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瀛洲+番外 by Aliatte(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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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瀛洲+番外 by Aliatte(7)
·她仿佛是在叹息,又仿佛在倾诉·语调里夹杂了太多的情感··但陆莲稚却仍旧能够敏感地察觉出这复杂又愉悦的情感里每一分的不同··陆莲稚微微将眼眸睁开一线,入目是跳跃的烛火与二人交织投在屏风之上的身影。
她看着看着便弯了眉眼,良久后轻轻喟叹:“亓徵歌……我喜欢你高兴·我喜欢你·”·于是一时屏风上的倒映又更近了几分,都随着烛光微微摇曳。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该有车了,但是......我懒啊_(:з」∠)_·回家了,失去了暖气的滋润,脑几被冻住失去理智·· · ·第82章 意气·寒食清明很快过去,春季也迎来了三月的将末之时。
立夏的日子已经不远,季春天气一天比一天暑气见深·春花皆落林叶窸窣,最生机热闹的时节一点点过去·几场甘霖过后,汴京里各处皆是枝叶蓁蓁芳草盛盛。
眼下一个季节将末,杉迟雪终于又重新忙碌了起来,不是带着家中小辈四处探访,便是各地去收租续租,在商铺间逡巡··亓徵歌终日忙忙碌碌,杉迟雪也没有闲暇分出,陆莲稚见此便也就放开了手脚同汴京中新旧友人以武相会,好些日子都是在各方切磋之中度过。
她本就向来擅汲百家之长融会为私,是以固定的招式在她眼中总是有所欠缺··刀兵无眼,风云际会之时更是瞬息万变,而陆莲稚的“变”却向来要比谁都缭乱,一如兵法所言“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出招无定数,这一点总是陆莲稚最大的赢面··但这一点尽管能够为天下人所想到,真正下手时却往往很难做到··融会武道并不像是各色菜一锅炖那样浅显简单,各家之道往往内息不一、风格有异,就连天下才最为思敏捷、擅解难关之人也往往难以将其调和。
“我虽不能全然融汇,但收其精髓七八分,自认还是可行·”但凡与所会友人谈及此,陆莲稚便总是十分自信,面上更是一番正色:“总还是要勤学苦练为本。”
十余年来她对于此道也颇有些心得,虽不敢说游刃有余,但总能另辟蹊径,终有所成··学无止境·所有人都知道,随着陆莲稚的成长、随着她年龄渐增,她的阅历只会越发丰富,一切历练对她而言都是如虎添翼,她的前途总是浩瀚,而又无人能知。
但陆莲稚自己却知道,她的前途,无非只有一方向··相比于陆莲稚仗剑弯弓的快意如风,亓徵歌这边的忙碌看起来就有了相当的文墨气息··汴京医家颇多,医道繁盛,光是医铺就有将近百家,更遑论其中医者之多。
但不同于这些普通医药世家和江湖郎中,亓徵歌来自朝中医家之首药宗容决谷,自小便经受着朝中最为正统而系统的医家教化,更遑论她天赋异禀远胜常人··于是亓徵歌来到汴京这么些日子,平日里不仅仅有病患求诊,往往还会有许多同道同行之人上门求问求教,若是时间来得巧,亓徵歌所在的医馆有时甚至能够排起长长人队,从街头道巷尾。
为了将同行与病患分离开、避免二者混杂一处带来的手忙脚乱,清明过后,亓徵歌便干脆邀约各家医馆,八日一次于梨坛前共会论医··此计一出便得了各方称赞拥护,一时城中梨坛前专为各方医者设下了帷幕,这场八日一次的论医会,便也成了汴京一带医家的大事。
面对多家医者,亓徵歌几乎是毫无保留便将自身研习所获心得都交流了去,一时面对着亓徵歌的坦诚,各家医者也毫不吝啬便将各家所长悉数为她详解·由是虽她所言颇多,收获却也算得丰厚,双方的赤诚也使得梨坛论医几乎成了汴京一带的医家盛会,为各方传作佳话。
如此,医会虽好,但八日一次的频率,却也正好占去了亓徵歌休诊歇息的日子·由是这个决定一下,亓徵歌便几乎忙碌无休··除却休沐日与各节假,她风雨无阻八日坐诊一日论医,每日也是辰时作亥时息。
这般紧凑的日常,简直将向来放浪颠倒惯了的陆莲稚看得心里抽抽·但亓徵歌却乐在其中,甚至有时忙起来,晚间要拖到天色昏黑也不肯离开医馆,令前来接人的陆莲稚只能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等着,由是对于这个决定最为不满的便是陆莲稚。
但不满归不满,陆莲稚却知道这是亓徵歌除却自己以外唯一的心之所向与生之所求,如此她的一点小不满绝不可能是她出手阻挠亓徵歌的理由··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于是陆莲稚只能够无限期盼着假日,只有在假日时候亓徵歌才会放下手头忙碌之事,将分给医道的那一半注意力全部放回到陆莲稚身上。
所幸陆莲稚并非是无所事事之人,否则若是日复一日都在如此磨人又满含期盼的心境中度过、心怀着这样纠结又微痒的小情绪,那简直当真与朝中深闺怨妇的心境没有了差别。
但随着时日渐渐推移,将近整整一月过去,饶是陆莲稚在外呼朋唤友过得再快意如风,心里也渐渐开始有了难平的沟壑··她每日里同亓徵歌打的照面过少,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陆莲稚开始三心二意,开始常常有意无意地经过亓徵歌的医馆门口,只为了多看她一眼。
亓徵歌也开始渐渐知道是自己太过忙碌,终于也令陆莲稚感到了些许孤单··她比自己想象的更要重情··.·三月季春,入夜虫鸣不绝,早已不再如同冬时一般寂静无声。
亓徵歌沐浴后便坐在了房中桌前,翻着昼间与人论医时的记录,指尖轻轻摩挲揉捏着纸张··孙翛翛画工极妙,字迹也别有风骨,亓徵歌看着看着便松下了身姿,不再是同白昼时人前那般端雅得体,反而带上了八分懒散,斜斜靠在椅边,如此身段从后看来便是妙不可言,极度诱人。
陆莲稚正坐在她身边给她剥果子,不经意一瞥便看见了亓徵歌这般堪称慵懒的姿态,心下第一秒生出的情绪竟不是迷乱,而是一阵委屈··“……”亓徵歌将手中册子合上,放在了桌边,垂眸看向忽然将自己拖进怀里的陆莲稚,轻声问道:“怎么了”·她当然知道是怎么了,但还是问了出来,想要听陆莲稚自己说。
亓徵歌微微抬手向后,将指尖穿进陆莲稚发间,轻轻捏了捏她耳垂:“不开心”·陆莲稚将脸埋在亓徵歌肩窝里,闷闷地叹出一口气:“嗯。”
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了·亓徵歌向来喜欢陆莲稚直言不讳的- xing -子,不由轻轻笑道:“你想怎么办”·陆莲稚听她语气里还带着笑意,不由得手上使力将她箍得更紧,直到她听见亓徵歌轻声吸了一口气才停下。
“我想再也不松手·”陆莲稚语调有些低迷,裹挟了一些令亓徵歌忍不住勾起唇角的小情绪··“有时候会想,如果你不是大夫,也同我一般是游侠,那该多好。”
这一句话算得上是十分孩子气的任- xing -话了,是以陆莲稚也不太好意思大声说,只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几个字还是亓徵歌靠猜才猜出来她说了什么··亓徵歌被她极有力的禁锢给箍得有些微疼,一时好气又好笑地伸手用力拍了陆莲稚手背一下。
“那该多好陆莲稚,你告诉我那该多好你是想让我改行还是想就现在干脆去找个合你意的”亓徵歌声音还是清浅,但说出来的话却十分不饶人:“成熟一些,陆莲稚。”
“可我已经变得比从前成熟许多许多了·”陆莲稚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安慰,反而被骂了一通,有些闷闷地反驳道:“难道你都不曾注意过”·陆莲稚知道自己在说浑话,但她到底已经憋了将近一个月,此间终于还是忍不住要说:“你就是不曾注意过。
你宁愿整日里盯着孙翛翛和那两个小鬼头,都不肯让我陪在你身边·”·“我既不懂医道,也不如翛翛写字好看,你肯定是嫌我对你毫无帮助,来得碍眼。”
这浑话说得,令亓徵歌都感到微微讶异,忍不住笑了一声:“嗯”·陆莲稚今日当真是一反常态··她向来心眼比海眼大,为人处世皆是豁达放旷,何曾在意过这些普通少女堕入情网时才会在意的问题·可见自己忙碌的这一个月,真是给她冷落坏了。
亓徵歌好笑地转过身坐在陆莲稚大腿上,面对面地将她抱在怀里,伸手一下下轻抚着陆莲稚的脊背,仿佛顺着一只小猫炸开了的细绒毛··陆莲稚变脸比翻书还快,在亓徵歌这样的动作下,居然出人意料地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一时二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只互相靠着,听着窗外虫鸣幽微··半晌后,亓徵歌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轻轻道:“是我不对·”·陆莲稚闻言立刻不自在地动了动,声音带了些颤:“没有,你才没有不对……是我还不够成熟。”
亓徵歌听她语气有些不服气,不由得在她耳边冷笑了几声,伸手揪住了她耳尖··“你还知道是你不够成熟”亓徵歌指尖微微使力,语调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什么叫做我宁愿看着翛翛也不愿看你”·陆莲稚知道自己方才口不择言,不由得有些羞赧地低了低头:“没有·你没有·”·“什么又叫做我不曾注意你”·陆莲稚又缩了缩:“不是,你不是。”
“我嫌弃你碍眼”·陆莲稚耳朵疼得不行,又不敢挣脱,表情复杂,吸着气轻喊道:“我错了,我错了,好姐姐,是我胡思乱想、口不择言了。”
亓徵歌轻哼一声松开手,转而轻轻揉着陆莲稚耳尖··有和煦微温的夜风从开着的窗边缓缓吹来,裹挟了房外的草木气息,蔓延开来··“……今日,我同翛翛商量过了。”
半晌沉默过后,亓徵歌忽然开口··“嗯”陆莲稚听她忽然开了这么个话头,心里动了动,抬头和她对视··“明日起改为七日坐诊,一日与会,第九日歇息。”
亓徵歌声音很轻,她搂着陆莲稚的腰将下颌搁在陆莲稚肩窝上,微凉的鼻尖轻轻蹭着陆莲稚脖颈:“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终究也是我太过任- xing -、太过无厌。”
她仿佛叹息一般轻声说着,一时有微凉的吐息拂洒在陆莲稚颈间:“既想要推着你成熟,又想要你永远在我身边·还想要成就自己的医道·”·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她想要陆莲稚成长,不愿将陆莲稚束缚在身边。
她将陆莲稚推出医馆、推离身畔,认为如此便能够令陆莲稚活得更像她自己··这些是非掺半的决定走到这一步,亓徵歌才发现她仿佛太过用力、仿佛太急于证明陆莲稚的成长,而忘了彼此之间的眷恋。
其实眷恋永远不会是牢笼,也永远不会变成枷锁··“我见不到你,也很难过的·”亓徵歌笑着伸手绕起陆莲稚一缕发梢,身子在她身上蹭了蹭:“翛翛说我这些日子里总是走神,她不知道为什么,但你肯定知道。”
“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亓徵歌在她耳边又重复了一遍:“是我不好·”·陆莲稚哪里还有任何一丝的不开心·她从亓徵歌说到改制的那一瞬间,心间就已然雀跃,接下来亓徵歌每多说的一个字,她便要更为欢欣一分。
陆莲稚不可抑制地将亓徵歌的腰搂住,把自己的身子严丝合缝同她的贴在一起··别人当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出神,只有我才知道·陆莲稚笑眯眯地将怀里的人贴在心口,感受着彼此心间的响动。
一定要变得更好·要变得更成熟,变得更能够让她倚靠·而不是让她反思,更不是让她认错··“才没有不好·”陆莲稚轻轻说着,将脸埋进亓徵歌肩窝:“你最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一边打字一边摇头):啧,肉麻·啧··不禁发出了亲妈的干呕·· · ·第83章 季春·阳春将尽,仲夏伊始。
纵使这些日子里杉迟雪忙得不可开交、极少回府,但只要她晚间回去,便能够很清晰感到家里那两个远客好像感情又升温了一些··这两个人感情本来就牢不可破到胜过世间寻常夫妻,眼下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如胶似漆都不好用来形容这两个人的状态。
这一日里杉迟雪晚归,一眼便看见了陆莲稚同亓徵歌正站在门口吹风说话·春夏之交的夜里并不安静,风声、虫声和鸟声窸窸窣窣,此起彼伏··杉府里芳树都已经长满了嫩叶,在微温的夜风里沙沙轻响。
杉迟雪走近了一点,陆莲稚的声音便依稀传来··“……‘三年为期,定要你跪地求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莲稚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读边乐不可支,笑个不停:“你看看她,说出来的狠话都让人这么想笑·这个崇明,真是没救了·”·亓徵歌态度有些慵懒,靠在陆莲稚身上眼眸微眯。
她方才结束了一整日的梨坛医会,入了夜听着陆莲稚翻读今日收到崇明所寄的书信,整个人都较于白昼时放松了不止一度··“我看未必,”听身边人笑了半晌后,亓徵歌指尖摩挲着陆莲稚从领口牵出的吊坠,懒洋洋开口,“人家再怎么说也下定了决心勤学,但你呢陆莲稚,整日里我见到你,不是在同人谈天,就是在同人饮酒。”
陆莲稚不服气,小声辩驳道:“胡说,我整日……”·这个“小声”是货真价实的小声,杉迟雪不知道陆莲稚后边说了些什么,只好向前继续走。
直到走到二人近前,杉迟雪只见听完陆莲稚一番言谈后亓徵歌睁开了眼,抬手力气不小地拍了陆莲稚一下:“好好说话”·杉迟雪举得亓徵歌声音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仿佛带了些笑意。
亓徵歌微微抬眸,朝走来的杉迟雪颔首示意,边将贴在自己身上的陆莲稚推了推:“陆莲稚,起来·”·陆莲稚笑吟吟地直起了身看向杉迟雪:“你回来啦。”
亓徵歌很敏感地察觉出杉迟雪似乎是有话要说,一时便拉住了陆莲稚,三人进了屋内··“立夏已过,我要离开汴京北上走夏日第一趟商道·”杉迟雪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开口便是单刀直入:“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我好安排一番。”
陆莲稚知道杉家戎昇庄的习惯·不论杉家到了杉迟雪手里变得有多兴旺,但祖制总是不可动,四季伊始的时节,当家的总要亲临四地去查看商行运转,又或是亲自押运些重要货物。
从前的这些时候但凡陆莲稚在,她总会陪着杉迟雪前往,但今时今日也不同于往昔,杉迟雪知道陆莲稚应该是不会同自己一道了··陆莲稚确实不会同她一道,她很早就规划好了行程。
“知道你夏初要走商道,我们早就打算好了,若是顺路我们便与你同道能走多远走多远,若是不同路,我们便也差不多同你一道出发,继续南下了·”陆莲稚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打破了自己同杉迟雪间多年的习惯。
但她又不得不打破··“也好·但恐怕不同路了,这一趟我们要往北去胡地押些皮草马匹,回来加工正好能赶上冬日上市·你们要往南,这一趟恐怕要相背而驰。”
杉迟雪可惜道··她同陆莲稚向来聚少离多,虽彼此间有着自幼建立起的情谊做维系,但不论友人还是爱人之间,总都还是最畏惧离别··更何况陆莲稚此番身临汴地与以往不同,并不是来陪她押货物走商道,而是极为难得地来同她一道玩乐,此间为杉迟雪带来的种种回忆愉悦胜过以往。
如此无喜作衬悲不成悲,愉悦的回忆越多,分别就总是越发难以令人接受··“几时要离汴京”纵使早就预料到立夏之际会是如此,陆莲稚也不可抑制有些低落。
她向来最喜欢和杉迟雪相处,二人眼缘合心- xing -也相似,自小厮混在一处,就算是天涯相隔也从未断过书信来往·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若她二人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恐怕就是吃喝玩乐都在一处的闺中密友,意气相投。
