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钗黛+番外 by 允(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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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钗黛+番外 by 允(下)(6)
·    薛蟠见薛姨妈入彀,就越发装神弄鬼,遮遮掩掩地道:“若说大官,其实我们现认识一个,就是不知妈肯不肯了·”·    薛姨妈眉心一跳,道:“你说…你林姑父”·    薛蟠心内狂喜,面上故作为难道:“正是,我们家里算起来,也只有他能带一点亲故了。”
    薛姨妈从前拗不过薛蟠撒泼打滚,也替他向林海提过一次亲,只是那时被林海回绝了,她心下觉得没意思,便不大肯,听儿子又再提起,皱了眉头道:“从前你舅舅还在,我们家光景还好的时候,他尚且不肯同意亲事。
现在你舅舅家里那样了,我们家眼看是没靠山了,他怎么会同意”·    薛蟠笑道:“妈,不怕你说,从前舅舅家那么显赫,林姑父才不肯叫侄女嫁过来呢便是妹妹之前不也几次叮嘱,说舅舅权势太大,过犹不及,叫我们看着点来往么再说你看表哥和凤姐姐那时候干的是什么好勾当迟早都要出事的。
倒是现在事已经出了,尘埃落定,确定没牵连到我们,林姑父恐怕还觉得我们好些·”·    薛姨妈听儿子说这话,把眼一瞪,道:“他们干的不是好勾当,你当初那案子是怎么消的你能当监生,还全靠的你凤姐姐呢,那是你亲舅舅,亲表姐”·    薛蟠立刻就笑嘻嘻道:“我自然也不是说他们不好,于情,当然是舅舅和表哥表姐们亲,只是事已至此,大表哥又是那副模样,我们能怎样呢”·    薛姨妈听他提起王仁,便觉惆怅,又想起王子腾夫人如今病在那里,不知死活,便越发叹了一口气,道:“当初我看仁儿也是个好孩子,怎么现在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薛蟠就嘀嘀咕咕道:“都是叫钱闹的呗。”
    薛姨妈在他脸上一弹,道:“这话你自己想不出来吧你是不是又去见张靖了”·    薛蟠嗔道:“妈这话说得像我多不中用似的。
你儿子如今也是正儿八经的儒生,在国子监里也有些名头的,不要瞧不起人·”·    薛姨妈听了,将信将疑,道:“我再托媒婆试试——张靖还没许人家罢”·    薛蟠道:“她不肯出门,一叫人相看,她就在家里绝食,因此林姑父不敢狠逼了她。
天可怜见,她那样一个水灵灵的人儿,如今瘦得一把骨头了——我绝没有去看她,都是听别人说的·”·    薛姨妈见薛蟠一意只是要张靖,也只好盘算请哪位去走一趟,薛蟠见她思索之际,便自然地伸手替她捶打揉捏,待薛姨妈想明白了,舒展眉头之际,又凑过去道:“妈,我还有个想头,妈听听好不好。”
    薛姨妈道:“你的想头,我且先听一听罢·”·    薛蟠笑道:“我想,若我把靖儿娶过来,生的儿子里,一个跟了她姓,妈觉得好不好”·    薛姨妈勃然变色道:“那不是形同上门你是家中独子,怎么可能”·    薛蟠忙安抚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咳,我想林姑父迟迟不肯同意,无非是我可以给靖儿的,别的人也可以,她那样家世样貌,又有林姑父这样一个世伯照拂,世家公子不说,那些举人秀才,真是任她挑选。
所以若想打动林姑父,便一定要是别人不肯的·靖儿她是家中独女,父亲没个香火继承,每年祭日时候,连个主持祭礼的人都没有,若是我肯选一个儿子承嗣她家的香火,她也高兴,林姑父也高兴。
再说了,我只说给一个儿子,又不是个个都跟了她姓·”·    薛姨妈蹙眉道:“这话…你是听张靖说的对不对”·    薛蟠摇头道:“这是我自己想的。
妈,我真的觉得靖儿挺好的,我也是真的想要娶她·”·    薛姨妈见他难得摆出这副正经面孔,把他看了又看,良久才叹道:“罢了,你想这事想了也好有几年了,我瞧你这些时候竟也没出去胡混,可见那张靖确实能劝你向好,我依你就是。”
    薛蟠听见她答应,喜得眼角眉梢都笑开了,忙忙对薛姨妈作个大揖道:“儿子先多谢妈了”·    薛姨妈道:“你先别忙谢我,我托人去说,到底怎样还不知道呢。”
    薛蟠笑道:“有了这话,一定成的·”·    薛姨妈心内也是如此想,闻言一笑,还不肯一口说定·次日先寻了王夫人向方姨娘递了个口风,过了几日,方姨娘才扭扭捏捏地托王夫人来致意,却是林海说,若想叫薛蟠娶了张靖,薛家必须先把宝钗嫁出去。
 ·☆、第185章· ·宝钗的婚事早已成了薛姨妈的一块心病·她膝下只得这一儿一女,那一种珍爱自不必提·且宝钗样貌俊秀,端庄典雅,那一应女工家务,内外经营,样样皆通,薛姨妈心里,自己女儿配个王侯都是够了。
偏偏几处耽搁,这样一个好女儿,亲事却耽误至此,又做下那等昏悖之事,失了元红,薛姨妈每每想起,便要嗟叹良久,既为百年家声,又为女儿前程,一副慈母心肠,忧愁百结,难以自抑。
    薛蟠知道薛姨妈心事,因此自宝钗走后,他便也刻意瞒着那头的消息,连宝钗没去金陵,而是去了苏州的事也没告诉她··    谁知这日他还在国子监里应付差事,一个亲近的小厮忽然就慌慌张张从家里跑来,在学堂门口挤眉弄眼地作态。
薛蟠正是焦心自己的婚事,派了这人在家里盯着,一有风吹草动就来回报,因此虽做了个读书的样子,眼睛却一直在往门口瞟,一见了这人回来,便假装解手,一溜出去,那小厮一等他出去就急道:“大爷,林老爷说了,要把咱们姑娘嫁出去,才许张姑娘嫁过来呢。”
    薛蟠一怔,道:“我妹妹嫁不嫁出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小厮笑道:“这是京城的说道,怕家里小姑子难缠,所以如果一个家里,有大龄未嫁的女儿,结亲的人家多半就有些顾虑。”
    薛蟠跺脚道:“这可苦了我了”一时声音大了,那里头教习听见,扬声道:“薛蟠”·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薛蟠忙向内道:“我肚子痛,出恭去”扯着这小厮往僻静的地方,忙问他内里,又问薛姨妈可是问起了宝钗的近况。
谁知他也是听了一耳朵消息,随意打探几下,就一路赶来报信了,半晌也说不出新话来,薛蟠急得要死,那里头学里督课的人又来催,他只得打发这小厮再回去打探,自己回去,好容易捱到下学,一路打马回家,入门就直奔薛姨妈的住所,远远就看见丫鬟婆子们在门外站了一地,见了他,个个都摇手叫他不要近前。
    薛蟠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一进门就看见薛姨妈坐在那东首上座的太师椅上,满面泪痕,看见薛蟠,第一句就骂:“你这不晓事的畜生”·    薛蟠心知肚明她在骂什么,面上却装出笑嘻嘻的模样,凑过去抱住薛姨妈道:“妈怎么忽然又骂起我来了莫非是我的小子们又淘气了妈告诉我,我叫人打他们”·    薛姨妈冷笑道:“你的小子们都是好的,我是被你气的”·    薛蟠还装傻道:“妈说什么,我一整日都在学里呢,怎么又气着妈了”·    薛姨妈一拍桌子道:“你还敢说我问你,你妹妹去了哪里”·    薛蟠硬着头皮道:“不是去了二叔那里么和贾老二一起走的,妈和我亲自送出城外,妈都不记得了”·    薛姨妈见他冥顽不灵,恨的在他头上用力一点,把他从自己身旁推开道:“好啊,到这时候,你还哄着我我问你,贾琏不是说去扬州做生意么怎么这会子倒在苏州租了铺子,跑起商路来你妹妹说去寻你二叔,怎么现在替你二叔报丧的人来了,我问起来,却说从未见过她呢”·    薛蟠心里叫苦,慢慢跪下去,爬在地上道:“我是真不知道妹妹去了哪里,妈也知道,我和贾老二的交情非同一般,我把妹妹交给他,心里是极放心的,因此也没大过问,妹妹在信里又从不提及那头的事,我怎么知道二叔忽然就殁了呢”·    薛姨妈道:“你不知道,那怎么我问你的小厮,却一个个都知道呢原来这府里竟不是你当家,是你的小厮当家了么”·    薛蟠无言以对,强笑道:“我也是怕妈担心,我一直在劝妹妹的,她如今所有意动,过些时日,就要起身往金陵去了。”
    薛姨妈道:“你再辩白也没用,我是知道这里头一定有你的手脚的,不然你妹妹一个人做不来这事·你快出去,别叫我看了你心烦·”薛蟠还不肯走,就站在边上磨蹭,薛姨妈想起宝钗,那脸上老泪纵横道:“我那苦命的儿,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天下间多少好人家去不得,偏偏守着这一个。”
又骂薛蟠:“都是你这瘟生若不是为的你,我们又何至于投到那一家里去,叫你妹妹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薛蟠嘟囔道:“明明是为的妹妹选秀,怎么又变成为了我呢”见薛姨妈把眼横向自己,赶紧站好不提。
    薛姨妈就一行哭,一行骂,骂得累了,方指着薛蟠道:“你二叔殁了,论理你也是要守孝的,这段时候你哪也不许去,就给我待在家里,你的婚事,也再说罢”·    薛蟠大急,一下又跪过去道:“妈,靖儿都那样了,怎么禁得起等我,我不能负她”·    薛姨妈道:“你和我说没用,倒是和你林姑父说去才好。
我劝你也赶紧改口不要叫姑父了,这称呼原是从着宝玉那里来的,现如今还是避些嫌为好·”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事,道:“林海可知道你妹妹在苏州”因恼恨林海薄待宝钗,索性直呼其名,薛蟠听见也不敢说话,想了一想才道:“应当不知,不然早就回绝亲事了罢。”
这话一说,却又显得他打听过亲事了,薛姨妈听了免不了又白他一眼,道:“这事你不要再管了安心守你的孝去同喜,叫管家亲自带人到苏州去请姑娘回来,就说二叔过身,家里要守孝,耽误不得。”
    薛蟠就在那里杀鸡抹脖地对同喜使眼色,同喜两面为难,到底薛姨妈才是当家的,因此最后还是走出去传了信··    薛姨妈又命婆子们催薛蟠去更衣,自己也换上素色衣裳,薛蟠被逼不过,草草应付过这头,火急火燎地就出二门叫自己的小厮:“快骑马去苏州元和县衙告诉姑娘,说妈要接她回来呢快去现在就去衣服用具,只管在路上买”·    那小厮便从薛蟠这里领了银子,骑着薛蟠的一匹马,带了家里一头长行的骡子,飞也似地出城去了。
    江南潮湿,冬天虽不及北方那般寒风凛冽,却也别有一股刺骨的严寒意味··    圣上一心有所作为,一改从前风气,蠲免江南所欠赋税,因此今秋苏州本没什么大事,宝玉、宝钗、黛玉三人在衙中,本当安逸。
谁知到了入冬时节,忽然太湖上又闹起匪患来,水匪从前只抢劫渔民,此次大约天实在太冷,缺衣少食,竟掳掠起岸边乡民来··    苏州知府苦于匪患,将治下县令全部召集起来,一日三会,责以对策。
把个宝玉愁得六神无主,每日从府衙退回来,便叫王成、贾琏并几个师爷去说话,宝钗、黛玉两个自己心里也存着一段心事,黛玉见宝玉如此,那心事越发重了,又逢入冬,便添了个懒动的毛病,请了几个医生,个个只说要静养,宝钗急得不了,又不好在此时烦扰宝玉,便衣不解带地守着黛玉,将这一点小症候当做大病对待。
    那满府内下人,除开黛玉自己带来的几个丫鬟,旁的平时都不得近黛玉跟前,又是头一回看见宝钗照顾黛玉病势,都以为黛玉行将沉疴不起·宝玉与黛玉平素都对宝钗甚是亲近,黛玉一去,宝钗怕是要做新太太了,因此阖府上下,无不议论纷纷。
    地方县衙的规矩,与贾府那等世代侯门又自不同,几句闲话,轻松便传至门上,门子们添油加醋,连宝钗与宝玉的前世今生,都传至县里乡绅等处,不上一月,满县城都知道县令老爷后衙的那点闲事,街头巷角,茶余饭后,无不以此为笑谈。
    薛蟠的小厮紧赶慢赶,到了元和县上,寻人打听的时候,便顺耳听到了这件传闻·· ·☆、第186章· ·宝钗因思黛玉是念旧之人,来苏州难免要去从前那些宅院感怀悼念一番,偏偏林海怕族中远亲有所牵扯,拖累黛玉,一狠心将苏州的地方尽数卖掉,到时物是人非,黛玉见了,平白又是一场伤怀。
因此索性将这里几处林家故宅都买下来,黛玉不喜那建得板正的县衙,自从知道宝钗将那些宅院买下来后,每每就央求她带着自己换地方住着,她最喜城外那一处,亲自布置庭院,凡是花草摆设,无一不亲手选取、亲自斟酌。
将那本来秀丽的庄园庭院,妆扮得越发精秀雅致·这一处庄子里有座雕花楼,本是黛玉闺房,如今变作钗黛二人的住所,内中不似一般闺房那般绮丽,倒是颇有几分书香淡雅之气,宝钗又将楼上打通,书房卧室,全在一处,黛玉偶有小恙,宝钗便把她挪到这里头,饮食起居,不必出门,也不嫌拘束。
    这楼还有一样好处,因它建得高,黛玉若觉得闷了,只管把那纸糊的推窗移开,外头一层都装的玻璃,都是宝钗亲选的颜色,拼凑镶嵌,正合四季八方的景观;中间特地留出一大片无色的地方,黛玉不必开窗经风,便可饱览四野景色——南窗可观姑苏城,北面可见虎丘塔,西南还有个天平山。
    这一日黛玉略觉好些,果然披了衣裳在窗边坐着,宝钗坐在她对面——两人坐的是平时对弈用的小榻,中间还摆着棋盘等物,却是一个卷了本书懒洋洋的在看,一个拿了个小算盘飞快地在打。
·    宝钗用的是个竹算盘,声音不大,算了一页,抬头看黛玉一眼,问:“饿不饿”·    黛玉摇摇头,因宝钗问起,才软绵绵抬手翻过一页,眼睛斜看着书本,宝钗就道:“看书的时候坐正了,别歪着头。”
    黛玉细声细气道:“没力气,动不了·”·    宝钗摇头一笑,把算盘放下,走到那头,黛玉就扯着宝钗让她坐上去,头一歪,身子就势靠上来,直接倒在宝钗腿上。
    宝钗失笑道:“这会你就有力气了”·    黛玉躺着,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道:“我可把今天的力气都耗光了,今日我是再动不了了的。
你也不许走开·”·    宝钗道:“我这几日,几时走开过一会呢”因账本还在那头,便招手叫莺儿将东西递过来,两腿曲起,让黛玉靠着她躺着,把账本放在膝盖上,算盘放在身侧,单手拨打,手下越发轻柔,那算盘的声音也越发柔缓,一下一下的,听得黛玉睏了,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道:“宝姐姐,今年过年…你想好了么”·    宝钗手上不停,心不在焉地道:“就说我病了,不回去就完了。
妈估摸着也不想让我回去,毕竟我在京里是那么个名声·”·    黛玉就又为她打不平道:“姨妈就你这么个女儿,流落在外地,难道过年都不让你回去么”·    宝钗看她一眼,笑道:“你究竟想我回去,还是不想我回去”·    黛玉一顿,愤愤道:“我当然不想你回去,但是我也不想姨妈薄待了你。”
    宝钗左手捏一捏她的脸,右手依旧不停,轻笑道:“妈可一点没薄待我,前几日收到的信,给我带了几盒子赤金首饰,还特地嘱咐不要叫我哥哥知道,哪知我哥哥又叫人偷偷给我送了一千两银子,又嘱咐我不要叫妈知道,回头你提醒我,好好赏一下送信的那个,瞒了这个瞒那个的,实在不容易,而且回去还要报说我在扬州,要叫他好好背一背扬州景物。”
    黛玉道:“又不是头一回瞒报了,你怕什么”想起一事,微直了一点身子问:“不对,这回算着应该报说你在金陵了,这已经好几个月了,金陵那头报丧的人应该已经进京了。”
    宝钗伸左手算了算日子,道:“他们从扬州回金陵要些时候,打点丧事也要些时候,那报丧的不像我们可以走官道住驿站…不过也过了这些时候了,嗯,这回让他说我在金陵罢。”
    黛玉就嗔道:“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若叫姨妈发现你在苏州,派人把你捉回去可怎么办”·    宝钗笑道:“你放心,我早嘱咐了我哥哥,他会替我瞒着的。
从小到大,他就这些事情在行,你放心·”·    黛玉想想薛蟠的模样,有些迟疑,转念一想,自己总是县令太太,那些人难道还敢在县衙里光明正大的抢人不成一想明白,她便又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宝钗眼不离账本,却不知怎地就瞧见了,左手拍拍黛玉,道:“睏了就睡罢,一会儿我叫你。”
    黛玉嗯了一声,略换了个姿势,侧在宝钗腿上,莺儿拿来一床小毯子替她盖上,又将书拿走,雪雁向那炉子里添了一把香,宝钗忙道:“别添多了,她闻不得太腻。”
    莺儿听见,走过去看了一眼,道:“刚刚好好·”·    紫鹃刚从外头端药进来,闻言笑道:“雪雁都贴身服侍这么久了,宝姑娘还这么絮叨。”
