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瀛洲+番外 by Aliatte(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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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瀛洲+番外 by Aliatte(5)
·“荒唐吗”亓徵歌面色有些冷,抬眼问道:“谷主亲口所言,谷中容不下我,那么我又为何还要同谷主一道回去”·“回去听从宗族安排,而后再同母亲一般吗”亓徵歌微微翘起唇角,神色是陆莲稚几乎并未见过的锐利与嘲讽。
仿佛浑身剑拔弩张,却又仿佛有几分疲惫在其中··“你同你母亲怎么会一样”亓元解头疼得很,看着亓徵歌那牛都拉不回来的模样,只想撬开她脑袋给她灌进药去。
亓徵歌抿了抿唇,眼风扫向一旁始终吃瓜看着的时缜,缓缓道:“此间不宜多言·但我认为我要说的一年前都已说过·回谷可以,但谷主该如何做,我想其实很简单。”
说完,亓徵歌便拂袖向堂外走去,连曲闻竹之事都不想再同亓元解讨论··陆莲稚看了亓徵歌背影一眼,又看向立在原地神色颇不妙的亓元解,知道此刻无论如何也讨不了喜欢,便步履生风选择了跟在亓徵歌身边,出了厅堂。
那方时缜仍还在回味方才吃下的瓜,看看亓徵歌,又看看陆莲稚,最后看向亓元解··“回来”亓元解忽然冲亓徵歌背影重重喊了一声:“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陆莲稚被亓元解洪钟一般的喊声惊得一顿,看向亓徵歌。
同样被惊了一跳的还有正披着蓑衣飞奔进府的崇明,她早间被陆莲稚抢了伞,已是十分不快,现下跑在雨中- shi -滑滑的砖道上,猝然一声吼传来险些没让她一跤跌出去。
“谁啊”她一脚踏进了一方浅坑中,一时水溅了一身·她掸着蓑衣下素白袍摆上的水滴,怒目看向不远的房中回吼了一声:“喊什么喊”·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这些日子里长河与卫况忙于卫侯府中的种种事务,不再时时跟着看管她,崇明一时失了唯二的束缚,加之又为清平之事心情低落,是以脾气倒是十分见长。
她气咻咻看向房中亓元解,方要跨进门槛同他理论一番,便被陆莲稚揪住了衣角,生生拽停在了门口··这是个献殷勤的好机会陆莲稚敏感地察觉到了机缘,当然要维护住亓元解。
既能讨个巧,针对的又是崇明,陆莲稚何乐而不为··想着,她便拎着崇明领子,将她提了起来拉出了房门口··崇明正一股惯- xing -冲向房内,猛不防被陆莲稚拽住给掼了出去,一时表情还有些薄怒之余的茫然:“”·“你站住,不要胡闹”陆莲稚死死锁着崇明肩头,甚至五指使力死压在她肩头- xue -道上,令崇明根本脱不开身,想不站住都不行:“你可知房中何人”·崇明被陆莲稚捏得十分生疼,气得伸出另一只手就往陆莲稚肘间麻- xue -上扣:“我管他何人”·作者有话要说:·陆莲稚(急):老丈人好像不喜欢我怎么办·亓徵歌(笑):没事,他也不喜欢我:)·亓元解(伤心):没有人懂我。
崇明(豹跳):那也不能拿我开刀啊· · ·第54章 脾- xing -·“我管他何人”崇明气急败坏,不知道陆莲稚又出了什么毛病,乱管闲事不说还下手如此重,她只觉得肩头一时奇痛无比,第一反应便是要挣扎还手。
陆莲稚当然不会让崇明挣脱,但此间到底又不合适她还手或还口坏了形象,于是她便只好抿唇不言,只手上不断出- yin -招··外头一时打闹起来,崇明同陆莲稚交手又向来真假虚实交替,令旁人看起来颇有几分心惊肉跳,亓元解扫了一眼,不由得蹙眉。
他到底崇尚医家清心静气,宁神安魄,素来不爱见这些兵家争武、斗狠好勇之事··眼下这两个小姑娘虽然身段气度都是纤窈无双,但如此一言不合打打闹闹,当真令亓元解感到有些厌烦。
如今天下还算是太平,没有了早些年的冗杂战乱与频繁天灾,亓元解便格外见不得这般动手动脚打打杀杀·此番他见到谷外姑娘竟都是这般暴烈脾- xing -,登时恨不能立刻将亓徵歌绑了回去,在桃源世外过上安安定定的一辈子。
他烦忧间目光越过这二人,眼见亓徵歌依旧没什么表示,竟然还同这二人站得十分近,不由得心下大叹孺子不可教,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甩袖便从厅内侧门离了开,往偏厅方向去。
崇明忽然见到亓元解朝侧边走了,一时不由得手上动作一顿,朝里面大喊:“喂”·喊过这一声,亓元解毫无表示,甚至连停顿也无,只仍向偏厅走着。
陆莲稚见崇明仿佛还有追上前去的意思,不由得飞快伸腿,浅色软皮靴裹着的纤细脚腕勾住了崇明小腿··崇明眼疾身快飞速错开步伐,不料陆莲稚完美预测了她的走向,错身间再度微微伸腿拨她下盘。
崇明重心不稳,赶忙将视线落回道眼前地面上,趔趄退出几步,摇晃了一会儿终于站定··陆莲稚将站稳了的崇明往身后一拉,出手间五指纤细修长,力道却仿佛钢骨铁爪,将崇明又拉了个趔趄。
陆莲稚终于开了口,小声警告:“你别说话”·“嗤,”崇明又疼又气,嗤笑间狠狠一巴掌拍开了陆莲稚的手,“你这- yin -人,尽出些下三滥损招绊我。
早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怎么,那是谁”·陆莲稚对崇明的指责不置可否,神色有几分神秘,准备开口说些什么··“那是我父亲。”
身后传来亓徵歌的声音,眼风飘向陆莲稚被崇明拍得通红的手背,语调有些淡,仿佛在谈什么无关之事··语罢亓徵歌便不再看这二人,转而迈开步跟着亓元解背影向偏厅方向去了。
崇明愣怔了片刻,显然先前也并未意识到这便是容决谷的谷主·待到回过味儿来,她撇了撇嘴··“嗬,怪不得·”她冲着陆莲稚“啧啧”几声,摇头道:“你那么紧张有什么用他看都不看你一眼。”
说着,崇明伸出指尖在细软脸颊上刮了刮:“呕,没羞没臊·不知道拿什么下三滥手段拐了人家女儿,还想用这种- yin -招坑我来讨好人家·”·崇明坏心眼地刻薄说着,一边抬起下颌指了指亓徵歌远去的背影:“你看,她知道了你这样- yin -我,看透了你的黑心,都不等你一道了。”
“你懂什么”陆莲稚“哼”一声,伸手把崇明的脸拨开,眼梢瞟了一眼,便转身去追亓徵歌··她追出几步,拐过了侧门,入眼便是亓徵歌在不很远的前边走着。
她素白的身姿映在在陆莲稚眼中,沾染着廊外天光雨色,在清晨气息中显得格外纤细舒缓··看着看着,陆莲稚不由得也放缓了略急的脚步,小心翼翼向亓徵歌轻轻走去。
眼前这一幕太过朦胧如幻,她生怕若是太过急躁,会将这堪可入画的一幕揉皱支离··她迈开腿几步上前,磨磨蹭蹭地挨蹭到了亓徵歌身边,伸出手去够亓徵歌广袖掩映下的手。
亓徵歌正远远跟在亓元解身后走着,亓元解这般反应,她也知道他是并不喜欢陆莲稚这般快意情仇、张扬肆意的- xing -子·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既然有难得的机缘令亓元解与陆莲稚都在了一处,亓徵歌便没有理由不将陆莲稚介绍出去。
亓徵歌缓缓走着,面色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心里已经开始想着——若是亓元解对陆莲稚口出恶言,陆莲稚会不会感到难过若是陆莲稚感到难过了,自己又该怎么安慰她·亓徵歌此刻倒是完全不怕亓元解会作何反应,只唯独记挂着生怕陆莲稚这一颗赤心遭了霜打。
短短的一段路,亓徵歌思绪横飞·正有些发愁,她便听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声,那声音进了,却又忽然放缓了下来,接着便是一阵幽幽暖香和着冬日冷雨的气息缠绵而来。
陆莲稚颇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挨蹭到了她身边··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手心传来一阵温热却又微痒的触感,亓徵歌下意识收紧了五指,便自然而然地将陆莲稚作祟的手握在了手心里。
陆莲稚凑在亓徵歌身侧,用尾指轻轻挠着亓徵歌手心·亓徵歌将她手整个握住,她也要蜷起指尖在亓徵歌手心里作祟··二人一时并排走着,肩头相接衣裙厮磨,亓徵歌被陆莲稚那时轻时重、制止不住的轻挠带得颇有了几分心猿意马,但她到底仍然忧心于先前所思,一时不由得思索间捏了粒定心丸,看准了陆莲稚,紧了紧手中陆莲稚的指节,准备给她投进心里去。
亓徵歌微微抬眼看向前方亓元解的背影,只是须臾,又将视线扫过廊檐上渐渐汇聚、最终泠泠坠落的冬雨,幽幽叹出一口气,侧过脸凑向陆莲稚耳畔·她微凉的吐息和着淅沥雨声,与冬日枯枝间的风一道传入陆莲稚耳中。
·“陆莲稚,记住,”她声音仿佛叹息一般,倾身靠近间带起一阵草药气息暗浮涌动,陆莲稚一时心弦牵动六脉,睫尖轻颤,便听见亓徵歌继续缓缓道,“什么都不要担心,记住我喜欢你,喜欢你。”
两遍的喜欢,一次重音咬过“我”,一次重音咬过“你”,细碎的音节仿佛一遍一遍碾过唇齿,令陆莲稚微微迷离间又不可抑制地雀跃··陆莲稚眼角眉梢都因着这两句曾经一度缥缈,而今却真实可触的“喜欢”而沾染上了丝丝风情。
她蜷在亓徵歌手心里的五指仿佛春芽破土般钻了出来,转而带了几分力度地与亓徵歌五指交缠,牵起了亓徵歌宽袖下微温极而柔软的手··那方亓徵歌说完,便别开了脸不再看陆莲稚。
只是五指收紧,同样带着力度地回握着陆莲稚的手··前面亓元解已经在偏厅内停下了步子,陆莲稚眼见二人也快要入了偏厅,便想要赶在进去前,也同亓徵歌说句贴己话,表达一番此刻自己心中的波澜。
哪里想到陆莲稚正侧过脸凑向亓徵歌耳畔,便忽然眼风一凝,看到了身后追上来的崇明,正在二人身后不远处一脸又是窥探又是- yin -笑地看着自己··“……”陆莲稚一番话登时都化作了喉间鲠,横亘在心头,此刻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亓元解到底是容决谷主,并不会同亓徵歌或曲闻竹一般游方出谷身边一个信任之人也不带··此番亓元解带出来的,便是他悉心教导的谷中大弟子晋坼··“小王爷不必如此。
我同子坼上拜天子就是·”·此刻亓元解便摆摆手,回绝了时缜那繁杂的一堆构想··不过是一个同自己过不去、又同旁人置气的少年皇帝而已·道理与事实都在眼前铺陈,亓元解同清平交情颇深,容决谷在这些年里又没少为清平劳心劳力,就连曲闻竹这谷中最优的解毒手,都是亓元解聘下全中原最快的马连夜遣送到朝京来医治清平的。
究其根本,清平王薨又怎么能怪罪到曲闻竹的身上·不过是些孩子脾气而已·亓元解不以为然,只道:“这些年来我谷中对清平的照顾实非一般。
首先不说印二跟随了他这么些年,到头来就连命也都是为了他而丢·再次我同清平也算是知交故人,不论闻竹做了何等冲撞,你们家天子这般二话不说将人押走,未免也太过儿戏。”
亓元解说到这里也带了几分薄怒,手中瓷杯盖重重磕扣在杯沿之上:“闻竹胡闹,我在这里代容决谷向你们天家致歉,但无论如何我也要把闻竹带回去·”·时缜知道这次到底也是时纱怒气波及了曲闻竹,曲闻竹只不过是因为替清平打抱不平,便受了这等牵连,诚然是时纱天家风度不够,行事稍有过分。
但时缜到底知道些时纱的- xing -子,这些日子里若是能,崇明同时缜或许早就将曲闻竹从他手上带了回来也未可知·但时纱其实骨子中- xing -情深重非常,一旦为情绪所困,便常常油盐不进。
这些时日里但凡时缜同他谈及清平或是曲闻竹的话题,时纱便要变一变脸色,而后又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若岔不开,他便会索- xing -起身离去,一副拒不探讨的模样。
亓元解这次决意只身前往,也不知道会碰见什么样的钉子··哪想到时缜一语成谶,当天亓元解离开王府去往宫中后不久,朝京里便传开了风闻言语——容决谷主亲访朝京,朝见天子,却被拒宫外,此刻都还在苦苦等候呢·这只是一个事实,还不足以为坊间传作谈资,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事情便被添油加醋,拼接上了前因后果,一出完整的戏折几近呼之欲出:清平病重,容决谷医救治不力致王爷西去,皇帝震怒,登时便将那大夫押在宫内地牢。
容决谷主亲临朝京也就是为了向皇帝求情,却被皇帝拒不接见·听说那医治不力的大夫,不日就要被处死……·一时只知亓元解被拒见的市井中人都指指点点了起来,众说纷纭间各种版本的传闻竞相出现,各说书茶楼都得了新话头儿,朝京中好不热闹非凡。
朝中子民们到底都爱戴敬重已故的老清平王,一时更有愤慨难平者,甚至公开在市井内指着容决谷的方向破口大骂,文人墨客中也不乏激进者,更是笔墨挥毫之间指桑骂槐,又酸又辣的骈文、小诗漫天飞传。
这样的混乱从开始到鼎盛,不过是半天的功夫而已·朝京中的消息虽然四通八达,人人口耳传得飞快,但到底哪里有人能在亓元解前脚进宫被拒,就能后脚飞快得知,还将传言散开呢·彼时被时纱拒见从而白白等待了数个时辰的亓元解,正乘着马车经过茶楼。
他正烦忧着,甫一听见这般传闻时还愣了片刻,随后登时颜面上七色泼翻,心下五味陈杂··好你个时纱·掳我谷中弟子,散我谷中谣言··作者有话要说:·陆莲稚(大声嘀咕):我也喜欢你,超喜欢· · ·第55章 解系·午未之交,正是整个朝京中用过午膳、最为清闲的时辰。
崇明闲来无事,便索- xing -从清平王府里溜达了出来,想要往宫里方向去,好打听打听曲闻竹给放出来没有··她也许久不曾回过朝京,一路上左顾右盼,倒生出了几分既熟悉又新鲜的感觉。
冬月里这场雨一下便没个停,京里向来气候干燥,铺地便用的是最吃灰的烧石砖,此间一场久雨,地上早就泥泞了起来··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崇明穿着白靴,便格外注意躲着地上- shi -泥,她一蹦一跳地溜达到了市中,耳尖微动依稀听见人家茶楼里在说什么容决谷。
崇明凑上前去,想要打听一番··堂中说书的是个小儿郎,案几上话本册子也未放一个,看样子并不像是在说什么老话本子,仿佛是在抒时论··“诸位诸位”那小儿郎啜饮了口浊茶,清了清嗓子。
“方才李某所言,悉都是自那朱门丹墀前头详闻而来,”他神色颇为高深地晃了晃脑袋,头上包发的布巾也抖了三抖,“想不到,当今天子真是——贤王晨星一朝落,庸医恶狠欺上头啊”·“”这讲的什么她表哥被怎么了·崇明站在茶楼外,举着伞踮了踮脚向里看去——这话什么意思·思索间她又听见那儿郎继续道:“诸位客官,李某今日所言容决谷气数已尽一说,绝非空- xue -来风。
其中缘由何在,还且听我一一道来——”·“当年先帝在世时候,容决谷威震中原,曾经出过多少医家圣手、药宗奇才且不说当年亓源缮是如何以一人之力平下了靡压朝中时疫,便单单说那容决十六贤——早些年他们游历江湖、八方坐诊,曾经留下过多少传世奇方,又救治过多少苦难之人”·那儿郎说到这里,格外心机地顿了一顿。
容决十六贤的故事早就是话本传闻里老生常谈,深入人心得很,果不其然这一停顿,座间便是一片应和之声··得到了附和的小儿郎又晃晃脑袋,啜一口茶:“而到了咱们这一辈,容决谷里可曾出过什么可用之人”·“且不说什么乌七八糟的名号,这一辈里容决谷出谷游方的大夫,可还有几位”·众人扳着手指数了数,一片唏嘘。
“这些年里天下稍泰平了些,想不到便令容决谷滋生如此惰- xing -、整日只知避身桃源,悠然自得,身为医家竟于世间疾苦一事无成”·“如此不思进取、江河日下,容决谷又如何能医得好老清平王”说书人重重叹气,带起一叠情绪,闭目摇头道:“诸位可知,此番那容决庸医,竟对老清平王用的是以毒攻毒的刁钻烈法”·“这分明便是、没有金刚钻,还偏揽瓷器活儿”那儿郎满面痛惋,扼腕叹道:“可怜一代贤王,惨遇庸医——就如此不明不白作了古”·提及清平王,众人新伤未愈,又是一阵掷杯捶桌之声,更有愤慨者直接开口怒骂起容决庸医之地,祸贤殃国,理当论斩。
……·这是谁散的谣言可不是火上浇油·崇明听到这里,见周围议论纷纷,她一时既惊于这传闻是如何散出的,又诧于这些京中之人居然都乐于相信。
崇明左看右看,杏目圆睁,登时只想将那些议论纷纷之人的嘴给撕了,但又恐撕不过来··什么叫“一无所成”难不成容决谷按季捐发天下的那批改良药材都喂了狗还是这些年里源源不断来自容决谷的特效新方没治好人·崇明都为这说书人极力抹黑的嘴脸感到难堪不已。
说起游方医,则更是憋屈·早些年里朝中各家医者游方,都万分讲究排场名气,往往大张旗鼓各处宣扬,四处游方下来,又是结交权贵,又是名利双收,根本没个医者模样。
容决谷最早看透这些,一年年地便愈发低调淡泊,凡出谷游方也绝不张扬,这才为世人所不周知·倒未曾想到,这也能是被反咬一口的缘由·况且要说人才一事,当年容决十六贤出谷的年纪,不过也同亓曲二人一般无二,都是双十左右,初来谷外。
