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江山 by 沧海惊鸿(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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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江山 by 沧海惊鸿(下)(3)
·这些,全都是因为那个女人·韦太后的胸口急速地起伏不定,胸中怒火中烧,腾成了熏天烈焰··若非担心元幼祺将来要死要活地折腾出事端来,韦太后真想马上立刻将墨池碎尸万段于眼前·在她的眼中,元幼祺这已经不是痴情,而是固执,是偏执,是执迷不悟·她不信,这世间的女子,论有才学的,论貌美的,论善解人意的,论妩媚魅惑的……就挑不出来一个,能够让元幼祺稍稍移情的·韦太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元幼祺的脸,被怒火侵满的脑袋里突的生出一个念头来,她倏地睁圆了眼睛。
“哀家知道了连卿便全力医治皇帝吧”韦太后突的打断了连襄的话··连襄仍在絮絮着接下来的疗治打算,却被骤然打断,微微一呆,便遵懿旨不多言了。
却见韦太后忽然唤过潘福来,在潘福的耳边低声吩咐了些什么··潘福初时怔了怔,又不由自主地滑了一眼榻上一无所觉的元幼祺,方点头应是,又悄声退下了··连襄不禁暗觉怪异。
同一时间,安国公府··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顾书言正与墨池饮茗闲谈,墨池突的眉头蹙紧,脸色很是难看··“怎么了”顾书言见她擎着茶盏的手都是抖的,忙起身接过,放在桌上。
“哪里不舒服吗”顾书言担心地又问,“要不要请郎中来”·墨池终于缓过气来,轻轻摇了摇头,“无妨。”
顾书言看她脸色,急道:“你怎么还是这么个遮遮掩掩的- xing -子哪里不舒服,你倒是说出来啊”·墨池瞥了一眼他焦躁的神色,才道:“只是方才心口突然痛了一下,并没什么了不得的。
想来是近日温书温得狠了些·”·顾书言又打量了一番她,半是气恼道:“何必非要考那劳什子你若想进宫,多得是旁的门路,何必这般劳累”·墨池淡淡地看了他,并不想与他多做解释。
顾书言知道她不想说的是,谁劝也没用,只得先告辞,又嘱她好生休息莫累坏了身子云云··墨池耐着- xing -子听了,又谢了他好意··倒让顾书言暗自啧啧称奇起来:这人竟学会耐下- xing -子了还学会不吝惜谢意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墨池怔坐良久,脸色越发的难看。
她取出三枚铜钱,打了一卦·卦象一现,她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她唤来侍女,要她去请管事来··顾府管事早得了顾书言的吩咐,待墨池要如上宾一般。
墨池有请,他马上撂下手中的事务赶了来··却没料到,墨池竟是请他帮忙雇一辆马车去城外··作者有话要说:猜猜小顾要干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元幼祺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只大笼屉里, 锅盖随之被盖紧, 然后柴火猛添, 急火猛烧。
她的五脏六腑都要被炉火蒸熟了, 汗水就积在皮肤下面,怎么也透不出来似的··那汗水裹挟着烫意, 在她的肌肤之下肆意横行,无所顾忌·恍惚之中, 元幼祺有了一种自己变成了一条清蒸鱼的错觉。
·等到掀开锅盖, 淋上汤汁, 就可以端上桌,分食入口了··她感到格外痛苦而又无能为力的时候, 一只凉冰冰的手掌覆在了她的额头上··寒凉透入肌肤, 有股子噬人的急切,却也及时地解了元幼祺的火烫难.耐。
霎时间,肌肤下淤积不出的汗水似是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出口, 一股脑地汹涌而出··而紧闭双眼、犹在昏梦中的元幼祺,则觉得束缚着自己的那只蒸笼下面腾烧的柴火, 突然被不知什么人泼了一大盆凉水——·柴火熄了大半, 她身上的痛苦也减了大半。