    宝钗听了就分神看了雪雁一眼,笑道:“你如今也大了·”说完这句,心有所觉,转头看一眼紫鹃,再看一眼莺儿,这两个从小服侍黛玉,如今已经有好几年了,论起年纪,早该要嫁人了,却一直耽搁着,等黛玉醒了,还是和她商量商量,再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思才好。
    紫鹃见宝钗看雪雁,又见她轮流看自己和莺儿,再想起宝钗刚才的感慨,若有所悟,便把药放在一旁凉着,道:“门上说有薛大爷的小厮请见,说是有急事。”
    宝钗道:“是哪个说了名字没有”·    紫鹃道:“说叫寿童,是跟大爷读书上学的。”
    宝钗这时才停下来,转头,皱着眉头道:“是我哥最贴心的小厮·”放下账本,两手扶着黛玉的身子,两腿慢慢伸直,黛玉却还是醒了,半睁着眼道:“怎么”·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钗道:“家里来人了。
我去看看·”·    黛玉先还迷糊,倏然就瞪大了眼,道:“前几日才来人,这几天怎么又来别是接你回家的吧”·    宝钗好笑道:“只来了一个,说是报信的,你在这里等等,我出去看看。”
    黛玉不依,道:“叫他来这里,我们一起听他说什么·”·    宝钗见她两眼圆睁,知道她犟脾气又上来,只好对雪雁一努嘴,道:“你姑娘发话了,去叫他进来罢。”
    黛玉这会又改了主意,道:“叫他在楼下罢,什么臭男人也往楼上领,还住不住得了了”·    宝钗道:“那你把衣服穿好。”
不等黛玉回答,莺儿、紫鹃两个已经抱来几件衣裳,宝钗动手,将黛玉裹了个严实,方牵着她手,慢悠悠下楼去了·· ·☆、第 187 章· ·那寿童乃是薛蟠身边的人,薛蟠自己胡混,用的小厮,也不及茗烟、锄药之流,拢共四个贴身的人,里头还只寿童有些机灵,余者都是驽钝之辈,薛蟠因此对他也格外看重些。
钗黛二人下楼,见这小厮木呆呆立在那里,两只眼睛四下打量,手脚好似无处放一般,一会挪一下,见了宝钗,先是一喜,继而又见了黛玉,就是一怔,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慌慌张张爬下地道:“姑娘,大爷让小的来传信,说太太知道姑娘在苏州了,派人来接姑娘回去。”
宝钗正替黛玉脱大衣裳呢,一听这话,黛玉的手不自觉就松了,衣裳全落在宝钗手里,宝钗虚抓了一下,也没抓住,一件火红大氅便慢慢滑落,宝钗忙弯腰去拾起来,起身时递给紫鹃,自己又顺手将披风除了,牵着黛玉坐下,定定道:“你再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寿童就磕个头道:“本来事情都好好的,姑娘在苏州的事,里头只有我们腹心几个知道,外头传话通信的都是大爷管着,通瞒着太太一个。
谁知那一日太太替大爷向林老爷提亲,林老爷说了,要叫张姑娘嫁进来,除非把姑娘嫁出去,太太就问起门上的婆子,那些婆子也村,七嘴八舌的,不知怎地就把我们供出去了,太太就叫了人挨个地审,一会就审出来了。
大爷看势头不好,赶紧叫我来给姑娘报个信·说是管家带着七八个人,连婆子带丫鬟都有,打着要替二老爷守孝的名义叫姑娘回去呢·”·宝钗道:“他们是几日出门的走的那一路除了管家,还有谁”·寿童道:“大爷一听说消息,就打发我出来了。
我走当日,他们就也启程了·除了管家,还有太太的几个陪房,他们走的就是我走的路,我是一个人,比他们拖男带女的应当快上几日·”·宝钗沉吟不语,黛玉轻轻咳了几声,问寿童道:“我父亲是亲口说宝姐姐嫁了,才肯把张靖嫁过来么他原话是怎样的,你听那意思,是把话说死了么”·寿童听她说“嫁过来”,挠了挠头,道:“听太太跟前人说起,是方姨娘那头派人来说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绝,非叫姑娘嫁了不可——姑娘,大爷的意思,守孝总是件大事,若硬扛着不守也不好,不如姑娘顺着太太的意,倒不用回京城,先回金陵去守些时候,太太看姑娘在金陵,倒也不好先把人接回去,且又是孝期,也不好贸贸然订了亲,先拖过这阵子,再看是去京城,或是到苏州。”
宝钗蹙眉道:“我哥哥决计想不出这样的主意的,这是谁教他的”·寿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笑道:“是张姑娘教的。”
宝钗道:“我知道了,多烦你报信·莺儿你领他出去,叫外头好生打发他住下·”·寿童道:“姑娘快些决断·到时候我也好和大爷复命。”
宝钗道:“明日告诉你·你先出去·”寿童方磕个头,随莺儿出去,宝钗把余下的人也全打发了,黛玉绞着帕子,跺脚道:“你叔叔的孝你早守完了,哪里又服什么丧这理由找的也太勉强。”
宝钗苦笑道:“我只当我是已经嫁出去的人,妈和哥哥心里,我却还是在室之女,孝期自然不一样·再说金陵那边报信也要些时间,一来一去的,细算起来,竟也差不离。”
黛玉道:“那你真要去么”·宝钗笑道:“我哥哥破天荒想出这样好主意,大约…我也只能去一趟了罢”·黛玉就白她道:“横竖也不远,我和你一起去。”
宝钗失笑道:“你还病着,再这么坐车赶路的,仔细病狠了,到时候又哭着鼻子让我给你唱歌治头疼·”·黛玉道:“我不管,你不带我去,我心里总放不下似的,这心思一重,才更要病呢。
到时你还不在身边…”·宝钗道:“罢罢,你别再说,再说下去,我半步也走不成了·”因吩咐出去,叫人打点行装,又叫人和寿童说过,寿童自然欢喜无限,说是要买东西,溜溜达达出了门,至夜方归。
次日大早,宝钗黛玉便乘一辆车,轻车简从,也不入城门,直接从城外出去,寿童骑骡相随··宝钗只管在车内和黛玉下棋打发时间·行不到一里,已是城外僻静地方,正轮到宝钗下子,黛玉乘着宝钗思索间,贴着窗子向外看一眼,小声道:“来了。”
宝钗笑道:“来了就来了,这么大惊小怪的,莫非想要耍赖”·黛玉皱着鼻子道:“人都来了,你还有心思下不下了,不下了。”
伸手把棋子一抓,棋盘一收,瞬间颓势也没了,输子也没了,果然赖得一手好棋··宝钗笑着看她一眼,伸手在自己脸上一刮,道:“我可都记着呢·”·黛玉对着她吐吐舌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将那话梅瓜子抓了一把在手里,靠着车壁坐定,此刻车已经停下,外头有薛家的婆子道:“姑娘,太太有话派我们跟姑娘说。”
莺儿开了门,宝钗下车一看,果然是管家带着薛姨妈的几个陪房··宝钗就一笑,对寿童道:“当初我叫妈把你指给哥哥,为的就是你见风使舵的本事强些,口风又不严,哥哥无论做了什么,稍一审问,你就全都说了。
不想如今你还是这性子·”·寿童低着头不说话·一个颇有几分体面的婆子出来道:“家里毕竟还是太太当家,姑娘和大爷闹得也太不像了·还是先和我们回去,守过了孝期,再寻个好人家嫁了,顺顺当当过一辈子,岂不是好”·青雀冷笑道:“妈妈好不懂事,姑娘和寿童说话呢,妈妈又来插什么嘴”·那婆子也冷笑道:“你不要发横,太太听说姑娘在苏州,正恼你们这些小蹄子平素不肯劝着姑娘,要处置你们呢,你有什么牢骚,趁早发了,等回去以后,未必还能和我说得上话”话音未落,忽然脸上一痛,却是宝钗一巴掌扫过去,厉声道:“我的人,自然有我处置,用得着你说话么”·宝钗从前宽仁之处多,威严之处少,内外上下,无不以为她宽厚识礼,殊不料竟有此一举,一地的丫鬟婆子都是一惊,怔怔看着宝钗无语。
宝钗冷笑道:“昨日寿童过来,我就觉得奇怪,他自己说,张靖又不是住在我们府上,随便相见就能见的,哥哥知道消息的当日就派他出来,哪里又来的时间去问张靖他一个小厮,伺候的又不是太太,怎么将林老爷的意思打听得这么清楚,又知道管家的行程今日一见,果然是想假装我哥哥的话将我引出去,半路劫了,带回京城。
真是打的好算盘·”·那婆子眼珠一转,喝道:“姑娘知道也晚了,我们这几个人,怎么也够将姑娘带回去了·”·宝钗还没说话,黛玉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怒喝道:“我看谁敢带她走。”
声气不高,气势却足,因瓜子还没吃完,因此右手握着背在身后,看着倒越发有气势了··那一行人都不知黛玉也在车里,看见她出来,俱都一吓,因顾忌黛玉身份,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一会工夫,后头又听车马辚辚之声,宝玉、贾琏亲带着一队家丁过来,见这阵仗,便下了马,和宝钗、黛玉见过,笑道:“我正好在外头巡视,听见琏二哥说这里有匪徒,还以为是水匪呢,怎么看着倒像是谁家的下人。”
·宝钗笑道:“老爷来得刚好,我这几个家奴,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背着我妈要劫我走呢,你快叫人把他们都收押了,我写封信回去,和我妈说,把他们都卖了”·宝玉知道内中必有隐情,便一笑,道:“若是背主家奴,那是一定要严惩的。”
吩咐衙役将那一行人都带走,却暗中嘱咐,不要下狱,只拘在县衙前厅,派了一队兵丁看着·自己悄悄来问宝钗:“宝姐姐,你把姨妈派来的人抓了,到时候姨妈生气可怎么办”·宝钗悄悄道:“我不过吓他们一吓,等他们回去一说,妈再要派人时,就没人敢来了。
总能保得暂时平安·我是妈嫡亲的女儿,妈就是再生气,还能把我怎么办不成”·宝玉不知薛蟠、张靖之事,听了点头道:“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吩咐。”
宝钗道:“正是要托你办事呢,我看这个主意,我妈是断然想不出来的,你叫你衙门里惯常审问的人帮我去问问,看他们这主意是谁想的,我哥哥到底派人出来报信没有。”
宝玉一听便蹙眉道:“若不是姨妈的意思,那便是…我母亲了·”·宝钗点点头,道:“说不定还有林姑父在旁出谋划策——我不怕我妈,只怕林姑父、我妈、姨妈几个连称一气,非要捉我回去,那才糟呢。”
宝玉急道:“那可怎么办”·宝钗叹道:“走一步,看一步罢·”回头看了黛玉一眼,黛玉对她浅浅一笑,宝钗便觉阴霾散尽,也不自觉地一笑,转头又对宝玉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担当大任,替家里争光,不若先从纳妾生子做起,如何”·宝玉吓了一跳,道:“宝姐姐莫拿我开玩笑。”
宝钗道:“我可不是顽笑,若这主意真是姨妈出的,只怕给你送妾侍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自己不纳,就得收下那几个,你自己选罢·”·一下说得宝玉急了眼,飞快上马,大声催促衙役们回城审人去了。
 ·☆、第188章· ·宝玉留贾琏护送宝钗、黛玉二人·贾琏便松松策马,趋近车厢,问宝钗道:“你们还往城里去还是住在庄子里”·    宝钗道:“先回县衙罢——琏二哥,那水匪可有消息了”·    贾琏便半真半假的抱怨道:“一筹莫展如今城里人心惶惶,许多织户家住城外,进城要渡河,他们便不肯上工,说是要等匪徒被擒了,才肯进来。
我好几批货都交不出去,急得头发都白了,偏你还在城外独享清闲·”·    宝钗笑道:“实在是黛玉她的病不好,要静养·”·    贾琏听了,向前一欠身,道:“那如今她可好些了现在回城,可耽误么”·    宝钗道:“已大好了,我前些时候叫人在外头买了些布匹丝绸,琏二哥看看可还当用否,若是当用,便先拿去应急,一应账目,我都已算好,只管记入就是。”
    贾琏笑道:“还是薛大妹妹想得周到·我是不及的·”话已说完,便策马趋前引路,带着人快快回城··    宝钗和他说完话,把帘子一放下,就见黛玉撇嘴道:“他自己在外头接私活,不走公账,你就很该不管他,叫他栽个跟头,就知道轻重了做什么又替他联络货源”·    宝钗笑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是人管着,难免要从中克扣一点的,琏二哥已算好的了,换了别人,见我们两个弱质女流,还不知打什么主意呢。
再说我也不是白给他货,那都是明码实价算银子的,我每件东西都加了三成利,这多出来的直接就是我们的钱,不拿白不拿·”·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黛玉笑横她一眼,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怨不得前些时候总见你叫人囤货呢。
照我说你也算太精了些,自己的生意,还要这样算计·”·    宝钗叫撞天屈道:“如今水匪猖獗,物价飞涨,许多人宁可加五成利也买不到布呢,我才加三成,已是看在贾府的面上了。
再少是不能了·”·    黛玉倒也非不知变通之人,打趣几句便罢,因听见外面说话,知道是进城门了,便又捅一捅宝钗道:“你当真要吓唬他们那可是你自家的奴才,万一吓不住,或者是惹恼了姨妈,亲自来捉你回去,那该怎么办呢”·    宝钗笑道:“你也知道是我自家的奴才,若连自家的奴才都镇不住,那我这么多年当家岂不是白当了再说妈和哥哥要在京守孝呢,哥哥那里还有张靖牵着,过不来的,你放心。”
    黛玉道:“你总是叫我放心,可这么些事,怎么看也不是个叫人放心的样子·如今大家还不知道我们两的事,若是知道了…”话说到一半,掩胸一叹,又轻轻咳嗽几声,抬头道:“宝姐姐,你说,若是我们和他们直说,会怎样呢”·    宝钗吓了一跳,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将车门推开一条缝,四下一看,贾琏还在前面和几个衙役攀谈,车厢四处并无生人,方退回去,低声责备黛玉道:“你还病着,别总胡思乱想,我们能得如今这样的相处,已是邀天之幸,再多的,也不要去指望。”
    黛玉不语,两人一路回到县衙·宝钗先将黛玉安置在内院,方出去问宝玉,宝玉此刻已经换了衣裳,也正进来寻宝钗,两下一见面,不用宝钗开口,宝玉就慌张道:“真叫姐姐说中了,这主意是我母亲出的。”
    宝钗道:“是那几个婆子说的”·    宝玉道:“她们只说姨太太上门问过我母亲,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是姨太太从母亲那出来,便叫过他们快马加鞭去追薛大哥的小厮,把人扣下以后,又叫寿童和薛大哥告了病,私下里悄悄随他们出京的。
我想这些事你们家里再没人想得出的,当是周瑞家的出的主意无误了·那老货惯会兴风作浪,和姨妈那里出了计,只怕立刻又要掇弄我来了,她们内宅里的勾当,不是给我送丫头,就是给我纳妾室,再没别的了。”
    宝钗见他满头是汗,故意笑道:“若叫我说,横竖你也是一心要支持家里的,早些纳妾生子也是好事,你何必这样惶急·”·    宝玉跺脚道:“宝姐姐又来戏弄我若是那里真派了人来,你们两个的事立刻就要被发现了,到时可不是闹着玩的。”
    宝钗道:“你大可先自己择一个良家女子,再回报太太,太太见你自己已经留心,碍着林姑父的面子,只怕也不会再送人过来·”·    宝玉道:“不可不可”觉得自己过于急切了,忙又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法子么”·    宝钗便冷笑道:“原来你从前口口声声说的那些,都是哄人的,什么家族基业,世职爵官,其实你根本也不放在心上。”
    宝玉急得跺脚道:“我…我并非不放在心上,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还要再过些时候,再有个三四年,那时我官儿也做得顺当了,你们两也稳便了,再来说子嗣的事不迟。”
    宝钗笑道:“你若能拿这个说服太太,那我倒也不劝你·”·    宝玉见她竟是做出三不管的架势,连连作揖道:“宝姐姐,我知道你已帮过我许多,但这次务必求你再替我出一回主意,我…我不想纳妾,无论哪里的人,我都不想要。”
    宝钗凝视着他道:“你的意思这么坚决,莫非…是心上又有了什么人,所以才不愿与他人再有牵扯”·    宝玉道:“绝无此事我每日跟着上官出差应卯,应付水匪还来不及,哪得闲空思量这些”·    宝钗道:“你不肯纳妾,总要有个因由,我知道这由头,才好对症下药。
不然我又不知这里头的来龙去脉,万一你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哄得我替你出谋划策,回头你又改了主意,后悔没早些纳妾生子,到时候又来怪我,岂不是我两面不是人”作势要走,宝玉情急之下,一把扯住她袖子道:“宝姐姐别走我…我告诉你就是。”
    宝钗便站住脚等他说话,宝玉见她不走,立时松开手,却又踟蹰半晌,才道:“我…我也不是有心上人,只是有些陈年往事没有了结,现在还有些放不下,叫我和别人…那个,我也做不到,所以想着再拖个几年,等我心事了了,再作区处。”
    宝钗笑道:“你的陈年往事,哪一件我和黛儿不知怎么想不起有哪个值得你放不下呢可见你还是在敷衍我。”
