感自指腹上传来,好像水波一般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地荡上去,荡得平儿两眼发热,两颊绯红——她已有许久不曾同凤姐亲近,忙时还未想起这一桩,一旦闲下来,就觉得心内似有百爪相挠,又像是有百火相煎,心里头明明地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欲念。
    平儿出神地望着凤姐,手指轻轻摩过凤姐的脸颊,这脸已不如从前嫩滑,有几处甚至还颇有几分世事沧桑所留下的粗粝,再细看时,凤姐额上已经生出一条小小的褶皱,鬓边也忽然多了几根白发。
    平儿蹙了眉头,伸手替凤姐将头发丝都捋到脑后,又慢慢侧倒下去,从后面抱住她,头却半支起,借着枕头的倚靠抬在凤姐之上,脸一转,嘴唇就扫过凤姐的发丝,平儿轻轻吻上凤姐的头发,手臂不觉用力,将凤姐搂得紧了些,混杂着汗味、香气和腐朽气的味道从凤姐的发梢传来,撩得平儿又心疼,又心痒。
    而她迷醉之时,却忽然听早已熟睡的凤姐在前说了一声:“头发脏呢·”·    平儿一吓,差点把凤姐推出去··    凤姐还迷迷糊糊地,把身子一转,依旧闭着眼,面对着平儿道:“我自打进去,就一直没洗过头,昨日找那看管的要了点水擦了擦头发,也不大管用,等到了驿站,你替我洗一洗罢。”
    平儿道:“好·”又道:“…你没睡”·    凤姐就半带嗔怪地道:“我近日睡得不大实,你又是摩肩膀,又是捏脸的,叫我怎么睡得着”·    平儿讷讷道:“这车里不知怎地,有些热,我怕你热着,所以替你拨一拨被子。”
    凤姐这会子清醒些了,却还闭着眼笑道:“原来刚才我脸上也盖了被子·”·    平儿脸一红,把身子一转,平躺过去道:“你不喜欢,我不弄就是。”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谁知凤姐却睁开了眼,伸手搂住她笑道:“谁说我不喜欢”她久困的人,虽稍睡不过数息,那困倦的意思却也消退不少,手压在平儿身上,隔着衣裳碰见那处柔软,便觉呼吸一滞,不知不觉地就把手伸进平儿衣襟里去,如从前那般捉弄把玩,连脸上也渐露出轻浮神色,笑嘻嘻凑到平儿耳边道:“许久未见,思念得紧。”
    平儿忙捏住她手,红着脸道:“外头还有人呢·”·    凤姐将被子一张,把平儿大半身子裹进去,那手慢慢地向下去解平儿的棉裤,一面笑道:“我们两个好好儿地在休息,外头人管得着什么”·    平儿呼吸一顿之后,便即紧促起来,从前凤姐床笫之间虽算不得拘束,却也绝非放得开的人,多是平儿主动,凤姐有所回应,然而今日凤姐却一反常态,那手指在外头揉捏打转,虽不及平儿远甚,却也已撩得平儿心虚脾燥。
    平儿迫着自己抵开凤姐的手,掀起一角被子坐起,忙忙地整好衣裳道:“我还有事,先去外头说一声,叫二丫进来陪你·”直推开车门,叫那小丫头进来,自己坐在车辕上去了。
凤姐衣衫不整,不好追出去,只能在车里喊一声:“平儿”恨得一脚把被子踢开一半,那小丫头看着粗苯得很,干活却麻利,忙就替她把被子盖好,道:“天冷,奶奶别冻着。”
    凤姐正是热火攻心时候,哪里听得进这等言语又一把掀开被子,愤愤道:“我不冷·”叫那小丫头替她穿衣,那二丫忙将手搓热,拿起衣裳服侍凤姐,凤姐却看着她不动——这二丫脸上手上都冻得通红,凤姐见着这手脸,才想起早晨外头的天气,她没坐过车辕,然而想想也知道那上头该有多清凉。
    二丫见凤姐不动,愣愣道:“奶奶不穿”·    凤姐把手伸进袖子,将衣裳套好,自己弯腰走到车门边,把门一推——车内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外头大风吹着细雪、卷着寒气扑头盖脸地直劈进来,冻得凤姐一个机灵,整个身子都是一晃。
    平儿忽见她打开车门,以为她有话要说,忙叫车夫把马勒了一勒,回头道:“有什么话快说,这样开着冷·”·    凤姐看她这会工夫已经冻得红了脸,跺脚道:“我有什么话我不过想叫你进来。”
眼光扫过那个婆子,把下巴一扬,道:“你也进来,大家挤一挤坐罢·”·    那婆子早欢天喜地地谢过凤姐,爬进车里去了,凤姐若只叫平儿,平儿定是不会进去的,待见她把这婆子也叫进去,倒不好拒绝了,踟蹰一会,弯着腰进了车里,挨着车门坐着,离凤姐远远地。
 ·☆、第179章· ·凤姐久未逢甘霖,心内其实思念,欲要再和平儿说什么,然而平儿挨着门坐着,两眼看着脚尖,一动不动,车里又有别人,她就什么都不好说了,只得也自己看着脚尖,一路听那车轮子轱辘向前。
    过午以后,果然有男仆去买了许多吃食,若在贾府,这顿算是晚饭,该是有丰盛的一餐的,然而人在旅途,难免一切从简,只用点心干粮打发,至晚上才去客店打尖。
    凤姐久居狱中,便是干面饼子,也觉如神仙佳肴一般,因此倒不大挑剔,反而是平儿随意吃了一点便止了·凤姐瞧见,往平儿面前的盘子一抓,拿起一块面饼,卷了牛肉,咬一大口,笑道:“我在那里头总看见那些老娘们用面饼子夹肉吃,我还想这东西干干硬硬的,有什么好吃的,谁知现在吃起来,味道倒也不坏。”
说话间已经吃完整张饼子,伸手又卷了一份,递到平儿面前··    平儿摇头道:“我早上用多了,这会子絮的很,吃不下·”·    凤姐就迫她道:“你吃一口,就尝一口。”
    平儿见她盛情,只得小小地咬了一口,剩下的吃不了,有些可惜,刚想收进食盒,却见凤姐自己接过去,将那一大张饼子连牛肉全都吃了——从前凤姐虽不像三春并黛玉那般娇滴滴挑食,却也绝无这等好胃口,便是平儿现在,也决计吃不下这么大两张饼子。