元幼祺滚烫的身子渐渐消散了热度, 梦中在她眼前蹿来跳去的,也不再是那数不清的火红小猴儿了··她干涩的鼻孔中喷出的还是热的气息,但已经不是高烧得那么厉害了。
那股子凉冰冰的触感,仍在她的额角边、面颊上逡巡,极贪恋的样子··“阿蘅……”元幼祺于昏睡之中, 艰难地唤着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的名字。
抚摸着她脸庞的那只冰凉的手掌,因着那模糊的一声呼唤而停止了动作··那只手掌的主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元幼祺的脸,想要确定方才所听是否为自己的错觉,又生恐意图太过明显。
于是,她借着替元幼祺掖紧被角的当口儿,胡乱地在元幼祺的身前摸索着··果然,摸索到了那幅被元幼祺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绢帕··那人被绢帕上已经变成殷红色的血迹惊住,接着眼尖地看到了绢帕一角的“蘅”字,双眼中登时冒出火来。
然而,再抬头对上元幼祺的时候,又是那张柔顺的脸··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沉睡不醒的元幼祺,忽的计上心头··“陛下刚刚又出了汗,你们还不快去再取些干净的巾帕来预备着”她清冷的声音之中,带着属于上位者的骄矜。
寝殿内侍奉的两名宫女彼此对视一眼,皆明智地选择应“是”退下,当真准备去了··那人又淡淡地扫了一眼立在御榻不远处,不错眼地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的唐喜,寒着嗓音道:“你还在这里杵着做什么没听到我的吩咐吗”·唐喜咧着嘴尴尬一笑,道:“您瞧,方才她们已经去取了……”·“她们去取巾帕,你难道不知道端一盆净水来预备着吗”那人不待唐喜说完,便直接抢白了他。
唐喜的脸色白了白,还未再开口呢,那人又斥道:“你们就是这么侍奉陛下的难怪陛下会病倒了待我禀告了太后,还不裁撤了你们这些不晓事的奴婢”·唐喜闻言,嘴角狠抽了抽。
他前日刚差点儿被韦太后责罚,幸得皇帝英明挽救,他才免遭其难·而今皇帝病倒了,就是再替他说情,也得等到龙体安康以后··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唐喜虽十足看不惯这位的做派,却也知道此刻招惹不得她,只好又担心地看了一眼浑然无觉的皇帝之后,才犹犹豫豫地去了。
那人见唐喜离开了,寝殿内暂时无旁人,暗松了一口气··这会儿正是机不可失的时刻·她一行想着,便掀开了元幼祺身上的锦被,瞄了瞄元幼祺攥紧了绢帕的手,咬了咬唇,终是下定了决心——·昏睡之中的元幼祺,觉得自己攥得发痛的手背被一个柔软的、似是嘴唇的物事触了触,同时面颊上像是被一只属于女子的手掌极轻柔地抚摸过,一把子忽远忽近地声音同时在她的耳边幽幽地回荡:“陛下,松开手好不好”·商量的语气,轻柔的吻,还有缓缓的抚摸……这一切都让半是迷糊的元幼祺恍惚联想到了某个珍之重之的人。
“阿蘅……”元幼祺鼻腔中无力地哼哼着··那人此刻贴得近,听得清楚了些,不由得杏眼瞪得更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是我……”她尽力模糊着嗓音,轻声应答。
元幼祺果然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掌,那幅绢帕很快被抽出,到了那人的手中··然而,她来不及细看端的,远处骤然有脚步声迫近·她慌忙将那幅绢帕收好,又掩好了锦被,假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接着,她的身体向后让出去了许多,保持了一个符合她此时的身份,又不失对皇帝的满心担忧的距离··“哀家竟不知,真人的道术竟是这般神异”韦太后犹将信将疑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元凌真人的脸上瞄,连同元凌真人身后的那个跛着脚、脸色泛黄,还带着些细碎小麻点的青年女子一并收入了眼中··元凌真人仍是一副老神在在,从容道:“师徒连心是有的。