重又作势转身,宝玉急得跌足大叫道:“是柳湘莲他…他在我府里·”·    宝钗虽已知此事必和柳湘莲有关,却不曾想宝玉如此胆大,蓦然回头,道:“你…收留了他”·    宝玉讷讷点头,道:“如今县衙里头,一个你和黛玉,一个柳湘莲,哪个都不能叫人发现,我…我已把李贵他们都打发出去住了,母亲若送人来,我也决不能叫她进府。”
    宝钗看着他道:“你要想清楚,柳湘莲如今…可是水匪·”·    宝玉苦笑道:“宝姐姐果然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我。”
    宝钗叹道:“我就是怕你有此一出,所以才特地瞒着你,你们如今一个是官,一个是匪,最好不要再有什么纠葛·”·    宝玉默然不语。
    宝钗知道他虽秉性柔弱,却和黛玉一般,有股异于常人的气性,一旦决定某事,便更改不得,只得又叹了一口气,道:“一个两个的,都不叫我省心。”
    宝玉听她语气里,倒像黛玉也出了什么难题,立刻道:“宝姐姐只要替我解决这一桩疑难,叫我做什么都行,你和颦儿的事,我也只当是自己的事来尽力。”
    宝钗横他一眼,道:“才当几个月的官儿,别的没学到,这些弯弯绕绕的说话本事倒是用得熟练,哼”·    宝玉只要她肯帮忙,那脸上立刻便拨云见日,听见宝钗说他,也只当没听见一般,但拿出当日闺阁里厮混的手段,赔笑而已。
 ·☆、第189章· ·宝玉一见宝钗有应允之意,恨不能立刻拿来纸笔,叫宝钗书上五六七八个锦囊,他再依计行事才好··    宝钗却道:“我自己还陷在这里没法和家里交代,你的事,我只能说是尽力,断不敢一口咬定能行的,你需要记得。”
    宝玉郑重道:“我所见胸中大有丘壑,又肯替我分忧之人,只有你和颦儿了,倘若你们也无法帮我,只能说是天意,我断不会因此怪罪,宝姐姐放心。”
    宝钗点点头,道:“柳湘莲现在在哪你又是怎么遇见他的他身份不比别个,你切要小心留意·”宝玉正要回话时,她却又忽然道:“你同我进去,把这话和黛儿一起说了,我们一起替你想主意。”
    宝玉一怔,宝钗解释道:“我们本是一体,你和柳湘莲这样大事,自然要叫她知道,万一我有什么想不到的地方,也好让她替你参详参详·”·    宝玉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叫她为外头这些事烦心。”
    宝钗笑道:“我的确怕她为这些事忧思焦虑,然而我也信她自己知道轻重,不会为了这些事轻易损伤自己的身子,譬如寻常夫妻,家中有事,自然是要一处商量应对的,我们虽非夫妻,也情同此理。”
从前她总想自己把外头那些事处置了,叫黛玉快快乐乐地待在闺阁之中,安安心心地不食人间烟火就好,然而两人如夫妻般相处之后,她才渐渐想明白,这分明不是在护着黛玉,反而是不信她、不将她当作一体夫妻一般。
因此这数月间,黛玉虽不大过问宝钗的事,宝钗却渐渐的自己主动把那些要紧的事和黛玉说起来··    宝玉听宝钗之言,心内却是一动,想钗黛两人家风性情,天差地别,到如今却相知相惜,互敬互爱,堪为一体,他和柳湘莲两个,同为世家子弟,都是家道中落,如今却是一官一匪,却未必能如这般相处,前程茫茫,不知何在,满腔感慨,只抬手用袖子遮一遮眼睛,免得叫宝钗看见自己的红眼圈。
    宝钗一心却也并未放在他身上,她刚走到黛玉门前,只见屋门大开,几个小丫头笨手笨脚地在那里翻箱倒柜,立时便皱着眉头道:“你们奶奶呢这样冷天,怎么把门开着”·    其中一个抬头道:“说是丢了个簪子,叫我们在找。”
    里头黛玉听见宝钗的声音,扬声道:“你别为难人家,是我叫她们开着门透透的,我在里面又冻不着,倒是摆了火盆,闷的很,要常常通通风才好。”
    宝钗走进去,黛玉果然躲在最里头家常起居的暖阁里头,里外又有一大一小两扇屏风隔住,且又穿得严实,宝钗方不提这话,却又拿手在黛玉头上一探,道:“也别太怕了冷,这样天气,若是憋出汗来,倒还不如略松一松呢。”
    黛玉道:“在你眼里,我就这样娇气么”话才出口,却已经捂着脸打了个喷嚏,宝钗就忙替她将大毛衣裳换成棉的,又散开领子,一面道:“你不娇气,你本就是个雪做的娃娃,稍一不慎,就碰化了。”
    黛玉笑道:“既是雪做的,碰化了你再捏一个就是,天下间雪这么多,也不差一个做娃娃的分·”·    宝钗道:“你就不能有一日不和我抬杠”向外一努嘴,道:“外头又是怎么回事”·    黛玉还笑道:“东西丢了,就叫她们找罢,还能是怎么回事。”
被宝钗一瞪,才笑嘻嘻道:“家里这些嚼舌头的老婆太可恨,我要治一治她们才好·”·    宝钗见宝玉在旁,又瞪她一眼,道:“衙门里都是当差充役的婆子,若不喜欢,免了她们的差叫她们回去就是了,何苦这样折腾”·    黛玉道:“你不知道她们那话传得有多难听呢,不好生管一下,你在元和,又和在京里一样名声了。”
    宝钗笑道:“原来是为的这事我也听见她们说这个了,嘴长在人身上,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罢,何苦又劳你费这样大心。”
    黛玉道:“若我说,她们这样子,都是叫你给纵的…”瞥见宝玉在旁几次欲言又止,便转向他笑道:“呆子,你不去抓你的水匪,跑到我们这来做什么”·    宝钗道:“呀,我都忘了,宝玉有要紧事和我们说,你叫人先出去,别忙着找东西了。”
    黛玉见宝玉面色凝重,因打发人出去,看着宝玉笑道:“你有事来找我们也不下十次了,有要紧的,就该早些说,不然宝钗只管自己絮絮叨叨的,我也不好打断她,你的事倒耽误了。”
一语未毕,又被宝钗一瞪,就笑嘻嘻拉着她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宝钗让宝玉自己坐下,见黛玉在喝茶,便伸手将她的茶盏拿走,慢悠悠道:“黛儿,宝玉收留了柳湘莲。”
    黛玉幸而是被她收走了茶盏,不然只怕这会已经呛到,饶是如此,那一双含情之目也已经瞪得溜圆,看看宝钗,再看看宝玉,半晌才道:“在…我们府里”·    宝玉道:“在西边书房里。”
元和县衙内衙说大不大,说小倒也不小,钗黛及宝玉住处之外,又有一处小屋,平常堆砌些箱笼妆奁,后来宝玉说要放书,要去做了个小小书房··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这书房虽在内院,却临近角门,钗黛二人有时进来读书,听见外面叫卖些点心小食,便叫人买了,从角门拎进来,便给得很。
前些日子黛玉病着,两人便不大来了,后来挪去庄子,就更不用提·倒是宝玉借口要查本地方志水利,日日在里头待着,她两个听人说起,还欣喜于宝玉的勤奋,没曾想却是藏了个柳湘莲在里头。
    宝玉见钗黛二人怔愣,清清嗓子,低声道:“说起来也是巧,知府发文,令我们三个附郭的县令轮番在城内巡视,那日该我当值,偏生我早晨是在府衙用的饭,不大合胃口,到了半路突然要出恭,我就去西边那处小树林子里,谁知就遇见了他。
他受了伤,城里巡视又严,一时出不去,我就叫他和我回来·”·    黛玉道:“你出入那么些人跟着,怎么带他回来的”·    宝玉低头道:“我先走开,叫茗烟护着他回来的。”
    黛玉道:“所以这事茗烟知道”·    宝玉点点头,道:“除了他,再无别人了·”·    宝钗道:“你说他受了伤,是多重的伤能走动么”·    见宝玉摇头,恨的跺脚道:“他若没受伤还好,受了伤,如今风声又紧,你这不是放着个催命符在家么”·    宝玉讷讷道:“当时一时情急,没想这么多,现下…现下只能求宝姐姐和林妹妹帮我想个主意了。”
    宝钗和黛玉面面相觑,宝钗一跺脚道:“你就公务上的事求我三五十件,都抵不得这一件棘手”·    黛玉轻轻摇她的手道:“你别急,宝玉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柳湘莲若是没有受伤,他大约也不会把人带回来的。
如今人也带回来了,总是先想办法才好·”·    宝钗也知事已至此,只能恨恨咬牙,问宝玉道:“柳湘莲人还清醒我有话要问他。”
 ·☆、第190章· ·宝玉因柳湘莲受着伤,怕贸然带人进来不大雅观,便叫钗黛二人在外稍等,自己先去那头看了一眼——他动作虽轻,柳湘莲却早就听见脚步声,等一进来,便皱眉道:“你又来做什么”·    宝玉带了笑道:“前几日你伤着,不大好问,如今你好些了,有些话想问你。”
    柳湘莲道:“你若是想问你我之间的事,那大可以不必提了,若是要问别的,我倒可以答复你·”·    宝玉顿了顿,才笑道:“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自然是问别的——也不是我要问,是我的两位挚友,你若肯时,我叫她们进来。”
    柳湘莲闭着眼道:“你收留我还不够,还非要闹得大家都知道才甘心么到时候你官儿都做不得了,须怨不得我·”·    宝玉笑道:“你放心,这两人都是我至为信重的人,不会走露消息的。”
    柳湘莲便也不理他,宝玉却见他衣衫袒露,思量女眷见之不雅,要替他拿被子遮一遮才好,怎料才一走近,柳湘莲就豁然睁眼,喝道:“你做什么”·    宝玉讷讷道:“有外人,你…把被子盖着些。”
    柳湘莲瞪他一眼,慢慢坐起,将衣裳细细穿好,宝玉方引钗黛二人进来··    宝钗因他耽搁了些时候,恐黛玉在外立久了冻着,一入内先替黛玉除去斗篷,抖开上面的雪,柳湘莲则是见了宝钗、黛玉二人,才知宝玉深意,却收起对宝玉时那副冷淡模样,正正靠在床边,道:“宝玉,这两位是”·    宝玉道:“这位便是我常对你提起的那位林家表妹,那位是我表姐。”
    宝钗一听,便知必是他当初酒席之间夸耀过黛玉的诗文才气,瞪他一眼,对柳湘莲略一行礼,柳湘莲也忙支撑着回礼,又道:“若早知是两位姑娘,便当有所回避,如今倒是唐突二位了。”
    宝钗笑道:“如今情势,也讲不得那许多虚礼了,柳公子不必自责·”两下寒暄既过,黛玉、宝钗向这头坐下,宝玉坐到门口,两耳不住听外头动静,柳湘莲则靠着床头,勉力正坐,两眼盯着地下,道:“柳某与两位素昧平生,不知有何处劳两位牵挂”·    宝钗与黛玉对望一眼,宝钗道:“方才宝玉只说我们是他表姐妹,却没说如今黛玉是宝玉之嫡妻,贾府之长媳。”
    柳湘莲垂了眼道:“柳某知道宝玉娶了林姑娘为妻·薛姑娘的事,柳某也听说了·”·    黛玉就把宝钗的手一捏,宝钗笑着拍拍她,道:“他们既是夫妻,宝玉的前程便与我等的祸福休戚相关。
因此我们一听说他收留了公子,就赶过来,想要将这些前因后果打听明白,若是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自然义不容辞·万一有甚么变化,也好及时应对·”·    柳湘莲道:“不劳你们费心,我的伤已大好了,这两天就要离开,不会牵连你们的。”
    宝钗笑道:“知府下了死令,一个字只是叫缉拿水匪,现在城中严防死守,一府三县的乡丁衙役都在城中布防,县令、典史轮番带人巡视,柳公子纵有宝玉庇护,要想出城,只怕也不容易。
若只是柳公子,那倒也罢了,只是如今宝玉既已做下这样的事,万一公子在城中被抓,难保不牵涉到宝玉身上·”·    柳湘莲道:“你放心,我便是被抓了,也不会把他供出来的。”
    黛玉笑道:“你当你不说,人家就查不出来了么你现下身上穿的是琏二哥的旧衣裳,敷的是贾家自己家配的药,一旦被抓,这些都是明晃晃的证据。”
    柳湘莲道:“我走时穿回我的旧衣裳就是·”·    宝玉从旁道:“你那衣裳太脏太破,我已经烧了·”·    黛玉道:“即便你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也不能打包票出去的时候一定不被人瞧见。
就算不被人瞧见,你这样一个大活人,当初那样在抓捕下消失不见,忽然又出现在城中,那一日又恰逢宝玉当班巡视,有心人只要一想,便能想到宝玉头上·你口口声声说不把他供出来,殊不知官府里头,就是没有口供,都能给你造出口供来,何况你有这么多破绽。”
    柳湘莲冷笑道:“那依你之见,我这样住在贵府上,倒是最稳妥的了”·    黛玉道:“那倒不是。”
    柳湘莲道:“走也不行,留也不行,两位总不是来劝我自首的罢”·    宝玉摇手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她们绝不会做出这等事的。”
    黛玉却笑瞥他一眼,促狭地道:“这也未必,说不定我们和柳公子恳谈一番,最后发现最好的法子就是叫他自首呢”·    宝玉大惊道:“如今律法严苛,他若自首,哪里还有命在你不能开这样玩笑。”
    柳湘莲冷笑不语··    宝钗道:“我们不知内里,纵在这里想出一千种法子,也都是玩笑一般,若是知道柳公子到底做过什么,犯了哪一桩事,又因何而受伤,到底被哪一处官兵缉捕,就可以对症下药,替柳公子想法子脱身了。”
    宝玉方恍然道:“你们进来不就是要问这些的么怎地到了现在都没问一句”·    宝钗笑看柳湘莲一眼,宝玉也殷切地看着他,道:“柳大哥,你便告诉我们些儿,也好教我们替你想法子。”
    柳湘莲看看他,再斜眼看一看黛玉,慢慢道:“我自问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唯一的罪过,大约就是投靠了水匪罢·”·    黛玉道:“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却做了些打家劫舍的勾当是不是”·    柳湘莲哼了一声,道:“总之若单论我一个人的罪过,至多是个流放,要是论起水匪的罪名,那就不好说了。”
    宝钗道:“你那一日是怎么受的伤呢”·    柳湘莲道:“冬日渔民不出船,岛上没有粮食,我们出来掳些钱财过冬,谁知遇上了官兵,我那一伙弟兄都死了,只剩我一个逃出来,被宝玉救下,从此寄身府上。”
    黛玉不依不饶道:“那一日宝玉当班巡视,兵防调度,他都知道,并未听说过有哪里剿灭了匪徒·”·    柳湘莲冷笑道:“太湖占地广袤,苏州、无锡、湖州乃至松江数府都在对付水匪,他区区一个县令,怎知我们是被哪一处拿住的”·    宝玉点头道:“我隐约是听见说有匪徒落网,只不知是哪一处同僚得了头彩。”
    宝钗道:“这简单,你查下这几日各处知府行文就是·”·    宝玉立刻道:“一会我叫人查·”·    柳湘莲道:“横竖各处都在缉捕我们,到底是哪一路人马,值得你们这样关心么”·    黛玉道:“值不值得,自然要等我们知道了才能判定。”
    柳湘莲复又垂了眼,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可以走了·”·    宝玉本意还想问些岛上的事,宝钗却道:“该知道的我们也都知道了,多劳你。”
带着黛玉起身便走,宝玉只得跟着出去,关门时回身看了柳湘莲一眼,柳湘莲也正抬头看他,两人视线相交,柳湘莲立刻便转过头去,不肯与他相对··    宝玉挠挠头,巴巴地跟着宝钗回到堂屋,一入内便道:“宝姐姐,你为何不多问他些匪徒的事”·    宝钗道:“我去看他,本就不是为的要问岛上的事。”
    宝玉不解道:“不问那些,那是要知道什么”·    宝钗一笑,并不就答,反而看黛玉道:“黛儿,你瞧见他那模样没有”·    黛玉嘟嘴道:“阴阳怪气的,瞎子都瞧见了。”
    宝玉怪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出来”·    宝钗笑看他一眼,道:“你没发现,自打我说黛玉是你妻子之后,他那脸就拉得老长么”·    黛玉从旁做鬼脸道:“不但长,还臭,简直像头驴子。”
    宝玉一怔,道:“这又怎么了”·    宝钗摇头道:“没怎么,不过从前我教你试探他的法子,如今可以用上了。”
 ·☆、第191章· ·北地苦寒·京中一入了冬,各处点起地龙、火炕,便是普通人家,也往往温暖得很·江南潮湿多雨,冬日里又没有火炕可用,宝玉唯恐柳湘莲冻着,在屋内摆了四五个火盆,为免被人发现,添减炭火,皆是他亲力亲为,宝玉又恐怕他人不在书房,却用着火盆,平白惹人生疑,因此白天晚上,总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对外只说自己是公子哥儿脾气,受不得冻,书房必要用火盆时刻烘得暖洋洋的才好。
    柳湘莲虽对宝玉不假颜色,心里却总算着他来的时间,有时宝玉的小厮茗烟来送东西,也总要问上一两句宝玉的行踪··    这些时候,宝玉不是在前衙,就是在巡视,柳湘莲听说宝玉勤政,十分欢喜,谁知这一日宝玉忽然一整日不见,屋中炭火都将熄了,也不见人照管,柳湘莲挪到门前,对外一看,庭院之中,人烟寂寂,未免疑心。