    平儿一则见凤姐吃了自己剩下的东西,颇有几分过意不去,一则也被凤姐这饕餮模样吓到了,便略带嗔怪地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我剩下东西,也值得你这样看中”后头刚要说‘也不分个尊卑主次’,想起头前凤姐才说些良民之类的话,就打住不提。
·    凤姐笑道:“从前都是你吃我剩下的吃得那样欢,今儿我也尝尝你剩下的·”一面说,一面对平儿眨眨眼,平儿脸上一热,低着头道:“这车不比从前家里的车,坐久了颠簸得很,你少吃点。”
    凤姐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平儿方不再提,几人草草用了饭,那婆子把东西收拾过,四人又坐在车中,相对无言。
    那车果然摇摇晃晃,晃得凤姐困意上来,只是车里人多,铺盖伸展不开,没处入睡,因对平儿道:“你让我靠一靠,我眯一会子·”·    平儿便看那婆子道:“你过去,叫姑娘在你腿上歪一歪。”
    那婆子就坐到凤姐身边,凤姐道:“我这会子又不困了·”正襟危坐,绝不肯碰那老婆子一下··    平儿见她模样,并不言声,只微微垂头,直直坐好,这是她当丫鬟时养出来的功夫,凤姐看她不说话,几次以为她已经坐着睡过去了,叫她时候,又立刻脆生生答应了。
然而凤姐若是起头聊天,平儿便立刻没了声音,凤姐百般无奈,又恨车里有两个人阻着,不好和平儿说些体己的软和话,整个人坐在那挪来挪去,两只脚也不住摩挲车壁,直如猕猴附体一般,只差没有抓耳挠腮了。
好容易捱到晚上,一下车就叫王五道:“你快去再雇一辆车才好,这车里挤得很·”·    王五一怔,把脸转去看平儿,平儿道:“听她的。”
王五才打发一个男仆出去,不久叫来一辆骡车,平儿亲和他讲定价钱,雇了下来,又叫人再去买了许多路上用的东西·凤姐奇道:“怎么在京城的时候不买”·    平儿道:“京城里东西贵,这里能便宜一多半呢。”
    凤姐满心里不是滋味,当众还不说,平儿打发完这里的事,那头房间也好了,两个公差住二楼上房,凤姐和平儿也是楼上,余下五人都住楼下通铺,凤姐听见自己和平儿住一处,才又高兴起来,兴兴头头吃了饭,要扯着平儿上楼,平儿却又在那里清点货物,打听当地行情物价,凤姐道:“你这模样,莫不是要做生意”·    平儿道:“知道行情,顺路带一次货也好,现在不比从前,总要算着些用的。”
    凤姐故意道:“算计家用,那是我的老本行,你把账目给我,我给你看·”·    平儿笑道:“哪里有账目不过是买了什么,卖了什么,中间差了多少钱,然后能不花就不花罢了。”
    凤姐道:“那你自己慢慢算,我不等你了,先去楼上睡了·”·    平儿道:“你一路辛苦,早些歇吧·我等这头完了再上去。”
    凤姐就微微恼起来,哼了一声,起身走了几步,又回身看平儿,道:“我真去睡了·”·    平儿道:“你去睡就是去睡,怎么还有真的假的”·    凤姐道:“我想洗个头,你叫他们送热水来。”
    平儿道:“今儿晚了,洗了干不了,仔细冻着,明早些起来,我帮你洗·”·    凤姐冷冷道:“不必,我自己来就是。”
    平儿一笑,并不回应·凤姐见她不理睬,气得一跺脚,自己去厨房叫热水,谁知今日已经晚了,热水只得一桶,凤姐只得擦了身子,自己通了通头发,左等右等不见平儿上来,下去催时,平儿只说有事,凤姐分明见她一件东西来来回回的算,心中冷哼,也不肯再多等,就直直躺到床上去了。
    平儿在楼下女通铺那里洗过,等听见更鼓三响才上楼,在门口时又站了一会,侧耳听里头没什么动静,才轻轻推门进去,蹑手蹑脚地摸到床边,悄悄脱了鞋袜,掀起被子一角钻进去,刚贴着床沿躺下,凤姐的手就从那头伸过来,将她给抱住,平儿呼吸一滞,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凤姐却连腿也伸过来了,紧紧将她团住,平儿便知凤姐分明是醒着的了,拿手把她手一推,道:“勒得慌。”
    凤姐不答,手脚却将她夹得更紧了,不但如此,手上还不住动作,平儿本来还穿着两层衣裳,顷刻间只剩下一层,再一瞬,连里头衣裳也开了,凤姐的手指探进去,要多不老实,就多不老实,小腿在平儿小腿上摩挲,未经修剪的大拇趾划过腿上肌肤,带出粗粝的疼痛。
    平儿用力一挣,没挣动,皱了眉头道:“你再这样,我明晚可不跟你住了·”·    凤姐靠在她耳边笑道:“你不同我住,那我就同你住。”
说话间手忽然挪开了,平儿以为她终于止了,谁知下头忽然一凉,凤姐飞快地就褪了她的亵裤,身子紧紧贴着她后头了·· ·☆、第180章· ·凤姐的手指夹在两人中间,贴着肉下去,一路只顾着胡乱摩挲,她的手法算不得好,却偏偏像是花丛老手一般激得平儿身上一会僵,一会软,一会又僵,如此来回反复,片刻之后,整个脸上便已沁出汗来。
    平儿以前和贾琏也亲热过,也不是不快活,然而快活之中总少了那么一股热烈,平儿以为是大小或者技艺的问题,然而被凤姐一碰,她才发现,并非是那些原因,她只是…不喜欢贾琏。
    不单平儿,凤姐也是如此·从前贾琏和凤姐再要好,凤姐在床上也总放不开·那时候平儿在外伺候,事前铺床叠被、事后打水梳洗,都是她一手安排,她每每见凤姐事后因餍足而惫懒的笑脸,以为这已是夫妻之间的极致,然而自打她和凤姐相处过之后,才发现凤姐也是有着多姑娘的狐媚子脸的。