自那日离了陛下,贫道这颗心总是放不下——”·她说着,一指身后的青年女子:“这是贫道的师侄道静,她最是擅长观星·贫道不放心陛下的身体,昨夜命她一试,果然试出陛下逢遭劫难。
贫道不放心,便入宫来了·”·韦太后听罢,仍是不放心地再次看了看那个叫做道静的女子··道静向她无声帝稽首行礼··韦太后微微皱眉。
只听元凌真人接着道:“道静自幼命苦,一场大病失了言语能力·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投了云游的开元观德上道师的缘法,被收入门下为徒。
此番恰好他们师徒入京,借住在云虚观中,贫道便得一助力,得知了陛下的情状·”·她这是在向韦太后介绍道静的来历,以解韦太后的戒心··历代帝王家皆忌讳巫卜魇镇之道,明面上号称的是“以圣人之道治天下”,实则防备的是后宫之中甚至朝廷内外乱用厌胜之术,提防君王如汉武帝一般被小小厌胜之术玩弄,做出昏君的勾当来。
是以,在宫中,“卜卦”之词绝不许提及,参赞神鬼更是不许·虽然大魏崇道,但拜的是正正经经的三清道祖·就是先帝那般妄求长生的,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宫中声张。
因着这个缘故,元凌真人不说道静卜了一卦卜出了皇帝的病祸,更不说道静擅长卜卦之术,而只说道静精擅观星··观星当然就没什么忌讳的,古有太史局,今有司天监,都是为天家观星的衙署。
这里面的门道儿,韦太后自然是明白的,更与元凌真人心照不宣··若说之前她还怀疑是不是皇帝病倒的事走露了风声,在听了元凌真人的叙说之后,这份怀疑便减轻了几分。
她亦读过道书,深知大道无极不妄,但天意或可为人力所预测·上古便有巫卜之事,可见天人相通总是有的··可是,这个平白出现的叫做道静的坤道,还是让韦太后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她虽由着元凌真人带着道静进入寝殿,心里已经在暗暗打算,要着人去查探一番德上道师座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元凌真人没被韦太后阻拦,便带着道静一径入内。
韦太后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道静一跛一跛的行路艰难,随口道:“着实难为这位道静真人了”·道静闻言,登时立住,又向韦太后打了一个稽首。
只听元凌真人笑替她解释道:“真人不敢当太后莫抬举了少年人”·接着,她又道:“照理说,贫道既得知陛下的情状,本不该带了旁人入宫的。
但道静不同,她于堪舆之道上亦极有修为,贫道便存了些私心,想要让她为陛下看一看福缘·”·韦太后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心道话都让你说尽了··不过,说是堪舆,说是福缘,其实就是想让道静给皇帝瞧一瞧将来的前程祸福。
韦太后明白··元凌真人说她存着私心,其实韦太后的心里又何尝不存着些念头——·宝祥自小失亲,三灾四难地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又遇上顾蘅这么个冤孽。
这份孽缘纠纠缠缠至今也没个了结··每思及此,韦太后都不禁怀疑,莫非真是自己作过什么孽,或是前世的宿报,报应在了宝祥的身上,非要宝祥这辈子都不得安生·眼看着自己的孩儿被那个女人勾得失魂落魄,好好的身体都糟践坏了,再不阻止,再不做些什么,将来会不会有更大的祸事临头·韦太后越发不能平静,她当真想替元幼祺做一做法事,驱一驱魇魔。
可是这种事,在天家是决不被允许的··莫说是做法事了,就是她稍稍露出这么点儿意思来,怕是那些御史们就能把劝谏的折子堆满小书房·什么“不问苍生问鬼神”,都是现成的话儿·然而,韦太后的这份心思年积岁累,越来越是沉重,而今见到元凌真人和这个叫做道静的坤道,韦太后的这份心思再次被勾搅起来,安生不下去了。