    向晚时候,茗烟进来送点心汤药,柳湘莲便叫住他道:“你家老爷去哪里了”·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茗烟笑嘻嘻道:“一个水匪闹了这么久,如今好容易有了眉目了,自然要出去散散心。”
    柳湘莲一挑眉,道:“水匪有眉目了”·    茗烟看他一眼,并不肯说究竟,却笑道:“老爷说今日出去吃席,回来晚些,柳大爷若缺了什么,只管和我说。”
    柳湘莲道:“火盆将灭,你替我把炭拨一拨罢·”·    谁知茗烟瞧了那头一眼,笑道:“这不是还有一点小的等会再来罢。”
竟是放下东西,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柳湘莲对这前恭后倨的伎俩再熟悉不过,知道这班子大家奴才,惯会见风使舵,茗烟忽然对自己这般冷淡,怕是宝玉那边有什么变动,他是寄居的戴罪之人,如今衣食起居都要依赖宝玉,不由得生出一段心事,自己一夜辗转,三更将过,才模模糊糊有了些睡意,只是火盆灭了,屋内凉意微生,他前几日将一床大被收走,如今少不得只能起身找出来,堆到床上,睡意上头,手上做事,心里还是迷迷糊糊的,偏偏恍惚中又听见轻微的推门声,迟迟转头,勉力睁眼,却见宝玉带着酒气进来,见了他便笑道:“方才叫你在席上唱曲,你见人多,不好意思,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倒可以唱了罢”·    柳湘莲紧皱眉头,道:“唱什么曲”·    宝玉却好似回过神来一般,哆嗦一下,看他一眼,笑道:“没什么——我回家来看看你,看过了,我便先去睡了。”
    柳湘莲心内起疑,叫住他道:“你等等,我有事问你·”·    宝玉站住看他,他却踟蹰半晌,方道:“我这里炭没有了,你给我添些炭。”
    宝玉瞧了一眼,道:“天晚了,早上叫茗烟来罢·”扶着门踉踉跄跄出去,柳湘莲听见他浊笨的脚步,抿着唇,一夜未眠··    天亮之后,茗烟果然来替他添了炭,这回用的虽也是上等好炭,毕竟不如那银炭来得无烟无气,柳湘莲一语不发,等茗烟走后,起身走到书案边,翻看宝玉素日阅览之书籍——他知道宝玉手头有许多才子佳人的话本小说,病中无聊,拿来打发时间也好,谁知翻了半晌,书架上不是《四书集注》,就是《八股通考》,偶然有一二杂书,也是地理方志,偌大书房,竟连个戏本子都没有。
    柳湘莲想来想去,觉得这并非宝玉平素为人,因此上上下下,又仔细找了一遍,才从书架下头一个小暗格里翻出基本贴着《古今图书集成》的书来··    上头那些《四书》,各个封面精细,这几本却颇粗糙,且那接驳之处多有褶皱,柳湘莲一见就知是这书封与里头的书对不上,微微一哂,随手拿起一本,剥开第一页,看了看书目——《品花宝鉴》。
    柳湘莲倏然沉了脸,啪地一下,把书扣在桌上··    黛玉大早便醒了,自以为比宝钗要早,谁知才一起身就见宝钗睁开眼笑道:“怎么今日起这么早”·    黛玉皱着鼻子道:“你压着我怪闷的,睡不着。”
    宝钗笑道:“我和你同床,没有五年,也有三年了,从前怎么不见我压着你,今儿倒嫌我压着你了”·    黛玉只管低着头要下地,宝钗瞥见她两眼浮肿,知道她有心事,便也跟着起身,从紫鹃手里接过巾帕,投湿了要给黛玉擦脸,黛玉把头一偏,伸手要自己洗脸,却被宝钗甩手绕开,宝钗一手抚着她脸,一手替她细细擦拭,边擦边道:“若你是为的我妈派人来的事,那大可不必,我妈和我哥哥也都不是狠心的人,我若真的不肯走,他们也没法子,再说我素日在家里还有些威信,那些人不敢把我怎样的。”
    黛玉道:“我不是为的这事·”见宝钗替自己擦了脸,便从她手里拿过巾子,就着紫鹃手里的盆略洗了一洗,宝钗已然微微蹲下身子,脸轻轻扬起,眼睛闭上,预备黛玉替自己擦脸。
    谁知黛玉只是伸手在她脸上反复摩挲,宝钗疑心黛玉又要哭,睁眼笑道:“脸本来就薄,再叫你这样摩法,早都破了·”·    黛玉微微一笑,道:“我有一二个月没去看母亲了,你待会叫人说一声,今天我就出城去看看她罢。
你也和我去·”· ·☆、第192章· ·黛玉自从来了苏州,三不五日就要去贾敏坟前一探,头一次宝钗因着自己的心事,扭扭捏捏地提了一句想要同去,黛玉思量再三,到底是婉言拒却,宝钗便把这桩事按下,时日久了,两人又这样天高海阔的快活,渐渐的便把那点子心事忘得差不多了,万没想到如今黛玉倒主动说了一句同去,宝钗听了话就是一怔,盯着黛玉反复一看,堆起笑道:“这样冷天,怎么想起出门来了”·    黛玉抿着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想去看看,顺带的,告诉母亲一声。”
    宝钗的心砰砰直跳,黛玉见她半晌不回话,把她袖子一拉,道:“你从前不还心心念念,要与我一同去祭拜母亲么怎么这会子倒不答话了”·    宝钗慢慢道:“你从前…不是不肯么”·    黛玉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伸出手,握住宝钗的手。
    她两个从小至大,不知道握过多少次手,彼此之间熟悉已极,有一回黛玉闹宝钗,非叫她闭着眼睛来摸哪双是黛玉的手,宝钗只碰见黛玉的指尖就毫不犹豫地将她抱在怀里。
    然而便是两人的相处已经如呼吸喝水般自然,宝钗却依然被这轻轻一下触碰所激,生出一股淡淡的甜蜜来,反手握住黛玉的手,一字一句地道:“拜祭你母亲…之后呢”每说一个字,心都好像要跳出来一般,既忐忑,又惶恐,然而还有许多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
    她们最初所求的,便是如今这样的生活,可是真的得到之后,却又总不满足于这样的生活,这样藏头露尾、遮遮掩掩、没名没分的生活··    宝钗知道自己是想的,想亲自去自己心上人母亲的坟上,燃一炷香,磕三个头,也唤她一声母亲,然后再告诉她,自己会好好地照顾黛玉,请母亲放心。
    但是宝钗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敢的,上坟是个槛,迈过去,便是新的索求的开端,而新的索求,无非就是名分,对薛家的名分,对林家的名分,还有对贾府的名分。
    宝钗不敢拿黛玉和自己的前程冒险,她们已经得到了这样美妙的生活,不能为了区区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就轻易放弃··    黛玉一直看着宝钗,宝钗脸上的每一丝变化都被她看在眼里。
    宝钗将抬头说话的时候,她便直直上前,抱住宝钗,微微踮起脚尖,在她唇上落下似春雨般润物细无声的一吻··    黛玉向来是不大主动的。
偶然一吻也是斯文秀气,舌尖轻轻舔开齿关,温柔地伸进宝钗口中,缓缓一卷,宝钗心里立刻就如泛起春潮一般,酥酥麻麻,全身上下也都好像沐浴在春风中一般,暖和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骚动。
    宝钗不知不觉就抱住黛玉,回吻过去,贪婪一吮·那股亲吻过千万遍也不曾疏散半点的甜蜜顺着舌尖流入,粘粘稠稠地涌进心里,变成一波又一波的热流,激得宝钗浑身一个哆嗦,再要进时,却又被黛玉推开了。
    黛玉望着她道:“你总觉得你自己经历了两世,什么都看得透,做什么都可以,可是依我看,你竟还不如我有主意呢·”·    宝钗苦笑道:“你若是单叫我向我哥哥和妈坦白,那是没甚所谓的,我所愁的,恰恰还是你父亲那边——他这样身子,又是这样脾性,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消息”·    黛玉道:“他近年经过调理,身子已经好多了,倒不怕被我气着,我唯一怕的却是他要对付你。”
林海再是闲散,那也是曾经的一方重臣,门生故友,遍布天下,对付失去了靠山的薛家轻而易举··    宝钗叹道:“你既知道,又何必说那样的话”·    黛玉慢慢道:“然而照这样下去,若我们还是什么都不做,只怕最后也难逃一劫。”
    宝钗眉头一跳,嗔道:“你整日都胡说八道些什么”·    黛玉道:“你心里清楚,我并不是胡说八道。
昨日宝玉从你家那几个奴才那审出来,舅舅和舅妈想要举家迁回南,随同宝玉在任上住着·姨妈也有回金陵的想法,只不过薛大哥要读书,所以才先搁在一旁,等他读完了书,八成还是要搬的。
这两处无论哪一处来,我们的好日子都结束了·若不小心叫他们发现了踪迹,只怕连相处的日子都未必有了·”·    宝钗沉默不语··    黛玉道:“所以我想的是,与其等他们发现了,拿我们作法,倒不如…我们自己先对他们说了罢——你先别急,我只是这么想,到底怎样,我还没想好,但是就算这样,我也想带你去母亲坟前,向她上一炷香。
假若我们最终不能在一起,这大约就是唯一一次,你见过我家人的机会了·”·    宝钗听她说得凄楚,紧紧搂住她道:“你别做傻事,若是没有走漏风声,事情败露,我大不了带你坐船出海去我们一起做女海贼也比在这里要快活得多了。”
    黛玉笑道:“也不至于到你说得那样吓人,我之所以现在说这事,也是因为我觉得…我们若是现在向家中坦白,倒也未必不能得到他们体谅。”
    宝钗眨眨眼,道:“愿闻其详·”·    柳湘莲已经有三日没见过宝玉了··    饭菜还是如常送来,只是本来满满一桌菜色,如今减成了两荤两素四道菜肴,送来时也越来越凉;炭用得越来越差,烟气厚重,熏得他恨不能把屋子劈成两半透气才好;茗烟待他也越来越敷衍,从前还巴结两句,这几日几乎都是爱理不理的,柳湘莲问他十句,他才回答一句。
    柳湘莲觉得此中必有古怪,然而书房附近往来仆从甚多,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巴巴地数着时辰,好容易又熬到一个晚上,直到子时,也没听说宝玉回来。
    柳湘莲摸着手头那一本已看得烂熟于胸的《品花宝鉴》,愤愤地哼出一口气,躺到床上,心里想着要早睡,却偏偏怎么也睡不着··    辗转几次,忽听外头有开门的声音,顿时睡意全无,侧过身子,竖起耳朵听外头人要往哪里去。
·    不多时柳湘莲便听出来是有人往书房走,侧过身子,斜躺在床边,眼睛睁开一条缝隙,从中一看,宝玉许是喝了酒,整个人醉醺醺、昏沉沉地进来,一入内就往床上倒,柳湘莲慌忙推他一把,正想要把他赶出去,转念一想,却又止住,轻轻抚上宝玉的胳膊,拿捏着语态道:“宝玉,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宝玉半睁着眼看了他一下,傻傻一笑,道:“我做什么,你不知道么”·    柳湘莲皱着眉头笑道:“我怎么会知道”·    宝玉许是喝多了酒,半眯着眼,口内哼哼半晌,才口齿不清地笑道:“我近日买了个小厮,等风头过去了,带给你瞧瞧。”
 ·☆、第193章· ·柳湘莲握了握拳,又松开,淡淡道:“我早说过,我与你之间,不过是寻常朋友情谊,你不必特地拿这些来试探我·”·    宝玉乜斜着眼看他笑道:“什么试探不试探的我买个小厮,怎么又和你有关了”·    柳湘莲皱眉道:“不是就好,这么晚了,你快睡罢。”
    宝玉不等他说,已经自己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就这么躺着不动了,柳湘莲道:“你做什么睡在这屋里”·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玉含含糊糊道:“我回得这样晚,再进里面,难免吵醒了她们两个。
再说外头几个见我进了这里,都以为我在书房安置,连灯都熄了,我再出去,岂不是惹人生疑”·    柳湘莲听他一说,也无可奈何,就推他一把,道:“那你往里头挪挪,别碍着我。”
    宝玉见他倒不避忌,半张眼着看他一下,慢慢挪到里面,柳湘莲见他也不知道盖个被子,心内一叹,替他把被子掖好,宝玉还模模糊糊道:“你也早些睡。”
    柳湘莲只是胡乱应了一句,自去墙边将几个火盆都拨一拨,把灯吹灭,再摸索着走过来··    宝玉向着床头躺着,他便换了一头,和衣卧进被子里头,冬夜静谧,正是好睡的时候,宝玉的呼吸早已沉重。
柳湘莲躺在床上,细细数着宝玉的呼吸,眼虽是闭上的,心里却越来越烦躁··    他想宝玉定然是故意试探于他,所以这些日子才这样作态,然而宝玉这样的人,若真是故意试探他,这时候怎么能睡得这样香甜且宝玉这样的人,若是心里真有自己,怎能这样对着他面不改色地说出“买小厮”“唱曲子”这样的话·    柳湘莲觉得许久未见,宝玉像是变了许多,刚见面时他受着伤,心里又乱,没仔细去想这里头的关节,然而如今再回想起来,宝玉言谈举止之间,确实比他记得的那个人要稳重许多、务实了许多。
    竟是正经有了几分官老爷的样子··    柳湘莲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捂着胸口,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将过年时候,天毛茸茸地下起了细雪。
因着天冷,且又闹匪灾,路上竟没几个行人··    宝钗矮身上车,将那大貂鼠风领、朱红团花披风都解下来,露出里面一件秋香色棉绫裙子,莺儿伸手替她接衣裳,只听宝钗道:“拿的时候小心,这披风娇气,略折一折就有痕迹。”
手上便加倍轻柔,小心地把披风团在缎面包袱中收好··    紫鹃待宝钗捏着衣裳缓缓坐下,才问黛玉:“走了么”·    黛玉笑指着宝钗道:“这话不要问我,要问她,我是无所谓的,只怕不把她安置好了,我们走到一半,她又说要回来换衣裳。”
    宝钗薄红了脸,没理会黛玉,对紫鹃道:“你瞧我这身好看么”·    紫鹃笑道:“宝姑娘这话问了我一早上了。
照我说宝姑娘也不必这样战战兢兢的,日后去的时候长呢·”·    宝钗听她有打趣之意,那脸上越发不好意思,低了头道:“既这样,就走罢。”
    紫鹃偏偏笑道:“其实我们再等等也来得及——宝姑娘当真不要再换衣服了”·    宝钗跺脚道:“你主子促狭,你也跟着作怪走就走罢,还耽搁什么呢。”
    紫鹃笑看她一眼,在车门上轻轻敲三下,外面车夫听见,便一甩马鞭,车子辘辘动起来,宝钗却又觉不安,叫莺儿拿出镜子反复照了几次,问黛玉道:“妆是不是太艳了”·    黛玉难得见她这副模样,捂着嘴笑道:“我只当你早学得和那些浮浪子弟一般的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了,原来竟也有这害臊的时候。”
    宝钗横了她一眼,道:“出门见长辈,难道不要妆扮得仔细些么偏你多话·”·    又叫莺儿来替她把眉毛再画画,黛玉道:“我来罢,叫莺儿端着镜子就好。”
伸手接过眉笔,还未就描,只先细细打量——宝钗生着一对不点而翠的秀眉,天然的肌骨莹润,丰腴白皙,不必盛妆,已是光彩照人,再又见她虽低着头,一段雪白无暇的脖颈却如莲花般亭亭而立,那一种风情娴雅,更非是言语可能形容,黛玉不觉就笑得更欢了,手腕用力,轻轻替宝钗补了几笔,又道:“毋怪你要姓薛,果然是雪人儿一般,还是这江南细雪堆出来的。”
    宝钗怪道:“我姓薛,和这雪又有什么干系”复又揽镜自照,连莺儿都看不过去,笑道:“姑娘今日的打扮已是极好的了,再照来照去,也不能再美了。”
    宝钗听了,把镜子略一放下,到底又拿起来,对着脸颊处盯了半晌,又问黛玉:“这里胭脂是不是打厚了”·    黛玉就伸手把她脸颊一捏,道:“这下可不正好了”·    宝钗瞪她一眼,黛玉只是抿着嘴对着宝钗笑,宝钗看黛玉这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又道:“是我着相了。”
    黛玉挪到她身边坐下,从侧面搂着她脖子道:“你不是着相,你只是…太喜欢我了,所以便是陪我去母亲的坟上,也要妆扮这半日·”中间几个字说得极低,宝钗却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也伸手把黛玉一捏,道:“你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黛玉就假嗔道:“你有本事,你说你不喜欢我,当我的面说。”
    宝钗胀红了脸,道:“紫鹃和莺儿还在呢,你瞧你像个什么样子·”·    黛玉抿嘴笑道:“还紫鹃和莺儿呢,她们早就出去了。”
    宝钗左右一看,果然见车里只剩黛玉和自己两个,讶然道:“她们怎么就出去了外头怪冷的,别冻坏了·”·    黛玉往她肩上一靠,笑道:“你真是糊涂了后面还有辆车呢。”