但很可惜,她们谁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太少有机会在一道畅快淋漓··“廿二日·”杉迟雪看了看陆莲稚,又看向亓徵歌,神色倒还算平和。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廿二日就在五日后,是立夏方过、春夏交接最为和煦的日子··或许是大张大弛的日子过久了麻痹人心,杉迟雪面对着眼前的忙碌与分别,居然并没有生出儿时那般的疼痛不舍。
她看了看陆莲稚,又看了看亓徵歌,一时房中灯火微明,夜风煦煦··“从前若是稚儿一个人要同我分别,我总还是会十分忧心,忍不住要千叮咛万嘱咐·”杉迟雪调笑着看向陆莲稚,摇摇头:“不过我或许对稚儿不放心,对徵歌却还是十分信赖的。
不管到何处,只要你们两个是好好的,一切就总不会差·”·陆莲稚听着不太对味:“什么叫对我不放心你同她才认识多久,为什么就对她十分信赖了阿迟,你对我有什么误解还是有什么偏见”·杉迟雪笑着,也不和陆莲稚争辩,上前几步拍了拍亓徵歌肩头,一时称叹:“或许人人都会说你们如今已经很好,但我知道,你们还可以更好。
一切都能更好·”·她语调十分真挚,又带着些喟叹意味·亓徵歌心里明白她的意思,一时含笑抬眸看向杉迟雪,语调清浅回道:“迟雪也可以更好。”
这是什么场面陆莲稚有些发懵··但她还来不及深思,就注意到杉迟雪拍了亓徵歌肩头,不由脸色一变··杉迟雪手劲儿大,这一点陆莲稚向来知道,也亲身体会过,杉迟雪常常不经意间随手推推她就能将她推个趔趄。
陆莲稚尚且如此,更何况并非练家的亓徵歌·她看着杉迟雪同亓徵歌又絮絮说着些什么,一时还牵起了亓徵歌的手,边说边不住地拍着亓徵歌手背。
陆莲稚面色一变再变,瞬间上前,劈手就把杉迟雪的手拍开··“哎呀,痛不痛有事没有”陆莲稚握着亓徵歌的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猫儿似的眼睛瞪着杉迟雪:“阿迟做什么动手动脚,拍坏了你用什么赔”·杉迟雪哭笑不得:“什么拍坏了我怎么了”·陆莲稚十分紧张,翻来覆去将亓徵歌检查了一遍,却发现该白的地方还是白的,并没有被杉迟雪那一通拍给拍红,纳闷了片刻,心下才恍然意识到杉迟雪当然也不是只会一味傻拍人。
她平日里会被杉迟雪拍个趔趄全都是因为杉迟雪知道她禁得住,从而毫不收敛·杉迟雪也当然知道亓徵歌身娇体贵禁不起,自然也就收敛了力道,不曾将亓徵歌拍出好歹。
·原来倒是陆莲稚自己担心过了··场面一时有些尴尬,陆莲稚握着亓徵歌的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亓徵歌倒也没说什么,唇角勾起的弧度带了些打趣意味,盯着陆莲稚看。
“不是吧,这么小心眼”杉迟雪差不多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故意开口捉弄她道:“说好了不再小心眼的呢怎么这不过是握一握手也不行了”·陆莲稚一时微赧,干脆顺势扬起了下颌,挑眉道:“不行,我的。”
杉迟雪看着陆莲稚身后亓徵歌笑意盈盈的模样,又看了看陆莲稚佯怒的神情,一时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全然语塞··作者有话要说:·好忙啊,寒假可能写不完了。
啊啊·· · ·第84章 归期·五日很快过去,夏日伊始,风色微融··亓徵歌早已经为孙翛翛写好了引荐信,也办好了离开一地医馆需要处理的所有事务。
眼下汴京中便都知道了容决谷来的那位大小姐行将离去,一时临行头一日里前来道别者络绎不绝··这将近一月内,汴京里凡是与陆莲稚或亓徵歌有所接触者,都不难发现二人关系匪浅。
于是亓徵歌要离开的消息甫一传出,汴京里众家便也都知道了陆莲稚将要离去,一时二人皆是忙得脱不开身··不过好在前路行程早就规划好,也并不曾有任何变数。
廿二日晨间,亓徵歌早早转醒,窗外天色还十分幽静,初夏的气息合着草木微风从窗前逸入··亓徵歌伸手摸了摸陆莲稚前额,见她毫无转醒的迹象,一时也就作罢,转而微微暗处一口气,向窗外看去。
一切都只等着天色再稍微亮一些,便可出发··本就是游方,经行四处又各地别离,亓徵歌倒是并没有什么不适应·反倒是陆莲稚舍不得杉迟雪,难免有些无精打采。
这好几日里陆莲稚都略有些心不在焉,亓徵歌知道她只是不舍当下,这样的情绪等到彻底离开汴京、见到广阔前路时,陆莲稚便一定会抛却··念及此,临行前夜里亓徵歌暂时便没有放多余心思去安慰她,只同孙翛翛左一句右一句交代各项事宜。
“我已向谷中传书,书信定会在你们之前到我师妹手里·”亓徵歌温声摸着生生和阿焕的小脑袋,语调是一派日渐见深的和煦:“我师妹脾气不大好,但医术算得高超。
若是你们见了面合眼缘,大可以不用拘谨,直接开口求师缘就行·”·“直接叫师父就可以吗”生生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光。
她很小就知道朝中有个容决谷,如今她是要亲身去往那里了,又有着拜谷中大医为师的希望,一时心里满盈的都是期待··“她总是面冷心热·只要不过激便是默许,你若是喜欢她,便多缠缠她。
生生这样聪明可爱,她一定会答应的·”亓徵歌摸了摸生生的脸颊,笑道··“那我呢我呢”孙翛翛收拾着包袱,神情也是难抑的兴奋:“我可以拜你师妹为师吗”·亓徵歌迟疑了片刻,不知如何开口。
“你太老啦,她师妹肯定不会收的”陆莲稚心直口快径直道:“她师妹肯定只收这两个小鬼头·”·“谁……谁老了我还没到双十呢”孙翛翛面红耳赤争辩。
“翛翛很特别,也很可塑·我谷中有几位师叔,一定会很喜欢你·”亓徵歌出言安慰道:“总之这些到了就定会见分晓,大不必心急·”·接下来该交代的事情无非就是前往容决谷的路途该如何走,到了何处时候,谷中又会遣来何样之人前往带路。
孙翛翛听着亓徵歌温声叙述,执笔便描出了一张小径舆图来··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廿二日临行时候,孙翛翛同亓徵歌一行告别··孙翛翛向来碍于亓徵歌行事淡泊、又无论如何对自己有师恩,便有几句话一直并不很好意思问。
但眼下将要离别,孙翛翛终于还是忍不住拉住了亓徵歌··“徵歌你……什么时候回容决谷”孙翛翛白皙的脸上因为搬拾行李而有些红润。
亓徵歌闻言不由得微微愣怔,回头看向她··孙翛翛眼神没有一丝冒犯,反倒是一派期盼与担忧:“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和莲稚妹妹”·陆莲稚闻言也匆忙扫了亓徵歌一眼,还未看清她神情,便听见她语调平平答道:“该回的时候总会回的,在那之前,你们要自己保重。”
“谷中人多,难保德行良莠不齐,但好在大家都对有能力者心服口服·所以你们一定要用心·”亓徵歌轻轻一拨便将话题转了开,嘱咐道。
这个问题问了同没问似乎没什么区别·但孙翛翛却被亓徵歌话语里的关心意味打动,也不在乎答案了,只连连点头:“一定·”·……怎么好像有点傻的。
陆莲稚悄没声笑了笑,挑眉看了眼孙翛翛··一行人很快拾掇齐整,两个孩童非但没有一丝将要背井离乡的哀恸,反而异常兴奋··生生同阿焕又缠着亓徵歌左一个惑右一个疑地问了许多,直到孙翛翛站在马车边上直招手才万分不舍地离去。
陆莲稚站在马道边同亓徵歌并肩看着三人的车驾离去,直到车辙在直如发的大道上延伸到尽头,陆莲稚才摇了摇亓徵歌衣袖··“你还会回去吗”不好奇是不可能的,陆莲稚也想听到亓徵歌的答案。
陆莲稚并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亓徵歌是否还是要回到那个背弃过她的地方·曾有过几个夜晚,陆莲稚在夜里恍惚醒来时,面对着亓徵歌精致绝伦的面庞一度陷入思索。
她的故乡为了无果的争论,连她都能够舍弃,便只会更加不欢迎自己·陆莲稚抱着这样偏执而又抗拒的念头,曾经也一度想方设法要让亓徵歌远离容决谷·为此她甚至亲手规划好了未来五年、十年、三十年的路程,江湖云游的路程,漂泊不定的旅途。
但她会不会想念故土陆莲稚并不确定,亓徵歌再三同她父亲强调的“不会回去”,是否就是真的不会想念·她对自己遍布中原的来日旅程表示认可,是否就是真的向往·陆莲稚自信对任何事情都能够做到旷达不讳,但唯独这一次,若不是借了孙翛翛之口,她怎么也没有办法问出。
瞬息之间,陆莲稚前所未有地想到了很多··四月将近,晨风中染上了点点温度·须臾的静默中,亓徵歌注意到了陆莲稚将所藏心事问出口后的片刻紧绷,也察觉到了她刻意的沉默。
·亓徵歌抿唇看着车辙消失的尽头,从那里一路西南,便是容决谷的方向··“陆莲稚·”她声音有些低靡,陆莲稚下意识便立即看向了她的脸。
林叶窸窣中,她仿佛在平和地叙述,又仿佛在轻轻地叹息:“你只要知道,没有你的地方,我永远也不会去·”·.·待到杉迟雪也带着一群家中小辈离了汴京,天光便已然大亮,到了启程的时候。
陆莲稚犹在回味着一个时辰前亓徵歌的话和她唇间的温度,牵着缰绳径自微微出神··“想什么呢”亓徵歌抬起一条腿踩住马镫,倾身拍了拍陆莲稚脸颊:“陆莲稚,扶我一把。”
陆莲稚被她微凉的抚摸瞬间拍回了神,伸手抱住了亓徵歌,将她扶上马··眼下是汴京的三月之末,向南下行的路程中还有许许多多个小节点,都是各州各地里亓徵歌心意所向的医馆与药地所在。
“我在想,等咱们到了巴陵时,该是几月时节”陆莲稚将亓徵歌扶上马后便翻身也上了马背,握着缰绳同亓徵歌并排前行:“若是夏日最好,便有许多我还记得的好去处。”
来日与余生的旅途永远不会结束,时日还有无数个年月那样长久,大好的光- yin -岁月就在眼前,任由二人摘取或挥霍·纵使听来无穷无尽,但此行南下的终末却已然将末。
她们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回到亓徵歌的故土,但往另一个方向看去,却还可以招摇自在地前往陆莲稚的生处··“巴陵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留过四年的地方。”
陆莲稚神色欣喜:“四年,我当真还从未在什么地方停留过这样长久·”·亓徵歌从她的语气里能够听出欢欣,也知道陆莲稚应当是十分喜欢这个久久未曾回到过的故土。
眼下是三月之末的中原汴京,春夏之交,各处枝繁叶茂··亓徵歌看着陆莲稚憧憬飞扬的神采,心下亦是微醺··待到走完下一半的游方长路,到了巴陵,便搁置一切,暂作歇息罢。
亓徵歌看了看敞亮的天色,已有决定··作者有话要说:·_(:з」∠)_the L word好好看哦(抱住爆米花出神· · ·第85章 采莲·“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皋月炎炎,莲田深处传来一阵咿呀温软的采莲小曲,伴着小桨扣舷之声忽轻忽重,如一线缥缈蛛丝,临风断续。
层层叠叠的莲叶中立着支支粉花,或含苞欲放,或重瓣鼎盛,朵朵都是夏日里最好的光彩,沾染着清圆水色,无可挑剔··眼下是江南采莲的好时节,更是多情少年人相会的好时候,端午之际,莲生繁密。
一曲小调随着池中小舟的行进远去,渐渐唱到尽头··“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莲歌的尾音渐渐消失,只有沾染着暑气的长桨拨浪之声依稀不尽。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茂密的莲田深处寂静片刻,恍惚传来依稀笑声··万籁渐弭间有风拂过莲叶田田,霎时眼前青荷一一举,波开万叶··“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新的曲子又开了调,伴着菡萏清馥在风中跳跃。
巴陵的莲田向来宽阔,从山丘一边绵延向另一侧,泛舟其上,白昼可见于莲叶之隙中水天一色,暮时能观莲瓣重重下星月沉水,其间疏风缥缈,自在无双··“你吃不吃这个个儿大,我掐着也嫩,你看,芯儿还是浅的,肯定甜。
吃一个”·莲田边小舟摇摆,陆莲稚跪在船头剥莲蓬,举着一粒白嫩嫩的莲子在亓徵歌眼前晃,神色恳切··亓徵歌倚在船边,怀里全是陆莲稚从莲蓬中剥出的青绿莲子,面对陆莲稚的殷勤态度倒是神情淡定。
不说吃也不说不吃,那就是要喂了·陆莲稚想着,站起身来将指尖凑到亓徵歌唇边:“啊……”·一个张嘴的示意还没做完,陆莲稚的手就被亓徵歌抓住反塞进了自己嘴里。
她有些吃惊地赶紧闭上了嘴,含着那粒莲子,盯着亓徵歌看··“不吃,吃不下了·”亓徵歌笑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腮帮:“你自己吃·”·陆莲稚咽下嘴里的莲子,看着亓徵歌明显而微有张扬的笑意,也转而露出笑来。
听说有情人间相识的时日越久,彼此就会变得越像对方·陆莲稚看着亓徵歌从前难有的笑靥在今时却变得越发常见,一时心下难免飘忽··念想间,窸窣细语从莲池深处传开,采莲女的歌调与笑声渐渐随着水声靠近。
水面清平,时已近晚··陆莲稚将最后一把摘下的莲蓬也剥完后,天边已经显出了几分夕阳色彩,晚来欲归的采莲少女们都将船靠在了岸边,三三两两开始同陆莲稚打趣。
“今天采莲呐,不捞鱼啦”·陆莲稚笑着把剥好的莲子一把把倒给采莲的姑娘,只留下了亓徵歌身上的那一捧留给自己·她边拨拉边回道:“捞,当然捞,弄了张网放着呢,待会儿去收。
多亏阿静指点,我会做鱼羹了·你们可要来尝尝”·三五个采莲少女都嘻嘻笑着拒绝:“我要回家了,我阿娘给我做了鱼肉粥喝·”·“不要不要,我家大郎还等我回去给他做饭呐。”
看着人群一涌而来又纷纷散去,陆莲稚面露惋惜:“明明我手艺都进步了的……”·亓徵歌坐在她身后,冷不防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她腿弯:“今晚做给我尝还不够吗”·几乎是立刻,陆莲稚便回身拉住了她的手:“不够,当然不够。”
眼看着亓徵歌的面色变得满含玩味,陆莲稚赶在她开口之前立刻追道:“光是今晚怎么能行,我还要明日、来日,永远都做给你尝·”·一时语罢,亓徵歌眼中的玩味不减反增。
片刻只有水声与风声粼粼点点的沉默中,她起身攀住陆莲稚肩头,一时有依稀笑声在暮风中飘散:“那么——今晚,给我尝什么”·二人心有灵犀,陆莲稚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她话里调笑的意味,也反应了过来自己刚刚说出了一句怎样含着羞人歧义的话,一时好笑又好气,憋了半晌才出声道:“你只取笑我就是了。”
·亓徵歌将脸埋在她肩头,一时闷闷地笑了几声,那笑声淡而清浅,几乎没将陆莲稚魂魄给勾没··“从前没发现你笑起来这样勾人·”二人一时分开,陆莲稚被她这般神情给哄得五迷三道,一时心下飞扬,牵起她的手便下了小舟。
一时船身在水中沉浮摇摆几下,发出几声水响,又渐渐归于寂静··陆莲稚只顾着同亓徵歌絮絮谈笑,两个人谁也没记起要系船,但其实也并没有太大干系·纵使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
巴陵皋月天气微热,距二人初到此地已过了很几日··出生的地方已经不复存在了,陆莲稚逡巡半日才从乡人口中听说,湖边那一块小小的田地早在十年前就已被洪水吞没。
那小村庄受够了世代为洪水威胁,举村远迁,搬往了不知名的新去处··陆莲稚初闻时难免惊愕,摸了摸鼻尖讶道:“不知名的去处整个村子,竟无一人留下”·这倒是当真没有一点办法。
陆莲稚只好另寻他所,到了眼下这个芦花荡边、荷花池畔的村落中住下··作者有话要说:·蜜月时光要结束惹_(:з」∠)_·最近实习忙到生活脱节Orz·白天跑新闻晚上赶稿子Orz·千万不要做记者(认真·春节前可能要佛系更新了·春节后......再说吧嘻嘻。
 · ·第86章 莲歌·曾经无数个风雨奔波的夜里,陆莲稚都会想到——寻常人的日子,都是什么样的呢·是平静无波,却又暗含美妙还是淡而无味,却又时有波澜也或许是柴米油盐终日碌碌,来不及抬头看一看晨间云烟暮时霞光,与她的生活相比,各有所长。
陆莲稚从前从不会羡慕朝中平凡乡人的生活,模糊的、无止境的推力总让她停不下奔波·那时候她的目光所及、心神所念都还是空虚、无一物的··但时到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今天的鱼倒是挺多·”陆莲稚拉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渔网,看着网中几条挣扎的鱼喜笑颜开:“这个鲫鱼做汤喝,这个草鱼炖了吃,剩下的全都卖了。”
水声有些吵闹,亓徵歌听见陆莲稚提着鱼,开始点着头算道:“一三五……二四六……”·她算了半天也摸不到门道,表情越来越严肃。
亓徵歌看不下去,终于在一旁开口道:“两吊钱·”·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陆莲稚立刻称叹:“你算得好快啊·”·“是你太笨。”
亓徵歌目光略带了些恨铁不成钢,她看了陆莲稚一眼:“有脑子都不知道怎么用,我看你还不如把脑子丢进湖里好·”·陆莲稚闻言,一时挑眉笑道:“那多划不来呀,你以后一定会怀念它的。