    平儿爱煞了凤姐这样的脸,凤姐只对她露出与平时威严板正的模样完全不同的脸,会让她心里有些隐秘的快感,像是有一个天大的宝藏被她一人独享一样。
每每凤姐露出这样的一张脸,平儿就会心虚腿软,不必凤姐动作,便已丢盔卸甲··    平儿想若是她现在转过身,和凤姐好好地相好一场,凤姐马上就会露着这样一张脸罢妖媚的、淫荡的、像是仲春艳丽开放的花朵儿般娇嫩的脸,她想凤姐现在一定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满是荡漾春情,她想凤姐会不会像有一次那样眯着眼喊她“平哥哥”,她还在想若是她今天做得好一些,凤姐会不会搂着她的脖子,叫她“冤家”,告诉她她是凤姐的心肝儿肉。
平儿几乎忍不住立刻翻转身子,压住凤姐,用她自己的小技巧将凤姐顶得神魂颠倒,勾引凤姐用那样一张脸对自己说无数的甜言蜜语·可惜她想得再多,也只是想想,凤姐再妩媚、再妖冶、再勾人,也伤透了她的心。
·    平儿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声,整个人向前一钻,才摆脱了凤姐的缠绕,她顺带也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腿上凉飕飕的,赶紧将衣裳穿好··    凤姐拥着被子坐起,小心翼翼地唤道:“平儿”·    平儿淡淡道:“我去看看火盆,屋里有点闷,开一点窗为好。”
    凤姐嗯了一声,眼看着她点亮一盏小灯,灯光照在她脸上,凤姐可以清楚地看见平儿心事重重地蹙着眉·凤姐心里一跳,也下了地,从后头抱住平儿道:“平儿,你有心事。”
    平儿笑道:“我们这是去流放的地方,能不有心事吗”·    凤姐摇头道:“你不是为这事·”迟疑一下,并没有任何轻浮的动作,只是环住平儿,拿脸在她肩上蹭了蹭,道:“平儿…你怎么了”为什么连那个都不想要了呢·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平儿走到火盆边,蹲下身去,自然地便从凤姐怀里脱出来,她挑了挑炭,客店里劣质的黑炭冒出细细的烟气,呛得她咳嗽几声,站起来把窗子推开了一半:“还好我想起来,明儿再买点炭带在路上。”
    凤姐定定看她,道:“炭可不便宜,你钱够么”·    平儿笑道:“你怎么忽然关心起我们的钱来了”·    凤姐道:“我看你一路过来,甚是俭省。”
    平儿道:“钱是有,只是毕竟以后没了固定的进项,再不能和从前那般挥霍了·”·    凤姐道:“你说带了东西去南边卖带了什么,我可以看看好不好卖。”
    平儿垂着眼微笑道:“都在那一辆车里,你想看,明天去看就是了,账本我收在匣子里,现在晚了,明早报给你·”·    凤姐笑道:“我只是随便看看,不用把账本也给我——夜了,我们…去睡么”·    说出最后几个字时毕竟红了脸,把头微微一低,又觉这样含羞带怯的动作自己做来不大合适,便把头重新扬起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平儿。
    平儿道:“明天还要赶路,是要好好睡一觉·”·    凤姐揣测她的意思,不大像是要做那事儿的样子,未免失望,又厚着脸皮伸手把她衣襟一勾,笑道:“我们这么久没见,你…不想么”·    方才一片漆黑,她那样主动大胆倒还没觉得什么,现在在灯光下做出这等撩人的动作,却略觉羞人,因把头又低了一点,只抬眼看平儿。
    平儿的脸色怪怪的,盯着凤姐道:“你…真的那么想么”·    便是灯光昏暗,也可见凤姐整张脸都红透了,然而再是羞涩,她也抬着头,装出不大在意的模样,笑道:“说的好像你不想似的。”
方才平儿分明反应不小,这会儿却装出道学先生的模样,真真可恨·    平儿看着她,冷笑一声,身子忽然就向前一倾,搂住凤姐亲了下去。
    她两个之间,亲吻并不如它事做得多,因此凤姐被这一下搅得有些懵,起先还忘了张口,平儿咬住她的唇,粗暴地叩开齿间,迅速地在凤姐口内一卷,一扫,凤姐就不自觉地半张了嘴,软倒在平儿怀里。
    平儿扶着她慢慢向前,凤姐不知不觉也跟着后退到床头,平儿再一推,凤姐便坐倒在床上,平儿便伸手去剥凤姐的衣裳——她剥得很慢,凤姐有些着急,待要自己伸手解扣子时,却又被平儿抓住了手不许动。
    凤姐心里隐隐觉得不妙,略推了平儿一下,道:“我…来·”平儿似没听见她的话一样,一下把她推倒在床上,凤姐两腿缩到床上,弓着背抬头喊:“平儿。”
    平儿不理她,走到桌边,把灯拿过来,放在床头··    灯光虽黯淡,却也足够她看清楚凤姐身上的每一处——她已经至为熟悉的地方,再盯着久看,却似又陌生起来,如同凤姐这个人一样,至为熟悉,却又至为陌生。
    凤姐有些着慌,两肘撑着要起身,平儿却已经用力抓住她的腿,抬起来,自己跪在床上,慢慢俯身,用力··    凤姐的慌张忐忑就一下子被咽进了肚子里,很快她连挣扎的心也没有了,数息之后,凤姐便已经露出了平儿所喜欢的,那副妖媚的、淫荡的、像是仲春艳丽开放的花朵儿般娇嫩的模样。
 ·☆、第181章· ·平儿从前总是斯文而克制的,哪怕是在床上、欲念深浓之时,行动间也总以凤姐为先,那时她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沉稳,像极了她的人一样,有时凤姐想要逗逗她,会故意在紧要关头忽然说不要了,平儿也只会及时停住,全无怨言。