虽不必说那个个皆是医家难得的可塑之才,但亓徵歌同曲闻竹又何尝不是如此·若当真要评点一番,后生或许还要更加可畏也难知··而眼下,这李家儿郎却抬高贬低地,将一席话愈说愈离谱,眼看就要将这一辈的容决谷给贬得连江湖郎中都不如,崇明的脸色也跟着越来越莫测。
崇明到底在豆蔻年纪也曾是朝京中的混世魔王,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口出狂言、仗势欺人者·纵马莺堤之余她手里金鞭抽过多少满口胡言、搅人清誉之人,这些年在外头行侠仗义,又削掉过多少虚伪假善、口蜜腹剑的衙吏纱帽。
崇明一时冷笑一声,什么昔日脾- xing -都裹着怒气上了头,一颗砸人牌匾的心又在隐隐作祟··崇明将手中那银鲤团纹的伞猛地一收,几步并作一跨,进了那正说书的茶楼。
一时门口那些个避雨听书的市人,都被崇明一阵风似的险些没给掀起个跟头··她进了那茶楼,快步穿过堂中歪歪斜斜或分或凑的桌椅人群,径直走到了那李家儿郎讲桌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人家,将手中纸伞往人家桌上猛地一拍。
“谁教你说这些的”崇明- yin -恻恻眯着眼睛,问道··她这一番响动下来,气势够足,也够引人注目·堂中众人见来了个砸场子的,又是个看起来便骄矜难惹的好看小姑娘,便不由得都来了精神。
朝京富足,闲人颇多,最喜欢看的听的就是这等热闹事·一时众人都向边上让了让,但扎堆的架势却没有丝毫退减··那小儿郎见崇明通身气派着实压人,一时吞咽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嗓子回道:“什么谁教我的,这都是我亲眼亲耳看见听见的”·“哦”崇明冷笑一声,下颌抬高眼底看人,一身蛮横跋扈的气派高涨通天:“那么告诉我,你是听见、看见谁说的”·说书人愣了愣,随之理直气壮挺起胸脯:“我家住在正宫门边上,今早亲眼看见的”·“看见什么了”崇明听他答不对题,倒也不深究,只双手撑在案上逼近那小儿郎,皮笑肉不笑。
“看见了容决谷主同皇帝陛下起纷争的”说书人编起瞎话却毫不犹豫,甚至还拿出了他说书的看家本事,添油加醋地描画了起来:“我自小眼里便好,爬在宫墙上都能看到金銮殿前——”·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哦”崇明右手四个削葱般的指尖轮番敲打起了桌面,不置可否。
那小儿郎见崇明仿佛有些信了,心下窃喜,嘴便放得更开,登时倒豆子般叭叭编了起来:“——而后我便亲眼瞧见,容决谷主同皇帝又是作揖又是献礼想要教圣上网开一面,皇帝可是理都没有理会”·崇明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小儿郎仿佛生怕她不信,又开口添道:“当真如此我还见到了许久未回京的小清平王同崇明郡主都在呢他们可是……”·话未说完,崇明发出一串泠泠笑声,那笑声十分娇俏好听,但放在此处却显得有些令人紧张。
果不其然那小儿郎便紧张了,他上上下下将崇明扫了一眼,心下暗想:这莫不是哪家权贵之女我方才是否有所失言·可不是失言崇明咯咯笑了一阵,眉眼都笑得弯弯的,但眼里的蛮横却气焰更盛,她拍案间便揪住了那小儿郎衣领,臂力之大,将人几乎给提了起来。
“你说你还见到了谁”崇明觉得又好笑又可气,咬牙切齿抖了抖手,将那小儿郎抖得整个人摇晃了几下··“小、小清平王同崇明郡主啊——”那李家儿郎脸都绿了:莫非她知道,这两位今日晨间并不在宫中·这话没能再问出来了,可怜的小儿郎登时便滚在了地上连连哀嚎,崇明一脚将他蹬倒,抄起手中纸伞便抽,边抽边怒骂不止。
·“放你娘的屁你见到谁了你见到崇明了”崇明手中捏着的纸伞柄都发出了断裂之声,将四周吃瓜看戏的朝京市人看得有些发怵,看不过去的人也上前来想要拦住崇明如此施暴。
崇明一手便将那人给拦了住,只恨自己今日未带马鞭出来,只带了这么把不经事的破伞··“你满口喷粪诬陷药宗容决谷,将当今医道之首贬得一文不值,我不知道你居心何在。
你这样的话说出来,还敢在茶馆说书之地大肆宣扬,单凭这些年里容决谷对整个朝中作出的贡献,我也有十足把握以诬陷布谣之由让你下狱,”崇明将手中断伞向那哀哀叫喊的小儿郎脸上一掷,雪白靴面将他脸颊拨正,踩着他下颌冷笑道,“这些也就罢了,但你一派胡言,还偏要胡诌为亲口所见,做这种下作腌臜事,还要将本郡主都牵扯进来,谁借你的胆子”·崇明腿上使力,用力踩着那小儿郎,将他踩得眼泪涟涟。
那小儿郎听到“本郡主”三字,更是吓绿了脸,声儿都不再敢出,心下大叹不止:当真是倒了大霉·倒了大霉·他只知道崇明郡主回了朝京,但当真不知道这才多久时日,居然就如此好巧不巧在市中遇见了这混世魔王本尊。
茶楼中一时寂静了片刻,紧接着居然连个下跪拜见的人都没有,一群看客都丢下手中瓜子夺门而逃,有些个年纪较小不知发生何事的,还被年长的连拖带扯拉出了茶楼大门,冒雨夺路狂奔而去。
一时原本门庭若市的茶楼,顷刻间便空荡荡··京中魔王崇明郡主回来了甫一出现就将福运茶楼里的说书儿郎给暴揍了一顿,大骂其诽谤容决谷,棍都断了没命地揍人家·稍年长一些的朝京人,对崇明郡主当真是又怕又爱。
爱自然是爱她为人正直、又出身天家模样绝好,总能令人甫一见到便叹服其矜贵之姿——但怕的理由,其实则更多··崇明人虽正直,但- xing -子却是一等一的火爆蛮横,见不得一点沙粒。
但凡是打抱不平之时碰见谁为贼人求情,那必然是要连求情之人也要怒打上两鞭··豆蔻年岁时候,崇明称霸朝京,三天两头便要将城中上到权贵儿女、下到市井二流子,看不顺眼的、- yin -阳怪气的,她全都要抽一顿。
是以这么些年崇明游历在外,众人听见各地传闻,诸如崇明郡主手刃女干官污吏、顺藤摸瓜诛杀全族乱党等等匪气十足的事情时,都没有人感到太过讶异——谁让众人皆知,她自小本就是个- xing -情暴烈、见不得女干佞的- xing -子。
但今日之事不同了,朝京中市民亲身参与了散布谣言、纷杂谈论的乱事,如今崇明怒斥暴打那说书人,自然茶楼中所有听书议论之人也都有了七分同罪·这般情况,哪里还能不夺路而逃·这场景倒是十分久违,崇明又好气又好笑。
她哪里会拿这些市井百姓如何·于是她再度俯身看向那说书的小儿郎,笑容带着十分深不可测··“喂,现在我再问你一遍,谁——教你这么说的”·.·酉时,清平王府内,亓元解一连等了数个时辰未见到时纱,负气而归也并未再去找什么落脚歇息的地方,只沉着脸再度回到了清平王府,要同时缜这个天子堂兄讨个说法。
“此番诚然是纱儿太过分了,”时缜看着面色十分不善的亓元解,饱含歉意道,“我并未想过他会有如此大脾气·在此代他向谷主您赔个不是·”·语罢时缜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姿态上倒是做得十分足,但这到底也补偿不了此番容决谷饱受的非议。
以亓元解别扭的- xing -子,自然不听这一套·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冷道:“我倒还真不知道,我谷中为苍生- cao -劳,到头来竟然还要被安上此等祸国殃民的庸医罪名”·时缜看着眼前仿佛并不好安抚的亓元解,又想到了自己那闹脾气的堂弟,一时一个头变作两个大,万分为难。
亓徵歌其实心下也料到了会是如此,便一直在清平王府中等着亓元解灰溜溜回来·她从后边房中走了出来,身边不例外还是跟着陆莲稚··亓元解抬眼看了亓徵歌一眼,心里一口气堵着,拂袖转过身去,怒道:“你又来做什么总同这些没门没户的江湖草莽来往,是要气死我吗”·在亓元解眼里,江湖人士便永远是飘摇之萍。
且不说陆莲稚这等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就算是名满江湖的陆老盟主,他也能照样将其视为草莽··陆莲稚猝不及防被骂了个正着,看着亓元解不待见的背影,泫然欲泣。
“没事·他就这样·”亓徵歌见陆莲稚眼帘微垂,亓元解分明骂的是自己,但到头居然是陆莲稚通身的气焰都被骂下去半截儿··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她悄悄伸手握了握陆莲稚,悄声道:“他对你其实跟对我一样。”
这话说得到位,陆莲稚一时感到舒缓了许多,挺了挺腰··陆莲稚也知道亓元解到底是因为担心曲闻竹,便也不再怕被骂了,径直往前走了几步道:“谷主莫要心急,还有办法。”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陆莲稚声音清沉,泠泠间又带着几分少年清越,“谷主贸然前往,自然是空手而归·我想若是此番由小清平王与崇明郡主一同去,寻个机会将少帝堵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终归并不是什么大事。”
时缜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他确实是并没有空闲也并没有机缘同时纱好好坐下谈一谈··那日里父亲同自己夜间长谈犹还历历在目,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他终究要用一辈子来扶持时纱,一场谈话总是必不可少。
一切都只需要坐下好好谈一谈,时缜便能够挑开时纱的心结·是时若是明白了容决谷这些年对老清平王的扶持,不必说是一个曲闻竹,或许还有连天的赏赐要落给容决谷。
不过看亓元解这模样,或许并不会给时纱那个面子接下··那方亓元解听陆莲稚如此言论,一时也知道,这到底算是曲闻竹掺入了人家天家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到底还是需要他们天家自行解决。
亓元解沉着脸深深看了陆莲稚一眼,见陆莲稚年少却言谈稳重、姿态绰然,如此静时看来确实龙姿凤章、一表人才··但他眼风扫动间,转而又看见了她背后负着的那柄长剑,想到她同那小郡主将打打杀杀看得如此儿戏,一时不由得又有些看不顺眼。
于是他重重哼了一声,将视线错开:“解铃还须系铃人,是,你说的没错·”·“可这是天家家事,我谷中之事,而你不过一个江湖剑客,”他目光越过陆莲稚,带着几分隐约的怀疑,看向了神色淡然的亓徵歌,“我们两家纠纷,干你何事”·作者有话要说:·场内岳父:你谁要点脸不关你什么事·场外崇明:今天主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给大家献上一场豹打。
 · ·第56章 明心·“干你何事”亓元解说这话的时候,却并没有去看陆莲稚,而是面色有几分沉地看着亓徵歌··亓元解想从她面色上看出些蛛丝马迹,却一如既往无法从她的得体神情里得出任何结论。
尽管如此,亓元解却仍能够十分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味··亓徵歌眼风扫过一旁时缜,缓缓道:“……传言到底是传言·空- xue -来风、无稽之谈而已。
只要肯澄清,一切也并不是何大事·”·她声音清清泠泠,目光倒是十分沉着,看着时缜··时缜接到这目光,不由得微微叹出一口气,向亓元解再度作下一揖:“谷主放心,此事我定不负您。”
冬日这一场- yin -雨,一日下来势头仍未见止·外头天色也沉得颇快,在这不过酉时伊始之刻,却已然沉暗如夜中·时缜亲手点上了几盏灯,却听见堂外传来哒哒哒飞快的脚步声。
陆莲稚当然认识这是崇明,她不知道崇明又去做什么不见了一整个下午,不由得偏头朝外看··明早丢了那柄抡折了的伞,披着件市面上买的蓑衣,不知从哪儿终于浪了回来,甫一进门便猫儿抖雨似的将身上蓑衣甩了甩,单手解开搭扣,整个人从那有些粗劣的蓑衣下滑了出来。
“纱表哥也太过分了”她脸颊跑得颇有几分红扑扑,边快步走进厅中边带着些愤懑道··时缜看向崇明,目光略有些担忧:“你去见他了”·崇明摇摇头,伸出手抻了抻有些皱巴巴的衣襟:“我好像知道庸……曲闻竹给关在何处了。”
亓元解抬眼看向崇明,微微皱眉·崇明不等他开口,便垂眸理着箭袖袖口,继续径自道:“我刚把冉官儿捆去了松竹园·他告诉我,曲闻竹给关在清凉别苑的地窖下。”
今日里茶楼那场闹剧一出,李家儿郎抽抽搭搭说出自己是受宫中小官儿指示,崇明闻言哪里还能不知道,这都是她那小心眼儿表哥闹的好事··崇明对宫里熟门熟路,登时谁也没告诉就潜了进去,靠着一手悄无声息的功夫,愣是将时纱身边小侍卫冉官儿给套头绑到了御花园的松竹林里头。
冉官儿虽说是时纱身边的侍卫,但到底也知道崇明此番是为了时纱的好,只被揪着摇晃了两下,就隐隐约约把自个儿知道的都吐了出来··眼下冬月清寒,曲闻竹从清凉别苑客房被转而丢进地下,已有一天有余。
清凉山庄是天家夏日避暑的京中别苑,离皇城并不远,但到底是避暑所用,到了冬日,便生出了万分- yin -冷寒凉·崇明一听曲闻竹给丢进了清凉别苑的地下,登时自个儿都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亓徵歌听崇明倒豆子般说完,不由得蹙了蹙眉··她这师妹打小最怕冷,常常不过大小雪节气,就穿上了镶毛边的皮裘·眼下不由分说给丢到了如此- yin -冷之处,也不知曲闻竹给冻坏了没有,更不知她心里要积下多少幽怨。
崇明也感到时纱太过为难人,上前一步看着时缜道:“缜哥哥,曲闻竹都给丢在地下一天多了,正常人都受不了·我看当真事不宜迟,赶紧将人带出来为妙。”
时缜也绞着眉点了点头:“我今晚便去同他好好谈一谈,这几日里也不知他遭了什么魔障,还是尽早将这心结解了为妙·”·时缜摸了摸崇明的脑袋:“只是还要辛苦我们的小妹妹,去找一找曲大夫”·崇明给时缜揉得整个人都晃了晃,嘴上哼道:“谁是小妹妹,我已经很能够独当一面了”·她叉着腰,却并没有躲开时缜。
时缜心下到底疼惜她,嘱咐道:“记得多穿些,仔细冻着了·再带些厚实衣物去,关心关心曲大夫·这次诚然是我们时家的不对·见着曲大夫记得让着她,别同她再斗嘴。”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时缜絮絮嘱咐了一番,将崇明都听得有些烦··“还要麻烦贵谷二位,可否同在下再去宫中走一趟”时缜同崇明说完,便看向了亓元解同亓徵歌二人。
亓元解今日才讨了个不快,自然拉不下脸再去一趟·亓徵歌知道他所想,便朝时缜道:“谷主便不必亲自去了,此番有我便可·”·语罢,她看向身后陆莲稚:“你也……去同崇明一道,找找我师妹。”
陆莲稚点头应下,伸手拉了拉亓徵歌衣袖:“你进宫里,小心一些·”·她语调有些闷闷的,仿佛是不放心一般抬眸看了亓徵歌一眼·亓徵歌有些好笑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缓缓道:“陆莲稚,我能有什么事。
你放心就好·”·说着,她看向时缜:“依我所想,既是分头行动,便定个时辰·”·“亥时若你我还未能劝得皇帝放人,便直接将我师妹劫走,先斩后奏。
小王爷可有把握,镇得住皇帝”·时缜点了点头:“无妨·到底是纱儿胡闹,先斩后奏也并无不可·依姑娘所言,如此便好。”
崇明见陆莲稚目光始终黏在亓徵歌身上,不由得啧啧两声·她什么也不说但目光十分清亮,将陆莲稚看得背后有些毛毛的··亓元解也看出自家女儿同这剑客模样的女子之间行止颇带些暧昧,登时蹙紧了眉,但到底又不好指明,只好目光含怒地看向亓徵歌,又将陆莲稚打量一番。
崇明见亓元解神色颇为不善,心里有些乐,悄悄凑上陆莲稚耳畔:“你看,你泰山大人对你万分不悦,简直要把你瞪穿了呢·”·陆莲稚早感受到了那饱含怒气的打量目光,知道亓元解不喜自己,一时心里有些虚,根本不敢抬眼同亓元解对视。
崇明还在她耳边窸窸窣窣地嘲讽,她有些急了,暗处胳膊肘猛顶了崇明肋骨一下:“闭嘴不要你说”·崇明捂着肋骨,看着陆莲稚恼羞成怒的模样,乐不可支。
陆莲稚行走江湖向来讨喜,几乎是无论谁见了,都能生出十分倾慕··若有些个脾- xing -古怪的,始终看她不顺眼,她还大可以避开·但这一次,陆莲稚却不声不响吃了个大瘪。
亓元解看她不顺眼,她却根本没办法绕过他,一面千方百计想要讨他欢喜,一面却总是不得要领··崇明哪里见过陆莲稚这般模样,在一旁吃瓜看戏,当真趣味横生。
一时如此,诸多安排既定·一行人草草用过了晚膳,不过戌时,便皆分头出了王府··晚间雨倒是停了下来,云霭十分厚重,遮得天色无星无月,将整个朝京街巷衬得黑压压一片沉重。
雨后的地面淋淋漉漉,有些滑溜·陆莲稚同崇明一人承着一匹马,出了王府门,向清凉别苑方向去··陆莲稚看着亓徵歌扶着时缜的手上了马车,素白的裙摆在车门边蹭了蹭,隐入了车内。
她悄悄叹了口气,心里十分不想令亓徵歌离开自己视线范围,不情不愿地跟着崇明往前纵马·崇明耳朵十分尖,一下儿便捉住了那一声叹息,又是好一通嘲笑··二人纵着马,一时便你追我赶,向着清凉别苑而去。
那方亓徵歌也有些挂念陆莲稚,临出门前给她多加了两件衣服,也不知道她跑跳起来又会否太热亓徵歌掀开马车帘子向后看了一眼,只见陆莲稚纵马的身影已经在王府街尽头十分模糊了,不由得放下帘,微微幽幽叹出一口气。