还要在湖里把它捞回来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一路向西走·抬眼就是暮时连片如烟的霞光,伴着风缓缓下沉,渐渐黯淡。
陆莲稚将多余的鱼卖给码头边渔叟时,亓徵歌便站在一旁逗弄码头上一溜的大小鱼鹰··巴陵鱼米颇丰,鱼鹰也就养得个个儿精神抖擞、油光水滑,加之这一排脾气也较为温顺,亓徵歌第一次见到时就喜欢上了。
“这个我们买来不划算的,”陆莲稚卖完了鱼,提着两吊钱站在了亓徵歌身边,“一只得有一头小牛贵,吃得也不少,我们恐怕养不起呢·”·亓徵歌正爱不释手摸着大鸟的前胸绒毛,闻言叹气道:“自然是养不起,买了也没法儿带走。”
所以只好见到了就摸陆莲稚看着那只小鱼鹰在亓徵歌手心里蹭来蹭去的模样,干脆伸手从留着炖汤的几条鲫鱼中选了一条,同亓徵歌优哉游哉喂起了鸟。
“莫喂莫喂”渔叟见状,站在船上探长了脖子声嘶力竭喊道:“喂了明日里不捉鱼嘎小娘子快些莫喂了”·陆莲稚讪讪地收回手,也摸了摸那探过来的鸟脑袋:“哎哟,可怜见。”
可怜见的小鱼鹰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拍了拍翅膀,目送二人离开··悠闲的日子仿佛看不到边,但这一日却诚然是结束了·田地边的巨大水轱辘吱呀呀转着,微凉的水淙淙从水渠中流过。
这些日子亓徵歌不再设座看诊,有意的销声匿迹,只是为了能够不再被打扰地同陆莲稚游一趟山水··这样的生活太过悠闲自在,二人来到巴陵不过数日,就已经完全浸在了这份安逸中,团团下沉。
二人每日里历经巴陵趣事,到处走动·或是泛舟湖上、撒网垂钓,或是摇舟采莲、饮茶闻歌,又或是漫山遍野寻找药材,踏遍山林,再便是逡游市镇,凑凑热闹··从转入巴陵水道的那一刻开始,陆莲稚便有意不再传书各方,算是她的无意而为也好,有意的小心思也罢,在巴陵停留的时日,她只想同亓徵歌两个人度过。
乡野虽不比城镇繁华,但野趣亦是十足·二人落脚的这个小村庄里已有个闲云野医,亓徵歌漫山遍野采来的药材也就多半或卖或送地给了他··那老头儿做了几十年郎中,第一眼看到亓徵歌送来的药材里有些处理好了的,那处理的手法倒是十分简单有效,心里立时就有了数。
“小姑娘同我吃的恐怕是一碗饭罢”·“老先生真是好眼力·”亓徵歌闻言无奈,笑道:“到底瞒不过同行·”·那老先生来了些兴趣,开口意欲继续往下问。
陆莲稚晓得亓徵歌不擅长扯谎,怕她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便张口代她胡诌道:“粗通些皮毛罢了,也就靠采药为生,老先生不嫌弃我们摘的这些就好·”·这扯谎精,亓徵歌的手在陆莲稚背后戳了戳,将陆莲稚闹得有些痒,又不好扭开。
“自然不嫌弃,”老头儿摆手,“我也一把年纪了不好自己去采药,多亏了你们两个小姑娘·”·采药伐樵,捕鱼采莲,一日日下来二人过的当真是万分悠闲,隐退的神仙日子,便莫过于如此。
或许再过个三十年、五十年,这样的日子就能够变成常态,而不再是需要数着手指过的寥寥几日休闲··这短暂的桃源太过美好,陆莲稚从前从不会对“老了以后”怀有很大希冀,但这一次,她开始憧憬那时候的时光。
恍惚间陆莲稚有些出神,亓徵歌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察觉到·她端着一碗手中正在剥的莲子,起身轻轻走到了陆莲稚身后··陆莲稚正拿着刀刮鱼鳞,扎起的一截袖子下露出了一段白皙微粉的腕臂,一只镯子跟着她的动作起起伏伏。
这些日子下来她手艺已经精进了不少,相比于亓徵歌那偏好药膳还不自觉的奇妙口味,她自信自己已经算是非常好,尤其得了亓徵歌几次称赞后,也开始敢大着胆子邀请人家来家里一道吃饭。
她心不在焉地沉浸在这数日以来的闲适里,思绪又飘忽忽扯远到了未来,刮鳞的动作十分机械,剐下了好几片鱼肉还不自知··正出神,她就听见了身后亓徵歌的脚步,刚想回头就被亓徵歌从后往嘴里塞了一把剥了皮的莲子。
陆莲稚又想佩服她不看也能塞这么准,又想质问她为什么一次塞这么多,一时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放下了手里的刀回头看向亓徵歌··她也不咀嚼,只勉力鼓着腮帮子先将手伸进水缸里洗了洗。
亓徵歌仿佛有所察觉,见她站起来便立刻向后退,几乎一直退到了房门口,笑着看着她··陆莲稚随手甩开水珠后便快步追了上去,揪住了亓徵歌衣襟凑了上去··一时细微的嬉笑声与摩擦声传出,缠绕着皋月之初的暮风点点跳跃,却轻盈得几乎撼不动枝头叶梢。
陆莲稚成功将嘴里的一半莲子渡给了亓徵歌,再回过神来时,两个人早已经闹成一团倒在了床边··亓徵歌按着陆莲稚骑在她身上,平日里素来清浅的眉眼也融成了一泓微温的泉,樱唇微翕,光是看这份模样,就已经将陆莲稚半边心神都攫了去,更遑论隐约入耳的轻笑声·她笑起来很勾人。
陆莲稚神飞天外,满脑子只转着这一个想法,也不再挣扎闹腾,反而抿住了嘴唇呆呆地盯住了亓徵歌看··“怎么了傻了”亓徵歌缓了一会儿,眼中的笑意渐渐沉入寒潭之底,只有些零星的残余伴着忽闪的睫毛微微蒸腾。
她伸手拍了拍陆莲稚脸颊:“陆莲稚”·陆莲稚被她连着拍了好几下,亓徵歌见拍两下没用,不由得力道又大了些,三五下下来生生将陆莲稚半张脸都拍出了红印。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好姐姐轻些”陆莲稚回了魂,惊呼着捂住了脸··她捂着脸余痛未消,就见到身上亓徵歌又轻轻笑了起来。
幼不幼稚陆莲稚心里想着,却没敢说出来··亓徵歌从前从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不可忽视的是,自从她同自己一道游方之后,- xing -子就变得越来越不定,虽说在外时候大多还是原来那副清浅冷静的模样,但随着时日见长,陆莲稚总能见到她越来越多的幼稚举动。
陆莲稚潜意识里觉得,她可能是被自己这飘忽放浪的- xing -子沾染浸- yín -过多,日渐同化··这个想法和可能- xing -陆莲稚都没敢说,她怕自己说出来后,以亓徵歌对自身的要求,若是立即开始反思并克制就颇有些得不偿失了。
为什么要克制呢现在的亓徵歌就是最好的,比初遇时不知活泼了多少·陆莲稚对她初时别扭少言的- xing -子还记忆十分深刻,那时候她对亓徵歌的情感除开爱慕,其实隐隐中总还带着些怕畏,怕她将一副淡漠的面具戴一辈子,也怕自己对她太过不了解,或许穷极一生都拨不开二人间隔着的迷雾、见不到天日。
好在如今早就不同于往昔,一切都毋需猜疑·陆莲稚也再不需要畏惧,面对着亓徵歌,心下除却喜欢,便就只剩下了依恋··想着,陆莲稚松开了按在那微红颊边的手,突然说了句:“我才不怕你。”
这句话没头没尾,说出口听在亓徵歌耳中自然变了味·亓徵歌自然不知道陆莲稚在这转瞬之间想了多远、想了多少,她只知道陆莲稚直勾勾盯着自己,出神之余还忽然说了一句挑衅意味十足的“我才不怕你”。
是什么意思亓徵歌眯了眯眼,抱臂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看着陆莲稚:“哦那你想怎样”·陆莲稚出神是出神,话一出口她就回了魂。
意识到自己不着边地说了句什么之后,看着亓徵歌的神情,她开始哀叹祸从口出··“嗯什么想怎样,”陆莲稚也坐了起来,嘻嘻笑着伸手就要去抱亓徵歌,“你饿了没有我想去把鱼剖完。”
一声胡卢轻笑在耳边响起,陆莲稚被亓徵歌按在了原地,她绷紧了脊背,满心紧张地想好了说辞想要辩解,却见亓徵歌站了起来,将袖子层层挽起,又抽走了陆莲稚袖间软绳,扎紧。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让陆莲稚唰地站了起来··她几步上前用身子拦住了亓徵歌,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亓徵歌理着袖口缓缓道:“我饿了,我要烹这条鱼。”
陆莲稚面色十分精彩·她知道一旦自己被抢了先机,让亓徵歌先开口提出这个要求,陆莲稚自己便无论如何也没有了办法再拒绝··拿什么拒绝陆莲稚对亓徵歌的药膳式厨艺忍耐力几乎为零,但亓徵歌自己却吃得十分习惯,甚至陆莲稚能从她的神情里看出她甚至很喜欢食材里的药味。
这样的情况让陆莲稚根本没有办法开口提意见·亓徵歌喜欢,她怎么提意见直白地说“我觉得你的口味有问题”·她不敢。
陆莲稚隐约觉得亓徵歌是知道自己吃不惯药膳的,但亓徵歌心思很坏,她或许知道,却从来不说也不改,甚至今天还要用这个来报复自己··陆莲稚不敢明目张胆苦下脸,一时揪着心期期艾艾挣扎道:“还是我来……”·迎着亓徵歌不容置疑的眼神,陆莲稚放弃了自我:“我来给你打下手吧。
我先去,我去把鱼剖完……”·看着陆莲稚的背影,亓徵歌站在台边一时克制不住极轻地笑了几声·她早就知道陆莲稚吃不惯药膳,今晚就偏要多加几味味道重的药材,让她全吃完。
陆莲稚正比方才还要不走心地刮着鱼鳞,就听见了身后依稀的浅浅笑声··她是笑了吧笑了吧陆莲稚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着亓徵歌,清醒地意识到了这可能也是被自己传染的习惯。
不好,这样不好·陆莲稚心里五味陈杂,有些甜,但此刻更多的是苦··或许是我该改一改·陆莲稚想着,剖鱼的动作又用力了几分··一个时辰后,两道菜上桌。
陆莲稚盯着眼前浅褐色的鲫鱼汤和肚子里塞满了不知名草药的草鱼,魂飞天外··“来·”亓徵歌贴心地握着陆莲稚的手,将筷子塞入她指间,又将碗碟往她面前推了推。
·看着陆莲稚出神的模样,亓徵歌忍不住一手支颐作壁上观,声音轻而沉调笑道:“不是才不怕吗陆莲稚,别怕,你吃啊”·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为了媳妇,翔也能吃下去三斤的陆莲稚(x)·和心比炭黑、痛下黑手攻击味觉的亓徵歌。
 · ·第87章 骤止·风轻云缓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谁也没有提起何时离开这个问题··桃源的时光太过美好,耽溺其中,无人会想要浮出水面··时日渐长,二人便也发现了原来巴陵这般地方也并不是全然安乐避世,相反也会常常有些愁人事发生。
前些日子小小的鱼乡遭了水贼光顾,惊得午饭桌上陆莲稚丢了筷子就拔剑翻窗往外跳,伏在邻人屋中,将一伙强抢强掳的水贼打了个七零八落··以一胜多并没有什么惊人捷径,不过全靠- yin -招。
陆莲稚行走江湖不说遭过多少下三滥坑害,光是见过听过的却也够多··如此一来这帮不谙世事的井底水贼如何能比,登时就着了道,七八个人被一拥而上的乡人团团捆住,扭送官府。
陆莲稚从一众乡人口中听闻,这已经是水贼第八次突然袭击了·苦就苦在贼人跑得颇快,没有一次抓住过··陆莲稚一招关门打狗算是使得歪打正着,不说将人家一锅端,也算是将一帮水贼打去了半窝小弟。
乡人热情,一事了解后纷纷给陆莲稚送鱼送肉送酒菜,也不明着送,只悄没声地全都挂在房门上、小窗边,一时将陆莲稚一点点盖好的小房差点给压垮了去··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这可不能倒啊,”陆莲稚忧心忡忡搅着灰泥往石缝里塞石头片加固,“再过个几年没准还要回来小住,若是到时候回来一看它垮了,那岂非又要一点点重搭”·陆莲稚这些日子里苦于搬石砌房,已然有些怕了,念叨着支使亓徵歌帮她扶凳子:“你别笑啊,你也帮我去把门上挂的辣椒拿下来啊”·待到陆莲稚仔仔细细将房屋整个儿打理了遍,从顶上跳下来时,便正好看见了亓徵歌掰着半截儿干巴巴的大红辣椒,靠在一旁篱笆上向外伸出手,正在喂乡人散养的芦花鸡。
辣椒喂鸡陆莲稚眼皮直跳,几步上前夺走了亓徵歌手里的辣椒:“喂喂它吃坏了我们要赔的”·亓徵歌眨了眨眼睛,倒是一派无辜:“它来抢的。
它不能吃辣椒吗我以为你能吃的东西,应当它也能吃·”·陆莲稚不知道亓徵歌是真没常识还是在逗自己玩,总之末尾那句话一时将她听得哭笑不得:“鸡不吃辣椒”·末了,她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我也不吃”·陆莲稚不吃辣,巴陵却嗜辣,她这个天生的味觉缺陷让她儿时遭了不少的罪。
亓徵歌怎么会不知道陆莲稚不吃辣,说出这种话多半又是在打趣她··“哎,忘了这个·”亓徵歌幽幽补道:“看样子你不吃的,它也不能吃。”
陆莲稚一时啼笑皆非:“我看你是越来越会打趣人了·”·亓徵歌不置可否,只换揪了一截草叶继续逗那圆滚滚的芦花鸡··鸡才不吃草呢。
那小母鸡示意- xing -地啄了一下,提不起丝毫兴趣,见亓徵歌手上也没有别的东西吸引它,转身就跑了··亓徵歌看着那花里胡哨的一团背影,忽然道:“陆莲稚,不然我们也养一只”·陆莲稚正扯着嗓子同远远的另一家人说话。
那家人住在另一个丘边,远远看来简直比豆粒大不了多少,但偏偏嗓音如洪钟,一问一答一来一往,竟也听得清晰··陆莲稚好容易聊完,进屋里喝了半壶水,回过头才想起亓徵歌方才说了什么,不由又跑出来问道:“嗯什么养鸡”·“也行啊,那我们去抱个小鸡苗来。”
陆莲稚开始打算盘:“若是母的,就找那边二壮家做下家,走的时候托给他家还可以下蛋·若是公的,我看便养大了做个烧鸡吃·”·亓徵歌看了陆莲稚一眼,心下也打好了算盘:一定要抱一只母的。
眼下小暑方过,荷月也将行至尽头,天气到了晌午已然十分炎热·陆莲稚拾掇完了一干事物,便拉起了亓徵歌,要往竹林里去··这些日子里陆莲稚无大事可做,一时就像是狼归了山林。
加之巴陵福泽仙乡,可供探索的好去处数不胜数,陆莲稚成日里从这头浪到那头,对此地的熟悉成都简直直逼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前些日子俏婶告诉我,竹林里有一棵带斑的大竹,那底下埋了她去岁酿的竹叶酒,”陆莲稚眼眸微眯,猫儿般的瞳仁里倒映出纤长的睫毛,忽而翕张的模样实在像是一只狡黠的猫,“俏婶说,那坛酒水送给我。”
亓徵歌跟着她往竹林方向走,边走边伸出手挡着炎炎日头·一时明炙的光线穿过她指缝,将她脸颊映得有几分微粉:“旁的东西不上心,人家送的花儿草儿、吃食玩意儿你都不爱,倒是满脑子就装着酒了。”
陆莲稚闻言眨了眨眼睛,模样倒是十分俏皮:“是啊,我爱喝酒嘛·”·进了竹林便不再像方才那般烈日当头,竹间清风习习而过··青竹枝枝,翠叶点点,伴着竹叶间倾泻而下的丝丝浮金光色,此间景象倒是绝佳而难得,令人无端想起了那句“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来。
竹林间时不时悄悄走过些各色或家或野、毛茸茸的鸡,伴着林鸟羽翼翻飞之声,窸窸窣窣··陆莲稚其实也并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带斑点的大竹”身在何处,一时二人绕着各处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大片竹林越走越远,待到当真找到时,早已是一个午后过了大半。
好容易当真找到了此处,亓徵歌靠在青竹边,就看到陆莲稚登时撸起了袖子拿出了亓徵歌的药铲开始挖土,架势颇带劲儿··“不知道合不合口”陆莲稚从泥里掏出酒坛子,手上的泥也不掸干净,就丢下铲子抽出小刀,伸手三两下掀开了封盖,埋头嗅了嗅。
“……”亓徵歌看着陆莲稚跪在竹边,抱着酒坛子脸都埋进去半张的模样,上前伸手就将陆莲稚拉了起来,弯腰从地上捡起药铲:“陆莲稚,你趴在这里学狗吗盖好回去再看。”
陆莲稚被她的比喻逗笑,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亓徵歌对陆莲稚素来说话不客气,陆莲稚从前也会感到些许委屈,但不知是时日渐长、她的脸皮也见长了还是为何,如今她听见亓徵歌这样嗔人,反而只会觉得有趣又可爱。
·想着,陆莲稚就伸手排干净了手上的泥,凑到了亓徵歌身边,小声笑道:“……我是啊,我就是·”·亓徵歌拍开了陆莲稚的手,接过酒坛子提了起来,又从怀里摸出帕子递了过去:“擦擦。”
尽管她此间语气十分清浅,但陆莲稚知道,只要她抬头看,亓徵歌眼里就一定是有笑意的··二人思绪相通,一时短暂无话··.·陆莲稚来时不认得那斑竹,在林子里寻来找去绕了半天,几乎将半个竹林都看了个遍。
一时哪处风景较好,哪处阳光甚佳,哪处有清凉溪水都摸了个门儿清,回程时便特意挑了好看的那条路走··两个人都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悠闲的日子过惯了,彼此都开始学会了用最惬意的方式消磨时间,手拉着手在人空竹满风轻疏的林间穿行。