    然而今天的平儿十分陌生·凤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有吃肉的缘故,从前与平儿旗鼓相当的力气,今次在她面前却不堪一击·平儿轻松地推倒了凤姐,没有任何预备就长驱直入,舌头如灵蛇般翩翩游弋,激得凤姐全身发颤,很快就被抖出了声音,接着连声音也是抖的。
    平儿两手极其用力,凤姐白皙的肌肤上很快就有了淤青,片刻之后,这淤青便四面蔓延,像烙印一般刻满了凤姐的大腿、小腿、臀部、腰间··    凤姐被平儿吓到了,大喝一声“平儿”,两腿奋力一蹬,其中一脚蹬在平儿左肩,平儿被她蹬得倒退几步,凤姐连忙要站起身,还没起到一半,就又被平儿抓住,将她翻过来,两手压在背后,凤姐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有过这么丢人,她觉得入狱的事和这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她有些惶恐,未来本已不在她的掌控中了,平儿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从很久以前便积压的委屈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关于父亲的、母亲的、兄长的、其他人的…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挤到她心里去了,猛然回身,用力将平儿一推,平儿反手压着她,凤姐便用头将平儿一顶,顶得平儿一退,捂着额头盯着凤姐看。
    凤姐两眼红红的盯着平儿,她这才发现平儿的眼睛也是红的,平儿的脸上伤心多于愤怒,被凤姐顶开以后,也没再动作,只是站在那一言不发··    凤姐莫名地有些心虚起来,半支起身子,叉着腰道:“你疯了”·    平儿淡淡一笑,垂着眼道:“你方才不是想么这会儿又不要了”·    凤姐气急道:“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我…”我想要你如从前那般哄着我,捧着我,像服侍小姐那样服侍我,温柔周到,无微不至——这话她在想,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不但说不出口,她还倏然惊觉,原来自己从来都还只把平儿当做自己的丫鬟,无论是放良的时候、入狱的时候,还是现在在流放的时候,凤姐总将平儿视为自己私有之物,容不得有半点不合心意之处,然而其实细论起来,平儿早已不是她的丫鬟,平儿可以单独出去做买卖,将偌大一份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可以找到门路,替她这圣上钦点的罪人上下打点,平儿独自一人便能做下这许多事情,不必靠着凤姐,也不必靠着王家。
    凤姐发觉自己在害怕,不是害怕自己的前途,而是害怕平儿…会抛弃她·从狱神庙中会面时,凤姐就打定了主意,要用尽一切手段笼络住平儿,叫平儿一辈子离不开自己,一辈子守在自己身边。
    可是不知为什么,自己平常百试百灵的心机,用在平儿身上,却一点用都没有··    凤姐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她忽然想起从前贾府里的许多下人,那些人受着她的恩惠,面上听从她的吩咐,背地里却总在议论她、嘲笑她。
兴儿、旺儿几个,遇到事情,第一个寻的是贾琏,而不是她,便是她的小丫头们,也偶尔会做些阳奉阴违的事·在牢里,那些平时受她照拂颇深、人也不坏的姐妹妯娌都不理她,她流放出来,除了平儿,竟无一人相送。
    凤姐觉得这并非简单的人情冷暖,而是…自己有哪里做错了,惹怒了这些人,惹怒了…平儿·她从前是极其自信的,现在却像是没了爪牙的老虎般,整个人都失去了那股赖以支持的声势。
    凤姐此刻才发觉自己到底有多依赖平儿,她的声气不知不觉就弱了下去,垂着头道:“我…我依你就是·”慢慢又侧转身子,温驯地俯趴下去。
    平儿也怔住了,她秉性温良,方才的粗暴不过激于一时怨怼,此时已经有些后悔,且又怕凤姐动怒,因此心内还颇有些忐忑,谁知凤姐自己倒先倒了旗纛,弱了声气,摆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平儿惊疑之余,心里又生出一个主意来,故意把脸色一沉,坐到床沿,先用被子将凤姐一遮,凤姐正不解间,下一刻平儿的手就伸进来了——凤姐全身炽热,她的手指却冰凉凉的,两人相触碰之时,凤姐便觉得身子上涌出一股山泉水般凛然战栗的感觉,而平儿则觉得自己的手指要被凤姐吸住化掉一般,两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凤姐狠了心肠,咬着唇,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道:“你…轻点。”
觉得自己语气太急,忙又道:“我…我不计较的,你…你高兴怎样,就怎样罢·”·    平儿轻轻笑道:“凤儿是在勾引我么”·    凤姐心里一紧,头略动了一动,脸依旧没离开被子,低声道:“谁勾引你你有什么值得我勾引的”·    平儿冷笑道:“原来你并没那意思,那我先睡了。”