仿佛这些日子习惯了形影不离,再也无法习惯任何哪怕只是一点距离的分隔··.·清平王府距离宫内十分近,很快亓徵歌便再度见到了时纱··眼下一天将要结束,时纱正拿着本书坐在房中看着。
灯火明明,书卷满床,房内炭火也未点,十分清寒,桌前一杯热茶升起袅袅烟雾,将时纱面色衬得有了几分憔悴··他正神思恍惚,便忽然听见外头站着的冉官儿进了来,说道时缜来见。
他立时放下了手中书,便迎出了门··时缜见到时纱披散着长发,本就不过一掌的面容为青丝掩映,显得仿佛更有了几分清减··眼下冬至已过,入夜里时纱穿着也并不十分厚实,浑身带着一股寒气,时缜知道他是还在伤心难过,不由到底心下生出了几分怜惜,轻轻叹气。
时纱向来没有帝王架子,与时缜二人见面不过以兄弟之礼互见·时纱行过礼,直起腰一抬眼才发觉边上还站着亓徵歌··今日里出了如此多事,连容决谷主亲访都为时纱所拒,眼下时缜带着亓徵歌夜间来访,时纱哪里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亓徵歌向时纱行了个普通的见面之礼,尚未进房中,也还未等时纱有所表态,便先发开口道:“夜间造访,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不过此番来访,在下还想接师妹回去·师妹滞留多日,家父很是想念·”·亓徵歌语调温雅和煦,神色也淡然得体,仿佛只是要接回一位入宫中造访多日的故人一般,语态稀松平常。
眼下尽管她分明举止有那么几分不合适,带着逼人的气度在其中,但神态与言谈却十分得体温和,姿态亦是万般端方,令人感到仿佛一切本就该是如此,在门外如此谈话、如此怡然论事,都并无不可。
这合理与不合理的态度两相碰撞,竟令时纱感到了几分无从指摘,又仿佛不得不作出些回答··时缜也为亓徵歌这般单刀直入感到略有几分吃惊,但看时纱的神色,时缜却知道这般单刀直入竟十分有效。
时缜转而一想,这些日子里他同时纱相见总是在十分繁忙的场景之中,彼此都总来不及聊得过深入,是以时纱总能够避开一些话题·但今日如此直截了当的挑明话头,却是终于令时纱躲无可躲了。
时缜不由得微微一笑,跟上了亓徵歌的节奏··“前些日子总不得空,今日甚好你我都在此·纱儿,你我来日都还长,父亲去了,还有我同你相依·但有些话,我还未同你说,总要劳烦你挪出一夜,如儿时一般与我去书房夜话了,可好”·时缜笑得十分温和,朝时纱伸出手来,仿佛此间还是是兄弟间从前有过的无数场夜话一般,令时纱感到了几分恍惚,积压了这么些时日的孤单苦涩都有些兜不住。
他不由得向前一步,静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时缜知道时纱到底还只是个孩子,虽有闹脾气的时候,却究其根本也是个正直可塑的- xing -子,一时不由得笑了笑,继续道:“只是你我二人夜话,就不能劳烦亓姑娘在外头等着了,便让她去将她师妹接回可好”·时缜的语调没有丝毫责怪或质问在其中,反而悉是关心于温和,令时纱感到一阵钦佩的同时,还感到了一阵歉愧与内疚。
时纱钦佩他三叔,而时缜的- xing -子却几乎与其父一般无二,一时令时纱感到心下仿佛揪挠,直想扑在时缜膝头哭诉一场才好··一时猝不及防的直截了当,令时纱心中为时缜所点燃的歉疚与依恋都交织纠缠了起来,令时纱感到这些日子的荒唐事当真都是自己错得离谱。
时纱姣好- yin -柔的脸庞面对着神色淡然的亓徵歌,登时竟染上了几分羞赧难当的绯红·他看了时缜一眼,见对方神色含着几分鼓励,不由得彻底泄了气,向亓徵歌鞠下一躬,快速道:“我这便令冉官儿带姑娘前去。”
“那么亓姑娘,还恕失陪·这些时日当真是对不住了·天家定会及时致歉厚偿,还望贵谷莫要太过记怪才好·”时缜也向亓徵歌作了一揖,赔不是道。
亓徵歌亦拱手对二人回礼:“我谷中倒不求其他,但求师妹一切安好便足够·前些时日也是在下管教不力,令师妹对天子多有了冒犯,在此还要向陛下诚心谢罪。”
时纱面色有些绯红,仿佛羞于谈及似的,搀住亓徵歌道:“都是我不好·本来就是我不好·她说的……也没有什么错·都是我不好……”·想不到时纱的语调这就染上了些哭腔,令亓徵歌都有几分不忍往下再说什么,低声道了句节哀,便同那冉官儿离开了殿门。
走出宫门前,亓徵歌微微偏头向殿门前看了一眼,只见时纱同时缜仍还站在原地,仿佛在说些什么,时纱的身影有些微偻而无力··到底还只是个少年,心结来得快解开也快。
倒不知道陆莲稚找到曲闻竹了没有,待会儿或许还可以同她一道回去··亓徵歌微微叹出一口气,冰冷的指尖揉了揉眉心,开始想该如何安抚曲闻竹这个能令人愁死的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师妹:让他去死· · ·第57章 别苑·清凉山庄到了冬日,静悄悄- yin -森森跟鬼院一般·看管别苑的小官儿与侍卫不多,总就那么几位,还都各有职责、不便离岗,崇明见叫不来人同她一道去找曲闻竹,颇有些忧心忡忡。
崇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却唯独心里对鬼神抱有别样的恐惧·她同山庄口的小官儿讨了个灯笼,又冷又怕间哆哆嗦嗦提着,往各个院落地窖搜索··陆莲稚看不惯她这慢吞吞的做派,但崇明哭爹喊娘死也不愿分头去找,便也只好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一道向夜里黑漆漆的山庄内走去。
一日的- yin -雨将山庄里草木气息晕染得十分清冷浓郁,经由夜里隐约的北风一传散,倒是十分清新·陆莲稚本就不畏寒,呼出的热气都在冬夜里依稀可见,迎着风更是感到了几分心清气静。
她看了一眼盯着四周枯草枯木、满脸警觉缓慢移动的崇明,有几分好笑··“早些还不想让我一道来,我看若是只单独你一个来了,可得找到明天早上·”陆莲稚嫌弃地看了扒在自己身后的崇明一眼:“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真蹦出个什么来一刀劈了不就行了”·“你懂什么我又不是怕那个……哎呀若你不来,我当然会叫上旁人同我一道。
旁人话可没你那么多,还比你更讨人喜欢,我还是巴不得你不要来才好”崇明警觉地看着地窖入口,嘴硬道··“哦这样的”陆莲稚听她如此言谈,作势便要往回走:“那好吧,我忽然想起还有事未做,这便不同你一道了”·崇明见陆莲稚真的迈开腿要走,不由得赶紧拉住了她手腕:“不行不行。
什么事情都等这事儿完了再说,快些,你先下去·”·她死死抓着陆莲稚手臂,将陆莲稚往身前拽··地窖口黑漆漆静悄悄,崇明又哆嗦了起来··“庸——医——”崇明拉开嗓子试着叫了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地窖里四下回响,显得她原本娇软泠泠的声音都变了味,带上了几丝空灵诡异来。
灯笼的火光映在黑压压的石壁上,崇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个哆嗦,靠陆莲稚更紧了,闭上嘴不敢再发声··两个人贴着走了一段路,崇明终于忍不住从陆莲稚身边跳开。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要死了吗身上这么热”崇明揪着自己领口抖了抖:“跟火燎了似的,也不嫌热得慌”·陆莲稚乜了她一眼,未置一词,只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清凉山庄地窖四处相通,崇明来过几次,也算是门儿清·二人便借着手中微光在这弯弯曲曲的地窖通道内四处穿行,过了很几处,始终未见到曲闻竹··“真是的。
藏哪儿了啊……”地窖通风道内一阵- yin -风穿过,四下静悄悄的,崇明紧张地缩了缩肩,小声抱怨··“嘘·”陆莲稚朝崇明摇了摇头:“你听,是不是有呼吸声”·崇明被陆莲稚这严肃的表情给镇了住,登时止了喋喋嘀咕,支棱起了耳朵悄悄听着,满背的猫儿毛也都给激得倒立了起来。
这一静默,那阵若隐若无的轻微呼吸就变得有几分明显了起来·二人放轻了脚步,猫儿似的蹑足前行··地底的路颇有几分弯绕复杂,眼看着前边又是个拐角,崇明不假思索地便贴着墙根拐了过去。
这快速的一拐,崇明登时整个人撞入了一个冰窟般寒凉的柔软怀中,她惊恐万分间眼风飘过面前这身影,入目是一片惨白色,更有一种诡异的寒苦药味铺天盖地卷入她鼻间。
居然能被她这样猛地一撞,还能无声无息、忍气不出,怕不是撞到了……·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这想法一出,崇明手中灯笼都给吓得掉在了地上。
她还未来得及思考,便整个人大喊了一声,往后一跳,唰地拔出了腰间佩剑作势要砍··“啊啊啊天地有正气”崇明中气十足地喊出了这么一句,便被陆莲稚飞快一把推了个趔趄,手中抓得不稳的剑哐一声落在了地面,在这空旷的地窖内惹起了好一阵巨大响动。
“正气你个呆死鬼”陆莲稚没好气瞪了崇明一眼,上前扶住了被崇明撞得软在墙边的曲闻竹··“姐姐可还无碍”陆莲稚见曲闻竹面色有些白,被崇明猛地撞进怀里,正捂着腹部,眉心微微蹙着。
曲闻竹忍着疼摆了摆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昨日里她给丢进了这遭瘟的地方,又冷又暗,不知天日,好容易让她将木门给腐蚀断裂,从那逼死人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一出来却惊然发觉这地窖简直大得不像话。
摸索半日回不去了不说,出口也是怎么都找不到·眼下已是曲闻竹绕来绕去的不知第几个时辰,她到底并没有什么优厚底子,算来也是娇柔,这一番折腾下来早就步下发飘,吐息微弱,本还以为一世英名便要交代在此,却忽然见到远远地来了个光点。
她颤巍巍扶着墙向那光点靠近,眼看着正要拐过去,就被这忽然冲出的小姑奶奶给撞得没背过气去··曲闻竹当真恨透了这遭瘟的天家,一时被陆莲稚扶着,抬眼- yin -测测瞪向了崇明。
这目光在眼下这空旷漆黑的环境中显得万分幽怨,如同冤魂在世一般,令崇明万分警觉地吞咽了一下,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这样看我做什么,我、我是来救你的。”
曲闻竹也不说话,仍是- yin -测测地看着崇明·半晌后,她忽然露出一个十分清妩、却在此刻显得有几分不对味的笑来··曲闻竹从陆莲稚怀里直了直身子,朝崇明伸出一只白皙柔软的手,动作万分勾人地轻轻招了招。
“来·”她声音柔柔的,面色有几分虚弱,倒显得万分无害又可怜,崇明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仿佛给勾了魂去似的,当真就向前了一步··曲闻竹吐息都是冰冷的,缩在陆莲稚炙热的怀中,伸手抚上了靠近的崇明脸颊。
她幽幽叹息了一声,眉眼染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叹道:“此番多谢你……”·崇明一个激灵,忽然感到脸上一阵奇怪的微麻触感·她下意识想要推开曲闻竹,却到底被曲闻竹与她对视间深沉攫人的目光给留了住。
崇明很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她猛然将目光从曲闻竹脸上挪了开,懵懵懂懂地背过身转而去捡她落在了地面的剑和那跌灭了的灯笼··曲闻竹又软了腰身,脱力地落在了陆莲稚怀里,发出了一阵压抑的笑声。
崇明此刻还是懵懵懂懂,只觉得身上忽然一阵冷一阵热起来,但她只以为这是被曲闻竹给吓的,并未往其他上想·毕竟曲闻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来得过于凶猛,几乎没令崇明怀疑这是个艳鬼化作的假曲闻竹。
陆莲稚却看得清清楚楚,曲闻竹将手从崇明脸颊边收回时,分明有几丝细软的白色粉末在地窖的- yin -风中隐隐飘散··陆莲稚到底念及曲闻竹是自己小姨子,怎么说也不能为崇明讨了她的不快,一时便忍住了没有提醒恍恍惚惚的崇明。
她见曲闻竹冻得吐息都寒凉刺骨,一时赶紧解开了衣襟,献殷勤般将曲闻竹往自己怀里一按:“姐姐若是冷,抱我便好,我体热·”·她十分真诚地对曲闻竹说着,弯腰摸索到曲闻竹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曲闻竹没想到陆莲稚居然如此贴心,竟还有这样一出·不知道师姐看到会不会醋她这样转念一想,登时生出十分坏心眼,整个人朝陆莲稚怀里有意地拱了拱,冰凉的臂弯环住了陆莲稚肩膀。
恍恍惚惚间,崇明带着二人出了地窖,地面上一阵烈风刮过,将她冻得猛一个激灵··天是不是又冷了是不是下雪了·崇明只感到寒凉刺骨得不行,紧了紧衣襟,哆嗦着搓了搓手,伸出去在空中接着,想看看是不是在飘雪。
陆莲稚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怜可怜··三人正走到别苑门口,便忽然见到远处奔来一马车,挂着宫里的夜灯,停在了路中。
陆莲稚也知道眼下还未到亥时,但曲闻竹都给冻成了这模样,怎么说都还是救人要紧·她看着门口那宫车,一时还以为是时纱发觉了她截人的动作··陆莲稚紧了紧怀里曲闻竹,单脚踩着马镫,一使力便直接跨上了马。
曲闻竹被她这有几分难度的动作惊得瞪了瞪眼——力气还真大··陆莲稚正准备悄悄纵马趁被发觉前溜走,就见到那马车边迈出的熟悉身影··那身影在夜间昏暗里仍旧显得万分清雅,也不过一眼,便心有灵犀般穿过半个前庭的距离,将目光投向了隐在枯树下昏暗中的陆莲稚。
一时穿庭有风拂过,枯枝婆娑··作者有话要说:·曲闻竹:呀,你老婆腰好软··亓徵歌:......·顺便呱唧呱唧恭喜崇明·· · ·第58章 连理·亓徵歌走到了近前,眯起眼眸看了一眼缩在陆莲稚怀里的曲闻竹。
曲闻竹也笑意盈盈看向她,并没有从陆莲稚怀里下来的意思·毕竟陆莲稚身上实在太过温暖,腰身细软不说还带着一股暖人心脾的隐隐馥息,有趣得很··曲闻竹实在很少在她师姐脸上看到过这般- yin -恻恻表情,一时心里趣意横生,无所畏惧地装作一副虚弱模样,声音打着颤儿地唤了声:“师姐……”·亓徵歌视线在她身上脸上上上下下扫视一番,眯眼盯了盯陆莲稚搂着曲闻竹腰际的手,抿了抿唇,并未应答。
陆莲稚没有觉察出什么,只想着曲闻竹是亓徵歌亲厚已久的故交师妹,她便始终想着怎样能在曲闻竹面前显得更讨喜些,好让曲闻竹也在亓元解面前说说自己的好话··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想着,陆莲稚更加殷勤地将怀里曲闻竹紧了紧,笑眯眯看向亓徵歌:“来啦,你冷不冷”·说着,陆莲稚也不避讳什么,径直抽出了扶在曲闻竹腰间的手,改为单手抱着曲闻竹,另一手就摸上了亓徵歌的脸颊。
入手是一片微凉的细腻触感,陆莲稚知道亓徵歌一路来也经了不少风霜,一时也有些心疼,不由得牵起了亓徵歌:“这么晚随便叫个人传信来也好,做什么就自己来了,脸都冰了……”·亓徵歌微微叹出一口气,看了陆莲稚半晌,才缓缓道:“陆莲稚,把她放下来,她自己会走路。”
这语气颇有些幽幽怨怨,曲闻竹乍一听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声,从陆莲稚怀里滑了出来:“好了好了,逗你玩呢,师姐·”·亓徵歌瞥了她一眼,鼻尖逸出一声轻哼:“你跟我上马车。”
曲闻竹笑意盈盈应下,跟着亓徵歌缓缓向前走,走了没两步,突然回身冲陆莲稚勾了勾唇角:“妹妹挺可爱·”·陆莲稚正踩着马镫跨上马,乍一听这夸奖,不由得回过脸冲曲闻竹报以朗朗一笑,声音清越如少年:“多谢姐姐喜欢。”
亓徵歌顿住了脚步,回身凉凉看了曲闻竹一眼··“你快进去吧,别着了风寒·”陆莲稚目光登时越过曲闻竹看向了亓徵歌,眉眼弯弯对她嘱咐着,翻身在马上坐好,勒着缰绳的身子英挺又纤细。
亓徵歌看了她半晌,到底还是幽幽叹出一口气··这个人仿佛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只有自己仿佛有些小心眼·亓徵歌心里有几分被打败的挫败,但她到底又知道陆莲稚这样做,其实都是为了讨自己亲眷的喜,一时不由得心下又软了几分,面色有所缓和地对陆莲稚点了点头:“你路上小心些,久雨方歇,马蹄恐滑。”
“好·”陆莲稚勒着缰绳也对亓徵歌点了点头,马缓缓走了起来,迎面刮过一阵劲风,拂得陆莲稚素白色的衣摆在冬夜寒风中猎猎作响··陆莲稚收着手中绳索,令马在原地绕着圈,直到她看着亓徵歌上了马车,才夹了夹马肚子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陆莲稚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四下看了一圈,果然并未看到崇明身影·陆莲稚有些担心,恐怕崇明是觉得太冷先行纵马回去了·崇明确实是先行回去了,她遭了曲闻竹毒手,忽冷忽热颇有几分难受,早在出地窖口的时候便未管其他,径直纵马回去了。