    宝钗才觉自己失态,讪笑道:“我忘了·”却又侧着身子道:“黛儿,你当真…想好了么”·    黛玉听她又问这话,便松开手,正色道:“我想好了,我只问你,你愿意同我一道么”·    宝钗低头道:“我的心,你还不知么只怕万一不成,我倒罢了,你…”话未说完,就被黛玉一指头点在唇上,抬头看时,只见黛玉温柔地看着自己,轻轻笑道:“你总是顾忌太多,其实仔细想想,人生一世,不过短短数十春秋,就算不能完全随心所欲,也不能总和我们现在似的,遮遮掩掩、担惊受怕地过一辈子,那样人活着还有什么意趣再说我们也不是全无后路,万一不成,了不起我和你浪迹天涯去,我还不信天下之大,就容不下我们两个。
你是经历过两世的人,又比我年长,难道这么些道理都不懂么”·    宝钗怔怔看她,黛玉伸手与她掌心相抵,彼此的指尖都如此温暖,一相触碰,就再也不肯分开。
    宝钗渐渐笑起来,道:“毕竟是姑苏林黛玉,与普天下的女人都不相同·”·    黛玉哼道:“与别的女人相同,你就不喜欢了么”·    宝钗就在她手上轻轻一吻,道:“喜欢,你怎样,我都喜欢。”
 ·☆、第194章· ·林家祖茔去城外庄园不远·黛玉固然是常来,宝钗因常要护送,于外面景色也早已烂熟于心··    然而两人下车之时,却都生出几分忐忑的心思来,宝钗望黛玉一眼,黛玉也正望她,宝钗便携了黛玉的手,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几动,黛玉微微一笑,牵着宝钗,一步一步,自向内去。
    因林家本支人丁凋零,林海又远居京城,这里只得一个老苍头看顾,虽是公侯坟茔,外面看着朱门碧户,甚是齐整,入内之后,却只见一片凄凉惨淡,那老苍头远远见人来,忙把烟搁下,过来和黛玉行礼,又照例要引宝钗往屋内去坐,黛玉却摇头道:“不必麻烦。”
因他年老耳背,几次才说明白,那老苍头方又去张罗地方,布置茶水,让一众家人婆子并宝玉拨来护送的衙役在一边歇息··    紫鹃、雪雁、莺儿、青雀四个同宝钗、黛玉进去,一路从偏门而入,至贾敏坟前,设下香案等物。
紫鹃早已知晓,不住拿眼笑看宝钗,莺儿、青雀亦是有所察觉,独雪雁见宝钗、黛玉两人双双跪下,齐齐伸手拈香,礼节隆重如过年祭祖一般,还笑着问了一句:“宝姑娘怎么和我们姑娘行一样的礼”·    莺儿伸手扯了她一下,雪雁就乖觉地闭了嘴,四人皆退出数丈之地,远远只见得宝钗和黛玉两个对着贾敏磕头已毕,跪在那里祝祷良久,又倒出酒来,交臂饮了一次,起身时候,却不忙着回来,反而唤这四人道:“你们来,我们有些话要和你们说明白。”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慢慢挪过去,宝钗看一眼贾敏的墓碑,又看一眼黛玉,斟酌着道:“你们四个是我们两个贴身伺候的,我们两的事,你们也早已知晓。”
    紫鹃的心忽而就剧烈地跳动起来,和莺儿、青雀互相看了一眼,紫鹃低声道:“姑娘有话请讲·”·    宝钗笑道:“我和黛玉之事,算得上为世人所不容,却能平安至今,甚而如夫妻般相处,这全是多亏了你们。
我和黛玉,要多谢你们才是·”·    莺儿、青雀皆道:“我们是姑娘跟前的人,替姑娘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再说姑娘们一向待我们慈和,我们心里也向着姑娘们,说不上谢不谢的。”
    独紫鹃看了黛玉一眼,道:“宝姑娘,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宝钗看紫鹃道:“妹妹,你是黛玉知心的人,我知道你们一向名为主仆,情分上却如姊妹一般,我们两个最早也是靠着你帮忙,才能走到如今,你若有话要问,只管直说,不必这样客气。”
    紫鹃抿嘴道:“才来时候,我还以为不过是我们姑娘带宝姑娘来见见母亲,是私下里认个人的意思,人说万两黄金容易,知心一个也难求,我们姑娘这样品貌,难得遇见一个知己,又是宝姑娘你这样的无双美才,你们能在一处,我是再赞同不过的。
便是你们这般瞒天过海地处着,或是非要在先太太跟前认个亲,我也愿意替你们遮掩·可是方才我瞧你们行事,分明是连合卺酒都喝了,如今又叫我们来说话,似有要将此事郑重宣扬的意思,我却有些不明白了。
我想婚姻总是大事,且不说那媒妁之命、父母之言,单说我们姑娘如今还挂着县令太太的名分呢,你们这般做,恐怕不妥·”·    莺儿几个起先还未多想,听紫鹃一说,各自都白了脸色,齐齐看向宝钗,宝钗轻咳一声,道:“你们放心,我们不会将此事大肆宣扬的。”
    莺儿几个才放下一颗心来,就听宝钗道:“我们只告诉妈和哥哥,还有林姑父·”·    青雀本来已经去收拾东西了,听了这话,差点把手上的食盒都摔下来。
莺儿、雪雁两个怔怔看着宝钗,紫鹃则大惊道:“你们疯了”·    黛玉看着宝钗笑道:“倒也不是,我们…只是想和他们说,也不会立马就回京去,再说那之前,我们总要先将你们安置好——方才宝钗就是想要问问你们,各自可有打算,是想要嫁到外头,还是府里心里头可有人选了我瞧你们的模样,不大像是心里有人的样子,但也可以和我们说说,看你们想嫁什么样的人,我们虽未必一定办得到,却也会尽力而为。”
    四人面面相觑,紫鹃先不忙问嫁人的事,先急问道:“你们要怎么和他们去说府里又要怎么说呢姨太太一旦知道,府里太太必然也知道了,到时候第一个要来拆散你们的就是太太。
更别说老爷和其他几位了·”·    宝钗道:“姨父和大老爷分了家,探春、迎春、惜春都已经嫁人,琏二哥还要仰仗着我这边做生意,宝玉早知道我们两的事,贾环不必提,大嫂子青年孀居,不大好管这些事,姨父是当公公的,不好管到媳妇头上,贾府之中,我们只需要应付姨妈就是——黛玉已经想到法子,虽不一定成功,但也不是全无把握。
我母亲、哥哥都是经不起求的,若是好好分说,到最后多半会依了我·我们现下唯一要担心的,便是林姑父·”·    紫鹃蹙眉道:“那你们想要怎么和林老爷说呢”·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钗道:“这事却还要等一个时机,等时机成熟才好和林姑父说。”
    紫鹃跺脚道:“既是这样,你们两个何苦又这么匆忙等到要和林老爷说的时候,再来打发我们不好么现在把我们赶走了,新来的未必如我们可靠,要是提前把这事泄了出去,岂不坏你们的大事”·    黛玉笑道:“一直等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倒不如先从了我们自己的心意,万一不成,我们总也是快快活活地过过。
再说无论我们和父亲坦诚与否,你们的事也总是要处置的,早些问了,你们也好多些时间计议——我们只是想先问问你们的意思,又不是立刻要把你们打发了·”·    紫鹃听她语气颇有不祥,心内惶惑不安,还待再问,黛玉却笑道:“我和宝钗既已在一起,又决定和家里说清楚,便是将以后的事都想好了,你放心。”
    紫鹃看一眼另外三人,低声道:“好·”却是打定主意,等到无人时候,再私下问问黛玉·· ·☆、第195章· ·宝钗、黛玉终于了结一段心事,回城路上一直十指相扣,虽没甚言语,眉眼之间却较往日更多了几分情意。
    紫鹃、莺儿与她两个同车,紫鹃不住地拿眼睃黛玉,莺儿则一直心事重重地低着头·钗黛二人看在眼里,回到县衙,便暂先分开,果然紫鹃便扯了一扯黛玉的袖子,莺儿也跟着宝钗出来,轻声道:“姑娘,我想留在这里。”
    宝钗缓步走到花园中,假意赏花,也轻轻问道:“你自己心里有人了么——你放心,我不会因此事怪你·”·    莺儿摇头道:“我不是相中了谁,只是看姑娘的模样,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回京了,我…不想回京。”
    宝钗沉默片刻,道:“你自己可想过要找什么样的人”·    莺儿道:“只要是正经人家,家人和气,不要做小就好。”
    宝钗点点头,道:“我明日就叫媒婆进来,替你物色,到时连你身契一道放了·”·    莺儿便对着她磕一个头,道:“姑娘之恩,今生难忘。”
说话时候,两眼分明已经泛红,面上却··    宝钗笑道:“其实依我的想法,你们四个都留在这里才最好呢·你回去以后,也劝劝她们。”
    莺儿嗯了一声,并无他言··    宝钗见时候还早,料紫鹃与黛玉那里话还未说完,因打发了莺儿,自己溜溜达达的走了一圈,到了前衙,只见宝玉的几个小厮都在外书房门口探头探脑,见了宝钗,都一哄而散,独茗烟喜动颜色,一步过来,忙不迭地打千请安道:“宝姑娘来了,我们二爷正等着姑娘呢。”
    宝钗笑道:“你又来胡说八道了·”·    茗烟笑道:“给小的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宝姑娘面前胡说呀,我们爷真是在盼着姑娘呢。”
一面说,一面恭恭敬敬引宝钗进去··    宝钗入内便见宝玉坐在那书案之前,口内咬着笔头,手上折着纸笺,见宝钗进来,慌忙把手上、口里的东西都丢开,讪笑道:“宝姐姐回来了外头天冷罢颦儿怎么想起在这样天气去上坟,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宝钗笑道:“也不是什么心事,只不过她带我去伯母跟前拜了一拜,先将我们的打算说与伯母知道了。”
    宝玉一惊,道:“颦儿带你去上香了”·    宝钗一点头,走近书案,见他满桌摊着纸,画着许许多多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又写着许多诗词字句,随手拿起一张,乃是:碧海愁多填未满,蓬山路远到无期。
    宝钗笑道:“你这又是看了哪些野史歪传,抄了这样的句子”·    宝玉讷讷道:“不过随便写的,当不得真。”
    宝钗道:“你不说,我大约也知道,不是《品花》,就是《宜香》,再不就是《弁而钗》了·”·    宝玉尴尬一笑,算是默认,宝钗见他魂不守舍,微微一叹,道:“柳湘莲如何了”·    宝玉道:“他…什么也没同我说。
我早上趁他熟睡时,到书房找过,那些书他分明都看了,我也和他说了我买了小厮,连那唱曲的事也说过了,他却什么都没问——宝姐姐,他对我,是不是没那种意思”·    宝钗道:“你今晚假装和小厮在后院亵玩,叫他听见,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宝玉道:“为何一定要是小厮换成丫鬟不好么”这几日他一改前行,几个伶俐的小厮已经搜罗了各处小倌、优伶的消息以求献媚,几个生得清秀的小吏纷纷告假,宝玉深知自己藩篱不牢,恐怕此事万一传入上官耳中,却是大大不妙。
    宝钗嗤笑道:“你是糊涂了么柳湘莲这样的人物,他若真喜欢你,而你只近女色,他心里再难过,也不会说出来,你只有做出好南风的样子,才能迫他说出心里话——我话说在前头,他若是对你全然无意倒也罢了,若是他喜欢你,你又逼他说了出来,这之后的事,你可曾想过”·    宝玉道:“若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大不了我设法替他免了罪,叫他跟在我身边就是,横竖已有你们的事,再有我们,也不为多,大家互相遮掩着过一辈子罢。”
    宝钗笑道:“你说得倒是轻巧,替他免罪,要怎么个免法,你心里可有成算”·    宝玉定定看她,道:“你们两个不是已经将法子告诉我了,怎么这会儿又问起我来了”·    宝钗挑眉道:“我们告诉了你什么法子”·    宝玉道:“你们上回说要让他自首不是么我当时吓了一跳,后来回来一想,却觉得这未必不可行——他本也是世家子弟,又是与我交好的,只要他将水匪里头的事告诉我,我带兵去剿了匪,再说他是我先打发进去做内应的,过后花些银子替他筹划筹划,说不得他不但不会获罪,还能混个官儿当当呢。”
    宝钗微笑道:“这法子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旁的什么人替你想的”·    宝玉道:“这等事我怎么好和别人说当然是我自己想的。”
    宝钗道:“既是你自己想的,那我只问你,你怎么知道柳湘莲告诉你的事能助你剿匪你又怎么知道你能一下子剿灭匪徒便是你顺利剿了匪,又怎么将他认定为内应,而非匪类”·    宝玉一下还没想到这一层,蹙眉坐了半晌,方拍手道:“他既能劳动官府这样缉捕,少说也该是个头目,我假装把他放了,叫他回到岛上,再找几个面生的兵丁扮作投靠的匪徒跟他上岛,到时候里应外合,总是有些胜算罢”·    宝钗笑道:“这样一说,你还是想要叫他冒险”·    宝玉道:“那我直接叫人假装投靠呢”·    宝钗道:“现在是冬天,他们没有粮食,冒着风险也要四处劫掠,怎么肯轻易收留外面来的人”·    宝玉道:“那我叫人带着粮食去”·    宝钗笑了:“你知道那些做匪徒的,多半是什么人么若能安分守己地过下去,谁肯去投靠那些山匪水匪,做那刀头舔血的买卖”·    宝玉道:“宝姐姐…你有法子么”·    宝钗看了他一眼,道:“我有法子,现在却不想同你说。”
    宝玉初时不解,片刻之后,却瞪大了眼,道:“宝姐姐,你们…别做傻事”·    宝钗颇有兴味地一笑,道:“哦,你怎么突然又想到我们了”·    宝玉已经从椅子上坐起,几步过来,道:“你和颦儿早就替我想到了法子,却不肯明说,只想叫我自己去想,只因你们想看看我若只靠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对不对颦儿带你去祭拜过了母亲,按她的性子,只怕下一步就是要和林姑父说了罢你们…在替身边的人打算后路,对不对”·    宝钗颇带三分讶异地看他一眼,笑道:“你既能想到这点,也算是通达的了,日后的事,就不必我们再替你担心了。”
    宝玉急得一头是汗,不住道:“宝姐姐,你们…别做傻事·”·    宝钗笑道:“你几时见我和黛儿做过傻事我们自有分寸,你不必担心。”
    宝玉道:“你…你说不是傻事,那你和我说清楚,你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宝钗道:“你放心,说不得我们还要托你帮忙,那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宝玉听她口气,不像是马上要办这事,方才镇定一点,却依旧盯着宝钗道:“我不管你们要不要帮忙,我只知你们若不和我说清楚,我便绝不会放你们离开县衙一步。”
    宝钗失笑道:“县太爷好大的威风”·    宝玉跺脚道:“你别只管笑,我说得出便做得到”·    宝钗便对他福了一福,笑道:“多谢你的好意,我到时一定告诉你,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来看看水匪的事罢。”
 ·☆、第196章· ·水匪闹了这些时候,府、县之内严限追比,却一无所获,宝玉也实在忧心,又见宝钗不肯与他细说将来,只得强打精神道:“宝姐姐,以我之见,水匪这事,最终还是要着落在柳湘莲头上。”
    宝钗正是要叫他自己多想主意,便向他笑道:“你继续说·”·    宝玉道:“我还没问过他,但他在我这里这么久,关于岛上的事,却一个字也未提起,这绝非偶然。
上回你们问他,他说有人被缉捕,我查了公文,被缉捕的却是在松江府辖下,去此有一百多里,而且柳湘莲受伤前几日那边就已经抓了人了,我怀疑…他不是被官兵打伤的。”
    宝钗笑看着他,宝玉见她并无反驳之意,才慢慢道:“我见到他时,他身上还带着兵器,以他的身手,一两个人是打不过的,五六个打他一个,又未必能逃出来,所以我想,莫非是…之前发生过一场混战,他们自己窝里斗起来了若是他们当真内讧,那倒好办了,我们就派人出去挑拨,分而击之。”
    宝钗道:“你这想法倒也有趣·”·    宝玉道:“宝姐姐…觉得我想得不对”·    宝钗笑道:“你知道为什么知府查了这许久,也查不到大伙水匪的踪迹么”·    宝玉道:“我们辖下兵丁太少,又不大熟悉太湖水性…”·    宝钗摇头笑道:“你辖下没人,难道知府辖下还没人他在这里这么久,难道连几个熟悉地貌的渔民都找不到”·    宝玉疑惑道:“那…以宝姐姐之见,到底是为什么呢”·    宝钗道:“你可知那些水匪,到底是什么人”·    宝玉道:“自然是强梁贼盗,无恶不作的匪徒了。”
    宝钗道:“你觉得柳湘莲无恶不作么”·    宝玉一时语塞··    宝钗道:“你可曾想过,柳湘莲身为世家子弟,为什么会沦落到去做水匪,而且被你救下之后,又一个字都不肯跟你说为什么每到秋后,水匪便渐渐猖獗,到了春天,又忽然少了消息”·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玉摇头道:“不知道。”