作势要离开,凤姐慌忙转脸道:“我…我是在…你…你别睡·”她已是胀得满脸通红,依旧咬着唇,慢慢道:“平儿,别走。
你若走了,我…我也不知道靠哪个了·”·    这是真话,然而听在平儿耳朵里,却与今日她说的其他话并无任何分别,平儿又淡淡地蹙了眉,手上略一用力,凤姐感受到她的动作,连忙道:“好平儿,你…就饶了我罢。”
    平儿笑道:“饶了你你犯了什么错,要叫我饶了你”·    凤姐不知她是闺房戏谑之语,还是真心要问,迟疑一会,才慢慢道:“我…我错了,我不该待你那么凶…呃…”却是平儿用力戳了她一下,又道:“哦你不该待我那么凶,那该待我怎样呢”·    凤姐心里一凉,小心翼翼地侧过脸,斜着眼瞟了平儿一下,平儿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凤姐又咬了唇,不甘不愿地道:“你待我好,我自然要待你好。”
    这大实话却又惹得平儿变了脸,平儿冷笑道:“所以你现在这么做,就是在待我好”·    凤姐终于觉出有哪里不对,再侧过脸来想要窥测平儿的脸色,这会却被平儿一把按住,平儿粗着嗓子道:“别动。”
    凤姐就静静趴着,想了一会,还是强笑道:“平儿,虽然如今世易时移,然而我们毕竟是主仆一场,从前我待你不薄…”·    平儿的笑更冷了:“世易时移,所以你将我当做你的金主在笼络么那件事,就是你笼络我的手段”·    凤姐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话未说完,忽然觉得后面一痛,平儿伸手抓了她一下,抓得她微微弓起身子,皱眉道:“平儿”她待平儿自然有怀柔之心,却也有真情实意,若换了别人,哪怕她再落魄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平儿没有说话,她刚刚平静些许的心又躁动起来,凤姐就在她的眼前,温良且恭顺,便连喝止都带着妥协的意味,全然不像是旧时,那是一种经受过磋磨才能历练出来的温驯,这温驯本不该出现在凤姐身上。
    平儿觉得自己有些太小题大做,凤姐巴结她也好、试探她也好,都是形势所迫,似凤姐这样习惯弄权逞能的人,一遭没了权势,就好像丧家之犬一样,会这样小心谨慎也是理所应当,她不该过于苛责。
    平儿淡淡地叹了口气,顺从地收了手,沉吟半晌,才道:“凤儿,我想…同你谈谈·”·    凤姐道:“你想说什么”·    平儿道:“我…想问问你。”
要问的是什么,她心里清楚,张口时候,却又觉难堪,像是自己在对凤姐摇尾乞怜似的·然而细想想,她做了凤姐这么些年的奴才,对凤姐摇尾乞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必又在乎这一时的意气呢·    凤姐见平儿久不开口,心内也有些忐忑,讪笑着道:“不如我们躺着并头说。”
说着就翻身过去,在平儿身边躺下,平儿也慢慢躺倒,和凤姐两个面对着面看着··    这样的相对似乎缩小了两人的分别,平儿松了口气,斟酌着语气道:“凤儿…你…不必对我如此。”
    凤姐伸手搭住平儿的肩轻轻揉捏道:“不必怎样不必这样碰你么”·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平儿道:“当初放还身契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是你的人,那一辈子就是你的人,你不必那样试探我。”
    凤姐终于明白了:“怨不得你方才说些勾引、笼络的话,你疑心我那样对你,是因为要讨好你”·    平儿没说话,凤姐却已知道答案,她有些惊异于平儿的敏锐,然而若想起平儿跟了她么多年,平素又是那样一个心里伶俐的人,便又觉理应如此。
    以往也不是没有下人看破她的心思,凤姐自然也有一百种应对的法子,可是想到方才平儿的举动,凤姐便又有些迟疑,良久才道:“我…方才的确是在讨好你。”
 ·☆、第182章· ·凤姐和平儿私下里偶尔也会说些掏心窝子的话,然而便连那些话也是有所保留的·凤姐知道自己在外虽是个直爽的模样,其实心眼比谁都多。
她也一直以此自豪·可惜方才一时大意,叫平儿看了出来,惹她不高兴,这会儿要追补,必要花更多心思·凤姐私心里并不想让平儿伤心,哪怕不是为着日后打算,她也见不得平儿愁苦的模样,她想这大约是因着她对平儿的感情。
凤姐知道平儿对自己有情,起先她不确定这情分有多深,但是从昨日狱神庙相见起,凤姐就知道平儿对自己的情义绝非单纯的相处之情、念旧之情、报恩之情,这情义也不仅仅像是当初贾琏对自己那般的简单*,这是一种更深的、凤姐有些懵懂却又不懂的感情。
凤姐隐约觉得自己不该辜负这样一种情分,不该伤了这样一个待她的人的心,然而她却又不知这一种情分到底有多可靠,她已是被流放的罪人,生死皆取决于人,若是妄想仅仅凭着这样一种虚无缥缈的情分牵住平儿,未免过于托大。
    凤姐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道:“我的确是在讨好你,但是…并非是你想的那种讨好·”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想了又想,才道:“我…我感念你对我的一片心,你对我这么好,我不该对你不好。”
    平儿又冷笑起来了··    凤姐忸怩着又道:“也不止是这个,我…你也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模样,现在是什么模样,我…害怕。”