她也未再来清平府上,而是径直回了她父亲的卫侯府··不过多时,载着曲闻竹同亓徵歌的马车便缓缓停在了清平府门口·陆莲稚紧随其后,身下马还未彻底停下,她便匆匆翻身跳了下去,朝前迈了几步,停在马车下就立刻伸出手要扶亓徵歌下来。
亓徵歌见陆莲稚颊边几缕鬓发还沾着汗,在耳边缱绻纠缠,不由得伸手替她理了理,柔声问道:“累不累”·陆莲稚到底少年人,不过是纵马跑了这么些路程而已,此刻她甚至连一点倦意也无。
她摇了摇头,眼眸仿佛在这暗沉的夜色中闪着星光··两人正说着贴己话,后头曲闻竹忽然发声:“师姐,你让一让啊,我还要下去·”·这一声带着些许促狭意味,将亓徵歌还未说出口的一些话直接噎了回去,她幽幽回头看了曲闻竹一眼,让开了道。
曲闻竹低低笑了笑,从马车上下了来,三人款款向府内走去··时缜始终未归,亓元解便也一直在厅内等着众人回来,一时听见门口传来一行舒缓的脚步声,也知道这个时候还能如此从容姿态不变的,也就只有曲闻竹同自己那倒霉独女了。
·亓元解“哼”了一声,抬眼向厅门口看去,一眼便见到亓徵歌同曲闻竹远远走了来,身边不例外还是跟着那行事飞扬的少女··亓元解暂时还顾不上陆莲稚,眼下见到曲闻竹并无大恙地回来了,亓元解站了起来:“回来了”·曲闻竹跨过门槛,恭恭敬敬朝亓元解行了个礼:“闻竹办事不利,惊扰了谷主,是我之过。”
陆莲稚头一次听曲闻竹如此诚恳又正经的说话,不由得对亓元解又生出了几分惶恐·她出了一身汗,此间便有些微微不适,想要脱了外头去清凉别苑时特意罩上的皮裘。
但看着亓元解一派苍劲威压的模样,陆莲稚少有地不敢动了··亓徵歌见陆莲稚脚跟有些飘,外人或许看不出来,亓徵歌却十分了解陆莲稚是感到热了,有些站不住,但又在自己父亲面前不敢妄动,更遑论忽然脱去外袍。
亓徵歌从未见过陆莲稚这般窘迫又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得微微翘起了唇角,伸手挑开了陆莲稚皮裘搭扣,替她褪了下来··“热就脱了这罩子,站在这里动来动去多蠢。”
亓徵歌轻轻说了一句,将手中皮裘放到了一边,带着几分嗔怪地看了陆莲稚一眼,便垂下了眼睫··那方亓元解正同曲闻竹说着话,注意到了这边动作,忽然眼神一转,死死钉在了陆莲稚身上。
曲闻竹见亓元解神色不对,也知道亓元解是不喜欢陆莲稚这种江湖人士,更向来讨厌这等飞扬的少年人心- xing -,不由得心下为陆莲稚暗叫不好··亓元解忽然不说话了,曲闻竹也不好再开话头,一时厅中便猝然安静了下来。
陆莲稚察觉到了不对劲,抬眼便见到亓元解跟看仇人似的盯着自己··“”陆莲稚被盯得一身热汗都凉了,吞咽了一下:“谷主可是有话要说”·又是须臾沉默,亓元解忽然冷笑一声。
这一声冷笑的威慑力堪比是亓徵歌的加强版,将陆莲稚惊得登时如同一只小鹌鹑一般,强忍住了往后退一步的冲动··亓元解上上下下将陆莲稚打量了一遍,上前几步抬起了手。
要打人陆莲稚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万千想法·不会要打脸吧躲还是不躲·陆莲稚想来想去,便豁出去了似的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迎了上去。
然而亓元解哪里会打人,他不过是看见了一个极为眼熟之物,心下震惊之余感到愤懑而已··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他伸手将陆莲稚颈间若隐若现的一条细链扯了出来,一小块玉坠就忽然从陆莲稚心口跟着被牵连到了外边。
那玉坠泛着浅金光色,带着炽暖的温度,光滑细腻·入目的“亓徵歌”三字,一时令亓元解感到一阵熟悉又遥远的讽刺··亓元解看着手中名牌,哪里还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最初同意亓徵歌出谷时便想过——亓徵歌到底只是在同自己闹孩子脾气,不过多久,便总会在红尘中滚一身泥,灰溜溜地回来。
但眼下一载已过,他再度见到了亓徵歌,却只在她身上察觉到了时光的细碎沉淀与入世的历练感,唯独哪怕是一丝落魄与困窘都没能找到·无论亓元解如何认为她是时经一载堕人间,那“堕”字也怎么都体现不出、从她身上找不到端倪。
他的独女在红尘中寻到了一个荒唐离谱的“心上人”,正逍遥自在··亓元解一时无论如何也接受不来这事,便将千万情绪都化作了震怒,将手中名牌举在陆莲稚眼前,声如洪钟般质问道:“这是何物”·陆莲稚被亓元解扯得有几分生疼,又被亓元解的气势给吓住,一时哽了一下,僵了住:“……”·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亓元解也并没有指望陆莲稚会回答,一时目光如刀般转到了亓徵歌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怒气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神锁在了她腰间。
亓徵歌腰间多了一枚腰坠·那小小一枚墨玉腰佩看起来精致异常,并不像是市面上临时买来的玩意儿·亓元解从前也并未见过亓徵歌戴这样的装点,不由得指着她腰间那玉再度质问。
“那又是个什么”·亓徵歌神色淡淡,姿态仍然万分端方,朝亓元解回道:“如谷主所见,这是我与心上人所互换的信物。”
亓元解也没想到亓徵歌会如此直接的大方承认,不由得甩下手中玉坠,将陆莲稚险些推了个趔趄··“胡闹”亓元解不知为何一股悲凉袭上心头,混杂着不知名的怒气,化作一声吼:“我不同意”·这些日子里他早就察觉到了这少年人同亓徵歌的不对劲,一腔又惊又怒的怀疑一直憋在心里,眼下终于寻到了突破口,不由情绪万分强烈。
亓元解从未想过亓徵歌所言是真,一时脑子里乱糟糟又惊惶,一载之前父女争论的一幕幕都记忆回拢,令亓元解眼睛都瞪圆了··他在接受着一件始终知道、却始终未放在心上的事情,一时心情复杂非凡,指着亓徵歌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陆莲稚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求助的眼神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曲闻竹身上·曲闻竹不动声色冲她摇了摇头,陆莲稚便抿了抿唇,动也不再敢动地杵在了原地··亓元解也不再去管陆莲稚,半晌才回过味来,原地转了几步,重重叹出一口气。
陆莲稚察觉到亓元解仿佛是要说些什么了,紧张万分,竖起无形的猫耳朵,聚精会神听了起来··作者有话要说:·小鹌鹑陆莲稚:不敢动不敢动·· · ·第59章 心愿·“你到底是什么人”亓元解有些疲惫,不再去看岿然不动的亓徵歌,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陆莲稚。
“在下江湖中人,前盟主陆放游之女陆莲稚·”提到陆放游,陆莲稚的腰背挺了挺,姿态风行云走般朝亓元解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如一泓夏日凉泉:“年已十七,单骑走江湖两载,于剑道有所小成。
扪心自问,算得良善·”·亓元解怎会不知道陆放游何人,他也曾云游四方,那时候风靡朝中的佳话美谈之中,风头最盛的就是陆放游·而陆莲稚作为陆放游的独女,亓元解心下知道,她放在哪里都是不缺人敬仰欣赏的。
陆莲稚少年意气,龙姿凤章,是江湖上前景光辉的一号人物,尽管她方才初出茅庐··但这又如何·陆莲稚是江湖人,是无根之萍,是顽劣疾风。
亓元解一辈子见过多少无法为任何羁绊所留住的江湖人,那些人便仿佛是最为难以驯服的烈风,对他们而言生命只有方向,没有归处··他们穷极一生,便是为了朝心中那不知名的方向靠近、无限靠近,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当你与风共舞时,自然是万般淋漓,扶摇直上如登云端·但人生匆匆,不过一甲子,谁能够与风飘摇共存一辈子·人会停留,风却不会,亓徵歌为什么不明白呢她不过是养在谷里十余载的温室之花,为桃源风气浸- yín -,不曾经历过任何红尘。
如此心- xing -,能与这最接近苍穹之顶的疾风共舞多久·亓元解闭了闭眼··“你有何志向”他目光如炬,缓缓睁眼看向陆莲稚。
志向·陆莲稚几乎是不加以思索,唇角微翘,眸光含星般便脱口而出:“行游江湖,快意无边·其间得一人相守,与共一生无虞·”·这是每个少年人的梦,却并不是所有的少年人都有资格带着陆莲稚这样的底气说出。
陆莲稚却有这样的本事,她要过的日子,在十七岁的年纪,未来便都是她自己决定··以她的年纪,就算是今日想要一国,明日也未必得不到··少年仗剑,握瑾怀瑜,正是意气风发、如风如电的年岁。
亓徵歌从来都最爱陆莲稚这般飞扬的模样,总是如光穿雾、如雨落湖,总能令亓徵歌为那股不可抗拒的生机与触动而微有心悸··她抬眸看了厅中落落挺拔的陆莲稚一眼,那身影映入眼帘,便仿佛温热的晴时雨落入幽深寒潭,激起万千涟漪,环环交错。
亓元解却未置一词,眼中的失落与否认毫不掩饰地递入了陆莲稚心底··飞扬,意气,自认手握乾坤,心下了无天地·她同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亓元解对陆莲稚所抱有的最后一丝期望都破灭,终于发出一声冷笑。
“若说行游江湖是你的梦想,”他将视线转到了亓徵歌脸上,缓缓道,“但我的独女终有一日要回到她的桃源,回到她没有尘霜也没有风浪的世界·”·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那时候将不再有你所爱的江湖,”亓元解声音沉而苍劲,带着一丝依稀可辨的哂笑与轻蔑,“安定的桃源也不再有何处能供你施展拳脚。”
“你的抱负、你的志向,将全部沦为无用·”·“你所爱恋、你的牵挂,将全部沦为你的牢笼·”·“到了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做”·亓元解目光怀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轻蔑,等待着陆莲稚的惨败与退缩。
他相信陆莲稚明白,自己所说的一切有什么样的意义··爱与自由,她必须选择··世人皆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亓元解了解这些江湖客的心- xing -,陆莲稚同他见过的所有飞扬少年一样,不可能放弃她究其一生追求的方向。
心上之人终有一日会倦怠,往事尘烟沉淀到尽也会褪色,她所思所爱究其根本,或许只有她心里的方向··他看向陆莲稚,目光尖锐而审视,以胜利者的姿态等待着眼前少年人的退却。
“我自然甘居牢笼·”陆莲稚静静听完,却丝毫也未有所动摇,言谈间解颐轻笑,眼眸弯弯含着星点快意,如同说出她的志向一般,仍旧是不加以思索。
“人生一甲子,若为君故,我愿为池鱼,永不归渊·甘做笼鸟,再不还林·”·陆莲稚笑意盈盈,神情万分轻松看向亓徵歌的方向,笑容明明灼灼如光下红芍,音调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执着。
哪里还需要寻求什么自由呢若那自由里没有亓徵歌,也就仅仅是天涯无归处而已·陆莲稚经历了太久的漂泊不定,寻找的不过也就是心安二字而已。
如今找到了,那么是海是池、是囚是林,究竟又有何干系·亓徵歌迎上这样一道目光,两相纠缠,其中意味如鱼饮水··亓元解并未想到陆莲稚会作出如此答复,他原本舒出的一口气此刻又悉都汇拢到了心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说你要护她一生无虞”·“你将她从桃源之中分离而出,你将她束缚在这险恶红尘,你自身尚且难保,凭何自信满满谈及护她一生无虞”·亓元解一时几乎口不择言,面色也变得难看。
陆莲稚见亓元解神态当真是十分不好了,此时不论是反对还是顾左右而言他都不可取,令陆莲稚一时不知究竟该如何接话,踌躇了起来··在这样为难时候,亓徵歌轻轻笑了一声。
“谷主这话便是有误了·将我从桃园之中分离而出的,究竟是谁”·亓元解面色微变··先前她始终并未表态,也并未帮陆莲稚说过一句话,仿佛只是在等着看陆莲稚如何表现一般,静静地在一旁观望。
如今陆莲稚将该说的一切都说了,令她万般满意·而如今场面·亓徵歌便也该从她身后站出,替她挡下箭矢··“既是我的心上人,我便不会令她变成笼中之鸟,更不会令她感到哪怕一丝郁不得志。”
“她要行游江湖,我便同她一道浪迹天涯·”亓徵歌语调淡淡,却带着令亓元解最为熟悉的肃然认真:“她一日不倦,我便一日不歇·”·“谷主既认定她是一阵疾风,那么我又何尝不是”亓徵歌摇了摇头,笑道:“我心本无物,不过见君知所向。”
亓徵歌的目光带着丝丝纵容与笑意,是一派无法令人忽视的意满风发与笃定之思··“所以我不会回容决谷,不仅因为她的梦想在江湖·”亓徵歌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回道亓元解身上:“更因为我的梦想也不在谷中。”
“我不是母亲,不会走错第一步·”亓徵歌语调如叹如吹,仿佛风间叹息:“我寻到了心之所向,我甘愿游入红尘·”·亓元解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知道他错在一直以来并没有对这个独女太过上心,也知道自己对她的恩情并没有十分深重。
是以此刻他即便心下呼啸暴起,却竟一时之内来不及找出任何说辞,能够在此时镇住亓徵歌··该说些什么,才能留下她与多年前一般无二的心境将亓元解困住,秦今离开前夜的混乱思绪仿佛重现,令亓元解感到一阵阵恍惚。
“父亲,放手罢·”亓徵歌察觉到了亓元解的恍惚,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摇头道:“我不是你的掌中物,也早就为宗族所弃·放手罢·”·厅中气氛一时出现了断层,谁都不再继续说话,只剩下王府中隐约的更漏声伴着屋顶未干的雨滴坠落,声声轻响。
·这个时候,在后边看了许久戏的曲闻竹忽然发出一阵声响·亓徵歌回头一看,发觉曲闻竹到底身子有些虚,遭不住站了这么久,一个摇晃撞在了身后桌角上。
曲闻竹见亓元解也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得更加虚弱地“哎哟”了一声··“谷主,今日先算了罢,闻竹快不行了……”·她广袖下的手猛掐了自己一下,登时面色泛白,睫毛微颤的模样看起来当真是楚楚可怜。
眼下天色诚然已经十分晚,到了夜深人静时刻,窗外连风声都有所停歇·亓元解深深看了曲闻竹一眼,也不再去理会亓徵歌或陆莲稚,半晌后缓缓道:“去歇息罢。”
说完,他便转过身,向门外缓缓走去··.·第二日一早,新诏在晨间贴上朝京公示墙··容决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得到了来自天家的认可,更有十二大功,囊括除时疫、培新药、立新方等造福朝中的功绩。
照顾老清平王多年的那位谷中印家师叔更是被追封种种,容决谷被放上了明面之上,受到了天家无限尊崇··一时万般荒唐谣言不攻而破,容决谷仍是药宗高高在上的至圣之地,为朝中传颂、敬仰。
毕竟说书人的谈资与天家的皇书相权衡,自是后者见真··到了午间,时纱便随时缜来到了清平王府,亲向亓元解致歉··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容决谷于清平恩惠太多,亓元解与清平又是青年时候就相识的知交故人,时缜原本还认为以亓元解的脾- xing -,恐怕并没有那么好哄,但待到时纱亲自向亓元解赔不是时,时缜却发现亓元解仿佛有几分心不在焉。
这分心不在焉体现出来,便是亓元解对时纱的殷勤与诚恳都表现得没有什么反应·有礼相赠便收下,时纱作揖便看着,说什么也只是点头,仿佛并未挂心,又仿佛芥蒂未消。
这两兄弟并不知道,亓元解只是仍在为亓徵歌之事而恍惚·二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该有的殷勤还是要有,于是一时亓元解来时的马车上便堆满了朝中库里最精最妙的玩意儿,颁名赐誉的一纸诏书也恭恭敬敬摆上了厅堂。
时纱决意不再任- xing -,也决意不再让他三叔的事故再发生在时缜身上,一时誓欲成贤的心思十分笃定,对曲闻竹的态度也十分谦逊了起来,仿佛忘了这些日子同她的矛盾。