·    宝钗笑道:“你不知道也是正常,你是富贵公子,家道再是中落,也不曾体会过这些下民的心情——若是承平时候,衣食丰足,谁肯赔上一家人的性命干系”·    宝玉惊道:“宝姐姐是说…这些人都是良民”·    宝钗道:“倒也不全是,然而你若当真究算起来,只怕泰半都是寻常岛民,天时好,就是良民村夫,打鱼耕田,勤勤恳恳,天时不好,就是强盗劫匪,四处流窜。
那些真正罪大恶极的强盗倒是少数,像他们这样的,多半是隐匿各处,专挑富户、行商下手,普通岛民,倒未必看在眼里·”·    宝玉道:“照宝姐姐这么说来,我只消抓住那些真正罪大恶极的人就好了”·    宝钗笑道:“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些水匪是抓之不尽的。”
    宝玉道:“就算抓之不尽,能抓一些,也是为民除害·”·    宝钗叹道:“罢了罢了,我索性与你直说罢,那些迫不得已而为盗匪的百姓,才是最容易捉拿、也最容易问罪的。
你若真的想要救柳湘莲,只消随便捉上几十人,说他们是水匪,屈打成招,然后再把功劳归给柳湘莲,这是最稳妥、也最容易的法子·只是若是拿了他们,一则你未免于良心有亏。
二则朝廷交税总有定制,你把这些人抓了,他们该交的税就落在同村人头上,到了明年,这些人没有粮食、交不上税,走投无路,难免又变成新的盗匪,惹是生非·第三嘛,你可曾想过,既有这么便捷的法子,为何这些日子追捕这么紧,苏州府内,却没有一处盗匪落网你的上官和同僚算是官儿里头有良心的了,水匪闹了这么些年,也没见他们胡乱抓了人去填塞,他们做官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你若贸然举止,谁知别人会不会厌恶你的行止,向上头告发一句,王家被抄还没多久,若有人再落井下石…”·    宝玉肃然道:“宝姐姐,我虽然不是什么大贤大能的人,却也是读过圣贤书的,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做出这样的事的,宝姐姐放心。”
    宝钗笑道:“现在你是这样,但是若是…柳湘莲性命危急的关头,你肯不肯呢又或是万一有一日,你可以轻易便用十数百姓的性命,来换取柳湘莲的性命和你的家族前程,或者再深一些,若是用别人的命,可以换来你父亲、母亲和你自己的命,你又肯不肯呢”· ·☆、第197章· ·宝玉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初上任时候,他暗地里多少倒还怀了些雄心壮志,觉得自己虽未必能为万世开太平,却也少不了为生民立命,正史上留不了名,方志上也要大书一笔·然而上任伊始,便遇见许多细碎的事情,将他这一腔热血尽数浇熄,好容易将这些细务敷衍过去,当官的事初初入了门,却是又遇见个柳湘莲,又惊闻宝钗、黛玉要向家人坦白,桩桩件件,都是他从不曾遇见的难处——偏偏宝钗在这等关口,还要尽拿些刁钻问题来问他。
    宝玉迟疑了片刻,慢慢道:“我家里的事不是已经过去了么怎么又扯到父亲、母亲身上了”·    宝钗道:“从前我可以提醒你,是因为我做了那样一个梦,然而如今梦中命运已改,再后头的事,谁也不可预见,今上春秋鼎盛,你姐姐在宫中虽不得荣宠,却也难免卷入纷争,又值圣上革新、朝中剧变之时,府上祸福,尚未可知。
你别看你只是区区一个县令,却已是你家仅存的在朝之人,日后家族荣辱,与你皆休戚相关,你父亲、母亲的前程,也有泰半着落在你身上·”·    宝玉想起父亲两鬓间的白发,与母亲临行前悄悄塞给他的体己盒子,眉头紧蹙,半晌才道:“若是事关我父母,我…不知道。”
    宝钗盯着他道:“若是事关柳湘莲呢”·    宝玉想起柳湘莲受伤时的神态,不自觉地捂住心口,道:“若是事关他…我…我…”“我”了半晌,终究是长叹一声,道:“宝姐姐,无论是我父母也好,柳湘莲也好,若是他们有事,我自然全力营救,若事有不谐,那也是天意如此,我…我不能因一己私利,枉害了他人性命。”
    宝钗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现在太平无事,所以你可以这样回答,若是日后真有什么事的时节,那时你的回答,未必还与今日一样。”
    宝玉微微恼道:“宝姐姐既这样不信我,何苦又反复来问呢”·    宝钗淡淡道:“我并非不信你,只是你年纪太轻,有许多事情,思虑未必周到,而现在你做下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你和你家里日后的前途,所以我希望你仔细想清楚。
你要救柳湘莲容易,要迫他说出心里话也容易,然而这之后呢你若要和他在一起,势必会伤了你父母的心,甚至会毁了你自己的前程,连带的将你家中的前程也毁了。
然而万一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又迫人家说出来了,再这样将人打发,岂不是平白伤了人家的心柳湘莲看似温和,其实心气最高,人最刚烈,你这样伤他的心,叫他要怎么想到时候他一气之下,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你可想过没有再万一之万一,若是你和柳湘莲想要如我和黛玉这样长久在一起,又要怎么办,你可想过么”·    宝玉听了,重又低头去想,宝钗在一旁耐心等待,并不催促。
外面小厮早都被打发走,只剩下茗烟看着,宝钗坐着无聊,便随手推窗一看,茗烟也不知去了哪里,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冷冷清清的,和着那飘扬细雪,竟显得分外萧索··    宝玉也抬头顺着窗子望出去,本朝惯例,大小官衙都要立一块戒石碑,他们这里因是新造的县衙,那石碑还未完工,依旧留在院子里,然而“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八字是已刻好的,从宝玉这里看去,正好便可以看到这两行字。
    宝玉微微一叹,问宝钗道:“宝姐姐,在你的梦里,兰儿…是怎样了可有继嗣”·    宝钗想了一回才道:“他中了科举,高官厚禄不表,日后…子孙也有可观。”
    宝玉道:“环儿有儿子么”·    宝钗挑眉道:“他那时有,如今…倒不知了·”·    宝玉便道:“宝姐姐,我想好了。”
    宝钗回头看他·宝玉缓缓道:“我这辈子所享的福已经够多,所欠的情分,却也实在太多,父亲一生发奋,指望延续家族,到老来却养出我这样的不肖之子,耽于游逸、不务正业,母亲只余我一个儿子,将我当做终身的倚靠,我却每每累她为我忧急焦虑、彻夜难眠,袭人待我那样尽心,我要了她的身子,却又只能任她自赎出府,晴雯那般掐尖好胜的人儿,只因和我有些牵染,被母亲配去了庄子上,余下那些人也不必说,总是我耽误了她们,我欠下的这些情分,这辈子也还不了,既连这些都还不了,我更不能再多作孽。”
    宝钗挑眉道:“你是说…”·    宝玉笑道:“我是说,从此往后,我都改了·第一再也不去轻易招惹别人,第二,倘若招惹了的人,我总是要…有担当的。”
    宝钗道:“你是说…柳湘莲”·    宝玉道:“事已至此,若是他不喜欢我,那是我们没有缘分,我实在是没有法子,只好设法放走他,我们相忘于江湖罢了。
若是他喜欢我,那我少不得要想法子和他在一起·”·    宝钗抬眼看他,两眼中满是怪异神色:“你…这就决定要和他在一起了你当初立誓要光耀门楣,传宗接代,如今又要翻悔么”·    宝玉叹道:“宝姐姐说得对,我的确是少年人心性,想着发奋的时候,就一门心思只顾着发奋,想着要叫父亲不要担心,就一心一意只顾着要按父亲想的去,浑然不管自己到底喜欢什么、能做什么。
其实现在看来,什么考取功名、纳妾生子、光耀门楣、传宗接代都是虚话,且不说我这等不知人间世事的纨绔,最后能做到多大的官去,单说我现在这副模样,若是真的纳了人家的女儿,也不过是再多欠人一处情分、祸害一个好女儿罢了。
我想父亲横竖有兰儿和环儿延续香火,也不缺我一处,我只消安安分分地做我的县令,管好这一地、一县之事,上能报效圣上,下能抚育万民,中间对得起我父母和柳湘莲,若能侥幸升迁,令家声不至于堕落,再又教导家中子弟,于诗文、仕途上能帮他们一二,此生也就够了。”
    宝钗定定看他道:“你这话与从前的话,又是另一套说辞了·你叫我…怎么信你”·    宝玉苦笑道:“信或者不信,都只在宝姐姐——宝姐姐,你那梦里,我曾穷困潦倒,面临诸多窘境,那时候,我可曾对你们不好又可曾蝇营狗苟,为了一时的饱暖而折去我的真性情”·    宝钗道:“你若是这样说,那我便只有信你了。
所以你现在已经下了决定,此生不再纳娶别的女子,若是柳湘莲对你有心,你便和他在一起,若是他对你无意,你也设法助他离开”·    宝玉点头道:“正是。”
    宝钗道:“那我还有一问·”·    宝玉笑道:“请讲·”·    宝钗垂着眼道:“若是有一件事,救柳湘莲还是救你父母,只许选一,你要选谁呢”·    宝玉一怔,道:“宝姐姐,你越问越奇怪了,我父母和柳湘莲之间天差地别,怎么会在一起,又怎么会有只能救一边的时候况且柳湘莲是一个人,我父母是两个,这又怎么好比”·    宝钗道:“我换个法子说,若是…你们在一起了,姨父和姨母知道了你们的事,以死相逼要让你和他分开,你又该怎么办呢”· ·☆、第198章· ·宝玉怔怔看着宝钗,道:“宝姐姐,你今日…是怎么了”就算是临别要有个交代,这样一步一步,越逼越紧,也不像是宝钗的性子。
宝玉疑心宝钗有什么筹划,问了这句,又道:“宝姐姐,若是…姨妈以死相逼,让你和颦儿分开,你又要如何”·    宝钗苦笑道:“儿子和女儿不一样,妈她…不会以死相逼的。”
见宝玉有些颓丧,复又道:“我并不是刁难你,只是所谓谋定而后动,如此虽未必处处如意,至少也比临时遇险,仓皇应对来得好·我和黛儿都是女儿家,没有香火后嗣的烦扰,父母阻碍我们,无非是为了家族名声,以及我们的自身前程。
自身前程好说,这么些年我攒下了不少钱,广置田土庄园,也收拢了许多忠心得用的掌柜、壮仆,足以保障黛玉和我自己下半辈子的锦衣玉食·再有一些亲朋故旧,任是哪一方家人见了,都知我们必然前程无虞。
名声之事于我已不大相干,黛玉她是独生女儿,家中人又少,家族声名再重,林伯父也未必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名声舍下这唯一的骨血,再说我们只是和他们说清楚,并不是要昭告天下,所以我们之事尚有可为。
可是你却不一样了·你是朝廷命官,公府嗣子,你的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看着你又不像我们,可以一直躲在内院,你但凡和柳湘莲在一起,无论是否告知父母,他们都一定会知道。
到时候他们会做什么,你可以自己想想·”·    宝玉白了脸,道:“父亲他…不至于罢·”·    宝钗摇头不语。
    宝玉自己也知此是胡想,讷讷道:“那我守着他,寸步不离,父亲若要伤他,必先过我这一关·”·    宝钗眉目一动,笑道:“你从来畏姨父如鼠畏猫一般,如今却要为了柳湘莲与他相抗么你就不怕姨父当真打杀了你”·    宝玉握拳道:“我早已不是黄口小儿,父亲再如何,也不至于当真杀了我…便是要杀我,那也是命罢了。”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钗凝视着他道:“你与柳湘莲之间,心意尚且未定,便已经愿意为他死了”·    宝玉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因着对他的情意而愿为他死,只是若真如你所说,那一切都因我而起,我自然要有所担当。”
    宝钗道:“若真如此,你倒算得上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了·只是你再怎么防,那一头毕竟是你生身父母,于情于理于法,你皆无可抵抗,汉惠帝贵为天子,尚保不下一个赵隐王,何况是你你家再是没落,你老爷和你太太要想法子拘了你,整治区区一个柳湘莲也轻而易举,你现在不打算好,到时候…”·    宝玉沉默良久,才道:“所以你一定要我在父母和柳湘莲之间选出一个,因为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便已誓不两立。”
    宝钗点点头,道:“这件事不想清楚,你就不要两相耽误了·”·    宝玉直直站着,皱着眉头,两唇紧抿,一语不发。
    宝钗见他模样,一叹,道:“你不必着急作答,还是想清楚的好,不要像以前那样,说到了,却做不到·”·    宝玉根本也没听她在说什么,他的心神已经全在柳湘莲身上——宝钗虽然问的是贾政和王夫人以死相逼,然而其后的字字句句,暗示的却分明是柳湘莲的下场。
    宝玉想起宝钗曾谆谆告诫过自己,不要和丫鬟们,尤其是自己母亲的丫鬟们太近,一语调笑,虽是无心,却可能害了人家的一生·那时他虽不以为然,只因宝钗反复劝说,倒也勉强记在心上,母亲屋里的金钏儿、彩霞,秦可卿身边的宝珠、瑞珠,凤姐身边平儿、丰儿,他都刻意远着,不肯与之亲近,再到后来遇着柳湘莲,家中又遭逢巨变,他忧思恐惧还来不及,把这些事早都忘得远远的了。
    然而如今再回想起来,才知道那些告诫背后,一字一句,都是旁人的血泪——以前是那些丫鬟们,现今却是柳湘莲··    宝钗看宝玉一时半会还不得解,便留宝玉在屋内,自己轻轻推门出去,一踏出去,就见柳湘莲全然忘了遮挡身形,怔怔立在窗外,隔窗望入里面。
    宝钗轻咳一声,柳湘莲才如梦方醒,赶紧把身上一件昭君套扯得紧些,复又低头曲腿,蜷了身子,亦步亦趋跟着宝钗··    虽然一路并不见人,宝钗却仍是快步回到后院,进了小书房,才松出一口气,道:“可遂了你的心了”·    柳湘莲强笑道:“从此他该想明白了,我也落得清净。”
    宝钗笑道:“你若真是这么想,就不会立刻吓得要走·”·    柳湘莲道:“薛姑娘这话说得怪,这样大天白日,堂堂知县府中,我一个逃犯,怎么走得”·    宝钗道:“你若不想走,方才一路东张西望的,打探出去的道路做什么”·    柳湘莲向里面脱掉昭君套并一件桃红小袄,披上一件正红棉袍,宝玉替他拿来的多半是贾琏旧日所用,独有这件却是宝玉旧衣,纵是棉布所制,上面花团锦绣、富贵侈丽之处,亦非常人可想。
    柳湘莲盯着那衣裳,两手在上摩挲不止,良久才幽幽一叹,道:“我也是旧家子弟,也曾进过那富贵窝、温柔乡,后来家里败了,一日不如一日,我心里也急,也曾想过勤力发奋,重振家声,可惜最后总是一场空。”
    宝钗见他有长谈之势,便自己向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还不等柳湘莲再开口,却骤然听得叩门之声,两人都吓了一跳,柳湘莲慌忙到床头拔剑,宝钗忙道:“家里再没旁人,你别慌。”
果然门外黛玉扬声道:“薛宝钗,你在里面么”·    宝钗听黛玉语气颇有些不妙,不知哪里惹到了她,忙向门口将门一开,将黛玉接进来。
    黛玉套着件家常的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款步入内,瞥见屋内只柳湘莲与宝钗两个,便哼了一声,宝钗先见她就道:“雪虽停了,那天还总陆陆续续下冰点子呢,你怎么连个氅衣都不穿”再细一看,又扑哧一声笑道:“你怎么把我的衣裳穿起来了还是不知多少年的旧衣裳。”
    黛玉道:“我不过和紫鹃说话的工夫,你就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我想我们府也不大,怎么你倒迷起路来问莺儿也说不知道,问别人也不见,我四处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这里。”
    宝钗笑道:“早晨不是同你说过我要来这里么你自己记不得,倒来和我抱怨一堆·”一面说,一面将她两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又埋怨道:“我一不在,你连衣裳都不会穿了,手炉也不带一个,就自己这么满园子地乱走,也亏得我们府不大,不然你这样找一圈,怕不冻坏了”又要叫丫鬟去倒热茶来替她烫烫,谁知柳湘莲这里却是旁人不好进的,她便一眼看柳湘莲——柳湘莲哼了一声,手上轻扬,将剑入鞘,横在床头,方走来替黛玉倒了一杯茶。
宝钗接过,略试了一口,倒是好茶叶,水也还热,方递给黛玉,黛玉两眼看着柳湘莲,只是扬头道:“我手冻坏啦,捧不了·”·    宝钗瞪她一眼,斜着茶盏让黛玉就在自己手里喝了一口,宝钗自己也说了半日话,看黛玉喝茶,也想起口里干燥来,因又在黛玉喝过的那一杯里抿了一口,才转头向柳湘莲笑道:“她就是这个性子,你不要介意,接着讲。”