她分明知道自己是怕的,但是明明白白地说出这两个字却这样难,她觉得自己宁可抱着平儿哭求,也不愿说出这样的话,但是现在她却说出来了,坦率地告诉平儿,她害怕。
及·    平儿淡淡道:“你现在这样子,是应该害怕·”·    凤姐道:“我…我并非是担忧前程,不,我也算是担忧前程,但是并非只是我的前程,我只是…害怕你离开我。”
    平儿抬了一抬眉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凤姐道:“我…我也没有那么怕,我只是觉得,从前什么都是我在管,什么我都能打点得好好的,现在…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
她失落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握平儿的手,平儿任她握着,眼睛看向别处,道:“你若想管事,我把这些人都交给你就是,横竖本来也都是你的钱买的人·”·    凤姐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要夺你的权,我只是…只是…若是你肯叫我知道你都在做些什么,有多少钱,那…我自然是更安心的。”
    平儿盯着她笑··    凤姐觉得自己真是不适合坦率这一种说话的法子,因为越说下去,平儿好像越难过了·她自己把自己说的话回顾一番,也觉得有些语无伦次,若换了她是平儿,只怕早就翻脸了。
可是她不是平儿,她会翻脸,平儿却…还让她握着自己的手··    凤姐忽然不慌乱了,定了定神,道:“平儿,你知道我的为人,我…已习惯了那一种为人处世的法子,你叫我改,我都改不过来,再说,我那样对你,并不是不放心你,我只是习惯了什么都知道…毕竟以后就是我们两个过日子了,假若女人和女人可以成亲,那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夫妻之间,总要互相帮助的,对吧”·    平儿眉心一跳,看向凤姐。
凤姐这会儿既不羞涩,也不尴尬了,她也抬头定定看着平儿,平儿疑心凤姐又是在拿好话哄着自己,一如当初她哄着贾瑞那般·平儿就扭过头道:“什么夫妻不夫妻,两个女人若能成亲,那不是没天理悖伦常了么你要做天打雷劈的狂人,自顾做你的去,我不陪你。”
    凤姐轻笑道:“莫非方才你对我做的不是夫妻间的事么”·    平儿脸一红,把凤姐的手一甩,翻过身子道:“我当你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些东西,我不想听了。”
    凤姐凑过去,又拿手拨弄她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也知道我平常不大说这些的,但是我真的…怕你离开我·好平儿,我从前有权有势,你若敢背离我,我自信有一百种法子可以马上把你抓回来,绑在我身边,不许离开。
可是现在我什么也没有,还是个罪人,你若是离开我,我就是把天叫破了,也阻止不了你,所以我怕,我怕你不要我了,我怕你离开我·我早上是故意哄着你,叫你不要走,也是故意想套问你手上有多少钱。
我方才故意勾搭你,也是想着要叫你更喜欢我多点,更离不了我·我怕你离开,并不是怕没人替我贿赂公差、打点地方,也不是怕没人照顾我的起居,日子若真的过不下去,大不了一死而已,可是若是没有你,连死也是没法瞑目的。
平儿,我不是个好人,我看中你,喜欢你,就恨不能把你圈在我这里,不许任何人碰一点点,我…我想完全占有你,无论你的身、你的心、你的人、你的钱·你带着钱和人来救我,我极其感念。
但是私心里,我有时也想,最好你一无所有,这样你就不得不靠着我,被我管着,一辈子只能跟定了我·我知道这些都是妄诞,可惜我就是忍不住要这样做·平儿,你…你实在太好,我怕。”
 ·☆、第183章· ·凤姐从不曾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有那么一会儿时间,她以为自己又习惯性地在说那些收拢人心的虚话了,然而每当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就会忽然发现这正是自己心中所想,她的心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和嘴巴串通好,不知不觉地就说了这样肉麻的话,一半被蒙在鼓里,傻呵呵地听着自己说这样的话,又是羞涩、又是愤怒,羞涩于自己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也愤怒于自己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然而羞涩愤怒之外,她竟也生出淡淡的感触来——原来在自己心里,平儿已经如斯重要。
·平儿怔怔看着凤姐,凤姐实在太不异于往常,平儿疑心凤姐依旧是在拿情话哄人,可是凤姐再怎样,也不像是会拿这种话哄人的人——她哄人的时候无非两种,一种高高在上,以主子的姿态表达器重之情,一种楚楚可怜,靠着自己的处境来惹人怜惜,然而无论凤姐嘴上怎么说,她心里总是矜持而自许的,平儿知道,凤姐总觉得她自己聪明、能干、世人都不及她,叫她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无能,还不如要了她的命呢。