眼下时纱便万分诚恳地朝曲闻竹赔了个不是,弯腰鞠躬作着揖,全然没了前些日子那偏执的- yin -鸷··曲闻竹经了一晚上调息,面色倒是好了些,见时纱如此做派,不由得面上还是虚假地微微笑了起来,但此刻心下仍然看他十分不顺眼。
她面色含着浅笑地上前将时纱扶住,声音端雅轻柔:“何必如此,到底也有我的不是……”·她轻轻说着,指尖滑过时纱手边,也朝时纱回了个礼:“陛下面色仿佛有些憔悴,可不要伤心过度、坏了身体。
万事还请节哀……”·时纱不知为何忽然感到身上浮起一层细疙瘩,万分难受地掩面打了个喷嚏,一阵阵古怪的恍惚袭上心头,令他感到一阵警觉··“呀,”曲闻竹笑眯眯掏出快帕子来递给时纱,“可不是说要陛下注意龙体伤风了可该如何是好”·时纱没有什么防备地接过了那方软帕,甚至还道了声谢。
当晚回宫,时纱万般难受,却偏偏宫医还诊断不出是什么毛病,令他就这样足足难受了将近三日·时纱左想右想得不出结论,一时只好认为是忽感伤寒,防不胜防。
直到某一日,他在床边不起眼的案上看到了当初曲闻竹所遗的那方软帕,才最终彻悟··不过那早已是多时后话··冬月廿二,容决谷受天家赏封,荣华无数,爵誉种种。
众人难会其详,只知远道而来的容决谷主不仅未曾受到任何如那荒唐谣言所传般的刁难,甚至还誉名加身,凯旋谷中··作者有话要说:·岳父:爱谁谁,不管了·[您的岳父已退出群聊。
]·陆莲稚:嘻嘻··曲闻竹:- cao -碎了心,都叫我影后:)· · ·第60章 前路·再说昨日里晚上··崇明打地窖口里出来,自觉很奇怪:是不是病了·她骑在马背上,摸了摸前额——冰冰凉的。
坏了,莫不是在地窖里着了风寒·她混混沌沌也来不及多加思索,恍惚间纵马便往自己家里狂奔,只想整个儿埋进暖池子里泡上,然后再热腾腾地去睡一觉。
她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几次险些没栽下去,回了卫侯府就这样迷迷瞪瞪好几个时辰,直到她扑哧一声整个人扎进被里,都心眼儿极大地全然未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曲闻竹到底也未曾下太狠毒手,第二日晨间天晴,云开雨霁,崇明便在卫侯府啁啾的鸟鸣中转醒。
她年少气盛,睡了这宛如昏迷的一觉后,醒来便在榻上滚了滚,昨夜里头晕脑胀的感觉竟已全然不见,眼下又是精力充足的一天··她看着昨晚恍惚难受时喝空的那几缸姜汤,捂了捂此刻空空如也的肚腹,踏上软靴披了外袍就往房外奔,一路奔到后厨。
“陶娘,还有吃食没有”崇明笑嘻嘻朝厨娘伸手,三言两语间讨来了一碟热糕,心满意足地边往外走边吃了起来··“缭儿,边走边吃像什么样子”·才走出去没几步,崇明迎面便撞见了她那方晨练回来的亲二哥。
好些时日不曾被人唤过时缭这大名,崇明鼓着腮帮子还愣了一愣,随即才恍然反应过来··往常行走江湖她都只报自己的小字宴夜,被知会了身份时人家便叫她崇明。
家里人更多也都叫她宴夜,唯独卫有臻常喜欢叫自己缭儿,说是好听··哪儿好听了,明明还是宴夜二字讨喜·胡乱想着,崇明也不藏,只大大方方将口内热糕咽了下去,小跑上前笑意盈盈给卫有臻递了块糕点:“二哥吃糕——”·卫有臻无奈地看着她这个幺妹。
崇明出门在外这么些年,姿态当真是越来越野·卫有臻眼看着她一年年地回来,就一年年的越发没有了天家王侯之后的模样,令他既为幺妹这天真烂漫的- xing -子感到欣喜,又为她有些无法无天的恣意感到头疼。
“总算想起二哥了”卫有臻给面子地拈起一块热糕点,却并不吃,只是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摸了摸崇明温软的腮颊:“这些日子里东奔西跑的,真是连你一炷香时间都看不住。”
·崇明转了个身,倒退着同卫有臻一道向府内走,她步下不老实,总是一蹦一跳的,倒退间同卫有臻面对着面:“现在没事儿啦,接下来就可以都陪着二哥,二哥嫌不嫌我烦”·卫有臻向来知道,崇明混世归混世,但讨人喜欢的本事也是真。
但凡崇明当真喜欢谁、想要讨谁的欢心,那便也往往没有人能够真正抵挡得住··“鬼灵精·将你拴着抱着还来不及,哪里会嫌你烦”卫有臻失笑。
“——午后要不要同二哥一道出去”卫有臻揽着崇明,将她拨正了二人并肩向前走:“这几日总是见你情绪闷闷,二哥带你去散散心”·崇明一听便来了劲儿:“为何要等晚上现在便去不行”·卫有臻挑眉看了崇明一眼:“这都快午时了,你不去送你那些江湖朋友”··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崇明恰好往嘴里塞进了最后一块糕点,闻言不由得停了咀嚼的动作,瞪圆了眼含糊问道:“送谁谁要走”·卫有臻见崇明这般神情,恐她也是真并不知道,不由得“哎呀”一声,接过崇明手里的空碟子:“缭儿还不知道么容决谷那几位高医,今日便要返回他们蜀地药谷、不再在朝京停留了。”
崇明噎了一下,鼻孔出气·她还真不知道··曲闻竹同亓徵歌总是一道的,这些日子里崇明看得很清楚·这师姐妹二人看起来交流不多,但其实行止间往往默契得很。
恐怕亓徵歌出来游方这一载,也终于是要同曲闻竹一道回谷了··若说亓徵歌要回去的话,陆莲稚也一定会跟着他们走··崇明心中一时仿佛空落了下来,忽然对这不告而别的几人生出了几分愤愤,这愤懑中又带着几丝依依不舍,让她登时将一口热糕吞了下去,跺脚道:“这几个死人”·说着她便一步三跳地折回身飞跑了起来,对卫有臻喊道:“二哥,你可还要等我,过会儿一道出去散心……”·言谈间,崇明的身影便一股白风似的闪没在了拐角,这句话后面几个字依稀便也有些不可闻了。
卫有臻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崇明一阵风似的纵马赶到清平府时,一眼便看到了曲闻竹正站在马车前··她拉着亓徵歌的手,神色出人意料的柔和,仿佛正低低说着什么。
陆莲稚同亓徵歌并肩站着,神色带着崇明看不懂的……感激·崇明马蹄笃笃地冲到了几人近前,猛地勒住缰绳,引得身下高马长长嘶鸣了一声。
她手一撑跳了下来,很有几分怒气冲冲地揪住了陆莲稚··“你这个死人,为什么这样不讲义气亏你还行走江湖,为何要走了都不告诉我一声”崇明甫一到来便一阵风揺铃般啷啷当当说个没完,手上出力晃着陆莲稚:“你是不是真的从来都不拿我当朋友好歹你我也是这么些年认识,为何居然还做得出不告而别这种事今日要不是我来找,是不是就想同我江湖不见了这些日子我是不是有好吃好玩都招待你一份你这样对我还有没有良心”·她越说越来气,噼噼啪啪数落没完,将陆莲稚都摇得有些懵。
那方曲闻竹正在同亓徵歌告别,有的没的都嘱咐着,也明里暗里劝着亓徵歌早日归谷,却不妨斜里忽然冲出个崇明,一来便将气氛搅了个闹腾··陆莲稚被崇明揪着,劈头盖脸的质问和乱骂兜头浇下,还有些不知怎么回事。
这是在怪自己不告诉她曲闻竹今日要走可往日里明明也没见她同曲闻竹关系多亲厚啊·她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闻竹姐姐没告诉你,她今日要走”·崇明侧脸看了一眼曲闻竹,曲闻竹正兴趣盎然看着她笑。
“没有”崇明忽然背后一阵发凉,别过脸不去看她:“我同她又不是朋友她走不走干我何事”·“那就奇了,”陆莲稚有些气,又好笑道,“不是朋友,你这样着急来送别做什么还抓着我怪我不告诉你她要走你同她横竖也不熟稔。”
崇明反应了片刻,松开陆莲稚衣襟:“你不同亓姐姐一道走”·“我当然同她一道了·”陆莲稚看傻子似的看着崇明:“我们要继续游方,一路南下,去南边巴陵。”
说完,她笑嘻嘻看了亓徵歌一眼:“就我们两个·”·崇明噎了一下,仿佛悟了什么,心下一跳一跳:“——今日要走的不是你们,是这个庸医”·先前曲闻竹看崇明的脸色,早就猜出来她闹了个什么乌龙,听到此处,她不由得轻笑两声:“怎么,小郡主舍不得”·“呸”崇明朝曲闻竹啐了一口:“你是哪位我同你熟么”·曲闻竹见崇明面色真是十分恼羞成怒,知道这心大的小姑娘是当真不知道昨晚她遭了自己毒手,不由得感到万分好笑,抬袖吃吃笑了几声。
笑闹间,曲闻竹看见亓元解远远从府门内走了出来,正同时缜道着别··她敛了笑意,再度抓住了亓徵歌的手,眼神中含上了几丝坚定··“师姐,世事多艰,再见不知何日。”
她声音没有了方才的轻快调笑,染上了肃然意味:“我总是会等你回去的,再见之日,你可要万事无恙·”·亓徵歌点点头,拍了拍她手背,温声道:“你也是,不要太潜心医道,多在谷中走走,多交些朋友。”
曲闻竹笑了笑,抬眼看向陆莲稚:“至于你——小可怜儿,我会同谷主说好话的,放心,我最擅磨人耳根,定让谷主他……不认也认。”
说完,曲闻竹还朝陆莲稚眨了眨眼··陆莲稚面露快色,清沉地笑了几声,朝曲闻竹颇感激地作了个揖:“多谢姐姐,姐姐若是有什么需要莲稚的,以后只需开口,莲稚在所不辞。”
曲闻竹笑着摆了摆手,神色清浅··话总是说不完的,但亓元解已经走到了近前·他看也未看亓徵歌同陆莲稚二人一眼,只对曲闻竹投去一瞥,沉声道:“闻竹,到时候了。
回谷罢·”·说完他便径直跨入了头一辆马车,车厢内隐约传来了一声叹息,车夫挥了挥手中马鞭,缓缓起步··曲闻竹目光黯了黯,最后握了握亓徵歌的手,翕了翕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松开了手。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了下来,从袖内取出了什么,回眸朝崇明嫣然一笑··“来日方长,小郡主·”她眼中兴味盎然,将什么东西抛给了崇明,便不再看她,跨入了后一辆马车。
掀帘间,她的声音隐约传来:“江湖茫茫,后会有期·”·说着,亓元解同曲闻竹一前一后都缓缓起了步,冬日的王府道前马蹄笃笃,云开雨霁,有浅浅日光落在街头,穿过枯枝。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崇明下意识接住了曲闻竹抛来的那小瓶,握在手心里目送间,心头又是一阵迷离而恍惚·这恍惚却与昨夜里那般迷怔不同,带着些许的意犹未尽。
崇明发出了一声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幽微叹息,回过神来时,发觉陆莲稚正盯着自己··她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才注意到手中玩意儿··“这是什么”她将那温润异常的瓷瓶端在眼前打量了一番,好奇地看向亓徵歌:“亓姐姐可知道”·亓徵歌看了一眼,笑了笑:“郡主可收好,这是闻竹的宝贝药,她这人看起来胆儿大,实则到哪儿都带着这个保命用。
别人到底求也求不来·”·陆莲稚摇摇头“啧啧”两声,尾指挠了挠亓徵歌手心:“好姐姐,你有没有这种东西,也送我一份的”·亓徵歌看了陆莲稚一眼,见她神色飞扬,不由得也微微翘唇:“那便要看妹妹讨喜不讨喜了。”
陆莲稚嘻嘻笑了笑,攀在亓徵歌耳畔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亓徵歌推了推她·崇明从没见过两个姑娘家打情骂俏如此公然不遮的,不由得抖了抖,瞪着陆莲稚道:“光天化日干什么呢”·陆莲稚笑意盈盈,志得意满:“妒忌啊”·“呸你可快滚出朝京吧”·“……今日是谁还以为我要走了,急得马不停蹄就来送我了”·“你快滚走,看我还来不来送你”·……·亓徵歌听着二人一搭接一搭地斗着嘴,却没有了最初那般的剑拔弩张,更多的只仿佛是小孩儿般的调笑,不由得也微微笑了起来。
她抬眼看了看冬日午间融融的日头,又垂眸见到她同陆莲稚相交握的手,二人身影在朝京雨后的砖路上拉出一团浅浅的影子,互相重叠,又互相交错··这些日子连续不断的满满行程与意料之外,都仿佛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以往仓促的岁月都仿佛在此间停歇··未来的图景正缓缓在她眼前展开,那是一片绚烂而温和的四海山河·有北方烈雪,有海滨渔歌,有春山空灵,有江南花雾……·此间清欢如鱼饮水。
前路漫漫,风缓天融,悠悠无疆··作者有话要说:·_(:з」∠)_这一卷差不多写完啦·搓搓手手准备度蜜月惹··可能会有很多车(挠头)· · ·第61章 山河·陆莲稚曾经也经历过许多不一样的日子。
她的生活同任何一个朝中闺阁小姐、凡家平民的生活都不同··她自在无拘,就如同天边任何一只盘桓的飞鸟·但飞鸟远走还需还巢,陆莲稚却四海皆巢,天地为家。
从前除却陆莲稚自己,从无人能够将她留在一处盘桓不离·她总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追逐着什么一般,想要将足迹踏遍她父亲走过的、没走过的千山万水··陆莲稚自几岁的年纪便走过纷杂繁多、千奇百怪的地方,见过的人间百态就仿佛走马灯映出的缤纷之光。
但或许是因为她年少,又或许是因为她心思飞扬、易散不易收,即便她经历过再多的生死,那些或暗或沉的思绪到头来,都并没有在她骨血心- xing -里留下太多痕迹··她从来都是张扬风发、耀目灼灼,心里头又云淡风疏,举重若轻。
陆莲稚这样的脾- xing -为很多人喜欢,结交了许许多多意气相投的知交密友,也吸引了不计其数的擦肩过客,但也招致了很多侧目不屑、妒忌怨恨··——那能怎么办树大招风,总是如此啊。
从前陆莲稚心里是这样想的,面对不同的目光仍旧我行我素,一人快意江湖··但如今她早已不是一个人了,她还需要顾及自己招来的风,会不会波及她的心上人。
需要常常想着、记挂着、牵念着··或许有的人会将这视为牢笼、视为折翅,但陆莲稚却甘之如饴··她也曾刀尖舔血、雨夜亡命,那样的日子诚然情仇恣意,却总少了些滋味,只有疯狂的快意,没有充盈而非其不可的目的、没有归处与尽头。
那样的日子,在三十年、五十年后回过头来,除却澎湃,还剩下了什么·陆莲稚不缺那份澎湃,她心里有太多澎湃,她只想要一个存在,让她能够无论经历过何等疯狂,回过头去,都总还在那里明明暖暖等着自己归去的存在。
她的温柔乡··不为自己,就仅仅是为了亓徵歌,陆莲稚暗下决心——她也要做出些改变··变得更可靠,变得更沉稳,更像个能为人遮风挡雨的人。
亓徵歌给了她归处与前路,她也要为亓徵歌披荆斩棘··陆莲稚方才没了她爹爹的那段时日,也曾做过不少怪奇之事·那些事,说黑非黑,论白非白,掺着些令人咋舌又无言的荒唐,总也摆不上明面来。
那时候她年少不谙世事,又失了怙恃没有管束,一时便总是行事全凭自身,奉信一句我心即道、我身即法,是以也曾受了人蒙骗、为人利用··好在那时候还有杉迟雪,将她从泥潭的边缘拉回。
陆莲稚这么些年在外闯荡,倒是当真从未忘却过杉迟雪,不论陆莲稚走得有多远,也还要定时回汴京里去瞧瞧她··有了这样一段年少经历,数月前她为亓徵歌斩尽那一船贼子时候,便也就不意外地清晰看到亓徵歌眼中的怀疑与微惊。
惊她出手悉是杀招,招招见血、疾如雷电·疑她非为正道、邪字蒙心··陆莲稚总是如此,她家从没有什么固定的“陆家剑法”,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传世秘籍。
她的招数路子,从来都是她行走江湖吃百家饭、见百家斗时或求来习得、或偷师融会而来的··她手法总是多变,但真正遇事时却并不是朝中武道所崇的“点到为止”、“留人一线”,而是泥潭中翻滚、炼狱里求存的杀手之道——先发制人,斩尽杀绝。
亓徵歌的怀疑是情理之中的,但陆莲稚问心无愧·她手中的剑,她心内有道··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陆莲稚曾一度以为亓徵歌会因此而退却,但意料之外,亓徵歌却没有作过多怀疑。
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一番对视,便选择了相信··这样的亓徵歌,教陆莲稚该如何是好·她渐渐沉溺其中,早就丢盔弃甲··眼下冬日融融,风缓云轻,陆莲稚虽在同崇明一搭一搭斗着嘴,但她的思绪、她的心念,此刻悉都系挂在了身侧一人之上。
来日方长,山河多娇·她想着想着,眉眼都弯作了一泓清泉··自此前尘可忘却,而今来路满希冀··.·“喂想什么呢你这什么表情”崇明见陆莲稚忽然说着说着便没了声儿,一时气急败坏:“我问你话呢”·“嗯”陆莲稚回了神,不由得偏过脸看向崇明,笑得有几分刻意:“你方说了什么我并未挂心,没听见。”
果不其然,崇明气得冷哼··“她问你,要不要同我去她家住些时日·”亓徵歌捏了捏陆莲稚五指,轻声提点··“还是亓姐姐好,”崇明对亓徵歌向来有好感,一时不由得薄怒懈作巧笑,“姐姐要不要来我父亲卫侯府人多,母亲的公主府清净,都是落脚歇息好去处,比缜哥哥的清平府要好些。
不过我那郡主府就不合适去了,没人烟的·”·亓徵歌对崇明笑了笑:“我都行·”·我都行的意思,就是都看陆莲稚想法了吧崇明噎了一下,气哼哼再度看向陆莲稚。
“喂,来不来啊,好吃好喝招待哦”崇明到底还是想留陆莲稚的,面色虽然还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选了好话说··陆莲稚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先恍惚了一下,然后竟然红了几分。