    柳湘莲摇摇头,道:“没什么好讲的,我…心意已决,宝玉大约也是如此罢·”·    黛玉道:“你又不是宝玉,你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又怎么知道他最终下了什么决心”·    柳湘莲不悦道:“柳某和宝玉虽不如两位这般,咳,心意相通,毕竟也曾是至交好友,他的心思,柳某自信还是能揣摩一二的。”
    黛玉挑眉道:“你知道了”又看宝钗,宝钗道:“我们两个这样儿,也就是那些村夫愚妇的不懂,其他稍通些人情世故的,哪个看不出来连琏二哥都知道我不肯办的事,就去你那撞撞木钟,你以为呢”·    黛玉皱着鼻子道:“别人再怎么揣测,都只是揣测而已,他说得这样断定,一定是你和他说的。”
    宝钗笑道:“总是求人办事,若不肯坦诚,怎么取信于人”·    黛玉道:“你总是有理”又向柳湘莲道:“你若拿我们两个作比,那我也拿我们两个来说——便是如我们这样日久年深相处惯了的,许多事情也未必想的便是对方心中所想,好像有时我明明不冷,想穿件素淡清爽些的衣裳,她却总觉我衣衫单薄,偏偏要拿那厚衣服来裹我,她有时候白日困顿,说话时目光松散了些儿,我却以为她对我又有那处不满意,心里总是猜疑,你想我们是多少年在一处的,都还有这样时候,你怎么敢说你一定知道宝玉所想”·    柳湘莲沉默不语。
    黛玉又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不想耽误他之类的,天下人但凡有些许门不当户不对的,说这样的话说得多了去了,我却是一概不信,两人若真是有情,那必是要一心一意要在一处的,纵便是人家拿绳子勒着、拿刀砍着、拿棍子拦着都不肯分开,饮食起居,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便是睡着了都要梦见。
万一真不能相伴,不必说那些极烈殉情的,只说那种煎心熬肝般求而不得的苦楚,便足以叫人憔悴哀损、心病神伤,乃至于寿年不永,这方是天下有情人的痴心处,你想若宝玉真对你有这样的心思,你自以为是在为他着想,其实却是在摧他的心肝、索他的性命,性命之于前程,孰轻孰重,还用我说么”·    柳湘莲说她不过,扬头道:“你说来说去,无非是方才听见薛姑娘说我要走,怕我逃了,误了你们两个的事——你放心,我柳湘莲虽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自小却也是读过书束过发的,知道一言九鼎的道理,说过要帮你们,便绝无更改。”
    宝钗轻轻推黛玉一下,笑道:“有柳公子一句话在,比什么都强,我们怎么会不放心黛儿她因为与宝玉自幼相知,所以难免对他的事格外热心了些,你别介意。”
    黛玉道:“你瞧你可又猜错了吧我这么说,却不是为宝玉,而是为的柳公子你·”·    柳湘莲冷笑道:“林姑娘这话说得越发不着边际了,你劝我留在这虎狼之地,和人做那断子绝孙、辱没祖宗的苟且事,怎么倒是为我好了”·    黛玉听他说得刻薄,乜斜着眼看他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又知道这事会断子绝孙、辱没祖宗了你对这些事情,倒是熟络得很。”
    柳湘莲一怔,右手一挥,卷着袖子背到身后,从鼻孔里逸出一声冷哼,并不言语··    黛玉道:“我进来之时,依稀听见柳公子在说自己从前也是侯门贵子,簪缨连族”·    柳湘莲冷笑道:“与林姑娘家里自然是不好比的。”
    黛玉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是无关紧要的人,当然是不能跟你相比较的,你说这话,意在宝玉,是也不是”·    柳湘莲不答,却自己向桌上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将茶碗放在桌上,身边虽无仆从凑趣,那脸上却分明是端茶送客的表情。
    黛玉笑着偏头,宝钗会意,两手捧着茶递过去,黛玉极慢地含了一口,又极慢地咽下去,见柳湘莲脸色不悒,反而越发笑开了,道:“你的念头,无非你是世家公子,宝玉也是世家公子,你家道中落,蹉跎至今,痛悔当日不曾奋起努力,重振家声,宝玉也家道中落,如今正是在挣前程的时候,不可溺于不伦之情,而自毁宦途,是也不是”·    柳湘莲道:“我等既享着父祖出生入死换来的富贵,自然也要担振兴家族的大任。”
    黛玉笑道:“你若真心这么想,为何自己不肯好好读书,也去考个官儿来,好光复你柳家的威名”·    柳湘莲脸上变色,冷笑连连,道:“林姑娘为何处处针对我莫非你有情于宝玉,所以见不得他钟情于我是了,若我没记错,你和宝玉的相处,还在薛姑娘和你之先呢,少男少女,朝夕相对,便是中途偶然贪新鲜,喜欢了别人,只怕最后兜兜转转的,还是要回到这自小的伴当上来也未可知。”
    黛玉笑道:“你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我和薛宝钗之间如何,彼此心内深知,你这些话便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也是无用·”·    柳湘莲见她说话间还不忘对宝钗一笑,右手自然便伸出去,抚上宝钗膝头,宝钗不必低头去看,两手已经将黛玉的手盖住,左手自上向下,与她十指相扣,右手玩笑般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尔后张大手掌从下面将她手包住,再转头对她回了一笑——两人一个眉目流转间,便似说了无限的悄悄话一般,柳湘莲的眉头便紧紧皱起来,道:“薛姑娘,林姑娘这样咄咄逼人的,也是你的意思么”·    宝钗向柳湘莲笑道:“柳公子,黛玉她生来有些个懒症,所以外头的许多事情,都是我来处置,然而虽是我来处置,却也都是她知道且允准了的。
你大约总见我独个来与你交往,所以有些拿捏不住我们的意思,说出这样分主次的见外话来——黛玉与我本是一体,她要说的话,就是我的话,她的意思,也便是我的意思。”
    柳湘莲见宝钗分明是自黛玉来了以后才改的脸色,如今话锋一转,竟是活生生做了那指鹿为马的秦赵高,那脸上就越发不好看了,冷着脸道:“我是没用的人,不如你那心肝肝、肉贝贝的宝玉,又会读书,又会作文,还有个好岳父,我便是想做官,也没有门路,如今还是个水匪——像我这样的人,趁早儿不要耽误了你们少年高科的贾太爷才是,我说这话,你满意了么”·    黛玉笑道:“所以说来说去,你到底还是对他有意,却只是怕耽误了他。
便如我前头所说,一则他的心思,你未必知道,二则便是你耽误了他,只怕也比叫他独个儿在那煎熬要强,你在这里三想四想的,自己觉得自己是忍痛割爱、舍己为人,其实反而是害了他了,你想想可是不是这个理”·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柳湘莲道:“谁对他有意来林姑娘你不要乱说,男儿家也是有名声的”·    黛玉笑道:“你对他无意,怎么特地要跟去看一看他换做是别人,自己是戴罪之囚,现碰着个肯帮自己的太爷,上赶着也要凑上去呢,再听了这太爷这样掏心掏肺的话,那更是赶都赶不走了,只你一个,听说宝玉喜欢你,不但当场就要开溜,还巴巴地替他算计这个前程那个仕途的,这不是对他有意,那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挨着宝钗,且又把话说开了的缘故,她的声音比先见面时要更自在几分,又是歪头看着柳湘莲,那一等半是天真烂漫、半是娇柔妩媚的神态,便是柳湘莲自诩心如铁石,也不禁看得一怔,把先责怪她的意思倒丢了些,也不大和她争辩,只皱眉道:“你满口只是说些不着边的歪理,我一概不信。
再说我和他不过几年前交游了那么一阵子,哪里就好到你说的这样了”一面说,一面想起宝钗和黛玉这样的亲密无间,心中酸涩,假装嫌弃屋内闷热,起身向外把窗户支起来一条缝隙,顺手用袖子掩着擦了一擦眼角,再回身时却见黛玉笑道:“你听你自己都认了。”
又对外头做个鬼脸,道:“呆子,你听够了没”·    柳湘莲一怔之后,立时转头,将窗子整个推开,却见宝玉立在窗外,雪后天看着晴,其实最是寒冷,宝玉却只穿着一件夹棉就立在那里,仆从们早被宝钗打发走了,四下空空荡荡,衬得一个不大的院子如草庐萧舍般寂寥。
    宝钗就笑道:“天寒地冻的,宝兄弟快进来坐·”·    黛玉早已经去开门叫宝玉,宝玉还只是呆呆立着从窗子外看柳湘莲,柳湘莲撑着窗户,怔了半晌,这时才道:“傻站着干什么快进来。”
    宝玉方如梦初醒一般,挨挨蹭蹭地进来,宝钗见他二人有许多话要说,便取了披风等物,扯着黛玉出去,走远几步,才小声责怪道:“宝玉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套了柳湘莲的话,再转述也是一样的,你做什么又去招惹宝玉”·    黛玉道:“我正是知道他的牛心左性,所以才要叫他亲自去听。
旁人转述终究不如亲耳所闻来得可靠,再说,我觉得他们之间,也是要当面好好说一说,才知到底是分是合,不然总是拖泥带水的不痛快·”·    宝钗就叹道:“他们两个不比我们…”话没说完,黛玉已经打断她:“你又来了从我们遇见开始,你就总在这些大事上头犹豫不决,我总以为你这样博学多闻,又是死过一回的人,该看透万事、纵情恣意才是,怎地反倒婆婆妈妈的。”
    宝钗苦笑道:“罢了罢了,你做都做了,我难道还能把你怎样不成”·    黛玉横眉冷目道:“你方才在那里头说得可好,什么你我原是一体,我的话就是你的话,说得我都信了,却原来只是哄人的一出了那门,便只会埋怨我了”·    宝钗没奈何,只好作势拱手道:“是是是,你我原是一体,你正是将我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说得好,说得妙,我薛宝钗感沐大德,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这样你满意了么”·    黛玉便半嗔半笑地瞥她一眼,道:“差不离罢。”
却牵着她的手,一路又赏雪去了·· ·☆、第199章· ·江南不比京城,连雪都下得斯斯文文,一点也不爽气,苏州的雪就更吝啬了,早上飘零着落下薄薄一层,中午已经止了,连那已经飘下的雪花都还不肯留,慢条斯理地化成一条一条的水流蔓延开来,四处都是湿漉漉的冷。
    黛玉为着景致,特地叫宝玉去挪了几块太湖石来,砌成一道高低不平的矮墙,靠这矮墙的凹凸处积了雪,才得了几分雪景·黛玉便牵着宝钗沿着这矮墙慢慢走,一路走,一路见那些花草树木都还没全枯,那雪下面分明透出几处黄的绿的,乍看之下,倒不像是严冬天气,反而像是开了春似的。
    宝钗顺着黛玉的目光看去,也见了那几处草色,她是做生意的人,头一件想的却是马上便要过年,有许多应酬都要打点起来,账目也要收拢清算,再还有明年的生意也要盘算了。
想起过年,难免就想到家里母亲和哥哥,又想到林海、贾政、王夫人等,那额头就突突地疼痛起来,黛玉却晃着她衣袖道:“宝姐姐,凤姐姐她们,此刻该到了哪里了”·    宝钗定了定神,道:“我依稀听说她是要去惠州,若是坐车的话,过年时候也差不离要到了,不过官府的期限是在三月,她大约不会那么早到的。”
    黛玉道:“希望她经此一事,知道世情冷暖,好好地和平儿姐姐过日子·”·    宝钗奇道:“你怎么忽然想起她们来了”·    黛玉道:“我只是羡慕她们,可以一路出行,无拘无束。”
    宝钗叹道:“前儿我才听说,舅妈终是熬不住去了,凤姐姐再是刚强,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也是终身的憾事·再说岭南路远,刑途无期,她们的苦处还多着呢。”
    黛玉也叹道:“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偶生感慨罢了·”·    宝钗怕她对景伤情,便催道:“天冷,别在外头久待,回去吧。”
    黛玉应了一声,宝钗扶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问道:“黛儿,你方才对宝玉说的,是你的真心话么”·    黛玉道:“我方才说得多了,哪知道你在说哪句”·    宝钗道:“你说,若见不着,那种煎心熬肝的痛苦,才是天下有情人的痴心处。
为此便是丢了性命,那也只是情之所至罢了·”·    黛玉也站住脚,凝视着她道:“难道不是么”·    宝钗笑而不语,牵着她慢慢进屋,到门口的时候,黛玉却又停住,宝钗问时,她方道:“我觉得我们虽才在一起几年,却好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宝钗笑道:“傻瓜,我们的确是已经相处过一辈子了·”·    黛玉就握紧她的手道:“这一世过完了,才算,别的都不算。”
    宝钗故意道:“那下辈子若我们还在一起,也不算么”·    黛玉歪头道:“那算·”·    宝钗就逗她道:“那下下辈子呢”·    黛玉认真地道:“只有我们一直在一起的才算,别的都不算。”
    宝钗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凑近,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笑道:“那么从今生到以后,每一世都要算才好·”·    黛玉忽见她在外头就这么公然亲热起来,一时有些脸热,略怔了一下才明白宝钗在说什么,于是也红着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勾着她的手道:“好,从现在开始,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圣上欲大展宏图,朝中格局大变,新贵们纵然是春风得意,毕竟根基不稳,凡事谨慎为先,老臣们不是因故被贬斥,便是见了同侪的下场,兔死狐悲之下,行事难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此今年过年,京中竟少了许多以往的奢靡风气,多了几分清净习气。
    贾府之中,贾政正是将要出孝的时候,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并留在府中的几个清客都来婉转劝他打点一番,再谋个差事,以图将来··    贾政思量未定,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大观园外,如今迎春、探春、惜春皆已经出嫁,宝玉又在外做官,这园子无人居住,已经荒了许久了,贾政想当初这园子修成之时,何等风光显赫,而今却是这般凄凉荒废,便免不了长叹一口浊气,滴了几滴老泪,又叹息着进了书房。
·    他如今身上没有官职,却还留着爵位,孝期又满了,正可参与新年朝贺——几个清客正是劝他借着新年时候上一贺表,再托元春设法,求得圣上回心转意,点他一个好缺,因此这新年贺表便要好生思量。
    贾政对着书案半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顺手翻到几个清客拟的条陈,都只觉谄媚,他便蹙了眉,呆坐着望着书案出了一会神,叫外头长随道:“兰小子在哪里”·    外面人道:“兰哥儿在二门外练弓箭呢,手都练出血了,我们叫他歇息,他也不肯。”
    贾政道:“你们就说是我的意思,叫他去看看他祖母和母亲,用些点心再出来,等下我要给他讲破笔·”·    外头几人答应着,果然就去和贾兰说了,贾兰进去,不一会却又有两个婆子从里头出来,提着食盒等物,在门外向贾政行礼道:“太太说庄子上的东西到了,有几样野菜,冬天吃着还清爽,叫做了给老爷尝尝。”
    贾政命她们先把东西放着,自己胡乱翻了一会书,心中实在不定,外头又有人催道:“老爷,太太问老爷可用饭了不曾·若是还没用,不如到后头去,太太早上接了三姑娘回来,这会子在荣禧堂呢,问老爷要不要一道儿过去,一家子聚一聚。”
    贾政见王夫人殷切问候,且又接了探春回来,便点头道:“我就去·”叫人把王夫人送的食盒提着,一路到荣禧堂,果然见探春、李纨、尤氏都在,甚至连邢夫人和贾环也都在座。
    贾政见了贾环,倒勾起一桩心事,等诸人行礼之时,细细打量于他,却见他不但举止荒疏,形容猥琐,且又跛足驼背,那心里一分愁绪便变作了十分,不免形于颜色。