正走到堪堪将出的路上,远远便晃来一个背着篓子砍竹的身影··这倒是偶然值林叟·陆莲稚扬起脸冲那人打招呼:“童伯”·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正伐竹的童伯愣了愣,他眼睛已经不大好使,但还是认得出穿了身浅红衣裙的陆莲稚,抬手挥了挥手中的半截青竹。
童伯眼睛不好,嗓门却不输年轻人,隔着一大片茂竹喊道:“哎外面有个外乡人来了,找了你们好久啊”·童伯的乡音比较深重,亓徵歌听了半天愣是没能听懂,倒是陆莲稚听得清清楚楚,奇怪道:“阿伯,是什么人要来找我我不记得同何人说过我在此处呀”·童伯摆摆手:“是个外乡女伢儿,我也不识得。
她到你们两个房里找了一圈没见到人,现在到处找你们呐,你们快回去看看——”·陆莲稚闻言若有所思,同童伯挥手作别后,便轻轻“噫”了一声,微微蹙眉:“会是谁呢”·亓徵歌倒是并不特别在意,伸手摸了摸陆莲稚眉心:“管她是谁,回去便知道了,不必皱眉。”
陆莲稚倒是乖乖地不再皱眉了,却改作了咬着唇思索,半晌后才松开,忧心忡忡站住了不肯继续走:“万一是仇家那还得了我看我还是一个人回去,你去二壮家避避风头。”
陆莲稚言行迅速,一时风风火火拉住了亓徵歌就要把她往邻人家送··亓徵歌拗不过她,两个人拉拉扯扯正走出竹林,向小屋方向走到一半,就见到远处缓缓走过来一个带着轻纱幕离的纤细人影。
那人影在这烈日当头的时节里倒也不嫌热,层层幕纱下海穿着件浅浅的青白色长袍,眼下午后烈日当头,那人却也不似旁人脚步急促,反而带了一股舒缓意味,远远看来倒是不似人间物。
这股不似人间物的气息怎么有些熟悉陆莲稚一时半会儿没有认出来,但亓徵歌对此人太过熟悉,以至于几乎是第一眼,就即刻认了出来··她丝毫不知道此间、此刻,为什么这个人会到来,到来得如此莫名其妙,又毫无预警。
一种微微的不真实与袭上心头的异样感让她开始感到一阵恍惚··“……师妹”·作者有话要说:·前方准备进入最终卷~·卷六 药宗变弃子成众望,白翼翻四海传拥书· · ·第88章 逃避·自曲闻竹离谷南下,已过去了一月有余。
说是要将亓徵歌寻回谷内,这件事情曲闻竹自问并没有什么难度··她知道自朝京一别后,亓徵歌一路南下,最远将到湘水一脉·这一路上,二人有过不下五封的书信来往,亓徵歌也并无隐瞒,在信中大方谈及了所经各处。
最后一封书信传到谷中时是季春之末,曲闻竹由此得知了她师姐经行汴京,甚至还给她送了两个徒弟··等来这两个徒弟花了半个多月,见面还算愉快,生生也很讨人喜欢。
既然喜欢,师徒缘也就结得万分顺利·但曲闻竹还没来得及含饴弄徒、好好探寻一番这个小徒弟的可爱之处,谷中就迎来了突变··常言医者不自医,即便是药宗之首容决谷主亦是如此。
冬春交替,万物生发之时,亓元解自幼积下的苦疾终于一朝破土,自身难保··虽说并不是什么即刻出人命的大问题,但手忙脚乱一阵救治后,相比年轻时候,他到底也是失了很多元气。
元气流失的后果,便是许多事情力不从心·亓元解一个人思来想去,一时连这谷主也不想当了,满心只有退隐二字··谷中亓家一脉便只有亓徵歌这一个千金独女,自然而然地,所有人都将思绪落在了谷外游方的亓徵歌身上。
众人皆想道,虽谷中千金是离经叛道的逐弃子,但若是亓元解执意如此,亓徵歌又肯回谷中,那么谷主之位便必定是亓徵歌的囊中物··一时各人或忧或喜,千般不一。
皋月伊始,曲闻竹受了命要再度出谷,将云游四海全无归心的亓徵歌给带回谷内··“带回谷内”——这四个字的含义颇深,像是块诱人的糖糕,又在暗处隐藏着枷锁。
亓徵歌蹙着眉,几个月来的好心情与笑意全都随着曲闻竹的一字一句渐渐散了去,神情又回复到了许久以前的清冷··她刻意不去看陆莲稚的神情,沉默了好半晌才闷闷应道:“我不回去。”
“好师姐,你让我怎么办”曲闻竹像是知道她会一口回绝,并没有奉上多余的失望表情,语调仍是惯如以往的暗含谑笑··她捻着篱笆外揪来的一根狗尾草,绕在指尖转了半晌,轻飘飘丢在亓徵歌身上:“你倒是逍遥在外,我不好说你胡闹,但你也好好想想,你究竟要做什么若是当真要割断过往,又为何还要挂着容决谷的名号、为何还要与我传书你便大可以把名牌还给我,我帮你丢进江里,我们一了百了,好不好师姐”·这句师姐喊得怪异,纵使亓徵歌早就习惯了曲闻竹的- yin -阳怪气,此刻也有些哑言。
微风拂起曲闻竹轻薄的幕纱,也拂起了亓徵歌的鬓发,一时只闻万物窸窣,不见人声··师姐妹间的气氛很微妙,事发又突然,陆莲稚知道自己并不好插嘴,便始终在一旁默默听着。
只是听到这里也难免心下微动,抬眸看向亓徵歌··是啊,亓徵歌对容决谷的态度总是那样暧昧模糊,不割舍也不接纳,不改变也不停留··她心里,其实究竟想要怎样呢她想要做什么呢·熟悉的疑问又浮回了心头: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她最想要的呢陆莲稚有些迷惘。
·哪里知道,她这份迷惘还没来得及深入,就见到亓徵歌突然转身,离开了这个气氛微妙的场合··曲闻竹也被亓徵歌突如其来的逃避给震住,一时二人看着亓徵歌的背影,相对无言。
“嗯,”陆莲稚理了理袖口,帮亓徵歌圆了个场,“她应该是累了,我们徒行了一下午才回来·”·“……”曲闻竹扫了一眼陆莲稚,沉默片刻也没说出什么,只甩袖跟着亓徵歌往屋内走。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她追在亓徵歌身后,声调微扬起:“师姐”·陆莲稚看着两个人的身影,靠在小树边垂眸摸着指甲,一时也并没有追上。
没有我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去吗·陆莲稚想起了亓徵歌曾给过她的那个答案·她看着从树梢穿过、坠落在摇曳草尖上的日光,一时恍惚··有股说不上是忧心还是抗拒的思绪纠缠着翻涌上了心间。
平心而论,无论亓徵歌此刻决定了是回还是不回,陆莲稚心里都始终不好受··若回,她心里会忧虑·若不回,她心里又有愧疚··谁会愿意一辈子流离漂泊谁又会愿意有家不回、愿意放弃机会·陆莲稚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是自己拖住了自己心上人的步伐,又隐约觉得自己其实仍旧并不是特别了解亓徵歌。
尽管她们常常心有灵犀,又是世间难寻的亲密无间,但说到底,她们是两个不同的人,虽然现在与未来都会相通,但所历的一切过往却几乎算是截然不同··陆莲稚从来都不擅长这般细腻又纠缠的思索,她向来是无忧无畏,又飞扬随心的。
但此刻,两载前与亓徵歌初遇时一般无二的彷徨心态再度隐约浮现,令陆莲稚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微微叹出一口气··只是那声音轻不可闻,不过弹指间,便悄然被槐花坠土之声湮没。
.·曲闻竹很快就从房中再度走了出来,蹙着眉看向了正靠在房门前小树上不知所思的陆莲稚··在她看来,亓徵歌软硬不吃、坚持不愿回谷的原因只有一个,便是眼前她这个年纪尚少的心上人。
在这某些方面,曲闻竹自信足够了解亓徵歌,也知道既然陆莲稚能让亓徵歌顺着水流走到这一步,两个人的感情必定是坚不可破··曲闻竹也知道,即便如此,两人的来日却也还有太多,一切都无法在这一刻下任何定论。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曲闻竹摘下了幕离,眼神扫向了陆莲稚,扬起下颌问道:“你就一点也不关心她的事”·陆莲稚仍在出神,闻言抬眸看了曲闻竹一眼。
“我自然关心……但这是她自己的事,她要自己决定·”·陆莲稚语气闷闷的,指尖绕着袖内一枚香囊的流苏坠子,这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入了曲闻竹的眼,当真让人有些摸不透她心思。
曲闻竹微微侧目看向房中,视线里看不见亓徵歌的身影,这让她不由得眯了眯眼,将视线锁在了陆莲稚身上··“师姐方才同我说,她不愿做你的枷锁·”谈及此,曲闻竹倒是笑了,视线在陆莲稚透着些微粉的面颊上来来回回逡巡:“也不愿因为她自己而改变你们两个人的来路。”
陆莲稚向来知道亓徵歌- xing -子如此,但闻言还是微微愣了愣,一种微涩的冲动迫使她连呼吸都放缓了下来··“看样子师姐很喜欢你嘛·”曲闻竹鼻间发出一声轻哼:“你没有发觉吗她变得越来越不像她自己了。
我看,倒是越来越像你·像你们这些江湖人了·”·这不可否认,陆莲稚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垂下眼睫:“我只希望她越变越好·”·“我和师姐是师父最后的两个关门弟子,我同她是自小养在一处的。”
曲闻竹见陆莲稚默不作声,心下思量了一番,决意趁亓徵歌出来之前下些猛药,敲打敲打这个看来恍惚少年人:“虽不如亲姐妹那般心意相通,但我也能够很轻易知道,她自幼直到成人的所有心事。”
不出所料,陆莲稚闻言倒是提起了几分兴趣,抬眸看向了她··“她或许会同你说起往事,你或许也会知道许多,但你一定并不了解,师姐从小的梦想,就是做容决谷的谷主。”
“这不是为了她父亲,也不是为了什么权柄·师姐只是想要像她的祖父、我们的师父一样·”·“——她梦想成为药宗容决谷开创以来,能够名留青史,能够有所贡献的大医者。
这个梦想算是野心勃勃,师姐小时候常同师父说起·但随着年岁渐长,她却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陆莲稚绝对一无所知·曲闻竹从她的表情里也能够猜测一二。
“当年谷主夫人不知所踪后,师姐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陆莲稚的反应很合曲闻竹的心意,她一时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颇有几分煽动意味地继续道:“那段时间里,师姐几乎没有出过师父院落的大门。”
“那时候谷里风言风语,但唯独师父待她,极好极好·”曲闻竹的思绪也悠悠飘远,记忆里那个年幼又倔强的亓徵歌仍旧十分鲜活··这个和自己同岁的、谷中的千金,却比自己这个师父捡来的孩子更要用功,每日里埋在师父书房成山的典籍下,背着谷内所有孩童望而生畏的篇章。
总是由于写字太多,身上不可避免地沾着些隐约的墨水痕迹··那个时候,她同师父还有自己,算得上是最亲最亲··“她即便是看淡了一切往事,都绝不会忘记师父。
就算是为了师父,她也更绝不会忘记她的梦想·纵使她最终选择离开了谷内,我也知道,师姐她对容决谷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着极深的眷恋·”·“陆莲稚,她也有梦想,她也有野心。
她不愿做你的枷锁,你为何又要禁锢她”·话说到此处,曲闻竹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她明显地看到了陆莲稚神情的变化,不由得心里暗自称赞了一番自己搅混水的功力实在非同一般。
她来这一趟从来没有指望过亲自上阵去把她师姐带回谷,除非事情发展到了需要把亓徵歌药晕了捆回去的地步··眼下就只需要等着陆莲稚行动了··曲闻竹看着陆莲稚变了又变的脸色,轻飘飘转身,只留下陆莲稚一个人,自己去逗篱笆外探头探脑的那只鸡了。
作者有话要说:·亓徵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抱歉停了这么久_(:з」∠)_这几天实在很忙忙qwq·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实习还有三四天结束,之后一定会好好写完的(握拳· · ·第89章 归途·曲闻竹追着那芦花鸡慢慢地越走越远了,陆莲稚却丝毫没有心情去看这幅小姨子追鸡的诡异画面。
她不是没有过准备,也不是从没有想过这些·但亲身听到曲闻竹说出这些话,到底还是令陆莲稚心里五味陈杂··亓徵歌在屋内迟迟没有动静,陆莲稚也不去询问,二人一时隔着一道陆莲稚亲手筑好的沉重石墙,各怀心思。
陆莲稚是个年纪方轻的少年人,更是个怀有无数梦想的少年人··她梦想踏遍四海神州、高山低川,梦想终有一日于剑道有所大悟,更梦想有生之时能同亓徵歌永不分离,快意人生。
这些都是她自幼到如今一点点积淀下、难以割舍的梦··可时到如今,她才忽然惊醒·有权怀有梦想的,绝不仅仅是自己··陆莲稚开始感到一阵阵不可抑制地愧疚和悔恨。
她觉得自己剥夺了亓徵歌的野心,弯折了她的梦想··她从来都不愿做我的枷锁,可我却始终是她的桎梏··想着想着,陆莲稚有些难受,甚至越来越难以适应。
“……”她噌一声拔出了背后负着的陆离剑,捧在手中,从剑锋之上看见了自己的双眼·那双眼一如既往的清澈笃定,却与以往相比少了太多稚气与飞扬。
陆莲稚正出着神的时候,亓徵歌从房内走了出来·她看着陆莲稚,有几分狐疑地走了过去,伸手拍了拍陆莲稚的脸颊:“陆莲稚,怎么了闻竹去哪里了”·二人面颊贴得有些近,对上亓徵歌那双寒潭一般清幽的眼睛后,陆莲稚猛然回神。
她下意识答道:“她追着鸡跑了·”·亓徵歌闻言愣了愣,仿佛不太相信一般确认了一遍:“嗯什么”·陆莲稚这才彻底回了神,举目向曲闻竹跟着芦花鸡走远的方向看去:“嗯。
你师妹,跟着你方才喂过辣椒的那只芦花,走不见了·”·陆莲稚回想起来也感到有几分好笑,这两个人果然是一处长大的师姐妹,连对小动物的喜好都如出一辙。
亓徵歌闻言,脑中也登时浮现出了种种她师妹追鸡的画面,一时也忍不住好笑··陆莲稚见她笑了,心下多少也有些宽慰··静默了两秒后,她却感到一股更深的歉意。
陆莲稚抬眼看向亓徵歌,单刀直入开口问道:“你想不想回去”·陆莲稚神色难得的正经,又一上来就问的是最要紧的问题,亓徵歌不由得怔了怔,好半晌才答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四个字陆莲稚几乎从来没有听亓徵歌说过·在她的印象里,亓徵歌只会非常明确地说“是”或“不是”,“想”或“不想”,对不愿回答的问题也只会沉默。
所以这次,她为什么会用这样叹息般的语气说出“不知道”·“不,你知道的·”陆莲稚指尖勾出襟内的吊坠,拉起亓徵歌的手覆在其上。
“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你想做的事,”陆莲稚语调有些颤抖,却也依旧含着亓徵歌十分熟悉的笃定意味,“我不要成为你的牢笼,亓徵歌,你也有梦想·你不能只为了我,一辈子在外漂泊。”
“可我们不是有过共识的吗”亓徵歌微微不解,“漂泊”这个词太无奈,又太被动,是被一辈子的苦旅折磨过的人才会选用的词。
她不知道是什么让陆莲稚忽然之间,就将这一切视为了“漂泊”··“这是你热爱的生活,也终于成了我热爱的样子·我们不是在互相适应吗”亓徵歌语调充满着疑问。
“况且什么是我的梦想”亓徵歌反握住手中吊坠,手上使力将陆莲稚拉得向前倾倒:“我是有梦想,没错·但我的梦想不是对任何人屈服,更不是为了任何无关紧要的事而改变现在的样子。”
“但你就是想回去,不是吗”陆莲稚听得出她的语气已经有了些刻意在其中,像是气话,又像是为了要强的人前那套说辞··她说出来的话是不是她心里的想法,陆莲稚一眼就能察觉出。
她被亓徵歌揪着脖子上的细绳,无奈道:“你再想想,好不好你不要断然拒绝·什么是无关紧要的事、什么又是重要的事,都想想再说好不好”·“你想让我怎么想”亓徵歌语气已经有了些不悦,但陆莲稚却仿佛丝毫也不畏惧,任她揪着自己衣领。
“那我问你,”陆莲稚安抚地拍了拍亓徵歌的手背:“若我们这次不回去,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回去”·“……”问题的答案很明显,亓徵歌蹙着眉,并没有回答。
亓元解病重,不论他此番是以谷主的身份还是父亲的身份召回亓徵歌,若是亓徵歌连这次都拒绝,日后她还有什么理由再回头·她想回去·陆莲稚看着亓徵歌低垂微颤的睫毛,心里明镜似的,十分笃定。
两个人正僵持着,不知所踪的师妹终于又远远地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戴着幕离看不清面庞的人··“大师姐好·”·那戴着和曲闻竹一模一样幕离的人走到了近前,扎起幕纱露了个脸,恭恭敬敬拱手作揖。
这样的场面突然多出个面生的谷中人,亓徵歌倒是不意外·毕竟曲闻竹历经了朝京中的突发事端,怎么也该长个心眼,出谷多带个人照应也是应该的··亓徵歌抬眼细细看了看,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姑娘,才微微颔首示意。
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见过后只道了一句“自便”,就径自转身向另一条小路走去··陆莲稚见状也知道她是想同自己换个地方说话,便也朝曲闻竹拱了拱手,道一句“失陪”,转身跟着亓徵歌往那小路上去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曲闻竹乐得如此,看着二人的背影勾了勾唇角,将扎起了的幕纱又放下:“她们定是要谈很久的,我们先去四处逛逛,省得瞎等·”·说着她也不等身旁人反应,径自绕过篱笆向来时的路走去。