可是现在,就在平儿眼前,凤姐说,她喜欢平儿··平儿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睛发红,她迅速地低下头,不让眼泪流出来,凤姐看见她低头,以为她因自己的话生气,急得又去够她道:“平儿,我…我错了,我以后再不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再不会打听你的钱,一路上也都听你的…你要待我怎样,我就怎样,只要我们在一起,我…我做丫鬟服侍你也可以的。”
平儿本来还在强忍眼泪,这会儿倒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做丫鬟你连自己穿衣服都不利索·”就算她再怎么偏心凤姐,也不得不说一句,谁花钱买了凤姐这样的丫鬟,那钱就算是打水漂了。
凤姐见平儿笑了,知道她把自己的话都听进耳朵里了,一时欢喜,一时又有些羞恼,白平儿一眼,怕再惹了她,嘴上倒没说什么,人却贴过来,在平儿的手背上掐了一把,平儿含笑拍拍她道:“早些睡罢,明早还赶路呢。”
凤姐悻悻然道:“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就回我一句‘早些睡’,我睡不着·”·平儿道:“那你想要我回你什么”·凤姐被她问得一怔,上下打量她,道:“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平儿道:“早上我就说了,无论你有没有我的身契,我这人是你的,一辈子都是你的。
你就是我的主子,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放心·”·凤姐张了张口,半晌道:“我…你…我和你说了那么多,你就告诉我,你要做我一辈子的丫鬟”·平儿抬眼道:“你心心念念的,不也是这个么”·凤姐伸脚踢了她一下,道:“不是这个”·平儿心有所悟,却故意笑道:“不是这个,是哪个”·凤姐既明了了自己心意,以为平儿这样贴心识趣的人,一定也明白自己的心思了,谁知她竟还不懂,凤姐急得脸都红了,几次要说,又说不出,平儿见她窘态,越发促狭地道:“你不说,我可睡了。”
话音才落,凤姐便恶狠狠地扑上来,压着平儿道:“不许睡”·平儿笑嘻嘻道:“我今儿可也服侍过你了·都这么晚了,不睡还能做什么”·凤姐见她笑模样,方知她是在戏弄自己,恨的掐了平儿几下——她是掐丫鬟掐惯了的,手重得很,平儿吃痛,微微蹙了眉,又展颜笑道:“哪里来的母大虫,这么凶。”
凤姐白她一眼,去扯她的衣裳,没扯开,要去解扣子时,平儿伸手捂住不让她解,凤姐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退几步爬到被子里,平儿便觉身下一凉,凤姐今日里第二次解了她的裤子。
平儿有些着慌地道:“你别胡闹,我明儿走路的地方多呢…嘶…”却是凤姐在她大腿根上咬了一口,咬得她全身一抖,伸手下去推凤姐道:“你做什么”·凤姐毫不理睬她的推却,咬了一口之后还不解恨,又在另一边咬了一口,这回轻一些,平儿只觉疼痛中带着丝丝酥麻的感觉,怕用腿会蹬伤了凤姐,不敢大动,只拿手在被子里乱推一气,凤姐全然不当回事,啃了好几口之后,还不忘了舔舐几下,舔得平儿心里痒痒的,又想要,又怕低头去看时又看不到,便好声好气地求饶道:“你若想,我还服侍你几回就是,你只别折腾我。”
凤姐依旧不理她,两手摸摸索索地又摸到后头去了,平儿后面被她抓着,全身都僵起来,两腿不由自主地蹬直,连腰都弓了一下,凤姐抓了平儿几把,见她潮水初生,索性把被子从后头掀了,坐起身子,也对平儿做起那口舌勾当来——她头一回干这事,生疏得很,且又横冲直撞的,激得平儿一阵一阵的痛,可是这痛也分外甜蜜,比从前简单的贴肉摩挲要舒适惬意得多。
平儿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实在受不住的时候,也含羞带怯地说一两句诀要,指点一下方位窍门,凤姐这等伶俐的人,很快便上了手,又勾得平儿也意动了,两人相互索求,达旦方息。
冬日里天亮得晚,鸡叫时外头还是黑的·平儿和凤姐都是精疲力竭,两个互相搂抱着躺在床上,凤姐就洋洋得意道:“如何,我服侍你的功夫也是不差的·”·平儿腿上还正疼呢,闻言横她一眼,正是餍足时候,这一眼如春水般娇柔妩媚,看得凤姐直了眼,抱住她亲了一口,道:“我真恨不得把你吃了才好,这样你才只属于我。”
平儿笑道:“你方才吃的还不够么”一面笑,一面扶着床慢慢坐起,凤姐扯着她道:“你做什么”·平儿道:“昨晚那样了,你不要洗一洗我去叫热水。”
凤姐道:“你叫他们多打点,我要洗头·”·平儿点点头,又道:“叫婆子来给你洗罢,我手酸,都抬不起来了·”·凤姐笑道:“我手也酸了,那两人可靠么若可靠,叫她们打发我们两个洗澡罢。”
平儿道:“以前就是我们府上的,签的死契,两个都是老实人·”·凤姐便点点头,也自起来,平儿习惯地就去给她穿衣,凤姐却不肯,自己拿了平儿的衣裳,笨手笨脚地替她穿上,平儿为了路上方便,穿着男子式样的亵衣亵裤,这会儿全都褶皱成团,便换了一件贴身棉裙,凤姐给她穿衣的时候,见她身上青蓝红紫,总不乏淤青痕迹,伸手一抚,问:“疼么”·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平儿道:“我也咬你一口,你说疼不疼”·凤姐讪笑道:“若是你咬我,再怎样都是不疼的。”