她回过神来,赶忙对崇明摆了摆手,道:“嗯……这个我看不是很方便,我要同她还有事的·”·崇明见陆莲稚神情不对,一时还以为是曾与人有过什么江湖约定不好启齿,便也心思大地没有多问。
她摆了摆手:“哎·算了,不住就不住,那走之前来找我,我给你送个行·”·崇明神色与语调中没有任何的询问意味,十分笃定·说完,她便上上下下将陆莲稚打量了一遍:“你听我说话没有做什么从方才起就一个丢了魂的样子是不是要死了我看你也别出朝京了,我这就给你寻个好棺木葬了罢”·眼看着崇明说话又不客气了起来,陆莲稚不由得啧啧摇头,也不回答她,只另起话头问道:“好些日子不见况姐姐,她怎么不来管管你这嘴”·提到卫况,崇明有几分不满,环胸赌气道:“她凭什么管我”·这些日子卫况回了卫侯府,既要打点府中事务,又要忙于跟着长河四处走动,一时竟连同旁人说上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崇明好几次想要同卫况说说话、同她一道走一走,都被婉言拒绝··就连昨天夜里自己那样难受,卫况连看都没来看自己一眼··崇明想着就来气,但又灵光一现,——她想到卫况前些日子好像说过,今日要同长河一道去山上皇庙里住几日。
这算是得了个大空闲了,她要找个机会把卫况从她母亲身边带走、同她二哥一道去散散心才好··崇明觉得这想法妙极,登时一拍手,也不再同陆莲稚扯有的没的了,翻身跨上了牵着的那高马,边拉着缰绳边急匆匆道:“记着千万要来找我哦,不然我会生气哦”·说着她便夹紧了马肚:“今日还有些急事,我就先……”·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崇明早跨马飞驰,身影远去了。
“……”陆莲稚眼疾手快将亓徵歌挡在身后,亓徵歌倒是没事,她却实打实吃了崇明飞跑时带起的一嘴灰··“我呸·”陆莲稚抹了抹脸:“什么人哦,说风就是雨。
算了,我们也收拾一下,带你去别的地方玩·”·亓徵歌拨了拨陆莲稚有几分散乱了的鬓发,轻声问道:“嗯·不过为什么不方便你有什么事”·陆莲稚反应了几秒,才知道亓徵歌是在问崇明邀住之事。
她脸忽然红了红,又迅速压了下去,定倒是见长··“这个……不好说,不好说·”她神神道道摇了摇头,拉着亓徵歌往清平府中走,准备收拾一番她们那些寥寥无几的行李。
亓徵歌哪里不知道陆莲稚在想什么一时又好笑又好气,却也没有点破··亓徵歌微微叹出一口气,心下却软软的又有几丝微甜·还有一丝或许名为期待的情绪,隐约翻浮。
来日方长,前程可期·她五指微微张开,与陆莲稚指间相扣,一时如鱼遇水,再难分舍··作者有话要说:·是这样的,今天的复习任务在下午好像就做完了,·到了晚上我觉得无所事事不太对,但又不想复习,·所以我转念一想:我可以写啊,我为什么不写·所以......我在本来该复习的时候更新了233333·叉会儿腰_(:з」∠)_· · ·第62章 饮酒·朝京中风气仍然十分肃穆,并未完全从清平王的丧事中走出。
陆莲稚拎着二人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同亓徵歌在挂满素白渡魂灯的街道上逡巡··朝京里人人都自觉戴上了多禁制,禁贩酒、禁吟歌、禁起舞,重重条款虽并未明示,但朝京中所有人也都心照不宣,默默遵守着,不再刻意去荒- yín -作乐。
这般情况,那些花柳巷销金窟虽然暗活儿还是源源不绝,但到底明面上还是关了门的·陆莲稚走了半晌,居然连许多城内酒家都关了门··“现下酒馆还有几个钱好赚啊”长街尽头最后一个酒家,老大爷锁着门,身后几头驴背着行李,牵驴的老妪抱着个小娃儿,对上前询问的陆莲稚道:“先回家种个一年半载的地喽。”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说着,小花驴载着行李颠颠儿往城外走了开,老妪怀里的小娃娃还冲陆莲稚挥了挥手··“哎·”陆莲稚放下手后悄悄叹一口气:“愁人。”
往常她一个人,若遇见这般无处可落脚的境况都是首先寻朋友,不得便凑合·但眼下她并不想住进别人家里,若只是她自个儿一个人,她大可以随意寻个房檐草垛眯上一夜,但她遭得住,亓徵歌可不一定遭得住。
·陆莲稚磕了磕脚后跟,将靴底沾的一些草泥磕落,难道还是要回去找崇明·亓徵歌见陆莲稚颇有些犹豫的模样,不由得微微笑了笑:“朝京城内受清平恩泽深重一些,自然群情也就哀恸更浓,但若是出了朝京,规矩就会少些了。”
“那我们出城”陆莲稚疑惑地缓缓走了起来:“可崇明……”·亓徵歌笑着叹气又摇头,戳了戳陆莲稚手心:“城郊啊。”
陆莲稚被亓徵歌摇头叹气的一行动作弄得有些脸红:“哎,我又不傻·城郊嘛,我知道的·”·“嗯,嗯·”亓徵歌心不在焉点着头,笑意不减。
陆莲稚见她这幅模样心里难免有些气急败坏,但转念一想,却又喜滋滋的··亓徵歌也不是总没有表情、总持重沉稳的·这一点陆莲稚一日比一日更要明白,亓徵歌的- xing -子在有些时候,甚至其实是十分调皮的。
这一面,谁也见不着,只有我知道·陆莲稚想着,也不在意亓徵歌嘲笑自己的事了,二人一道并肩,向城外走去··眼下小寒已过,天气十分紧绷,时- yin -时晴仿佛不知何时便要落下一场雪,连风都是带着冰气一般凝重。
出城一路陆莲稚同亓徵歌也并未借马脚力,只自行沿着朝京城中道路向郊地走去·一路上虽无甚风光大好可言,但也还算得上惬意闲情··但到了城门外,路上便不太由得人四处走了,二人顺搭了个小牛车,便叮啷向城郊去了。
城郊果然要比朝京里边好上一些,沉寂的气氛不再那么浓厚,二人一路走到了将近官道边,寻了处十分敞亮的客店便落了脚··这客店落在城郊,连着好大一片地,堪称小庄。
亓徵歌打点好后将钱袋系上了口,朝一旁看着雕花窗外景色的陆莲稚轻轻唤了一声:“走了,陆莲稚·”·“你看这外面,还有小马呢·”陆莲稚指了指窗外嗖嗖跑过之物,也不动,只笑眯眯对亓徵歌道。
“外头是我们家养马场·”柜里头数钱串儿的一个姑娘闻言,头也不抬回道:“脚力都是一等一的好,送信拉人都不在话下,二位若是有意,我可带着去挑看。”
陆莲稚看着远处宛如野马一般精力十足、跑跳不止的各色高马,若有所思应了一声:“好·”·说完她便松开了抓着窗栏的手,拍了拍指尖上的灰垢,同亓徵歌往里走了进去。
“这种客店很贵的罢”陆莲稚心悸地看着亓徵歌推开了廊中高门,房内摆设十分敞亮精致,桌上明明亮得堪可鉴人··“我倒还真是很少住这种店家。”
陆莲稚放下手中物什,笑意盈盈·她推开窗,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在亓徵歌眼里就是只差一步就要掉出去·尽管是这样,陆莲稚隐约在窗外风中发飘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传了进来“日头快下去了,已经傍晚,你饿不饿”·窗外是一片金芒铺地,天色一派清浅,混着些微尚算清浅的黛色,一层层过渡到地平线上,渡为金赤之色。
陆莲稚心情一片大好清明,此间种种并上来日重重,一时仿佛潮汐漫过珊瑚之礁,斑斓又透润··她到底少年心- xing -不定,一旦愉悦便是一派难以压抑的跳脱,连带着动作都大开大合起来。
陆莲稚也不等亓徵歌回答究竟饿是不饿,便笑眯眯缩回身来,一阵风般出了房门:“想你也饿了,你先坐会儿,我去找店家要些吃食来……”·后边几个字已经听不大清了,亓徵歌看着陆莲稚一阵风般出去时未带合而大敞的房门,先时惊异于陆莲稚动作之快,随后便笑着摇了摇头:“这人……”·她放下手中摊开的小包裹,起身走至门前将门合上,看了一眼窗外。
说不兴奋是不可能的··诸多事端悉都暂作平息,万般世态也皆缓缓浮现眼前,这般海阔凭鱼跃又希冀萦绕的感受,都是亓徵歌从前很少体会到的新奇意味··她能够很清晰地感到一阵阵心悸,在这一日里十分真实又浓烈地充斥在心间每一寸。
亓徵歌指尖轻轻揉搓把玩着手中包裹内取出的药瓶,正兀自出神,陆莲稚便又风一般卷了回来··“妥了,待会儿就有得吃了·”她手中端着一盆火炭,进门便放在了小炉边,朝亓徵歌快步走来,坐在了她身边床沿:“明日还可以去后面那庄子里瞧瞧马,你看如何”·陆莲稚问到如何的这语调很是轻快泠泠,咬字温软又绵绵,倒是丢下了往日里一贯厉而生风的做派。
亓徵歌看得出来,陆莲稚是当真心情飞扬·她不由得也心下微醺般垂眸,伸手摸了摸陆莲稚温热的脸颊:“好·”·.·冬日里北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时蔬除却萝卜便是白菜。
但客店厨夫手艺到底精妙,简单一餐下来也算是有滋有味··过了晚膳,陆莲稚欢脱的心情仍未有所消减退却,反而更加浓烈,一时拉着亓徵歌去夜里黑黢黢的马场边走了一圈。
二人隔着栏杆虽然进不去,但光是隔望那不算很小的一圈草场,伴着时而飞过的夜鸟啼鸣与笃笃马蹄音,倒也算是惬意十分··“我都想好了的,”陆莲稚靠在栏杆上,双手伸直讨要亓徵歌的手牵住,“朝京里没有什么意思,近年来也没有武事盛会。”
“你不是说想要见见这朝中河山么上次扶桑之时,你说你识得许多热泉眼,且还说定了要一起去摆渡、一道游庙会……往日里总是愁人之事不脱身,自今日却该是都暂作一段歇息了。
今日往后,你我便可以将这些好去处悉都游过一遍,想要去哪里、想要见什么,便都算进行程·”·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若是碰见令你流连忘返的,便将它划入我们来日里归隐的好去处。”
四下里天色沉暗,或许是天将大雪,入了夜便也无星无月·即便如此,陆莲稚眼中却仿佛自晕出一段星光,熠熠灼灼,含裹着无边希冀··“朝京算是北面,我们便从这里往南下去,一路由你游方历练,若是路过我那些知交故友之地,便还可一叙旧情。
若是路过不识之处,便也还有无边的新朋接旧友——”·“这里庄内的马匹,远看确实像是脚力十分拔群,明日我便挑上两匹,我知道有一条小道风景独好,货物往来也少,到时我们别过崇明……”·陆莲稚正说到这里,便忽然身子一紧,被覆身而上的亓徵歌紧紧抱了住。
她立刻不再说话,只笑眯眯餍足般也伸手搂住了亓徵歌的背,等着亓徵歌反应··夜里冬风时而旋起时而缓停,亓徵歌抱着陆莲稚,鼻尖在她脖颈间蹭了两蹭,倒也并未说话。
待到三两阵冬风停了又起的时候,陆莲稚只听见风中夹杂着极其轻微的一声叹息··“只要是你,便如何都好……”亓徵歌的声音带着轻微颤抖,在耳边烈烈刮过的风中显得有几分失了真。
但陆莲稚却能够清晰地听见·她背靠着围栏,将亓徵歌完全抱入了怀中·她仿佛顺猫儿毛似的一下下抚着亓徵歌脊背,呢喃般回道:“是我,今天、以后,永远都会是我……”·“你会不会嫌烦呀”她轻轻安抚般说完,便忽然语调一转,狡黠地在亓徵歌耳畔问道:“上次你嫌我烦的时候,把我丢在了水渠边,我可是在外面荡了一夜都没地儿去呢。”
旧账重提,亓徵歌有些理亏,微不自在地红了脸·她决心不回答这个问题,只将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陆莲稚揉进怀里··陆莲稚知道亓徵歌有些是有些哑口无言的害羞了,便低低地笑了起来,一时音声清扬,宛如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被锁了,删了一千字,后续还有五六千··真是被锁怕了·老地方,钥匙:hq7a·卷五  游江海四方见真意,踏山河八面知玲珑· · ·第63章 南下·冬月廿三日午后,天色- yin -沉,或将有雪。
陆莲稚挑好了马,牵着便入了朝京内城,想要将崇明从卫侯府中叫出来,却不妨府中人告知她崇明同她母亲一道上山中皇寺去了,要很几日才能回来··陆莲稚挑挑眉:“很几日很几日一般是多久”·那人答不上来,只思索半晌后含糊答道:“照常是七日……”·陆莲稚啧啧摇头,回首对跨坐在马上的亓徵歌道:“我看她根本就是心血来潮,东一趟西一趟的,把我们忘在脑后了。”
亓徵歌有些困倦,坐在马上懒得下来,声音也有些飘:“问问是哪座山,我们去找她·”·陆莲稚听了便向那人继续问道:“你家郡主去的可是朝京西南边慈圣山”·那人点点头:“但姑娘你可去不得。
今早皇帝陛下也去了那山头,宫里传出皇帝好像遭人下了毒,现在身子还很不好,所以那整个山头都封了,外人是一个也进不去的·”·亓徵歌也听见了这话,一时微微叹气。
她自小便知道曲闻竹是个睚眦必报的- xing -子,是以此事定然同也她脱不了干系··念想间,亓徵歌不由得还是下了马,牵着绳走到那守卫身前,行过礼,语调浅浅问道:“府中可有掌事者在”·那守卫此前并未见过亓徵歌,但眼下见她气度不凡,行止谈吐都像是有大来头之人,不由得也带了几分恭敬,答道:“二公子正在府中。”
陆莲稚知道,二公子便是崇明那亲二哥卫有臻了·她看了亓徵歌一眼,大概也知道了她心下所想,便拱手朝那侍卫道:“还烦请为在下通报一声,便说是容决谷亓徵歌来访便是。”
那守卫听见这名字心下吃惊·这几日里,容决谷算是在朝京里风风雨雨为满城传论,未料他转头就得见了这药宗之首亓家的大小姐··他颠颠地应下,转身便差使了个府中仆从向里去传事,过了片刻,那仆从便恭恭敬敬到了门口,迎道:“二位贵客请进,我家二公子有请。”
于是二人放开了手中马绳,随着那仆从向卫侯府里走去··眼下卫公正在办事、身在朝京之外,长河又同长女卫有宁和幺女崇明上了慈圣山皇寺,是以府中便只剩下了卫有臻。
卫有臻半年前方才平定了西南异族之乱,带着些瘴毒骨伤回了朝京,正在好生歇息安养··虽说卫公家世代为将,但眼下早无成形的战事可言,天下算得是安生太平,卫公也由武将转做了文臣,由是整个卫侯府中,最为清闲的也就是仍为武将的绥邦将军卫有臻。
这日里卫有臻正守着空荡荡的卫侯府百无聊赖,练了一上午的挑星枪法,便忽然听见外头来人,说是容决谷的大小姐··“这倒真是稀客·”卫有臻想着,将那二位稀客引入了正厅。
他急匆匆换了套见客衣裳,步入正厅时入目是两位极为挺拔、姿容难觅的女子,一个广袖长裙,神情浅淡如烟,仙姿绝伦令人入目称奇·那另一位则箭袖短靴,素白色的劲装飞扬,年纪不过二八,却周身气势逼人。
那后一位的少女卫有臻是认识的,正是他从崇明那儿听到耳根子都起茧的蓬莱阁武会剑道第一陆莲稚··几人互相见过礼,亓徵歌只自说是崇明的江湖友人,此番前来是为道别,不巧崇明却并不在府上,也不便见面,只好留些信物,以便作别之日惦念、江湖相逢之日见面。
卫有臻给亓徵歌说得一愣一愣,他倒当真想不到,眼前这养尊处优、一段仙姿不似人间的人物,竟还有如此的江湖做派与侠义气息,两段并不尽相同的气质相碰,竟令亓徵歌生出十分风情来。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亓徵歌自己却知道,这些侠客气息其实并不是她自己的,而都是从陆莲稚那儿染来的·二人互相浸- yín -这么些时日,早就为彼此气质所沾染,在某些神态上难分彼此。
眼下陆莲稚便解下了随身带着的一柄精致小弯刀递给了卫有臻,笑意盈盈道:“两年前崇明便好像很喜欢我这小刀,今日偏不当面送给她,还要托卫将军转赠了·”·卫有臻向来十分喜欢崇明,陆莲稚的- xing -子又同崇明有那么几分相似,是以他也对陆莲稚生出了几分看幺妹一般的喜爱,笑回道:“缭儿也真是心眼大,竟就这样不管不顾跟着母亲上山去了,她要是回来发觉错过了什么,指不定又要如何地闹呢。”
陆莲稚也笑:“活该让她长点记- xing -,少说风就是雨,东一出西一出·”·亓徵歌笑着摇头:“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玩意儿,便留些要紧方子罢。”
卫有臻一听,登时喜笑颜开·容决谷的方子虽在市面上流传开了的有许多,但真正精妙的方子,确实那些未曾流传的·眼下是容决谷老谷主的亲传弟子要为他家留方子,他当真是受宠若惊。
·卫有臻立刻便布了笔墨纸砚,眼巴巴地等着亓徵歌提笔··陆莲稚在一旁为亓徵歌研墨,笑着对卫有臻道:“将军得了我家亓徵歌的方子,可一定要好好调养,来日还要为国征战呐。”
她同卫有臻一个在江湖,一个在朝堂,但归根到底心中都有同样的武道侠气,三言两语间便颇投彼此所好,亓徵歌写方子的这短短几炷香时间,早已聊得火热··亓徵歌听着耳边时而欢笑时而唏嘘的交谈声,不由得微微顿了笔,抬眼看了看陆莲稚。
窗外已是午后多时,压了多日的厚重云霭终于向下开始飘洒雪絮·朝京里的第一场雪,此间便薄薄皑皑自天上来··没有人会不喜欢陆莲稚,她年少讨喜,又见多识广,心- xing -飞扬,却干净清澈,言谈间总有令人深感意外的新颖想法,总能令人不自觉想要靠近、想要结交,滚滚红尘中宗是最令人一眼难忘的独一段颜色。
亓徵歌看着眼前谈笑甚欢的二人,一时心下餍足·这样为天下倾慕的人,是自己的心上人,也如同她掌中一点朱砂,灼而明媚··想着,她不经意间便忘却了此间何处,眼中仿佛只剩下了陆莲稚清扬笑靥,随着窗外细雪点点,在这冬日雾霭中点点氤氲开来。
一滴小小的墨珠也从停顿过久的笔尖上坠落,滴在了纸上未曾写完的银勾小字上,染成花色··.·亓徵歌留了许多药方,这许多二字并不是吹嘘,而是当真有厚厚一沓。