曲闻竹并没有想到,她自认神机妙算,却还是不够了解陆莲稚对亓徵歌的影响程度··陆莲稚和亓徵歌两个人去谈事用的时间还不到一炷香,连小路都没有走到尽头,就又并着肩走了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在你别扭纠结的时候,其实你的老婆比你更了解你的真实想法......·过年倒计时...空空的口袋渴望红包··无心工作满心放假Orz激动·· · ·第90章 尘心·“师姐这可是心回意转了”·曲闻竹看着去而复返的亓徵歌,调笑道:“想不到出来这些年,师姐做个决定也变得这般举棋不定了”·亓徵歌听见曲闻竹这个语调便知道她心情不错,只是曲闻竹为何莫名就如此心情飞扬·亓徵歌几乎是转瞬间就意识到一定是曲闻竹对陆莲稚耍了什么小把戏,否则陆莲稚也不会如此认真又坚定地同自己说那些话。
眼下曲闻竹成功搅混了一池水,将亓徵歌心意扳回,达了目的自然沾沾得意··亓徵歌轻轻冷笑一声,淡淡地看了曲闻竹一眼:“闻竹,你再多说一句,就难保我会不会又变卦了。”
曲闻竹不喜欢吃瘪,闻言便幽幽回顶道:“……师姐不回去,以后后悔的可不是我·没了你,保不准谷里栓选一番,当上继任谷主的就是我了。”
一时亓徵歌瞟了曲闻竹一眼,轻笑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回道:“……痴人说梦·”·“……”曲闻竹显然并未料想到亓徵歌当真会搭理自己,一时被噎了个狠。
她这个向来对什么都不理不睬的师姐,什么时候也学会斗嘴噎人了·“想不到师姐这两载游方倒是练得好嘴皮,也不知医术见长没有”曲闻竹被噎得静默片刻后来了兴致,抱臂貌似十分关心般问道:“师姐还是要专心医道,省得回了谷又落人口舌。”
陆莲稚见这两人居然斗起了嘴,看了看模样貌似十分无辜的亓徵歌,一时心里好笑,却仍旧还是维护道:“闻竹姐姐,你这样说就是小看人了……”·她还没来得及说完,亓徵歌便打断了她。
虽说是对着陆莲稚说话,眼神却始终看着曲闻竹:“不必叫她姐姐,你既是我的人,便同我一样叫她师妹便好·”·陆莲稚自然是迎合亓徵歌,登时笑着对曲闻竹喊了一声:“师妹”·不得了。
曲闻竹微微瞪眼,上下打量着亓徵歌··师姐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曲闻竹按捺着自己的思绪,尽力维持优雅,忍住不将“不要脸”三个字脱口而出,按捺间将狐疑的眼神扫向陆莲稚。
她已经无心去质疑陆莲稚那句狼狈为女干的“师妹”,只觑着陆莲稚道:“莲稚妹妹好本事·”·“不敢不敢·”陆莲稚笑着拱手道:“区区不才,不足挂齿。”
可算是知道这点不要脸的味道是哪里来的了·曲闻竹缓缓打量了一番陆莲稚,微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还敢问二位高人,何时启程”·问题绕来绕去总是绕不开回谷二字,亓徵歌虽同陆莲稚达成了共识,此时却仍不免心下生出些微妙情绪来。
回谷二字说来轻巧,路途上快马加鞭也不过是半月余的脚程,但真正下了这个决定将会带来如何的改变,亓徵歌与陆莲稚都心知肚明··“此事既急重到连你都亲自出来寻我,想你也是希望我今日便启程。”
亓徵歌不同她绕弯,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道:“想必师妹连车马都是备好了的·”·曲闻竹笑道:“师姐神机妙算·”·亓徵歌心情看起来已然不再像先前那般柔软轻松,姿态也不再慵懒。
她又恢复了往日里端雅的行止,浅浅同曲闻竹点了点头后,便兀自转身回了房中,动作十分干脆地拾掇起了为数不多的物件··曲闻竹抱臂在门边看着,见亓徵歌神色很淡漠,也知道她多多少少心下会有些抗拒。
亓徵歌这两载游方,除却朝京一别后曲闻竹与她还有些联系,谷中便几乎如同忘却了她一般不闻不问··彼时谷中无事,双方便始终不咸不淡,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直到如今生出事端,谷中才想起亓徵歌这个逐弃子来,难免令人感到不满。
谷主如今身子每况愈下,大不如从前,谷中许多事务都不再有心去打理,三三两两的零事都落在了他手下的几个弟子身上··谷中众人皆知此非长久之计,亓元解有心将谷主之位让出,却苦于难以找到合适人选。
在此之前,亓徵歌始终都作为谷主千金被视为头一位的继任之人,却不想这根正苗红的好料子却一朝离经叛道,游走江湖··此番一旦曲闻竹顺利将亓徵歌带回谷中,便是默认了亓徵歌有意要继任谷主之位,先不说谷中有多少繁琐试验,便单凭亓徵歌两年前那一番大动作,她都或许要受不少刁难。
“管他何方刁难,你便是尽力一试,也算不没师恩、不负心愿·”陆莲稚知道她对谷中的重重心结由来已久,即便是解开了,也还有些难以消磨的痕迹。
这心结与消不灭的痕迹落在亓徵歌眼中,便如同当局者迷般令她自己捉摸不清··她曾经一度十分眷恋容决谷,眷恋那里的一花一木,一水一风·或许是源于埋藏在童年记忆中的璀璨时光,又或许是源于容决谷作为药宗大派的繁盛,平心而论,亓徵歌对容决谷是有十足感情的。
尽管这感情最终没能逃过被一年年云雾般笼罩着的束缚感磨灭··“若你当不成谷主,也并没有什么好失落·”陆莲稚见她似乎有些忧心,在一旁温声出言安慰道:“日后总归你我便还是如此游方九州。
若你愿意,还可以自成一派·你主药宗,我主剑宗,横竖人脉我有,财路我也有,这整个江湖也不是容决谷一家独大,他们不要你是他们魔怔了·来- ri -你我珠联璧合,三十年后定当叱咤江湖,七十年后难保便是与他容决谷势均力敌,比肩而立。”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陆莲稚笑着侃侃而谈,将一番真真假假的玩笑话说得万分认真,仿佛真要打算自成一派··“若是你当真成了谷主,那便是皆大欢喜。
既是谷主,岂非整个容决谷都是你说了算哪里还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陆莲稚笑着调侃道:“到时候想我也能在谷里横着走才对,多威风。”
亓徵歌终于被她逗笑:“哪儿有你这种想法得了权势便横着走,如此还想自成一派”·陆莲稚见她终于放松了语调,一时心下便仿佛洒上了春日细雨般舒展了开,也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如何都无妨的,一切都总有别的方式实现。
至少你同我说,便是尽我一生,我也要帮你实现·”·亓徵歌闻言笑着伸手揽过她,抚了抚她脊背··“我还是喜欢看你笑·”陆莲稚将下颌搁在亓徵歌肩窝上,贴着她耳尖轻轻道:“都没事的,不必担心。”
“嗯·”·作者有话要说:·_(:з」∠)_迟到的新年快乐·并反思自己的乐不思文行径Orz· · ·第91章 客袍·暗泉养窦容决决,明园护桂放亭亭。
药宗大派容决谷至今已有数百年,滥觞之期可溯前朝,素来被誉为世外桃花源,人间仙家地,居于山环壑绕之中,难为外人所探··曾经二十载的生命中,亓徵歌从未离开过这世外桃源。
这里有她熟悉的一切,她最初识得的所有花草与鸟兽,每个季节的风从何而来,又将向何而去,她都了如指掌··“过了这个镇子再往前些就是进谷的山道了,”亓徵歌卷起车帘,向一旁骑着马并道而行的陆莲稚道,“路窄且绕,你第一次来,别冲那么前,跟在后面走。”
“师姐,今夜到不了谷内的·”曲闻竹的声音带着些疲懒,从亓徵歌身后传出:“今夜是定要在镇上歇息一夜的·这一路来都未曾好好歇息过,你看看,我连眼圈儿都熬出来了。”
“我们不能这样进谷,让人无端看了笑话,还以为我们在谷外过得有多差·”曲闻竹扶着门框将亓徵歌挤开半个身子,冲陆莲稚道:“莲稚妹妹,咱们到了镇子上便歇息,明日再进谷内。
左右这三个多月也撑下来了,不差这一夜的工夫·”·陆莲稚侧脸看了看亓徵歌,见亓徵歌也并没有多余的反对意思,便应了下··眼下已是六月十七,时将立秋。
经历了半月的疾行奔波,容决谷的样貌终于在陆莲稚眼前一点点显出边际··这一路来,陆莲稚也渐渐认清了“继任谷主”这四个字的意义··容决谷传承百年,靠的并不是一家嫡传独大,而是几番更迭,谷主之位始终在众多才能之辈中流传。
家传的路数向来十分不受谷中人信赖,反而是师徒相传更令人放心··天赋异禀的才德之人毕竟少见,而谷主大弟子却总是谷主亲手教出来、跟随谷主最久的存在,从德行与才能而言,是最接近谷主、也最有保证的人选。
是以容决谷自开创到如今,十位中也有半数都是大弟子出身,而并非谷主本家子女··但如今的亓家不同·谷主之位自始到终在亓家已经接连传承了四代,四代都是谷中难得优秀的好胚子,若是亓徵歌顺利继任,她将是绝无仅有的第五代。
“我自然是想的·想当谷主·”·陆莲稚还记得,那天亓徵歌说出这句话时沾染了微微希冀与憧憬的语调··她知道亓徵歌的心结渐解后,对容决谷的抗拒之情其实早就已经消磨得所剩无几。
如今昔日的梦想横陈其前,没有人能够全无反应··“谷主之位并不仅仅是空有名号·”亓徵歌抚摩着陆离剑鞘上微凉的纹路与各色碎石,缓缓将她所憧憬的一切罗列在陆莲稚眼前:“祖师爷传下来的医典经书,有些格外久远晦涩的,只有谷主才有权翻阅,通透后便言传口授与弟子。”
“每年九州各方医家盛会,入了流、上了层次的,也只有容决谷的谷主才有权参与·”·“各方所献奇花异草、各地所来绝症怪病,或是各处独有的医家奇缘,若非有意栽培他人将机缘相让,便都是唯有谷主才能解决、也唯有谷主才有资格触碰的。”
陆莲稚也知道,容决谷主并不是处理谷中杂务的存在,而是象征了容决谷、象征了药宗之首的大德医者··容决谷主撑起了谷中门面,谷中也毫无保留地为谷主之位上坐着的大医者提供绝无仅有的机缘。
如此想来,成为容决谷主绝非仅是亓徵歌一人的梦想,说是万千医道中人的梦想也不为过··这是任凭海中之鱼逆流前行多少个春秋也无法到达的高天,是龙门之后的高天。
只有越过那道常人难以企及的龙门,成为了腾悬苍穹的蛟龙,才能见到高天之上的风景··从前陆莲稚总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憧憬的一切描述给亓徵歌听,但渐渐地,她终于也意识到,原来亓徵歌的梦想也并不仅是她所想的那样平和。
她也有着令自己也要仰望的梦,恢弘又遥远··初见时那般如隔云霭、如间薄雾的朦胧感又袭上了心头,但此刻陆莲稚却没有了曾经的徘徊与迷茫难前,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抑制的爱慕与眷恋,变得更加浓烈。
世人向来慕强,更何况是本就少年有为的陆莲稚·但平心而论,尽管亓徵歌的心结已经解开,又是谷中屈指可数的有资格、有才华,但她离经叛道的行为却早已经给谷中各脉宗族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无论亓元解是否当真想要将谷主之位留给亓徵歌,也并不是他一人能够说了算··但我要帮她完成梦想··即便是要放弃自由,即便是要放弃曾经憧憬的未来,她也要让亓徵歌达成所愿。
愿为池鱼、甘做笼鸟的誓言仍想来清晰,向容决谷渐近的长路仍在延续,陆莲稚的心意也一分分落定··“又在想什么”·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身后传来了亓徵歌清浅的声音,陆莲稚回过头,穿过镇上驿亭客房的雕花漆窗,视线落向了房中人。
立秋将至,夜中的月色清辉流溢,相较往日清明更甚,铺洒在未点灯的房中,将眼前人也映得朦胧缥缈··陆莲稚站在窗外庭中,回身向如在画中的亓徵歌招招手,也并不说话。
亓徵歌看着她浅色的袖口在月色下招摇,一时心里不可抗拒地微痒,仿佛被毛茸茸的猫儿尾挠上··她笑着绕入廊中进了庭内,伸手挠了挠陆莲稚的下颌:“怎么了”·陆莲稚看着她含笑的神情,心下竟登时生出种含泪的冲动,伸出双臂便将她按进了怀里。
纵使亓徵歌平日素来习惯了陆莲稚的黏人,此刻却也发觉了其中的不同··“陆莲稚”她感到自己被陆莲稚按得有些疼,却还是忍住了并未出声,只狐疑地喊了声眼前人的名字。
她等了许久,静静地听着耳后陆莲稚微沉的呼吸声··陆莲稚将半张脸都埋入了亓徵歌后颈中,微显贪婪地嗅着她周身的药息,终于缓缓开口··“……我明日,不同你一道入谷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快完结了是吗(自问自答不出)·毕竟我是拉长节奏小能手(x)· · ·第92章 缘由·“我明日,不同你一道入谷了。”
亓徵歌闻言即怔住,从陆莲稚怀里挣脱开来,拉开了些距离,借着月色打量着陆莲稚的神情··“为何”·这两个字出口的语调堪称是小心翼翼,亓徵歌实在不知道为何,向来不愿与自己分隔开哪怕一分一秒的陆莲稚,居然会说出“不同你一道”这种话来。
且她能隐约觉察到,这并不仅仅是“明日”,陆莲稚的言下之意,是此番··——此番,她都不会与自己一道入谷了··“你有何事”亓徵歌捏着陆莲稚的双肩,同她对视着:“陆莲稚,你告诉我,我同你一道去。”
怎么这么傻呢陆莲稚心里有些想笑,又有些难过,随即摇摇头回绝道:“明天你同你师妹一道进谷去·”·“我不去。”
她顿了片刻,补充道··亓徵歌微微蹙起了眉,正欲开口,便被陆莲稚轻轻摇了摇头打断··“如今我入谷,对你而言毫无帮助·不仅毫无帮助,我相信以如今的形势,我若公然入谷,对你不利反害。”
陆莲稚尾指勾了勾亓徵歌的手心:“放心,我们又不是不见面了·”·“我先在外替你想些法子,到了末不论事成或否,我们再见亦不迟。
好不好”·亓徵歌一言不发,清亮的双眸定定地看着陆莲稚,仿佛要将陆莲稚盯到开口变主意··陆莲稚被她看得脊背有些僵,但还是面色不改,坚持道:“不会很久的。
不然,我偷偷溜进去看你悄悄地、谁也不知道地,晚上去看你·”·陆莲稚语调越说越轻,到了末已然带了些娇软,攀着亓徵歌肩头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你有没有什么想带我去的地方过几日我便偷偷溜进谷内,到时你便带我去看,可好你孩提时候爱去的沉星湖、你初学御马时常到的那片花海、你在小竹林里亲手搭的小竹屋,还有你说过的所有地方,都带我去好不好”·亓徵歌被陆莲稚炙热的吐息扰得耳尖微绯,在如此贴近的距离与轻软的语调下,纵使她已然有些五迷三道,但心下到底也知道陆莲稚这个小狐狸精是在哄自己。
亓徵歌一时有几分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身子却仍是往前凑了凑,拒绝道:“不好·我不要你帮我,我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怎么这样呢,”陆莲稚清晰地看到了亓徵歌面颊上的绯色,一时心里知道她此刻恐怕已经被自己哄住了,笑道,“你可听说过,人言‘小别胜新婚’”·“不曾。”
亓徵歌有些微恼了,伸手拍了陆莲稚放在她腰间摩挲的手背一下:“你不同我一道入谷,就以后都别入谷了·”·这倒是难得的任- xing -话·陆莲稚手背被拍得微疼却也不躲,反而凑得更前,闹道:“这怎么行呢,我还要同你一道去看花海的呢……”·话还没完,二人只听身后院中传来“咚”一声闷响,亓徵歌登时伸手将陆莲稚推出了几步远,二人皆向那声源看去。
“哎呀·”曲闻竹正微微倾身靠在二层客房的窗边,左手仍保持着往下扔东西的姿势,五个指尖在月色下显得莹莹润润:“失手了,抱歉·二位继续”·亓徵歌冷哼一声,顾盼间流光寒凉,看向曲闻竹:“呵,手抖还做什么大夫闻竹,我看你还是早日把名牌还给祖师爷,改行回去种地罢。
医道容不得你失手,农家粗活儿倒是无所谓·”·曲闻竹幼时确实曾照料谷中药田很长一段时间,但那是她因擅剖谷中飞禽走兽而得的惩罚··谷中药田肥沃,弄得她每日里指缝间都是泥,堪称为生命中极为狼狈的一段时光。
眼下亓徵歌再度提起此事,曲闻竹忍不住面色微绯,将手从窗边收了回来··“哼·”她抱臂冷哼了一声,那音调倒是同亓徵歌十分相似:“师姐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罢。”
“我看莲稚妹妹说得很对,她入了谷也是要遭那几个老古董的白眼,师姐何必让她去吃那些晦气·”曲闻竹听够了墙角,站在楼上缓缓道:“反倒不如让她待在谷外,她既然四面八方有那么些高朋贵友,总能替你出些好法子才是。”
“师姐不是想做同师父一样的大德医者么”曲闻竹见亓徵歌神色有些犹豫,心下大致也知道亓徵歌在想些什么,一时挑准了要害道:“这是你的梦想,你无论如何都要抓住一切机会。
师父若是还在,也一定会尽他老人家所能推你一把的·他如此看好你,怎么可能会甘心看你流落谷外”·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是了。