平儿道:“我不信,你晚上给我咬几口看·”·凤姐笑嘻嘻道:“你爱咬多少,都随你·”将平儿换下来的亵衣亵裤伸手一点一点抚平收好,平儿道:“还要洗呢,你收着做什么”·凤姐笑道:“这可是我的了,不许洗。”
·平儿道:“又不是稀罕东西,你又要抢”·凤姐笑道:“怎么不稀罕这可是我的头一回。”
平儿方知道她的意思,脸上一红,穿好棉衣,披上大衣裳,一扭身出去,不多时带着丫鬟婆子进来,见凤姐还没穿衣,只顾抚着自己的贴身衣裤傻笑,立时恼了,粗声粗气地催道:“快洗”·凤姐笑道:“热水还没来,怎么洗呢”·平儿一怔,才知自己匆忙之中忘了这茬,只好又叫人出去催热水,她们要的多,厨房回说热水不够,现下只得一桶,其余要现烧。
平儿就推凤姐道:“你先洗罢·”·谁知凤姐道:“我这会儿手不酸了,你叫她们出去,我给你洗·”·平儿笑道:“你还真要学当丫鬟不成叫她们给我擦擦也就是了。”
谁知凤姐偏偏不肯,平儿再说时,她就扯着平儿不许动··平儿无法,只得打发那两人出去,一面忐忑地等着凤姐服侍··谁知凤姐虽平素不大干活,服侍起人来倒也差强人意,平儿以为她要动手动脚,却也没有,擦拭完一遍,凤姐又替她穿上衣裳,这回熟练多了,平儿就回头笑道:“原来你还真有服侍人的天分。”
凤姐笑嘻嘻道:“我如今才发现,做丫鬟原是最好的一件事了·日日和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耳鬓厮磨,这日子连神仙也比不得呢”·平儿就呸了一声,道:“服侍了一回人,就以为自己是神仙呢晚上收拾你”· ·☆、第184章· ·平儿与凤姐自说开之后,那眉来眼去的风情,比先又要更浓烈百倍,情意浓处,一路风霜竟似也不那么严凛了。
凤姐的期限是按走路的脚程定的,如今有车队相随,便多出许多闲暇,平儿索性叫王五打听得一路名胜,带着凤姐与那两名公差遇山游山,遇水渡水,且又好吃好喝,不上数月,一行人尽数养得白白胖胖,凤姐虽在流放途中,风姿韵容,却更甚往昔了。
    她们固然是一路春风、缠绵缱绻,数百里之外,贾政却是愁容无限——他因劝说王子腾自尽,心内总觉得愧对王家,因此对王仁几个格外照拂,谁知王仁是个不成器的,既然仕途无望,便镇日游手好闲、吃茶打围,无所不为。
王仁手上先有些银子,还不至十分无赖,待到冬天里银钱用尽,他便上几处亲戚家打起秋风来··    贾政给过几次大钱,每次都劝他安家立业、抚养子侄弟妹,王仁当面唯唯,转身出去,就把这银子抛费在不知处楼子哪里的相公身上了。
    王夫人见侄子不成器,家用又拮据,暗地里劝过几次,贾政渐渐的也不再给大数目,每次只打发几两几两的零碎·王仁如何肯接每日在贾府指天骂地,历数贾府之过失,惹得阖府不宁。
贾政又恐他惹出口舌,自家本处嫌疑,当不得一点风波,每日忧心忡忡,不能自已··    又有那大房贾赦,因如今贾琏在外,夏金桂在府中横行霸道,拘得他这大老爷竟无钱可用,便也把主意打到贾政头上,邢夫人几次来二房,口口声声说起贾政如何帮扶王仁,却不管自己嫡亲的兄弟,又说起自己府内凄凉境况,明明贾琏与夏金桂的生意日进斗金,在邢夫人口中,却是连糊口也困难,且贾赦一向耽溺于酒色,身体又不大好,如今延医问药的钱都没有,那股辛酸凄冷,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贾政不得已,也周济了兄长几次,自己府内光景越发不堪了,他一个女儿虽是宫妃,却非极其受宠的那一个,平素内廷所需费用打点非同一般,儿子宝玉正是新进仕途,也正是要钱买平安的时候,孙子还在读书之际,也受不得这样吵嚷,贾政便和王夫人商量,倒不如上本折子,阖家回原籍,教子课孙,耕读传家才好。
    这一头商议未定,那头薛姨妈见王仁闹得不像,薛蟠的监生又是向凤姐买的,唯恐牵连薛蟠,便也连夜叫过薛蟠,说不如丢了这监生不做,回老家一门心思娶个媳妇,生个孙子,传宗接代、本分度日才是。
    薛蟠之心,不在读书,乃在张靖,然而偏偏却拿读书来劝他妈道:“人家千辛万苦,有钱还买不得一个监生,眼看着读满了书,可以捐个官儿做做了,妈倒好,叫我就这么走了,多少年辛苦都白费我真不知妈是怎么想的。
再说妈若是怕表哥那头攀咬出来,就更不该走了,这么一走,本来不心虚的,倒显得心虚了,若是碰巧叫哪个御史知道,参上一本,把我们当做王家余孽处置了,才是冤呢”·    薛姨妈慌道:“理是这个理,但是你表哥日日上门勒索,一会说要把你买监生的事说出去,一会说要和你同归于尽,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薛蟠也是千年的榆木脑袋终于开了一会窍,凑在薛姨妈耳边道:“这也好办,俗话说的好,朝中有人好做官。
我们也托在一门大官门下,求他庇护,表哥是因罪被贬斥的人,绝不敢轻易上那些贵官家里闹腾的,再则托入别人门下,于我前途也有好处,岂不是一举两得·”·    薛姨妈正是六神无主,听儿子一说,便道:“好是好,可是我们哪里认识那些官呢”薛家王家的亲眷,于今只剩贾家还有些虚衔,偏偏贾家又是靠不住的,如今这世道,若没有门路,纵是有再多钱财,也买不得官路,叫她这妇人家带着薛蟠这没爹的孩子怎么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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