    又看贾兰时,虽然这孙子已经初初有了几分姿容秀雅的少年品貌,却是越长大便越肖似其父,贾珠见了贾兰,难免就想到贾珠,心酸之外,又转头看探春——宝玉上任之后,贾政便替探春物色了一个本地举人,以他的意思,便是家中拮据,也万不能要那卖女求荣的名声,因此探春嫁的那位品性才情虽是上等,家资却比不得迎春夫家富饶,探春出嫁从夫,也是身无金翠,妆扮得甚是朴实。
    贾政再是迂阔君子,见了女儿这与往日家中全然不同的装束,也觉凄凉,口内嘱咐几句妇德妇容的话,大家各自行过了礼,女眷们都到里头,贾政带着贾兰、贾环在外,祖孙父子,才计三人,与从前那等繁华鼎盛,不可同日而语。
    贾政本来已是功名大灰的人,被几个清客管家一说,略有些摇摆不定,再到这顿家宴,见到家中子弟,那求官的心思却又活动起来,草草用了一顿饭,打发走小辈们,却和王夫人商议道:“将要过年了,各家年礼可都打点出来”·    王夫人愁容满面,道:“今年庄子上的收成越发不好了,别的地方又没进项,只怕备的比往年薄了,大家面子上过不去,然而若还如以往那样,又实在备不出了。”
    贾政道:“家里还有多少钱”·    王夫人道:“年前把一些用不着的摆设拿去当了,周转了四千,只是宫里戴内相说要盖房子,要走了八百两,再林林总总又打发了一些,还有过年的使费,如今剩不到一千了。”
    贾政眉头紧锁,叹道:“你再挪一二百出来,给三丫头带着·”·    王夫人道:“那就更不够了·”·    贾政道:“我依稀记得外书房还有个金纸镇,是从前赖大孝敬的,我嫌他俗气,一直也没用,正好拿去当了。”
    王夫人顿了顿,才道:“既这么着,不拘哪处挪些出来,一二百总是有的,也不必就到卖老爷东西的份上·只是依我说,三丫头嫁的那位,说是个举人,整日只是读书,不大经营家业,我想光是这么死读书也没什么出息,靠我们补贴也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叫他收拾些本钱,做些买卖,也是个立身之本。”
    贾政斥道:“别人家里求着读书还不肯读的都有呢,姑爷上进,你反倒叫他放着科举正道不走,去做那经商的事,真是妇人之见”·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王夫人被他一说,面上有些讪讪的,便不提这话,自己在心里算了一会账,看贾政还在,又道:“老爷先时说要举家迁回南京,眼下要出孝了,是不是该上本子了”·    贾政背着手慢慢踱几步才道:“且不忙在这一时,你把各处送礼的单子拟好给我,我要看过。”
    王夫人见他忽然又改了心意,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吩咐周瑞家的去取账本来,自己细细一算··    贾政不耐烦看她算这些琐事,心烦意乱地出门,到前头教导孙子去了。
 ·☆、第200章· ·贾政在前院待不到片刻,王夫人便命人送来年礼的单子,他便叫贾兰自己看书,拿着单子细细看过,斟酌着改了几处,又将送林海的东西勾去,另叫人从库中选出几样好字画收了,亲写了帖子,叫人去林府送节礼,并邀林海过门一叙。
    谁知那送信的去不多时,却又带着东西回来禀报道:“林老爷说病了,在家养病,既不肯答应来府,也不肯收东西·”·    贾政一怔,思忖近日朝中似并无大事,林海这番,分明就是宣示不满。
他与林海从前变互相赏识,又是亲上做亲的情分,林海若有不满,一定是从宝玉处来··    贾政便蹙了眉,叫过小厮问道:“最近苏州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府中小厮最是会看人眼色,一见老爷问起,便笑嘻嘻道:“二爷那里不曾听说什么消息,那府里琏二爷倒似是赚了不少钱,前儿送了好些东西回家,大老爷都夸呢。”
    贾政道:“你去四处打听打听,看苏州可曾传来什么话,还是宝玉又惹了什么风流事,叫亲家老爷生气·”·    那小厮领命,做出急急的样子出去,一出了门,却不往外头,反而一路进了二门,直到荣禧堂前,王夫人正在那里叫人封银子,听说老爷跟前的人来了,忙地唤进来,这小厮便把贾政之意通说了一遍,王夫人听见,眼皮直跳了几跳,胡乱道:“我知道了,你先不要慌,只回老爷说没事便是。”
叫人赏了他一把铜钱,又叫彩霞带他下去吃果子,等这人一走,却立刻打发了丫鬟,只叫周瑞家的进来道:“姨太太那头怎么说”·    周瑞家的低声道:“说是打发人去接姐儿了,只是到这时候也没回来,那派出去的人也没个音讯,不知道到底如何了。”
    王夫人皱眉道:“这时候还没有消息,那必是被那头拿捏住了·”·    周瑞家的道:“宝姑娘再有主意,也不至于连守孝大事都敢违逆罢再说太太不是已经出了主意么有这个主意,事情必成的。”
    王夫人摇头道:“倘若是宝丫头一个人,那当然不敢的,若是连宝玉和黛玉都帮着她,这事就不好说了·”·    周瑞家的道:“恕我见识短,不懂这里头的关窍——我们二爷也就罢了,二奶奶只怕巴不得宝姑娘走呢,怎么还会帮着她”·    王夫人道:“她们两个不是一般的情分,这事却说不准。”
    周瑞家的就笑道:“再大的情分,大得过夫妻天伦么宝姑娘那样…”想起宝钗毕竟是王夫人的嫡亲侄女,便打住改口道:“凡是做人媳妇,哪有不拈酸吃醋的,二奶奶又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子,姨太太要接宝姑娘回来,只怕最高兴的就是二奶奶了,怎么会帮她”·    王夫人冷笑道:“她和她娘一般,生来就古里古怪的,谁知道她们心里想些什么”说起贾敏,忽然又没了言语,只抬手抚额,手指用力在太阳穴上捏了捏,道:“你还叫姨太太过来一趟,我有事要和她商量。”
    周瑞家的应下,站着等了一会,王夫人自己揉了额头,忽然又道:“你瞧宝丫头是真的喜欢玉儿么”·    周瑞家的赔笑道:“小儿女之间的事,我这老婆子就说不准了,不过说来宝姑娘也是该嫁人的年纪,又没见过别家男子,自己哥哥还是那个样儿,忽然遇到我们二爷这样一表人才又温柔体贴的男子,日久生情,也不为奇——不是我自夸,我们二爷的人才相貌,那都是一等一的,别说宝姑娘,任她金姑娘、贝姑娘的,见了我们爷,哪有不欢喜的呢”·    王夫人道:“她喜欢宝玉,我不奇怪,从前我也想过叫她嫁给宝玉,只是我想她最是有分寸的,平常做事也处处遵行礼教,怎么忽然就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总觉得有蹊跷。”
    周瑞家的心内不以为然,面上倒不再说,只静静在旁等王夫人,王夫人自己坐了一会,又抬头道:“你还记得那一回,你听见宝丫头和林丫头说话么”·    周瑞家的一怔,道:“宝姑娘和二奶奶从来形影不离,我听她们说话也不止一回了,太太是说哪一次”·    王夫人慢慢道:“就是你听见她和林丫头两个说体己话的那次。”
    周瑞家的回想了一下,才笑道:“着实记不得了·”·    王夫人倒也不细究,却又问起别的事来:“我叫牙婆领的人,她可找到了”·    周瑞家的道:“说是已经选了三四个好的了,只是要等太太过目。”
    王夫人点头道:“既是好了,叫她早些把人领来才是·”·    周瑞家的应下,又站了一会,见王夫人别无他话,方出了门。
    她从前当差还不觉得辛苦,如今却渐渐嫌这差事劳累起来,出门之后,也先不忙王夫人吩咐的事,倒自己走回家去歇了一会,她家自有老婆丫头替她捏脚捶背,将她正经当做老太太一般服侍了一通。
    周瑞家的在炕上眯了好一会,眼见日将西斜,里头要传饭了,才懒洋洋起身,将出门的当口,却又见赖大家的走过来,前呼后拥的,也带了好几个丫鬟婆子。
    这赖大家的见了周瑞家的,两个厮见一番,周瑞家的因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做了官,家中权势较远胜于己家,心里便有些不大舒服,且当初分家,赖大分去了大房,与她分属两家,便只和她说了几句虚话,假托太太要叫,抬脚就要进去,谁知那赖大家的却扯住她笑道:“太太跟前自有许多人服侍,不缺了周姐姐一个,我们老姐妹两个好久不见,倒是要一处说说话才好。”
    周瑞家的不知道自己倒有何处值得赖大家的青眼的,堆着笑道:“太太用饭一向是我伺候的,我怕太太想起来叫,我又不在,显得我像是那偷奸耍滑的似的。”
一面说,一面偷眼看赖大家的,赖大家的也不计较她这指桑骂槐的话,依旧是笑着道:“既这么着,那我改日再来拜访·”又道:“我儿子任上带来些土仪,周姐姐若不嫌弃,就先留着,若觉得好了,只管再和我要就是。”
说话间那一众丫鬟婆子已经摆下几个竹篮子,周瑞家的见物甚简陋,倒也没有推辞,叫人收了进屋,自己一面思量赖大家的是何用意,一面快步进了二门,却见里头丫鬟已经把食盒又提出来,周瑞家的揭开一看,里头饭菜都是纹丝未动,便对丫鬟使个眼色,两人走到一旁,周瑞家的悄声问道:“太太又没用饭”·    那拎饭的小丫头点了点头,道:“听彩云姐姐说,太太一下午都在佛堂里坐着,也没念经。”
    周瑞家的便不言语,打发了这小丫鬟,自己进去站了一会,只觉腰酸背痛,又寻了由头溜出来,一路回家,将赖大家送的东西打开来一看,那几个竹篮子里头左不过是些竹木的小玩意,正要叫人拿去分了,掂着分量却觉不对,再仔细看时,只见篮子下面有个夹层,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二两的锭子。
 ·☆、第201章· ·若是从前贾府鼎盛之时,区区四十两银子是决然入不了周瑞家的法眼的·然而贾府式微,王家也被抄了,留下的家生子们过得早已远不如以往,周瑞家的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略想了一回,叫她男人来,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子话,周瑞家的出来叫她家里的婆子道:“明早一开门就去请赖大奶奶,就说午后我从太太那里回来,想和她说说话。”
    那婆子恭恭敬敬应了,周瑞家的便又进去,自己将银子收好,一夜无话··    贾政因林海不肯收礼,本欲亲自上门探问,然而一则他孝期未过,不大好就这么四处走动,二则过年时候,家里事务繁多,族中种种,都要贾政处置,今年还不比前几年,贾蓉这些时候越发地憔悴,腊月里就说已经不能出门,宁府又无其他男丁,尤氏只能托到贾政头上;贾赦酒色上头实在太过,自秋天起就有些不大好,夏金桂先还作势叫人四处延请名医,后来见他病中依旧不改那两样毛病,且挥霍又实在太过,便渐渐的不大肯出钱了,她不出钱,邢夫人是只会喊穷不会显富的,婆媳两个倒把公公丢在一旁病着,贾政不得已,自己前去看了几次,又催王夫人满城里延医问药,王夫人也只敷衍着请了几个游医来看过,开的都是四平八稳的方子,如人参麝香之类的药是一应没有的,甘草田七之流倒像是不要钱似的往里添,几处相逼,贾赦本来七分的病势便变作了九分,那一日贾政刚过去,便见他忽然睁着眼从床上挣起,拉着贾政的手道:“弟弟,我当初听你的就好了。”
·    贾政听他说话与从前截然不同,知道怕是回光返照,那两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勉强道:“大哥既想通了,从此以后可把那些毛病都戒了,好生保养,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贾赦摇头微道:“我是不中用了,琏儿如何,且看他自己罢·”说罢又直直倒下去,到底竟没熬过今年——贾琏在外,贾蓉又病着,贾政只得亲自操持丧事,倒把去拜访林海的心又放下。
    那一时贾府从上到下都换了衣裳,庭院里挂起孝幔子,贾政又忙打发他自己的男仆去照看贾兰,连贾环也派人接出来在自己身边住着,贾赦病中府里便向南边送信去了,这一回又忙忙地再叫人去报丧。
贾政这里一时还未齐备,王夫人又来问门前是否还照旧起鼓手棚牌楼等,又依何等礼节,贾政想旧例天子皆是要追赐官职,然而贾赦乃是戴罪之人,追赠之事先有了几分拿不准,且自家未得旨意,就先把架子摆出来倒不好,因道:“他是捋夺了官职的,还是先照庶人的礼备下,你叫人暗地里再选一套六、七品的丧仪,等有旨意时再换不迟。”
    王夫人听了,便一切从简,叫贾芸几个张罗着在铁槛寺停了灵,那里贾政已经派人十万火急地召贾琏回京,新年朝贺也先放在一边,只上折子述说兄长病殁之事。
    一本上去,却是苦候了一个多月也未见明旨,那各处的人都看着风向,见没有圣旨,连吊唁也都不来·贾政眼见这墙倒众人推的架势,自己急得几夜不曾合眼,巴巴地算着日子,那一日见门上匆匆进来,忙地就上前问:“可是琏儿到了”·    那小厮慌慌张张道:“不是琏二爷,是察院老爷和什么府的老爷带人过来,说来拜访老爷,奴才见往日并无来往的,又不敢拦着,就先来回老爷了。”
    贾政心生不祥,匆匆换过袍服,接出门去,那前面乱哄哄一班人马已经进来,打头却是赖大,见了贾政,还以打躬喊:“二老爷·”又引后面的人来,贾政见后头正是新上任的察院姓李的,再后面一队队官兵,这会儿工夫皆已经四处封查起来,贾政便知道这是抄家了,心内凄楚,面上还赶忙和那几位寒暄,又战战兢兢问起缘由,那李老爷看一眼赖大,笑道:“只因贵仆出首,告发贵府侵人良田、陈设逾制等事,圣上才派李某前来封存查验,不是拘拿人犯,老大人莫慌。”
又将圣上手书拿出来给贾政看,病将后面几位带兵的、查验的连名姓带职位一一指出来··    贾政见他言语还算客气,且元春还在,略略安下心来,派人去后面将王夫人、贾兰、贾环等都叫来,连那府里也派人送了信,这李大人方一挥手,四处兵丁窜动,顷刻间将贾府家私全都造册查收,几队人马搬了一下午,至晚才归,贾政率家中上下将人送走,转头一看,府内上至王夫人,下至看门的婆子,个个都吓得脸色苍白,全身颤抖,想要说几句,到底说不出来,只能闷闷着叹道:“先向那府里挪些银钱,不拘到哪,赁一间宅子安顿了才是正经。”
话才说完,只见那府里的婆子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不敢进来,贾政叫她过来,那婆子方道是尤氏派人来请贾政去那边略住几日,贾政此刻狼狈得很,再顾不得颜面,只是点头应下,当下贾政、王夫人、贾兰等挪到宁府居住,余者一大家子扶老携幼,各自寻了下住处,惶惑不安地等待圣裁。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贾政又派人轮流在城门守着去接贾琏,只盼着贾琏早些回来,自己也算有个帮手··    千等万等,好容易听报说贾琏到了,还不及松一口气,那报信的却道:“二奶奶和薛姑娘也来了,和二爷一路呢。”
    贾政一怔,旋即蹙眉道:“她们来作什么”·    那报信的低着头道:“听说是二奶奶想家,二爷就叫她趁着这时间回京看看了。”
    贾政眉头皱得更紧了,又问:“她们现今人在哪”若是黛玉回家,应当住到这边来才是··    报信的道:“说是先都去了薛家。”
    贾政盘算了半晌,才道:“你去告诉太太,让她请姨太太到咱们家…”意识到家中惨状,立刻改口道:“到宁府来聚一聚才好——带着黛玉和宝丫头。”
 ·☆、第202章· ·作者有话说:时间接187章· ·薛家的下人被关进来的头一日,便被宝玉提去审问一番·宝玉是和气性子,又是和他们熟惯了的,倒还不大吓人,然而宝玉身边一个黑脸的师爷却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这些人言辞间稍有怠慢,便要被他呵斥恐吓,又有几个皂隶拿着夹板、刑凳、水火棍等物在一旁虎视眈眈,几个婆子被吓得不轻,不必细究,便已经竹筒倒豆子般把各自知道的事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了,只是她们毕竟不是贴身伺候的,许多事也说不清楚,宝玉问了一圈,没个结果,又把主意打在薛姨妈的陪房刘四家的上头——这人因是薛姨妈的陪房,在薛家格外受到信重,她自忖看在太太的面上,便是宝玉也不敢拿她怎样,因此故意妆出一副忠仆模样,端起一问三不知的架势,宝玉见她拿腔作势,索性把她和众人分开监守,那些从实招了的都按着份例给予衣食,刘四家的却锁进了大牢。
    这刘四家的说是家生奴才,其实娇生惯养之处,不下中等人家,忽然被下到牢中,吃住已经不大习惯,又有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皂隶守着,动辄呵斥吓唬,克扣饮食,真真是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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