曲闻竹是她师父亓源缮最小的关门弟子,亓徵歌又是他亲孙女儿,小徒弟和小孙女儿自打拜入亓源缮门下,就从来都是最受宠爱的··亓徵歌有多敬仰孺慕亓源缮,旁人只知表面,但曲闻竹整日共处,却是知道十成十的。
果不其然,亓徵歌面色和缓了下来,不再似先时那般抗拒,只仍旧沉默着,仿佛正思索着什么··“成了·”曲闻竹见亓徵歌放松下的神情,一时朝陆莲稚轻轻比了个口型,翘起唇角笑了笑,又将视线移到她师姐身上转了半晌,才终于回过身,缓缓关上了窗扇。
“……”亓徵歌微微叹出一口气,思索良久后,一时倒仍未置可否··她心里自然清楚何为当务之急,也对是非分辨得万分清明·但有些事情,她就是不愿。
不愿让陆莲稚受这样的委屈··这是她的故土,她生长的地方,更是她有心要接手的地方·为何她的心上人却在此刻,忌于步入·微微的不甘涌上心头,却在下一刻转瞬即逝。
陆莲稚攀着她的肩头,轻轻道:“你就同意嘛,好不好我还等你当上了谷主,认我回去做谷主夫人呢·”·作者有话要说:·强行嫁人的陆莲稚。
亓徵歌:说什么呢真是的·· · ·第93章 山门·这是第一次真正的暂别·陆莲稚将亓徵歌的车驾送出镇后,便站在镇前的石门边出了会儿神。
许久没有过独身一人的感觉了,陆莲稚感到有些不自在·她在门边靠了片刻后,便拍拍衣袖上的微尘,转身向驿亭客店的方向回行··天色尚早,卯时都还未过。
陆莲稚走到了客店底下,想要走进去,又觉得此番在哪儿都没什么滋味,便转身又走了开,在镇上逛了几遭··一趟下来倒是意外发觉这镇子虽小,五脏却全··这镇子就在容决谷外,虽不比数十里外的商羊城繁华新鲜,各类小物却也还是齐全。
想必谷中人常常会来此处走动、添置些平日用惯的小物件··陆莲稚见眼前的笔墨铺子里竟有亓徵歌最喜欢的那款松烟墨,如此想来,是否这便是亓徵歌自小用到大、最习惯的那一种墨条,所以她才会如此喜欢·陆莲稚将那松烟墨拎在手中掂了片刻,才抬头笑向掌柜者问道:“店家,我买下这个同纸笔,可否借砚台一用”·待到纸墨笔砚具备,陆莲稚便坐在清晨的小镇上,开始一笔一划缓缓勾写。
.·“师姐,别看了·影都没了·”曲闻竹眉梢微挑地打量着仍掀着帘子向后看的亓徵歌:“从前倒不知,师姐竟有如此黏人一面”·亓徵歌闻言只放下帘子,淡淡看了眼曲闻竹,并未还嘴。
或许是因为眼下临近了容决谷,曲闻竹明显发觉亓徵歌又渐渐回复了两载前的模样,冷淡清沉,少言又倔强··一时车帘放下,将车马衮衮之声隔绝了几分··一路来曲闻竹见亓徵歌都无声无息、一派不知所思的模样,不由微微勾唇笑了笑:“师姐,人言近乡情更怯,师姐紧张不紧张”·亓徵歌听她字音微扬,语调悠悠,知道她又是想要说些气人话,便索- xing -并不作答,只摇了摇头,垂眸看向窗沿。
“师姐不紧张,闻竹可紧张得很呢·”曲闻竹一手支颐,抿唇笑了一声后才缓缓道:“师姐或许不知道,谷中没你的这两年,我替你遭了陈师叔多少白眼。”
“你我向来亲近,我不在了,陈师叔矛头自然转向你,倒是委屈你了·”亓徵歌闻言抬眸看了看曲闻竹,温声道:“如今我归谷,想必陈师叔便又有的放矢了。”
说着,亓徵歌终于提起了几分精神,直了直身子,问道:“我向来知道陈师叔一脉视我如钉如刺,自幼因我母亲一事冷嘲热讽不说,我此次出谷两载也是颇有怨言。
此番归谷,又必定是他们百般刁难·闻竹你可……”·曲闻竹吃吃笑了几声,打断了她:“师姐不必忧心,谷中风气早就不似你我儿时那般歪斜。
这些年除却陈师叔这个老古董外,还有谁看不清楚你为人如何更遑论谷主这些年早就明令禁过妄论他人,风气也渐渐归到了医道之上,我看只要能堵住陈师叔的嘴,便再无人不认你。”
亓徵歌摇摇头叹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可不苦·我这三个月都在谷外过,连笔也没摸过几次·”曲闻竹神色带笑:“没了谷中那些每日练字温书的破规矩,终于能够直接上手炼药剖体以证道,倒是轻松多了不止一分。”
亓徵歌见曲闻竹难得流露出了向往的神色,也知道眼下是只有彼此二人,曲闻竹也少了些拘谨··亓徵歌知道曲闻竹自小虽笔墨好学识广,却并不像自己一样喜欢文墨纸书,反倒更喜欢动手钻研些刁钻医理,不由得无奈笑道:“闻竹,你怎么还是如此玩心重,既然已为人师,多少还是要收敛些。”
曲闻竹闻言轻哼一声,支颐笑道:“那自不必担心·”·“这些日子苦的其实还是谷主大弟子·”二人笑谈片刻后,曲闻竹缓缓道:“晋坼他为人太过踏实,这几个月来自上而下各事都是归了他打理,上次我见他时,真是忙得连饭都没空吃。”
亓徵歌伸手揉了揉眉心:“子坼他自小就如此较真·他亲自- cao -持的事情,就算是哪怕只有一分差池,他都要摸到底·就如此心- xing -,恐怕是想要清闲都难了。”
“但偏偏他又不爱管事,管起事来又较真又疲累·”曲闻竹也好笑:“待你回去,他恐怕是有十足的苦要诉了·”·二人言谈间车驾渐渐驶入了山中蹊径,不再能够通行。
同车夫别过后,二人便开始徒步向谷中走去··眼下夏秋之交,入谷的芳草道芳菲一片·二人沿着蹊径款款前行,渐渐刻着“容决谷”三个字的巨石也依稀入了眼。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曲闻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名牌从怀中摸了出来:“师姐,待会儿入谷还需要拿出名牌为证·如今谷内纲纪越发严格了,入谷是要查看弟子名牌与外来之人所携引荐信的。
若是普通游客,更是要记姓登名、留物抵押·”·亓徵歌闻言挑挑眉:“这是何时立下的规矩,为何我从未有所耳闻”·曲闻竹见亓徵歌并无动作,一时忽然记起她的名牌仿佛给了陆莲稚挂在颈间,登时便看好戏似的笑道:“哎呀,师姐的名牌是不是在莲稚妹妹身上呢真是可惜了。
也不知今日门前的弟子认不认识大师姐您、肯不肯放大师姐您进去呢”·亓徵歌闻言只是轻哼一声,也并未理会她··世人皆知容决谷医家圣地、功德无量,几乎从没有人敢道此处来造次,于是容决谷也向来对外不设防,除却存放典籍与珍材的楼阁,守卫、侍从几乎是一个没有。
于是门前做看守的弟子,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学徒··那小学徒是今岁方才上山的小弟子,被曲闻竹一张嘴说中,当真不认识亓徵歌··“阁下若是谷内大师姐,当有名牌才是。”
那小弟子寸土不让,力争道:“如今谷内本就忙乱,不接待游客·二位姑娘还是莫要拿捏我这小小学徒,若是无物可证,姑娘……还是请回罢。”
那小弟子言谈间抬头看了眼亓徵歌,登时面颊绯红一片··看门小弟子这一年入谷以来,间或也听到了几句谣言··谷中皆传言谷主千金离经叛道,外出游方不归,又传言那位千金是如何的仙姿佚貌、才华出众,唯独可惜在脾- xing -古怪、身患隐疾,一度是个好苗子,却最终仍是废了。
·关于亓徵歌的种种谈论在这一刻都涌上了看门小弟子的脑海,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眼前那位外来的女子,只见那人姿容清绝、行止如风,谈吐更是温和端雅,一点也不像是谷中所说“身患隐疾”“脾- xing -古怪”,真叫人为难。
曲闻竹见这小郎君老实得很,不由得抬袖胡卢而笑:“那你可认得我”·“自然认得小师姐·”看门的小弟子登时脊背一紧,恭恭敬敬朝曲闻竹作了个揖:“小师姐安好。”
原先亓徵歌在谷中时,多半人见了她都要喊一声大师姐·而曲闻竹作为亓源缮的宝贝小徒弟,又是亓徵歌最亲近的小师妹,自然便也沾了光,几乎人人都要喊一声“小师姐”。
但亓徵歌虽在谷中新弟子圈内被传作是脾气古怪,到底这些新弟子也是不曾亲眼见过·然而曲闻竹的古怪脾- xing -,却是不论上下新旧,悉都有所见识的··——听说小师姐开心的时候,会给人投毒用来试验新药的。
——听说小师姐不开心的时候,会把眼前见到的、不管是飞禽走兽还是人,抓起来用刀一点点剖开观骨的·——听说小师姐情绪失控的时候,会把不听话的小孩抓起来、炼活人药的·谷中新来的小孩儿对这种传闻深信不疑,许多没凑近见过曲闻竹样貌的年轻门外弟子,在心里都将常年戴着幕离在外走动的曲闻竹想成了个穷凶之貌、极恶之颜的古怪老太婆。
至于为什么是老太婆……·那看门小弟子越想越远,居然当着亓徵歌和曲闻竹的面发起了呆··“哎呀”大门后的小道上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惊呼,接着便是阵脚步声渐近。
“师父徵歌姐姐”·两个总着角的小娃娃一前一后跑到了大门口,团团将曲闻竹围住:“你们回来啦好想师父呀师父都去了哪儿呀师父有没有给生生带东西回来师父……”·“闭嘴”曲闻竹给扰得额角青筋突跳,终于忍不住轻喝一声打断:“站好,放开我的袖子”·亓徵歌在一旁看得好笑,也摸了摸生生的小脸:“你师父给你们带了好多小玩意儿呢。
她这是害羞了,不肯说·你晚上没人了再去找她要,她肯定有好多话要同你说呢·”·“师姐”曲闻竹被亓徵歌这一通抢白噎得微微瞪眼,哭笑不得:“师姐说什么呢”·由于孩子的加入,场面登时变得热闹了起来。
看门的小弟子冷汗都渗了出来:难道眼前这位仙人也似的姐姐,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谷中千金大小姐·“你既然认得我,”曲闻竹摆平了两个小徒弟,终于抽身看向了那小郎君,“我便现在告诉你,这位就是我的师姐,谷主千金亓徵歌。”
“可需要我当场写封引荐信”曲闻竹抱着臂,语调含着几分谑笑:“嗯”·这一声“嗯”幽幽沉沉,入耳诡异十分,裹进了曲闻竹足足十成的- yin -阳怪气功力,饶是亓徵歌听了也后颈微凉,更何况那可怜的看门小弟子。
那小郎君一瞬间回想起了全部关于这位小师姐的可怕传言,登时三鞠躬赶忙将人全部放了进去:“大师姐安好,小师姐安好·谷内路窄当心,在下职责加身,恕不远送了”·作者有话要说:·两位暗地里被黑得很惨啊。
本人知不知道呢·亓徵歌(面无表情):知道一点呢··曲闻竹(笑着转身):现在知道了呢:)·生生:师父刚刚好像去上游投毒了·· · ·第94章 立道·容决谷内交通十分便利,倒并不像谷外那段芳草蹊径一样车马难行。
曲闻竹将两个小徒弟打发开后,便同亓徵歌一道乘车上行··随着路渐延伸向里,谷内同外头的不相同之处也一分分鲜明了起来··风相较于谷外仿佛也轻缓了一个度,山谷内特有的清新气息伴随着谷中沃土里的各色草木芬芳氤氲开来,渐渐熟悉的特有气味钻入心肺,令亓徵歌微微感到了一阵恍惚。
曲闻竹也一路并未打搅她,二人沉默着向谷中腹地前去··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放眼山谷远处,天边几团浓云都为日光描上了一层浮金·其间谷中独有的各类禽鸟于林间颉颃,纷杂振翅与啼鸣之声隐约可闻。
谷中草木除却药用采摘外,向来不经人裁剪,往往任由其疯长··一时亓徵歌远眺而来,入目便皆是深浅不一、青黛交错的草木颜色,轻者石燕不来也自动,沉者羊角旋过亦岿然。
轻重翻浮、动静交替间,便无端能将人的魂魄都攫了去,一道浸入深黛色的止水中去,渐渐归于静默··车辙所过之处皆是亓徵歌耳熟能详、只消一眼便能背出名称特- xing -的花草药材。
车轮碾过的沃土散发着雨后的潮- shi -气息,夹杂着- shi -润的草木味道,也是亓徵歌最喜欢的气味··说全无眷恋是并不可能的·亓徵歌看着眼前熟悉的山水风色,一时极强的悸动袭上心头。
容决谷承载了她二十年的回忆·其中或许有创伤也有不堪,却到底也载入了许多泛金而微甜的片段,斑驳交织着,既令她想要紧握在手心,又灼热到令她感到微微刺痛。
亓徵歌明白自己或许曾一度想要逃离这片桎梏牢笼,或许也一度在九州四海上逍遥快意,但对于这片世外桃源的牵挂与羁绊,却诚然是永远无法割断的··叛出谷外、一世游方的想法诚然潇洒又快意,但重回故土之时,这种带了三分莽撞的想法又令亓徵歌感到了十足的歉意。
她想起了谷边矮瀑下,母亲曾经为她唱过的歌谣·想起了芳草场中初学御马时,坐在马背上透过表姨怀抱泻入眼帘的一段金芒··也想起了初学辨药时,常同祖父一道前去的那座山头,想起了那小山丘上轻悄悄跳跃的云雀。
亓徵歌微微垂眸,悄无声息间视线向曲闻竹扫去··曲闻竹面色如往常一般,一派沉静清浅地看着窗外深浅不一的草色··师妹从没有过像她这般繁杂的愁人事,自小无知时便被祖父抱入谷中。
这片沃土对于曲闻竹而言,或许并不像亓徵歌看来那般形同桎梏,反而是最温和而如梦的温柔乡罢·“闻竹,”想着,她便也开了口,“你可向往游方”·曲闻竹见这位鲜少同自己搭话的师姐居然破天荒挑话头,也不由得提起了几分兴趣,微微扬眉同亓徵歌两相对视。
·“师姐的意思可是问闻竹想不想离开容决谷”·亓徵歌抿了抿唇,还未应答便听见曲闻竹轻笑一声:“师姐未免太过贪心。”
“既想要踏遍朝中河山、亲历人间,又舍不得谷中绵绵回忆、放不下根源·厌倦被束缚,又渴望有一个归处·”曲闻竹伸手替亓徵歌理了理衣领:“师姐究竟想要什么呢”·“对莲稚妹妹亦是如此,师姐又想要她按着她自个儿的轨迹生长,又忍不住要将自己的未来与她叠合。
你明明知道你们的道是并不能全然融合的·既不想她放弃自我,又在心里暗暗怀着自己的路,师姐又究竟想要她怎样呢”·“闻竹有时候看着师姐,都能感到矛盾。”
曲闻竹说话向来直白又难听,亓徵歌虽然习惯了,却还是感到了些低落··“如你所言,我诚然贪婪·”亓徵歌低声呢喃,神情显出了难得一见的明显郁结。
曲闻竹轻笑一声,也并不应答,只转目看向另一侧·当轻而低的交谈声也归于无后,耳边又只剩下了飞鸟林叶之声··“但是闻竹,道由人立,也供人走。”
“鱼与熊掌,我皆势在必得·”·.·一别经年,亓徵歌成长了太多·这是谁也无可否认的事实··“父亲·”“谷主。”
亓徵歌同曲闻竹站在高阁纱幕之后,朝内里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一时微风拂过高阁,人影在翻浮的薄纱两端,彼此隐约可见··“琹儿回来了”·纱幕被掀开,亓徵歌并没有见到预想中的人,反而被突然伸手掀帘的女子抱了个满怀,鼻尖猛地撞在来人肩头,好一阵生疼令她差点背过气去。
“小师叔安好·”亓徵歌被按在她小师叔怀里,嗅了嗅对方身上微苦的药香,闷闷问了声好··“小师叔当真偏心·”曲闻竹语气难得地带着些娇嗔,神情也是十足的吃味模样,调侃道:“师姐来了,便连闻竹一眼也不看了。”
“吵什么这是你们调笑的地方吗”·纱幕内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将二人这位小师叔还没出口的一句话也噎回了肚里。
“陈师叔·”亓徵歌同曲闻竹只好面上恭敬地又唤了一声··“都进来”·面对谷中三位长辈,亓徵歌同曲闻竹不论平日里脾- xing -再清高还是古怪,都不好公然表露,一时便皆垂眸掀开了纱幕,依次入了高阁之中。
甫一入内,亓徵歌便见到她父亲背对着众人,坐在乌木高椅之中·满头胜雪的华发散落在深漆色的椅背边,黑白分明之中更显无力··曲闻竹注意到亓徵歌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垂落到了地面。
她会想到什么呢曲闻竹有些想要发问··陈师叔面对着阁外,面色沉沉,目光紧紧盯着亓徵歌不放··眼下场面中神情最为放松的便只有那位小师叔。
她款款走在最后,目光亦是紧紧粘住了亓徵歌··一时微风暂停,五人立定,场面大有三足鼎立之势,众人皆是沉默不语··作者有话要说:·忽然意识到2月是只有28天的,这样说来假期已经马上就要结束了啊·哭着瘫倒在地。
喔,这里说一下_(:з」∠)_·每个人除了字都是有正经名字的,比如崇明的正经名字叫时缭,亓徵歌的大名就叫亓琹_(:з」∠)_·其实名牌上也是该刻正经名字的,但是我懒,当时懒得想,现在懒得改(嘻嘻·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 ·第95章 偏锋·“今日该谁出谷买笔墨了”·午时,容决谷的练字台边全然没有了清晨时的宁静。
众人晾字的晾字、洗笔的洗笔,更有三三两两围作一处交流心得、鉴赏笔墨的,放眼望去女子居多,倒是一副风景美人图浑然天成··“我去,我去买·”孙翛翛紧了紧扎着的袖口,眼见众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去了,她却还没有丝毫要动身的意思,将手中毫尖在墨碟口上刮了刮,屏气描着面前案上那副足有几尺长的卷轴图。
一旁几个谷中弟子闻言便踱了过来,看着孙翛翛笔下未完成的草木工笔图点头道:“也合该你去买,次次都是你用的墨最多·不过这图画得倒是真好啊,难怪谈大人一眼就看中了你作徒弟。”
众人围着孙翛翛的图嘻嘻哈哈片刻,叮嘱道:“今日多买些朱墨回来啊,听说大师姐归谷了,明日恐怕要来查字呢·”·甫一提到大师姐,那些不知情的便登时瞪大了眼睛:“大师姐回来了”·“大师姐在哪儿”·“大师姐几时回来的”·“——听说一早就来了,现在好像在谷主的卷纱阁那边呢。”