其中还分了适用之人,哪个给崇明、哪个给卫有臻、哪个给长河、哪个又给时纱,都是亓徵歌仔仔细细交代过的··但凡亓徵歌见过的人,她在心里早就有了个判断,该调养还是该疗理,都毫不含糊地写了出来。
给时纱的那份也是无可奈何,总要将曲闻竹下的毒解开才好··至此已过了挺长一段时间,陆莲稚同卫有臻交情突飞猛进,简直仿佛就要兄妹相称,更是邀约了卫有臻来日邦国安定之时,江湖相见。
亓徵歌在一旁听这二人湖侃海扯,时不时难以抑制地轻轻笑一笑··是以陆莲稚别离卫侯府时,马袋里便装入了卫有臻亲手相赠的许许多多奇巧玩意儿,什么二人约好来日比较准头的袖里箭、相邀再逢之时共论的兵家书史,最令陆莲稚喜笑颜开的是卫有臻还捧了很几坛府中珍藏的果酒,纷纷杂杂把那不大的马袋塞了个鼓鼓囊囊。
陆莲稚笑意盈盈接过那酒的时候,清晰地见到亓徵歌的耳尖绯红一片,不由得心下更加愉悦··又絮絮说了会儿话,二人才郑重同卫有臻道了别·二人牵着马缓缓走在卫侯府门口的道上时,陆莲稚还笑眯眯地蹭了蹭亓徵歌肩:“刚刚你脸红什么呀”·亓徵歌不理她,目不斜视继续向前走。
前夜种种她都还记在心里,加上有几分倦怠,竟生出几分委屈来,不想同陆莲稚说这个··陆莲稚哪里不知道亓徵歌想什么,一时迎着细雪嘻嘻笑起来,闹得亓徵歌饶是本清浅的面色也渐渐绯红。
一路带笑··走到驿亭边,亓徵歌从怀中摸出了一封小信来,递给了陆莲稚:“去找个普通邮差,递与容决谷·”·陆莲稚先是并未多问,应下便起身去办。
待到妥了回来之时,才好奇地问道:“怎么想到给谷里寄信了”·她看得出亓徵歌虽然同亓元解关系有几分紧张,却也总还未到剑拔弩张、反目成仇的地步,或许是想要留个联系。
此番亓徵歌算是同亓元解摊开了全部牌底,父女二人来日关系如何,究其根本其实都取决于亓元解是否能够坦然冰释··言谈间二人跨上了马,这便打算开始向东南边道上赶路,亓徵歌牵着缰绳缓缓道:“寄给师妹,也算不要断了联系。
来日便不隐姓埋名了,既是离谷游方,便要打响名号,跟谷里便说一声,好彼此都知道·”·陆莲稚“嚯”一声,伏在马背上笑看着亓徵歌:“亓大小姐出谷游方,那还得了。
以后你走到哪里,只怕是哪里的医馆都要为了抢你争破头·”·她心下有些纷纷扬扬的愉悦情绪洒落·她知道亓徵歌会做这样的决定,便是心中结团已全尽释然,不再同方出谷时一般讳莫如深又暗藏心结。
念及此,陆莲稚不由得也替亓徵歌感到了一阵释然·如此了无愁怨,寄形江湖,可不正是来日最为完美的模样·亓徵歌见陆莲稚神色含笑,便也微微笑了笑:“到时人多语杂,还要劳烦这位侠士多多保护才好。”
陆莲稚指尖扣了扣缰绳上铁环,装模作样思索了片刻,回道:“——你是我的大恩人,我当然要护着你·我看这样,从今以后我便以身相许守着你,你看好不好”·亓徵歌看陆莲稚演戏般言语夸张,不由得笑着探身点了点她脸颊,回道:“好。”
冬月里细雪纷扬,很快就将去路覆上一层薄薄皑色,这清浅颜色掩盖了眼前山色天光,也将来路马蹄印痕笼罩··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枯枝堆雪,雀鸟抖羽,间或马蹄清笃之声伴着浅笑隐入烈烈冬风,归于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另一边:·崇明在庙里待到第三天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有哪里不对··但她家有规矩,只要是上了皇寺住,就一定至少要待满七天··崇明破罐破摔,七天之后回到卫侯府,果不其然,陆莲稚已经走了。
卫有臻递给了她那把小弯刀,崇明一看,当场没忍住大骂出声··这小弯刀,是当年她跟陆莲稚比武时输了赔过去的抵押··“她是不是在嘲讽我她是不是瞧不起我她是不是要死”·崇明眼前浮现了陆莲稚那胡卢而笑、眉眼弯弯的模样,豹怒之下怒气冲冲,发誓下次见面一定要豹打陆莲稚一顿。
什么别离之思、依依之情全都丢到了脑后··____________________·下一章和这章的时间跨度可能是半年后了_(:з」∠)_·给大家点时间做个心理准备233333·车还......还遥遥无期233333· · ·第64章 杏月·春枝出二月,新柳竞生芽。
杏月里繁花如锦,万华始绽,汴京城大街小巷里一派和乐气息,生机勃勃··街巷外头热闹,戎昇庄里头更是忙碌··杉府上大小姐杉迟雪亲自押完了开春第一趟货,前几日里便马不停蹄赶回了汴京府邸,热度万分地命人将整个府邸给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
眼下杉大小姐正倚着红窗看晴空春日,边监督着勘宅师傅同家仆给府中家具挪换位子··“哎哎,”杉迟雪含着口中一块果脯,叫停了家仆,“这个花瓶不许动,就放在那儿。”
那家仆挠挠头应下,随后又是好一阵忙碌··府中闹腾喧哗得不得了,各宅各院都在整顿布局、置换新物,闹得汴京里平民皆知:杉大小姐又来了好兴致。
于平民官侯这是个热闹事,但于商贾匠人这却是个好商机··一时汴京里头木工铁匠各显身手,十八般好手艺悉都上阵,争相向杉府里推销新用具··如此大动干戈是为何旁人可能不知道,但杉府中人却心知肚明:大小姐的知交故人游历中原,时隔半载又要来汴京停顿。
这故人不是旁人,正是眼下春风得意的陆莲稚··事情还要说到数日前,春日里杉迟雪送完第一趟货·她甫一回府便被递上了一纸书信,杉迟雪打开一看,内里龙飞凤舞写着不到一页,内容三三两两,总之是陆莲稚不日便要抵达汴梁城。
“这个死人·”杉迟雪看完后又笑又气,心里却还是美滋滋的··二人半年未曾相见,又本就是知交旧友,有许多相通的童年回忆,一时杉迟雪越想越兴奋,由是便大张旗鼓挥手将整个汴京杉府都清扫了一遍。
不知陆莲稚是否要来常住杉迟雪细白指尖敲打着盛装果脯的小瓷碟,心里暗暗打起了算盘:不论陆莲稚此番前往做的是什么打算,她都要将陆莲稚留下。
于是她敲锣打鼓做了好几日准备,直到眼下二月初十,春分方过,风高云淡天气新,杉迟雪等了陆莲稚好几日,每天都翘首以盼··勘宅师傅将最后一个宅院也重新布局妥当后,杉迟雪也吃完了最后一块果脯。
她从房中走了出去,看着院子里差不多整顿完了的格局,心里十分满意··春日的生意暂时告歇,她都心安地交给了底下几个堂弟堂妹,这几日当起了甩手掌柜,好不自在。
眼下春日午后的日光暖暖融融,倒是令人生出十分倦怠来·杉迟雪看了看庭中杏树下小石桌,慢慢地踱了过去想要发会儿呆··“小姐,陆姑娘到了·”门廊外忽然跑进来个小儿郎,扬着笑脸笑嘻嘻冲杉迟雪喊着。
府中这些个小儿郎半年前便都同陆莲稚打过照面,皆十分喜欢陆莲稚少年侠义、亲和识广,一时见到陆莲稚终于到来,不由得心里也都十分欢喜,一路结伴成群颠颠儿跑来通报,雀跃不已。
杉迟雪心里一突,瞌睡全醒,赶忙便“哎”一声绕过门廊朝外跑去,带起院内间或飘落的杏瓣点点··春日天光穿过杉府里繁茂的花树枝头,零零散散落在前厅乌青的石砖地上,映亮一片或粉或白的飘零花片。
杉迟雪快步走过那新洒扫过的汉白玉小桥,远远地便看见陆莲稚站在门口同家中仆从侍者寒暄的身影··“稚儿”杉迟雪扬声唤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那头陆莲稚正扶着亓徵歌,将她从马上抱下来,待她站定后又给她理了理幕离的帷布,还未同那门口小童寒暄几句,身后便传来杉迟雪中气十足的一声呼喊··陆莲稚同杉迟雪是儿时便互相倾慕的知交旧友,虽一个身处世间无双繁华的汴京、为膏脂琼浆养育长大,一个行经江湖、汲天地万物习气,但到底陆莲稚同杉迟雪总是心灵有几分相通,互为至交。
眼下二人虽才别过半载,但常年的分离难见却令二人之间每一次相会都显得万分难得··亓徵歌轻轻拍了拍陆莲稚手背,示意她上前便可,不必守着自己,陆莲稚会意间笑了笑便立刻回头,朝杉迟雪跑去:“阿迟”·这一幕不知为何总带了些浮夸,二人隔门相唤,还隔着老远就伸长了胳膊仿佛想要飞扑到对方身上,语调千回百转,简直就差泪眼涟涟。
亓徵歌在幕离掩映下笑了笑,纤睫微颤··府中几个小儿郎都看着这唱戏般的两人吃吃发笑,又都一叠簇拥着亓徵歌,牵马的牵马、接行李的接行李,几个年纪小的还十分胆大亲热地牵起了亓徵歌的手要将她带进去。
向来世人皆传汴京民俗阔略大量,天下无之,亓徵歌上一次造访朝京总是太过仓促,但眼下身为客旅再做拜访,却当真发觉这些小儿是十分自来熟络,没有半点拘束··“姐姐是稚姐姐的朋友”那几个小儿郎将她簇拥进杉府,为首的一个回身倒退着边跑跳边笑嘻嘻向亓徵歌发问。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亓徵歌取下幕离点了点头:“嗯·”·一群小儿郎见到她取下幕离,一时都挤作一团,眼睛睁得溜圆:“是你呀”·“是时姐姐”“姐姐这段日子去了哪里呀”“姐姐还是那么好看”“姐姐是不是要来常住了呀”“姐姐多留些时日好不好”·一时七嘴八舌,院门里吵嚷不已,一群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孩儿都聚集在一处,一个叠着一个扒头扯脚眼闪星光地想同亓徵歌说话。
去年时候亓徵歌化名时青案,曾经在杉迟雪府中留过很几日,那时候她- xing -子颇为冷淡不好接近,由是这些杉府内的小孩从来也只敢远远地将这神仙一般的游方大夫看上一看,从不敢贸然上前说话,但眼下这情况不同了,亓徵歌不再是以游方大夫的身份前来,而是以客人身份来访。
来客都是亲,更尤其这客人还是陆莲稚带来的同行之人,更不必见外客气··一时府中几个小孩儿都围了上来,亲亲热热正正当当要同亓徵歌搭话了··亓徵歌看着这些吵吵嚷嚷的小孩儿,无奈而笑正有些头疼之时,便见到陆莲稚抛下杉迟雪急吼吼跑了过来。
她伸手朝那些小少年笑骂道:“去去去,都走开些,她金贵着呢,不许碰你们别看到什么人都往上贴行不行”·那几个小少年都嘻嘻笑,一个半大姑娘也笑骂还口:“稚姐姐,不能因为时姐姐比你更讨人欢喜就拦着我们不让我们亲近呀。”
几个小孩儿都毫不见外地起哄,杉迟雪也管不住,只挥手敲了敲几个好事孩童的小脑袋··“时姑娘怎么也一道来了”杉迟雪热情地拉着亓徵歌,问道:“是同阿稚在路上碰见了怎么如此巧的”·陆莲稚心虚虚地摸了摸鼻尖。
半年前她本是有想法在汴京再同杉迟雪多共处些时日,不妨当时乍见了亓徵歌,当时便见色忘友……呸··陆莲稚摇了摇头,才不是见色忘友··总之她突然离开了汴京,杉迟雪一时还只是以为她有何急事,并不知道她这一路都是追着亓徵歌。
·亓徵歌见杉迟雪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不由得含笑看了看陆莲稚··“嗯,挺巧的·”她无奈地看着陆莲稚心虚的模样,轻声回道。
“哎,浮生皆如戏,无巧不成书·”杉迟雪并没有过多纠结于这一点,伸手拉过陆莲稚:“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怎么说不能一道过春节,也要一道等寒食清明出去踏青罢”·陆莲稚笑眯眯点头:“嗯,嗯,好。”
说着,杉迟雪便将人往里迎去,边走边面色喜道:“时姑娘这一路也算是游方了一载过半,一路上可还有所收获”·亓徵歌含笑点点头:“收获颇丰。”
说起游方医,杉迟雪看了眼亓徵歌,发觉她还是一派清绝昳丽,心下生出几分不可抑制的倾慕之余,又想起什么似的啧啧叹道:“时姑娘你也是容决谷出来的,难道你们容决谷的大夫都是如此,能起死回生又样貌天仙一般的么”·她想起这些日子汴京里传闻,摇头叹道:“这些日子整个汴京中坊间传闻都变了个题,说是你们容决谷里大小姐正一路从朝京游方往南,将临咱们汴京了呢。
我听马行街那些药铺医馆谈论,说是到时候恐要争破头了请她去坐诊·也是,说来是我我也要争破头请到她才好·”·“哎,时姑娘,你可认识你们谷里大小姐”杉迟雪伸手掸了掸肩头杏花片,含笑侧脸向亓徵歌问道:“听说她长得人间天上独一份,算是天人之姿红尘难得。
但我见你就已经是如此了,难道还能有人比姑娘还要好看”·陆莲稚早就憋着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她扶着亓徵歌胳膊,看看杉迟雪又看看亓徵歌,低笑化成大笑。
“你怎么了”杉迟雪忧心忡忡看向陆莲稚:“别是傻了忽然这样子笑做什么”·亓徵歌也唇角微弯,朝陆莲稚摇了摇头:“你啊……”·说完她便朝杉迟雪拱了拱手,含笑道:“她隐瞒姑娘这些日子,恐怕是存心想要逗姑娘。”
“这促狭鬼,总是这样·”杉迟雪笑骂,用力捶了陆莲稚一下,将陆莲稚捶得一个趔趄:“又瞒我什么了”·“哈哈,”陆莲稚吃痛,却还只是笑,拉过亓徵歌挡在身前,“傻阿迟。
她哪里是什么时姓门外弟子,你看她像吗她只能是亓徵歌呀,她就是亓徵歌呀·”·陆莲稚笑嘻嘻说杉迟雪傻,亓徵歌也朝杉迟雪笑了笑,微微摇头。
杉迟雪愣了愣,看看亓徵歌又看看陆莲稚,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亓徵歌是什么人她自然之道·但或许先前亓徵歌还只是个坊间传闻,是个从不出谷的容决千金,然而这两个月以来地位却已然一跃直上,成为了朝中人人传颂的游方名医。
出身药宗容决谷,师承医家圣贤亓源缮,年方双十能医百病、起死回生,穷富不论凡病皆诊,能之一字上还大大榜了个贤字,一时当真名声大噪,才德为世共颂··杉迟雪反应过来后又气又笑。
她早就知道亓徵歌才不会是什么普通门外弟子,就光凭她通身的气派,也不难令人发觉是个教养极好的贵家小姐·由是若说她是亓徵歌,这一切便都说得过去了··杉迟雪原本就对亓徵歌十分亲厚,眼下又得知了她就是近来与满中原的容决谷大小姐,一时更加敬仰,恨不能登时拉住亓徵歌结了拜才好。
她一叠声将亓徵歌不住夸了一遍,直夸到亓徵歌都很不好意思,才笑眯眯住了口··“我这半年,都是追着她满中原跑呢·”陆莲稚挺着腰十分骄傲,笑眯眯贴着亓徵歌将下颌靠在她肩上,越过她肩头看向杉迟雪:“刚开始她还名不见经传,我可轻松。
现在她名声都比我还盛、人人皆知了,我倒真是越来越像个护花侍卫了·”··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陆莲稚挑眉笑着,庭院中日光穿过花枝依稀融于她眉眼,杉迟雪恍惚间发觉她神态中的少年飞扬少了几分,挑眉间多了几分成熟风情,不由得啧啧摇头:“跟人家多学学,要是你也能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当然也能跟人家一样名满中原。”
笑谈间三人缓缓向府内走去,穿过杉迟雪奔来时经过的那汉白玉小桥,踏过地面斑驳日影与点点落花,渐渐入了条长廊·杉迟雪伸手推门,将二人引入室内。
“这么说阿稚你是跟着亓姑娘从朝京一路南下的了”杉迟雪接过仆从递来的茶水,点了几个点心推给陆莲稚:“吃这个,这个我最近特喜欢。”
“是啊·”陆莲稚先挑挑拣拣递给亓徵歌一块点心,才自己拿起一块,摆出一副要讲故事的架势:“这一路当真十分有趣·”·作者有话要说:·_(:з」∠)_接下来的汴京生活反正就都是吃喝玩乐了,嘻嘻。
会在汴京停留挺久_(:з」∠)_· · ·第65章 年夜·茶氲袅袅催人困,天光融融生玉烟··春日光景从墙边一头挪到了庭之方中,投下花影幢幢,映入小池镜面。
陆莲稚眉眼含笑,以手支颐同杉迟雪一桩桩聊着旧事·一路从先前方离汴京话到了朝京之行··陆莲稚素来擅天南海北都扯进话头里,一时绘声绘色,将路上万般种种都恨不能复述一遍。
对于自己同亓徵歌结作连理之事更是毫无避讳,竹筒倒豆子般便一件件一桩桩都说了出来··杉迟雪算是她绝好的知交友人,陆莲稚这几个月里并未曾给她邮寄信件,也不过是想要将这些心事悉都亲口说与她听。
亓徵歌只听着陆莲稚有一搭没一搭瞎话实话串着说,时不时微微莞尔,也不开口插话,目光大多落在了红窗之外斜栽的那几株红白山茶上,只偶尔挪回陆莲稚脸上,纤睫微颤。
那边杉迟雪十分眼尖,一早就看到了亓徵歌腰间挂着的那墨玉吊坠,心里便已隐隐有了猜测,直到陆莲稚笑嘻嘻将颈间亓徵歌的玉牌拿出来给她看时,她才啧啧摇头:“我看你真是了不得。
才多大年纪就如此地步,红颜为伴青剑在手,你可想过这是多少白发所难及”·亓徵歌但笑不语,陆莲稚倒是一派毫不掩饰的春风得意:“我自然了不得。
往后我还要同她畅行江湖,名扬四海的呢·”·这倒也不是大话,眼下朝中并不仅仅是亓徵歌出谷游方的风头正盛,对于亓徵歌身边形影不离的那少年剑客,佳话中也颇着了墨色。
朝中皆知那少年剑客便是陆莲稚,十余年前红尘浪客陆放游的独生女儿,行游江湖剑影翩翩,总是少年意味一番绝··二人并在一处,一悬壶济世,一古道热肠,说是天作之合也不为过。
更何况眼下亓徵歌每到一个地方,悬名坐诊的时候都要同陆莲稚讨要名牌,许多人见着容决谷千金的名牌居然要从同行那少女颈间取出时,也难免有人要心生别念·若非二人皆是女子,此间朝中市坊能传出怎样的桃色传闻也不一定。
但眼下朝中时风虽然放诞不羁,到底也还是难以将两个女子往磨镜之事上带的·不过陆莲稚却并不在乎,甚至微有不满:“我倒还巴不得他们多想一些,好好看清楚,我同她确实便是连理之枝。”