“啊——好想念大师姐啊也不知道大师姐两年流落在外,清减了没有……”·“那怎么能叫流落呢那叫游方,游方多威风……”·“大师姐今年都要二十二了罢现在回谷来,是不是终于还是要嫁人了呢”·“呸呸,你说什么呢,大家明明都知道……”·“嗯你说什么呢,那谁当真呀……”·孙翛翛拿着笔,听着耳畔渐渐嘈杂起来的讨论声,拨了拨耳边的发丝。
今日晴空高云,风缓日和,确实是出谷的好天气··午饭后,孙翛翛便将未完的卷轴图小心晾在了一边,将手袋绕在腕间便准备向谷外的小镇上去··这几个月里,出谷的路对于她而言已经算是熟悉,沿路的山风天色也是每日里饱看过的,难免也令人感到有些昏昏欲睡。
如今,孙翛翛算是理解了为何亓徵歌当初会如此笃定自己入谷定会有人欣赏··这些日子里观察下来,不难发现谷中弟子虽个个都擅挥毫题字,甚至每日里都要到谷中练字台边勤于笔墨。
但工于丹青作画的,倒还当真是不多··但要说谷中最擅丹青的,便只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谈大人·她凭着一手下笔如生的好功夫,一人担着谷中收录草药、描画其形的工作,常年于谷内谷外、八方各地神出鬼没。
孙翛翛甫一入谷,得了亓徵歌书信的谈大人便闻风赶来,与孙翛翛二人几乎是一见如故,登时便定下了师徒缘分,眼下也正共同着手绘制起了一副百草图··但想到那幅还未完成的工笔图,孙翛翛便立时驱散了睡意,加快步伐向车马道边走去。
直到坐上马车,孙翛翛才从手袋里复又摸出晨间从生那儿收到的字条,再度将它展开··字条共有两张,一张写了个地址,另一张则用漆封了起来,像是封简单书信。
看着熟悉的字迹,她自然知道这信是出自亓徵歌笔下,也知道是要转交给这个地址上等着的陆莲稚··孙翛翛看着眼前的天光山色,渐渐勾出了个趣意的笑容··自小她也看过不少公家小姐做主角的市井话本,眼下便也察觉得出这件事情的缘由。
我是个重要角色呢·孙翛翛指尖揉了揉那张写着地址的小条儿,心下想道··.·“大师姐”·“大师姐——”·“大师姐……”·亓徵歌甫一从卷纱阁内出来,还未从方才那段好几个时辰的会话中回过神,便一眼看到了远远站在大门外的几个年轻师妹。
她定睛一看,倒都是些颇为熟悉的师妹··曲闻竹跟在后头,这好几个时辰里,她也被陈师叔当做靶子指桑骂槐了好一阵,此刻神情也不大妙,便尤其听不得这一阵叽叽喳喳的絮叨,登时便将幕离掀开一个角,声音冷淡无比,堪能割人:“各位师妹有何要事否若无要事,还恕我们暂不奉陪。”
说着,曲闻竹便甩手放下了幕离,拂袖前行··亓徵歌见状不由歉意地笑了笑:“劳各位师妹挂念,我无事,倒是有许多殊方和新想法,改日可同各位一叙。
不过眼下不是时候,恕先失陪·”·亓徵歌说完便同曲闻竹一道向外走了出去,留下几个小师妹瞪着眼睛僵立在原地··大师姐笑了,解释了,同自己说话了,邀了自己下次再会,甚至还透过幕离定定地看了自己。
几个小师妹站在原地,不敢相信外出游方过两载的亓徵歌,已经将往日里少言寡语、从不同人交流过多的形象推到了九天云霄之外··更不敢相信眼前那个谈吐温润、笑意和煦,不论行止姿容都亲人无比的人,竟是向来冷面的亓徵歌。
……·大师姐这是,活了啊——这究竟是怎么了·几人心下既心动,又忐忑。
“师姐你同她们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曲闻竹斜斜看向亓徵歌,语调带着些不满地问道:“这些小妖精个个儿都跟小麻雀似的,小时候就爱搬弄是非。
这些年见你出了彩,谁知道又是什么心态·”·亓徵歌闻言却只是笑了笑:“闻竹未免也太过紧张·小时候爱搬弄是非的又不是她们几个,况且是又如何论医术论资历,眼下谁还不是对我心服口服。”
这股有理有据又压人一头的自信倒是像极了陆莲稚,曲闻竹轻哼一声,不再回话··眼下境况按理而言,根正苗红的谷主千金归了谷,理所应当是要接手谷中事务、于谷中立威,筹备继任主位之事。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但眼下陈师叔却什么也不说,并不将话题引到这之上,令人一眼便能看出他心底的反对与不乐意··“他这样将事情拖来拖去,是非要拖到晋坼累死、拖到我累死吗”眼见没了人,曲闻竹便终于忍不住开始将这好几个时辰没说出口的话吐了出来:“你不继任谷主,谷主又没那经历再管事,我同晋坼能做些什么我二人又不是代谷主,办起事来千般万般的不便,陈师叔究竟是想要逼死谁”·亓徵歌也知道眼下最难做的,确实是她师妹同她父亲的大弟子,无奈地静默了片刻,缓缓道:“不如便如此。”
“陈师叔他闭口不提我继任之事,却并未提及我该做何事·”亓徵歌揉了揉眉心,轻轻道··陈师叔今日这一上午都是在批驳自己的种种行径,当真也并未谈及任何实事。
“那便相当好办·今日午后,你,我,同晋坼,到谷中花海边的万叶坛前,召谷中内外全部弟子,好让各家都知道我亓徵歌今日身在何方·”·“想必见到我,便没有人还会不明白我归谷是为何。
他陈师叔不认同我、不赞同我继位,却总不能当着谷内千名弟子的面说我没这个资格·我便先做个有实无名的‘代谷主’,令他无话可说·他管得了我继不继位,却管不了我管不管事。”
“……”曲闻竹掀开幕离看了眼亓徵歌··“师姐这想法倒是十分大胆·”曲闻竹见亓徵歌神情毫无异色,仍是一派清浅,不由得放下了幕离,声音也沾染了些笑意:“师姐当真是越发有趣了。
只是这样剑走偏锋的做法,当真不知道陈师叔会作何反应”·“哈·”亓徵歌嗤笑一声,看了看谷外方向的天边··“离经叛道的事我也做过不止这一回了。
陈师叔他,也该有些准备·”·作者有话要说:·谷主千金这个迟来的叛逆期(x· · ·第96章 资格·这个午后孙翛翛向镇上去的那一趟,让她错过了谷中风雨翻覆的一场要事。
“翛翛师妹,才回来啊”·她走到练字台自己的桌边时,门外一位别脉的师姐探头进来,面色异常兴奋地走上了前··“哎,都这个时候了,先把你那图放一会儿罢。”
孙翛翛被拉出了练字台边,这才渐渐知道了这日午后究竟发生了何事··“大师姐归谷了,归谷也就罢了,今日这是第一日呢,就在万叶坛边将内外千名弟子全都集结到位,同小师姐和大师兄开了场集会。”
“集会”孙翛翛揪了一截儿草捻在指尖,挑眉疑道:“说了些什么我可错过了些什么要事”·旁脉的师姐摆了摆手:“说是要事,却又都在大家意料之中,算不得什么突如其来。
无非就是大师姐要行代谷主之职,从今儿开始要代替谷主,同大师兄和小师姐一并督导我们谷中门内门外全部弟子研习医道了·”·“不过大师姐这次万叶坛集会好像是先斩后奏。
到了一半陈前辈赶过来的时候,好像明明是想要斥责反驳的,但又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脸色当真是臭得要吓死人呢陈老前辈向来看大师姐不对眼,我们在下面,几次都以为陈老前辈要冲上去把大师姐赶走呢。
好在最后还是没有什么事发生·”·“光是督导”孙翛翛对容决谷的许多内事还是一知半解,不由得疑惑道:“听起来并无不可,为何陈前辈要摆如此脸色”·“翛翛啊,”旁脉师姐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眼孙翛翛:“什么叫‘光是’督导”·“——督导的意思,是全程负责谷内谷外所有弟子的各方面行为。
上到门内门外全部弟子的基础医道研习、各家各脉医术专攻的进度,下到全谷中人的衣食起居配置,再往外还有谷内与九州四海各大派的联络、理清各处发生有关医道的新动向……不论大小,这些都是督导的职责呢”·“啊。
好像很繁杂啊·”孙翛翛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拢了栊手中的一堆画卷:“我还是一门心思关心我和师父的工作就好·”·“从前督导谷中弟子的这份工,都是由几家老前辈分工完成的,前些日子只由了大师兄一个人来做,谷中还乱了一段时间呢。”
旁脉师姐面色带了些嫌弃:“哎,好在大师姐同小师姐都回来了,怎么看,她们两个都要比龟毛大师兄靠谱太多·”·“不过,今天这还当真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师姐不戴幕离或者面纱的样子呢想必许多门外弟子甚至都是第一次见到大师姐。”
旁脉师姐双手十指交扣,面色一派憧憬:“大师姐果然是天人之姿,传言诚不欺我·”·孙翛翛倒是对这一点并不好奇·亓徵歌的模样在与她相处的那些时日里,对她而言早就不是了什么新鲜事。
但孙翛翛不惊讶,却不代表向来难以见到谷中二位师姐真容的弟子们毫无波动··“就知道那些编排大师姐有隐疾的都是骗人·”旁脉师姐拉着孙翛翛问道:“听说你是大师姐引荐进谷的,你可知道大师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孙翛翛笑了,伸手摸了摸鼻尖:“徵歌姐……嗯,大师姐她,很好的。
我在汴京的时候曾跟着大师姐坐过一段时日的诊,大师姐为人,真的很亲切又温柔的·”·“啊……居然被大师姐亲手带过,总感觉好妒忌啊。”
“哈哈·”·……·两人谈笑片刻,那旁脉的师姐才款款离去··直到那位师姐飘飘摇摇的裙摆都隐没在了小路尽头,孙翛翛才激动地吸了口气。
这些日子里她也隐约从各位弟子口中猜测到了亓徵歌离谷的真相,自从渐渐摸清其中缘故后,孙翛翛就开始对亓徵歌产生了一种既敬仰又羡慕的佩服之情··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并不是谁都能够有如此勇气,又兼有如此野心的啊。
更何况今日午后出谷,孙翛翛又与陆莲稚见了面·看着陆莲稚铺了满桌的书信,孙翛翛也开始渐渐察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倒没有什么必要瞒着你,只是你回了谷中后,还是先不要声张为好。”
陆莲稚卷着袖子,一手托腮看向孙翛翛,眉眼里的气势与志在必得将她看得晃了晃神··“她同我说过,谷中向来有人看她不顺眼,认为她没有这个资格去做她想做的事。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陆莲稚指尖敲了敲桌面,神态有一丝玩味:“在那些人眼里,我们徵歌是个不干净的孩子,认为她不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真正的正派人士所认可。”
孙翛翛听出了陆莲稚的语调越往后越染上了讽刺,不由安抚道:“这自然是谬论了,这些日子我在谷中也知道,纵使谷中有些传闻实在不好听,但敬爱大师姐的人,还是不少的。
大师姐游方这两年做的事,大家也都有所耳闻的·”·“如此自然好·”陆莲稚勾唇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了看窗外容决谷的方向:“但我一定要让另外的某些人知道,她有资格。
并且她不仅仅是有做谷主的资格——而是有做任何去做她愿行之事的资格·”·“这两载的游方到底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的·更何况我还在这里,便必定不会让她在任何一处吃了亏。
眼下这些书信,都是我要发往各方的·不过半月,便必定能有回音·”·“到时,我便要让谷中那些古板之人悉都定睛看一看,我们徵歌为天下多少人敬仰拥护,又究竟是有什么样的资格。”
“若要我说,我们徵歌少说做他容决谷的谷主,便是自立一派、新开门户,也定会为人传颂拥戴·”陆莲稚挑了挑眉,问道:“翛翛姐,你信不信她”·“自然是信的。”
孙翛翛看着陆莲稚自信而又意气的模样,心下也渐渐生出一种安定之感··即便陆莲稚问的是信不信亓徵歌,她却觉得此刻的陆莲稚,却散发着更令人信服的可托之感。
一时仿佛心都定了定,仿佛就这样将信任全都押在了陆莲稚身上一般··这种油然而生的奇异信任感始终持续着,到了如今她听闻亓徵歌午后万叶坛集会之事后,这信任感甚至变得更加坚定。
——如果是她们两个珠联璧合,便不论何事,也都一定能做到的吧··不论是亓徵歌所向往的容决谷,还是陆莲稚所展望的纵横江湖··孙翛翛想着,将目光落在了练字台边淙淙坠下的矮瀑上。
那里水光迸溅,搅碎开夕阳金芒··作者有话要说:·slow start这个番好好看啊(忽然安利·师生组真是太美妙了。
 · ·第97章 小别·皆言有情人间隔墙传书,当是再趣意不过的闺闱情趣·但若是隔墙而始终不见,这情趣无论如何也都要带上一些相思苦了··亓徵歌入谷第五天,陆莲稚拿着谷内传出的简短书信,失神地看了又看。
若说见字如面,那么她一定是与在自己身边时不同了··她一定是又很少笑了·陆莲稚有些忧愁地揉了揉眉心,微微叹出一口气··也不知她在谷内除开曲闻竹,还有没有朋友陆莲稚担心地又将书信看了一遍,心里隐约有了个决定。
陆莲稚自认自个儿该办的事、能想到的办法已经全数践行完毕,这几日便渐渐开始清闲起来··容决谷外的小镇陆莲稚已经算是摸了个门儿清,哪些地方贩卖何物、哪些地方谷中弟子常来,陆莲稚都依稀有数。
想着,陆莲稚便起身挂上剑,踩上窗沿攀住外墙,三两下从后跳上了客栈顶··一个街道外便是谷中人常来的书墨斋,陆莲稚一眼便看见了正好从店内抱着数卷白纸往外走的谷中弟子。
·容决谷的弟子实在太过容易辨认,不说都爱穿雪青色,便连走路的步调和周身的气质,都是有几分像亓徵歌··舒缓,端方,还带着些矜雅··不过这些普通弟子,自然还是比不上她。
陆莲稚想着,赶忙跳下了房檐,悄悄追着那谷中弟子往前去了··但陆莲稚没有想到,这位弟子并不像其他人那样买到想要的东西就干脆回行,而是兴趣十足地抱着东西在镇上逛了起来。
陆莲稚跟着那人足足在镇子上转了三圈,心里直想冲上前去用剑抵着她脖子,让她停下这毫无目的的漫游赶快归谷去··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陆莲稚靠着身后老松,盯着不远的那谷中弟子出神。
亓徵歌这几日差遣不同人送来的各封书信,其实内容都大同小异·陆莲稚也能从中得知她在谷中的日子其实十分单调··陆莲稚认为是单调,但亓徵歌与谷中所有人一年年其实都是如此度过的。
卯时作亥时息,修习医道、修身养- xing -,没有波澜的日子,充其量谷外出诊一番算是新鲜事··向来四海浪荡惯了的陆莲稚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悲悯之情——要她这样活着,简直像是自断了经脉生不如死。
陆莲稚左想右想,却唯独像是刻意一般忘了去想:若有朝一日亓徵歌当真一步登上谷主之位,这样的日子于陆莲稚而言,便只有两种选择··——终于习惯,或难耐逃离。
.·“大师姐安好·”·“大师姐安好·”·结束了几乎占据整个午后杏林讲习,亓徵歌便不停歇地到了谷中练字台边,经过一个个弟子的桌案,向另一头走去。
练字台是谷中一大人多繁杂之地,斜向面对着谷内一道矮瀑,另一侧则挂满了谷中出彩的墨迹丹青·弟子们惯于来此处练习笔墨,普通的门下弟子更是每日都必须来此处练字,一日定量交予督导。
亓徵歌向台边亭中坐定,眼下申时将尽,该是一众弟子上交字纸的时候了·众人甫一看到亓徵歌,便也纷纷加快了速度,收笔的收笔,赶上来交字的交字,悉都准备结束这一日的修习,各自休息去。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好在傍晚习字的弟子本就不多,亓徵歌用朱墨将一众小弟子的字纸勾勾画画当面指点一番后,末了竟也并没有花去多长时间··亓徵歌将最后一份字纸收好后,不好当众伸懒腰,只能暗暗直了直腰背,极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现下是几时了”·面前正收拾着字纸的小师妹抬头赶忙答道:“回大师姐,钟声方过,应是酉时过了半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亓徵歌站了起来,一道同那小姑娘收拾着亭中桌案··“大师姐·”直到差不多万事妥帖后,小姑娘才忽然抬头,看向亓徵歌,仿佛有话要说一般。
“嗯”亓徵歌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无端让人想要伸手去触碰:“何事”·“大师姐可否,帮我看看……这个。”
小姑娘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出来,带了几分扭捏的动作衬着夜色,颇有种不法交易之感··亓徵歌微微挑眉,定睛一看倒是看清了那是本医书··亓徵歌倒是对着小姑娘居然随身带着书的行为刮目相看,想不到年纪那样小,玩心居然收敛得如此好。
想着,亓徵歌便不自觉地对那小姑娘报以温和一笑,声音都轻缓了下来:“你是封师兄的徒弟”·“嗯·”小姑娘点了点头。
那便不是小师妹,而是小师侄了·封师兄今日出了谷,小姑娘没了师父可询问,难怪便只能来找大师姐··亓徵歌倒是不像谷中那些脾气古怪、动辄深色玄妙让人自己捉摸难点的老医师,伸手便拿起了笔,在纸上为那小师侄描画指点了起来。
她解说得太过认真,以至于忽视了在某一个瞬间靠在了侧边矮松旁的陆莲稚··……·陆莲稚这一路很是千辛万苦··跟着的那位谷中弟子贪玩、到处绕路不说,她更是直到入了谷才发觉自己的打扮委实同谷中这些宽袍大袖的医家弟子格格不入。
由是她也不好大大方方站出来询问亓徵歌身在何处,便只好四处挂屋檐踩房顶暗中打听,费了好些劲儿才知道,亓徵歌好像还在练字台··可是——练字台在哪儿呢·谷中没有路标,地势更是一起一伏奇怪得紧,好在陆莲稚运气够好,到底还是在亓徵歌离开前找到了这练字台。
甫一赶到此地,陆莲稚便十分眼尖地看见了一排排一张张桌案尽头小亭内,穿着一身群青衣裙的亓徵歌··似乎是清减了些·陆莲稚看着,心里渐渐生出些似网又似丝的缠绵思绪,向上缠绕,渐渐裹住心神。
亓徵歌正神色温和而专注地同她身旁那个小姑娘说着些什么,宽软的袖摆随着写画的动作在几案上轻轻拂动着,无端便令陆莲稚想要上前将她抱起来··直到最后一丝日光也仿佛要沉没在山谷曲线之下,连矮瀑边映出的最后一丝余晖金鳞都归于沉寂,那个小姑娘才终于鞠了几躬,抱着书与亓徵歌卷起的那张字纸,面色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缓缓离开。
入了夜的练字台没有灯火,已然不会再有人前来·亓徵歌将收拾齐整的字纸往案边推了推,拿起坐下时备好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抬头看向亭外依稀轻薄的月廓··这一眼还未看出今日的月是圆还是缺,亓徵歌便突然眼前一暗。
身后是熟悉的暖香气息,掺杂着袖间香囊的清苦药味幽幽微微·两种绵绵气息掺杂在一处,总是最令亓徵歌流连难离··陆莲稚指尖温度微热,覆在亓徵歌微凉的半张脸上,无端便令亓徵歌抿紧了唇,心下生出千般缠绵思绪。
五日未见带来的挂念绝非用斗能量·熟悉的怀抱近在咫尺时,曾经习以为常了的眷恋之意便陡然疯长·这些日子里独身一人面对的种种也翻涌上了心头,将亓徵歌掩藏好了的伶仃之感悉都连根拔了起来,一丝丝化作了依恋与占有欲。
纵使往日理智又清醒,此刻亓徵歌却也再顾不上,万般纲纪都被抛却道了九天云霄之外··她也不再顾及此间何地、此刻何时,伸手便拉下了身后人蒙在自己双眼上的手,回身紧紧抱住了陆莲稚。
亓徵歌出于冲动与依恋,下意识便弯了弯腰,将半张小巧的脸都埋入了陆莲稚胸襟中·陆莲稚垂眸看去,便是一派说不出来的乖巧柔顺··陆莲稚心下悸动难耐,将她此刻的模样同平日里素来清雅的形象一对比,登时魂都要化了随着夜间谷风飘归西天。
“说好了要偷来看你的,想不想我”陆莲稚伸手环住了亓徵歌柔软的腰肢,将她微微抱起,往- yin -影处带了带··“唔。”
亓徵歌并未回答,只是发出了一声像是呼气又像是猫儿叫的声音,入了陆莲稚的耳,又是好一阵不可言说的奇妙怦然··二人一时静默,谁也没有再开口··夜中的练字台亭外寂静无人,一张张石案悉都映照出了此刻天之方中极浅的月色。
天光已经在不知何时沉入了谷底,只余下日月交替时候浅淡的月辉,浅浅铺陈在花叶草丛之上,勾出迷蒙夜色中的万物之形··半晌过去,始终埋在陆莲稚怀里的亓徵歌终于微微动了动。
陆莲稚笑看着她将自己往后猛推几步,二人“咚”地靠上了- yin -影之下亭八柱中的一根··“我不许……”亓徵歌声音带着些难以察觉的哽咽,浅声呢喃着,却并未说完,便直起身凑向了陆莲稚。
“……不许你再走了·”·含糊的声音从二人无限接近的唇舌中逸出,一时竟难以分辨究竟是从谁的口中缓缓说出··耳畔矮瀑传来的淙淙水声轻而缓,随着亓徵歌带了几分力度的吻,萦绕在陆莲稚耳边渐渐变得迷离。
如果是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恍恍惚惚间,陆莲稚微微睁开眼,看着眼前亓徵歌微微颤动着、仿佛花尖之上蝶翅翕张一般的纤睫,思绪与神志都一分分、一点点随着她沉入温柔乡无尽的软网之底。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此间月之方中,清辉流溢··作者有话要说:·噫,今天的大师姐好受是怎么回事(x)·——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各位·绝对是真爱了,啾。
 · ·正文快完结惹,番外的话想到了两个·一个是捡到小徒弟_(:з」∠)_·另一个或许可能会是奇遇丈母娘·还有没有什么想看的就告诉我呀,不然就是只有这两个啦。
再次谢谢大家~嘻嘻·· · ·第98章 闻声·亓徵歌归谷六日,接连搅起了谷中一波又一波风浪·尤其是第六日做出的事,几乎能令谷中任何一个弟子原地沉思。
——谷中来了个外客,且还是个与容决医道没有任何干系的江湖女子··这江湖女子看起来年纪也不过十□□,身负长剑腰若流纨,微显纤细的身形同青竹玉松一般挺拔好看。
远远望来面相更是一等一的绝色,站在亓徵歌身边也一分不输,笑起来时分明就像是片甜美又柔软的初春花瓣,明扬却和煦··如此红尘难觅的姿色,同亓徵歌在一处光是站着,便已当真令人觉得赏心悦目之极。
但诸位医家弟子都一眼能看出,此人并非是如此简单··远看来单是筋骨身板便已极佳,更遑论行止间动作利落几能生风,定是个有些来头的练家子··容决谷素来被江湖中人、天家官家觊觎已久,谁都想要同容决谷打好关系,好从谷中请去一两位高人坐镇自家,由是众位弟子对这突然出现的江湖女子都带了三分警惕。
但哪里知道,一场晨间讲习过去,那年轻女子居然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大师姐身后,就连口也没开一次,只是听着亓徵歌扬声论医··众人好奇之余,更生出了十足疑问。
难道只是来观览游历的还是有心想要拜入门内·若是如此,为何向来不喜被人纠缠的大师姐也没有任何表示·难道是相识知交·……·于是谷中弟子便眼睁睁看着第六日晨间,亓徵歌身边开始跟了个小尾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鉴于亓徵歌这些日子里又是驳陈师叔面子、又是改谷中陈规,这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做多了,便谁也猜不出下一步亓徵歌还会做出什么来··亓徵歌倒是镇定如常,没戴幕离也未佩面纱,一时站在众人面前神色淡淡,只微微侧过脸同身旁曲闻竹说了几句话。
曲闻竹也对亓徵歌这般光明正大将陆莲稚带在身边的行为生出了几分兴趣,更遑论亓徵歌居然还同她问出了“怎么同大家介绍陆莲稚”这样的话来··有趣有趣。
曲闻竹上上下下将亓徵歌打量了一番,眼尖地看见了亓徵歌束紧的领口下,倾身言谈间隐约能见的红痕·那红痕虽很浅,但印在亓徵歌白皙的脖颈上,却是显得十分扎眼。
曲闻竹虽不曾经过人事,但用头发丝儿想都能知道那是什么·更何况谷中草药颇多,蚊虫一般受不了这里的清寡气息,想找借口开脱说是蚊虫痕迹都难··一时曲闻竹站在台前,面上虽看不出什么表情,语调却已是万分暗含谑笑:“师姐,昨夜睡得可好”·亓徵歌没有防备,闻言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尚可。”
曲闻竹见亓徵歌无知无觉的样子,一时面纱下的表情都绷不住,翘起了唇角笑道:“那便好·不过师姐今日领口真是高啊·”说完,还万分体贴地将亓徵歌领口又拉高了几分,理了理:“这样也好,这几日里秋日微凉,总该提防一些。”
曲闻竹提她理着衣领,指间有意无意划过那处红痕,微凉的温度将亓徵歌触碰得微微僵了僵,这才意识到她一直指的是什么··此间到底面对着众多谷内弟子,并不好公然冷脸,于是亓徵歌只好笑了笑,咬牙道:“多谢师妹了。”
曲闻竹倒是不在意,隔着面纱轻笑几声,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走开:“我去处理莲稚妹妹的事,师姐便安心去同药宗别派来的使者洽谈便是·”·陆莲稚始终在边上一言不发笑看,见曲闻竹终于走了,才跟着亓徵歌从亭台之后绕行了出去。
此间是谷中讲学的时候,石砖小道上并没有人,只偶尔有几只被惯坏了的圆肥小雀儿扑落在地上,啄起什么又吃力地飞走,发出轻微的扑棱声··“你师妹会怎么说”陆莲稚有些好奇,见四处无人了,便大胆拉住了亓徵歌的手,凑近她问道:“该不会说是因为你太不按常理出牌了,怕被你陈师叔暗中解决掉,才从谷外请了我做护卫吧”·“其实这样的话,我倒觉得不如说是因为我侠肝义胆,看不过去你们谷中如此无防,才自愿跟着你进谷里守护你们容决谷的。”
·“说来也诚然如此·你们谷内也太没有防备了,昨夜里我只顺着树翻过了墙便进了谷,在房顶上踩掉了一块瓦都没有人发现我·”·先前陆莲稚碍于人多,一个晨间没能同亓徵歌搭上话,此刻便尤其想要同她亲近,五指张开从亓徵歌指间穿过,十指相扣着向前走。
“陆莲稚,你这么能编故事,为何不见你去茶楼里给人说书”亓徵歌被她一连串的想法弄得有些愣怔,反应过来后不由得收起指尖狠狠掐了陆莲稚手背一下。
陆莲稚“咝”了一声,扣着亓徵歌的手将二人的手抬了起来,清晰看到自己手背上起了一圈深红的印记··陆莲稚吹了吹自己的手背,仍五指紧扣并未放开亓徵歌,笑道:“其实我跟人说过书的,说的还就是我自己。
你想,人家总是爱听江湖怪谈、趣闻轶事,我正好就说自己亲经过的那些事,这么多年了我经过的好玩事儿本来就多,加之我本来就很会说话,可不是像你说的很受……”·“欢迎”两字还没说完,陆莲稚手背又被狠狠掐了一下,一阵疼痛让她登时将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笑着不再说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二人拉着手又走了一段路,石砖铺就的小路迎来了分路口,亓徵歌牵着她向一边走去,才终于重新开了口··“过会儿谷中弟子群集论医的时候……闻竹会如实说。”
“如实”陆莲稚微微吃惊,侧过脸看向她:“哪般如实”·亓徵歌凉凉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答道:“陆莲稚,你是我的连理之枝。
这是事实,我从没有想过要瞒着何人,也不会因为任何原因逃避·我只是不愿让任何可能的情形影响到你我,才先行离去,让闻竹代而言之·”·亓徵歌说完,顿了顿,复又开口继续解释。
“……我不喜欢看你受委屈·不喜欢见到你想入谷又不敢入谷的样子,旁人在意,旁人有微词,那都是旁人的事·即便是要费尽力气,我也要去面对。
即便是千辛万苦,我也要去铲平·我不想看到你担心我会在意而畏惧的模样,你不需要有任何畏惧·”·“陆莲稚,你明白吗我们不该这样,你凭什么躲藏,我又凭什么隐瞒即便我不要这谷主之位,也不要看到你来生面对我、面对容决谷,只剩下畏缩。”
“我爱慕你,我唯独喜欢你一个,除了你我什么也不要,没有你我哪里也不去·”·亓徵歌向来不适应过多的甜言蜜语,是以也很少如此认真又漫长地剖白心意,一时说完后,便抿了抿唇,陷入沉默。
“……”陆莲稚顿住了脚步,吸了吸鼻子,咬住了殷红的唇定定看着她,思绪竟然一时无法完全粘连在此间,反而无法抑制地渐渐飘远,缓缓回溯。
她想到了很多,也想到了很远··她想到两年前,在汴京江湖上遇到的那个亓徵歌··那时候的亓徵歌徘徊又迷茫,纵使清高自持,眼神中却也常常带着难以调解的懵懂与忧愁,会为了心中的一点坚持,而甘愿从荣华安定的世外桃源流落到陌生的红尘之中。
那个时候的亓徵歌虽然倔强,却始终对一切都有着隐约的畏惧与不适应,让她习惯于逃避,面对着不愿面对的事时,总是柔软又被动··不甘于庸碌,却又疲惫于反抗、倦怠于挣扎,她宁愿缩起来,也不愿去力争什么。
所以她才会背对着谷中的心结,向红尘江湖而去··陆莲稚对那时候将心事隐而不发的亓徵歌怜意十足,同时又爱慕极了她心里那份倔强的坚持··但如今却不同了。
陆莲稚想着,甚至忍不住从微颤的纤睫中滚出了一滴炽热的泪来··——她会斗争了·她成长了,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我·她会为了我们的未来,面对那些她曾经疲于反抗、倦于挣扎的枷锁了。
……·亓徵歌看着居然被自己说哭了的陆莲稚,一时心下咯噔一声,有些慌地赶忙伸手将陆莲稚抱进了怀里,紧紧地圈着眼前人纤细柔软的腰··“怎么了陆莲稚,怎么了”她声音放得极轻缓,伸手摸了摸陆莲稚微微颤抖的脊背,心跳都变得紊乱:“你受了什么委屈是不是这里不好你告诉我,你若是不喜欢,我们今日便离开,再也不回来。”
陆莲稚闷声听了半天,终于被亓徵歌这一通完全没有把到重点的安慰成功逗笑··她伸手回抱住了亓徵歌,闷闷答道:“不许走,我要你在这里,你说得对,我们什么也不该怕,谁也不该畏惧,我们没有错,错的不是我们。”
陆莲稚声音很低,带着素来清越的少年感,令亓徵歌感到一阵柔软又放松的心悸··二人便在小路分叉的深处寂静地相拥了片刻,但这温存又缱绻的一刻也终于被该来的声音打破。
“琹儿·”·陆莲稚清晰地感到怀中人被这一声唤给猝不及防惊得微微一震·她不情不愿地放开手让亓徵歌站了出去,眼神带了几分锐利地看向了面前小路尽头那人。
来人看起来不过而立年纪,年轻时的样貌应也是清雅极佳,入眼看来神情虽自带威压,却又含着些无奈·她面对着陆莲稚饱含侵略- xing -的眼神,居然也没有什么表示,反而微微笑了笑。
“小师叔·”亓徵歌拱手向面前不知何时寻来的小师叔行了个礼,直起身后又是面色如常,平静地看向了来人··“琹儿,师兄同谷主在卷纱阁等你。”
小师叔言谈间倒是并没有看亓徵歌,反而盯着陆莲稚看个没完,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起了四肢身形,俨然一副望诊病人的架势,仔仔细细将陆莲稚看了个遍。
“这位便是你那个……连理之枝”小师叔倒是并不在意,反而十分有兴趣地问道:“陆放游的独女”·陆莲稚拱手应道:“见过前辈,晚辈陆莲稚,家父正是陆放游。”
小师叔向来云游放浪惯了,常常隐姓埋名在各处行医,看什么都要开阔几分,亓徵歌倒并不担心她会对陆莲稚说什么,便由着二人一问一答,向卷纱阁而去··眼下曲闻竹也早就将话说了开,一时谷中无人不知,那位年少绝艳的江湖客,原来竟是谷中千金两载以来的连理之枝。
这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卷纱阁上,将静修中的亓元解给堵了个正着··“亓琹,你究竟是何意思你究竟想要如何”陈师叔甫一见到掀开纱帘进入高阁之内的亓徵歌,便站了起来,质问道:“你归谷究竟是想要再给众人看个笑话,还是……”·陈师叔看着随后进入的陆莲稚,指责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的精光如炬一般,紧紧盯住了陆莲稚。
亓元解始终在一旁,不咸不淡、不置可否地看着眼前一幕··“在下江湖剑客陆莲稚,见过各位高医大人·”陆莲稚不慌不忙舒缓前行,向眼前人鞠躬作揖,再起身时,看着陈师叔的眼神毫不畏惧,更没有丝毫讨好意味,堪称风骨十足。
亓徵歌向来看惯了陆莲稚在亓元解面前百般讨好,见了眼前一幕,不由也刮目相看··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江湖恩怨·陆莲稚很有心地记得亓元解最讨厌人家前辈晚辈地叫,便万分机灵地将称呼换得更为平淡,想不到陈师叔却无论如何也不领这个情,冷笑道:“你是哪位,我们谷中不接待外客,若有自知之明,还望你自行离去。”
陆莲稚并没有回答,反倒是亓徵歌向陈师叔作了一揖,淡淡开口道:“陈师叔此言差矣,莲稚乃我结发之伴、连理之枝,若说她是外人,不如便连我也一道离去好了。”
陈师叔并不吃这样的威胁,冷笑道:“甚好,我看你不如速速离去,也不要再像今次这般想着再回来了,便永世到谷外江湖中去,与容决互不相干,也免得败了宗族风气。”
“琹儿·”沉默了许久的亓元解终于在此刻开了口,缓缓抬手示意陈师叔不要再说··“父亲·”亓徵歌看向他,目光迎了上去。
“二位先出去,便留我同琹儿……和她,谈谈·”亓元解面色疲惫,眼神紧紧盯住了亓徵歌和陆莲稚,将房中余下的二位师叔请离了出去。
纱帘卷起又垂下,远处传来木扇门轻合之声·秋日微风渐起,拂却窗边三两微尘··亓元解看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度如玉的两个年轻人,心下生出无边的疲惫。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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