杉迟雪摇头:“啧啧,不嫌事大·”·亓徵歌听陆莲稚这样胡说乱侃,终于忍不住含笑打断:“是,是·你如此新奇想法,干脆今日起身上挂个字牌,专写上你这些胡话,也就不嫌人家看不出了。”
一时陆莲稚也不反驳,反而托腮而笑:“你这主意倒是很好·”·三人言谈间茶盏空了又满,却也丝毫未有所困倦··“这一路万事都好极。
一定要说,便是唯独一件,”陆莲稚看着窗外扑簌簌下落的粉白花片,四个修长指尖轻轻轮番轻扣:“哎,年关过得太仓促·”·杉迟雪笑道:“你真早该一路别那么慢,快些赶来汴京同我过一趟年关才是最好。
你不知道,今年里很流行蓄养红鲤,年关间汴京里四条穿城河道都给放满了大小红鲤,元宵时候入了夜,映着点点河灯、火树银花,红鳞都在下头穿行而游,当真是好看得不得了。”
“莲灯伴红鲤,当真是应了那句‘鱼戏莲叶间’,河道边更是热热闹闹,当真人间绝景呢·”杉迟雪声色如绘,一时将年关里汴京盛况说了个遍:“还有今年新玩意儿,大家都夜里放风筝,风筝上点彩灯绕出各色形状,就像长明的烟火一般,好看得很。”
“哎,可惜可惜,你都未曾看见·”杉迟雪故意膈应陆莲稚,描述得万般好看,最后来了一句你看不见,当真将陆莲稚心里一堵··她这年的年节过得不仅不热闹,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清苦凄惨。
.·说起冬月里,陆莲稚同亓徵歌自朝京南下,远行所经路程并不短,二人在每一处做的停留也并不甚长,但唯独一地停留最久,便是齐州一地,年关也便是在此度过··暮冬里陆莲稚甫一抵达齐州,访过三两故人、四下观览一番后,便同亓徵歌一道往当地医馆而去,哪想待到亓徵歌寻好医馆坐诊、连连后,还未来得及歇口气,便赶在年前出了桩事。
齐州丰泉多湖,冬日里却萧索不似夏日花叶繁盛,半湖的莲花都化作残荷,枯枝瘦叶扑簌簌沉入水下,将湖泥铺厚一层··齐州一滴又向来是朝中书香缭绕之所,是以绕着这残荷湖畔便有数家学堂,少年学生颇多,都在最好玩乐的年纪。
于是趁着冬日湖中冰坚、泥厚鱼肥时候,学堂里半大少年悉都倾巢而出,纷纷往那湖中去凿冰取鱼··本是少年天真的一桩玩乐事,哪想到这一年并不似去年那般天寒地冻,是个融融暖冬,也就致使湖面上冰还并不很坚。
薄冰颤颤,一群少年一拥而上,便登时饺子入锅般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落了水··那日也恰好陆莲稚正经行残荷湖畔,见状一惊便飞身入湖,仗着水- xing -极佳,将这些旱鸭子般的半大小子一个个全都捞出了水面。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所幸倒是并不曾伤亡,但事情唯独便坏在此间即便再是暖冬,但到底也岁暮天寒、霜雪腊月,水里寒气入骨··且不说那几个文弱少年,便是陆莲稚,出了水面都不好过。
一行人瑟缩顶风回到室内,早已经七七八八染了风寒,更有些年纪稍小的,登时体热难平··暖冬的风寒较之于严冬风寒更为棘手,往往稍有不慎便会一发不可收拾,化作时疫。
眼下一病不止一个,而是一片,陆莲稚倒是服下几剂药便回复了生龙活虎,只苦了亓徵歌,打那日起便终日守在那湖畔学堂中,挨个儿对症照料那十数个造了孽的小儿郎。
如此程度并不是极限,齐州十五郡方圆万里,听闻了容决谷名头的求医者一时源源不绝,每日里前来拜访求医的齐州各方人士络绎登门,亓徵歌当真是忙到时刻不得闲,一顿饭都要拆成七八次吃,更不用说有多少时间休息。
“早知道会这么忙,”陆莲稚想到就一阵心疼,“就当初无论如何也不要她挂真名游方了……”·想到亓徵歌终日不得闲地配药看诊,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帮着打打下手,陆莲稚便有一阵悔不当初的想法。
若当初自己也学医,虽然慧根不足必定学不出什么大明堂,但好歹现在也可以为亓徵歌分一些忧,而不是常常杵在一旁只能端茶送水··“人家这叫做芳名远播。”
杉迟雪纠正道:“悬壶济世万人敬仰嘛,总归是也要有代价的,哎·真辛苦·”·亓徵歌却还是神色淡淡,含笑朝陆莲稚挑挑眉:“就这样没能陪她过年。
她老大不满意,现在提起年关还要暗暗同我赌气·”·“家属难当·”陆莲稚一脸正色:“太难了·”·大年三十除夕夜,亓徵歌刚刚忙完,被陆莲稚拉着要去尝她亲手包的饺子时,却不想就此接到一家急诊上门请求。
那家人哭天抢地说是人命关天,不论陆莲稚怎么万般不情愿也没有办法,只能连夜跟着亓徵歌奔波上门··哪知道登门急救之时,亓徵歌却将门关上,并不让陆莲稚进门,说是扰了气息。
就这一句话,陆莲稚记在了心里,待到亓徵歌将那老翁从鬼门关拉回来后,推门便看见陆莲稚靠在门前廊柱上,眼神亮晶晶的,神色却有些不对··亓徵歌自己在房中行医,并不曾有别的念想,反倒是无所事事的陆莲稚,眼看着万家灯火、年节已至,更响之时火树银花,齐州半边天似白昼、热闹非凡,她站在这民家廊中都能听见万家翻腾喜庆之声,吹笙敲鼓、戏锣声声,好不热闹。
这热闹也就更衬出了陆莲稚这边的冷清,若是能见着亓徵歌还好,坏就坏在她眼前还隔着一扇门,连心上人的脸也见不着,一年便如此过去··陆莲稚难得的有些想哭,眼巴巴靠着廊柱,听着耳畔升腾庆典之音,吹着正月第一缕新风。
几乎要临风催出凄凉··当日回行已是时将破晓,那一路上陆莲稚都缠住不放般不停问:“你教我学医好不好”·亓徵歌给闹得哭笑不得,一个年关便在如此氛围中过去,成了陆莲稚口中所说“最惨的一个年夜”。
杉迟雪听完也是哭笑不得,连声笑道:“你不知道,稚儿就是最怕一个人看烟火,有人陪着看倒是万分欢喜,若是让她一个人看烟火,她小时候能哭出来·”·“你懂什么,”陆莲稚想起来仍旧神情蔫蔫的,“这叫做烟火更衬离人愁。”
杉迟雪笑成一团:“离人你懂什么离人就你们两个这形影不离的模样,你叫这做离人,天下多少早生华发的姑娘非得眼刀把你飞死。”
常闻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此刻若是问陆莲稚思绪如何,她也一定是如此想法·相比起天下多少聚少离多,她又是何其有幸··厌厌良人,秩秩德音,如此俯首红颜,生死不离。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噼噼啪啪放礼炮,争取寒假里就把这篇文写完(摩拳擦掌·嘻嘻,忽然比心·· · ·第66章 初来·汴京城是旧朝故都,风物民俗自成一派,与朝京遥遥相对,各据风华。
杉迟雪作为土生土长的汴京人,自然是眼里只有汴京风物·无论到了哪处,杉迟雪都会摇摇头:“不如汴京好·”·那么汴京究竟有多好先从杉迟雪自己家说起。
亓徵歌去岁里到过杉府,那时候杉迟雪同陆莲稚方才从远地归来,陆莲稚又带着伤,因而杉府并不曾整顿,虽然看着繁华却并没有太多人气··但最近不同·自打最近杉迟雪当了甩手掌柜,从开春走过第一趟商路起便一直赋闲在家中,整日里怪奇巧物没少往府里搜罗,当真是享受生活。
眼下陆莲稚同她谈天说地了半晌后,日影也将近西斜,杉迟雪拍拍手将指尖上糕点粉拍落:“哎,吃了这么多估计也塞不下晚膳了·只是今次难得你又到了我这儿,还带着妹夫。
这些日子吃喝玩乐的我也没少琢磨,定要好好招待你们·说吧,这几日都想玩些什么”·陆莲稚托着腮,听到“妹夫”二字时眼皮跳了跳,翻了杉迟雪一个白眼。
亓徵歌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微微笑了一声·陆莲稚见亓徵歌心情愉悦,便也不好反驳什么,只神态更加疲懒,一手伸出食指在眼前茶杯内来回画着圈,带着茶杯在桌面上骨碌碌转着圆圈。
她懒懒回道:“我是想来吃喝玩乐,她可不是来做这些的·”·说着,她挑起眉眼看了看身畔亓徵歌,指尖挠了挠她膝头,问道:“要不我们今明先歇上两日,而后再去设座”·亓徵歌见陆莲稚眼里星星点点满是柔软的期盼,不由得也笑道:“都好。”
眼下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汴京里本就万事发达,更遑论医药·光是经营药石的铺子就能汇集好几条街巷,分门别类十分健全,伤病想要就医也是十分方便,由是亓徵歌也并不必着急去寻医馆坐诊。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杉迟雪思索片刻,眉眼明明笑道:“那好,再晚些我们便去马行街夜市逛逛,那里直到三更都不歇市,五更复又开张,算是通宵达旦的好去处。”
说着,她摇头叹道:“稚儿你这好些日子不曾来汴京玩乐,恐怕不知道·最近极流行连日之欢,那些纨绔几乎是整日里都泡在欢楼分茶之所内,听说街头对面那家的王公子,已经十日有余不曾回过府中了呢。”
“小甜水巷和马行街其实都很好,我们不管稚儿,徵歌你是想去哪一个”杉迟雪亲亲热热看向亓徵歌,探身问道:“若你喜欢,我们也可以包个通宵。”
“通宵寻欢”亓徵歌挑挑眉,听杉迟雪这样说,一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陆莲稚:“我并不推崇如此做法·”·她还记得东海之滨时,陆莲稚入夜曾有酒后失言,说的就是同杉迟雪通宵夜游,到过很几个朝中妓馆,还对汴地妓子很是欣赏,甚至问出了自己会不会弹琵琶这等问题。
她当然不会弹琵琶,她于音律接触极少,琴棋书画里也就书之一道甚谙,其他当真并不熟练·当时亓徵歌心下乱糟糟五味陈杂,心里还有些疑惑:难道陆莲稚就那么喜欢琴歌软语的风尘伎子·“陆莲稚,你是不是从前也常如此”念想间一时旧账重提,亓徵歌目光带了几分询问,乜向陆莲稚。
陆莲稚乍一听亓徵歌语气有些不对,一时眼皮一跳,登时笑得万分明媚,语调放软道:“那是年纪小,不懂事·以后不会了、肯定不会了·”·“以后不会如何”亓徵歌狐疑地看着陆莲稚,继续追问。
陆莲稚哑口无言,知道亓徵歌在套她话、等她自己将过去做的那些荒唐事说出口··一时陆莲稚万分紧张,生死关头间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灵光一现:“——你说什么不好,我便以后都不会做了。”
陆莲稚连连摆手,神色郑重,看得杉迟雪笑作一团··杉迟雪边笑边伸手点着陆莲稚肩膀:“稚儿,不得了,我是看出来了·你才不是什么娇妻料子,你分明是个妻管严。”
说完,杉迟雪便吃吃笑起来,看向亓徵歌:“不过这般也好,总该有个人能把这个顽劣玩意儿管束管束,徵歌看起来也确实是天上地下独一个能压得住稚儿这- xing -子的,甚好甚好。”
杉迟雪满口胡话,将陆莲稚说得一愣一愣··“我妻管严”陆莲稚回过味来,绕着杯口的指尖顿住,眼梢一挑别有意味看向亓徵歌:“你一定是弄错了何处。
她昨日里对我才乖得不得了——”·“陆莲稚·”亓徵歌听到这里微微抬眼,神色玩味地看向陆莲稚:“想好了你要说什么”·这语调幽幽泠泠,却含裹着陆莲稚才听得懂的几分威胁意味在其中。
陆莲稚年少心高,向来争强好胜,只要是力所能逮,她便定然不会认输·虽然她心甘情愿将最好的都让给亓徵歌,也甘将自己好的坏的都屈居她下,但唯独一件床笫之事,还会同亓徵歌有所争执。
她争强好胜,要说亓徵歌却也不遑多让,二人床笫之间往往谁强谁弱、花落谁家,不到最后一刻总也难下定论··眼下陆莲稚翘着尾巴说大话,难免要被亓徵歌一杯凉水兜头浇下,说到底来这里也还是有些心虚,且自己每每口头上讨了亓徵歌的便宜,最后往往都不一定当真有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陆莲稚刚刚还高举摇摆的猫儿尾巴也蔫搭搭垂了下来··“嗯……”陆莲稚还是含笑,但目光已经垂下避开了亓徵歌:“没有。
我想你说的都对,我都听你的·”·陆莲稚笑得讨巧,亓徵歌看了也心下好笑,不由扬颐报以微微勾唇:“嗯·”·杉迟雪难得见到陆莲稚这般模样,笑得肩都在颤:“还说你不是你自己再说是不是”·杉迟雪一时笑闹绝倒,陆莲稚却忽然神情一绷,目光如风夹刀般看向门口。
漆红的雕花木门掩着,门外传来轻微的窸窣之声,陆莲稚颇有几分紧张地按住了杉迟雪,压低声音问道:“喂,别笑了·你是不是在外面结了什么厉害仇家”·杉迟雪并未反应过来是何事,随口答道:“仇家多了去了。
厉害的难说·”·陆莲稚大为紧张,起身护住亓徵歌,拔剑看向门边:“嘘·”·一时三人都安静了下来,门外的窸窣声音也就越发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快速挠着门边,爪木相接的摩擦声入耳不绝。
杉迟雪愣了片刻,张口刚想说话,就被陆莲稚按住··陆莲稚眼梢微挑示意她不要出声,又握了握亓徵歌的手,步伐极轻地往门口走去··杉迟雪在后头毫无紧张之意,亓徵歌甚至还从她脸上看出了憋着的笑容,一时也就放下了心。
那边陆莲稚却不知情,仍旧十分紧张地提气向门边走··日影幢幢,廊外花影还有几分投在了雕花木门的纸糊窗格之上,却半点人影也看不见,·陆莲稚脑中闪过千万可能,缓缓到了门边。
她无声无息站定后,回头看了看神色镇定的亓徵歌,又扫过整个房间格局,脑中一条如何将亓徵歌先救出去的路线都规划完毕··于是电光火石间,陆莲稚无所畏惧地猛推开了门,力度之大,令她登时便听见了几声惨叫,伴着木门撞到骨肉的声音响起。
那惨叫十分凄厉,带着几分奶音·如此蠢笨,并不像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仇家··于是只消半秒,陆莲稚还未来得及看清来者何人,便松开了心里紧绷的弦。
她飞快退后一步,定睛往下一看——·门外一群小孩儿闻声已经一叠喊着乖乖跑了上来,陆莲稚看着门口七零八落倒作一团的五六只小猫狗,脸上五颜六色··“你这坏人推门那么用力做什么”涌上来的几个小姑娘们都心疼得不得了,一把将几个毛球全都抱进了怀里,左心肝儿右宝贝儿地揉起来:“它们这么小如何经得起撞”·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这些小毛球们都是杉迟雪搜罗来的时兴小宠,各个奶嗅未脱、圆头圆脑,原本一觉睡醒,都欢天喜地想要来刨杉迟雪的房门,就冷不防被陆莲稚撞得昏天黑地四脚朝天。
期期艾艾片刻后,那些小猫狗又都瞬间回复了精力,从那小儿郎、小姑娘们怀里挤了出来,跳到地上登时将陆莲稚围作了一团··陆莲稚往前,小毛球们绕着她脚踝也往前。
陆莲稚退后,小毛球们颠颠儿地也摇头摆尾退后··进退两难,寸步难行·陆莲稚原地踌躇半晌后给逼得没法儿,衣摆上有小猫儿顺着她软靴爬上了身,登时被包围了住。
杉迟雪看着这一幕笑得不能自已,陆莲稚手足无措地抱住怀中小猫儿,被那带毛刺的猫舌舔得眯起半只眼,另一只眼便无声地瞪着杉迟雪··亓徵歌也看着她笑意盈盈,上前抱起一只雪白小猫,那小猫在她怀里熏得满面清苦药息,登时便咪咪叫着挣扎,逃脱了出去。
亓徵歌看着那小猫甫一跳下地面便又钻到陆莲稚脚边,不由得也解颐而笑道:“陆莲稚,它们真的很喜欢你·”·这倒是不假,陆莲稚身上暖和,又气质亲和,打小就讨这些小东西的喜欢,眼下猝不及防冒出一群,自然是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往陆莲稚身边钻。
陆莲稚哭笑不得,抱着怀中拱来拱去的小毛球们寸步难行·倒是亓徵歌十分喜欢这些小猫狗··容决谷中向来只豢养些禽虫一类,鲜少见到这般毛茸茸热乎乎的小玩意儿,亓徵歌看着新鲜,心里也喜欢得很,但无奈这些小东西不喜欢她,只喜欢陆莲稚。
于是她只好凑近陆莲稚,伸手抚摸陆莲稚怀里那小猫··花影幢幢,日渐西斜,亓徵歌面色含笑,眼里有着难得寻见的孩童般天真,微微欠身间纤细指尖点着陆莲稚怀中小花猫耳尖。
亓徵歌感受到了陆莲稚始终盯着自己,不由得也抬起目光,朝她抿唇一笑,凑到她耳边缓缓道:“别看我了·你最可爱,它们全都没你可爱·”·亓徵歌已经对陆莲稚有了相当的了解,即便不去看陆莲稚的神情,她也能猜出陆莲稚此刻正在想什么。
陆莲稚始终盯着自己,亓徵歌便猜到了她或许是想问:“小猫同我那个更可爱”·陆莲稚当然问不出口,但亓徵歌却答得出口,她答完后还笑意盈盈摸了摸陆莲稚耳尖,眉眼含笑。
陆莲稚愣了半秒,随即回过神来,飞快将那小猫塞入亓徵歌怀里,摸了摸鼻尖,将视线落向一旁蹲在地上摸小狗的杉迟雪:“谁要你说这个了·”·耳畔传来亓徵歌清浅若无的笑声,伴着怀中小猫儿的呦呦稚音,一时天地缓缓。
作者有话要说:·悄悄说一下,汴京风物主要分饮食玩乐、寒食清明和三月一日三部分吧,都还蛮日常的,至于剧情就......ない(x)·写完汴京日常之后还要继续往南,后面去哪里玩......还没有想好(挠头·并且......下周还有两门考试(焦头烂额x· · ·第67章 逸趣·“谁要你说这个了。”
陆莲稚摸了摸耳尖,还停留着亓徵歌指尖微凉的温度,一时令人心猿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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