这个道静,如元凌真人所言,是个哑的,又是跛脚的,天生的不被待见,这样天都不收的命硬之人,或许真有些不同凡人的能耐也未可知·若她能给宝祥相上一相,再指点出一条明路,破了眼前的魔障,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韦太后这般想着,一颗心就活泛了起来。
这也算是慈母心肠有病乱投医了··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知道这个道静是谁的~·所以,顾神棍再次上线了(可怕· ·☆、第一百九十七章· ·道静随在韦太后与元凌真人, 一跛一跛地步入天子寝殿。
周围安静得很, 只有零星的几名侍女在见到韦太后之后, 无声地跪下行礼, 空气之中,有一股子淡淡的药味飘浮··道静暗暗皱眉··忽的, 有人自寝殿内快步走近,衣裙响动声、脚步落地声, 皆与此处的光景格格不入。
那是个年纪约莫三旬的女子, 衣饰之华贵自不必说, 姿容也颇为出色·只不过,或许是经年累月的沉郁不快, 使得她的嘴角明显地向下耷着, 流露出一抹苦相来··这样一个女子的出现,令道静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太后万安”那快步而来的女子含笑向韦太后拜了下去,声音倒像是颇愉悦似的··韦太后的眉头也不禁蹙了起来。
皇帝还在病着, 哪里有心情万安不万安的·韦太后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华服女子见韦太后兴味索然的样子,忙转口又殷勤道:“陛下的高烧已经消退了大半, 汗也出了许多。
妾已让宫人们备了干净巾帕和净水, 要帮陛下擦身呢一则能助陛下退热, 二则陛下也能觉得舒适些……”·“不必了”韦太后听到“擦身”,脸色陡变。
“辛苦你了且先下去歇息吧”她缓了缓神,又和颜道··那名女子因着韦太后的反应微微发怔,礼数却毫无含糊,躬身道:“侍奉陛下是妾的福分, 哪里辛苦呢”·她说罢,才行礼退下。
退下之前,还淡淡地扫了一眼元凌真人和随在后面的道静··元凌真人与道静只垂着眼,不动声色··那女子看不出什么来,只得循礼退出了寝殿··韦太后显然无意解释那女子的身份,仍是没事一般朝寝殿内走。
唐喜此时已经端了净水回来,依旧与那两名当值的宫女守在寝殿里·听到外面韦太后的声音,忙跪拜相迎··韦太后没心思关注他们,径直朝元幼祺的卧榻走去,边走边问道:“皇帝的衣衫可换过了”·唐喜忙答道:“回太后,没换呢”·他想了想,探问道:“奴婢这便唤尚寝女史来侍奉”·大魏宫中御前设尚寝女史,负责天子的床帏铺陈、着服更衣等事务,甚至有专职的司寝女史专门教导天子人.伦大事。
但因着元幼祺从来不喜欢旁人贴身服侍,替她着服更衣的女史几乎就是摆设··果不其然,韦太后听了唐喜小心的探问,拒绝道:“不必”·她也不多言,坐在了元幼祺的榻边,俯身看了看元幼祺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是否还烫。
接着,状似随意地替元幼祺紧了紧被沿,手却摸索到了元幼祺被下空出来的那只手上,脸色骤变··然而,只瞬息间,韦太后的神情便恢复如常,向立在远处的元凌真人道:“真人且来瞧一瞧皇帝如何。”
元凌真人答应着,便趋近了··唐喜极有眼色地搬了杌子请元凌真人坐下··元凌真人把着元幼祺的手腕,凝神诊了一会儿,叹道:“劳神耗力,以至一时血枯,年纪轻轻的,怎么这般了”·韦太后面有凄色,半恨半恼道:“她自己不知保养,没日没夜地批折子熬煎,什么好底子也熬坏了”·元凌真人劝道:“太后不必忧心。
陛下正值壮年,国事- cao -劳一些,只要好生保养着,也不影响什么的·”·“当真不影响”韦太后问道··“只要保养得宜,少耗心血,少动怒气,就不影响。”
元凌真人答道··韦太后看了看她,又滑了一眼犹立在远处的道静,迟疑道:“皇帝自幼习武,哀家又唯恐她先天不足,着实用心替她调养来着·若论这体质嘛,本不该这般,只是——”·元凌真人见她欲言又止的,缓缓道:“终归都是为了陛下,太后还请明言。”
韦太后知她话中深意,不外乎点出道静是个哑的,出家人本就不论凡尘事,便是她想传,也得有传的能耐不是何况,她又是元凌真人带来的,元凌真人是皇帝正经拜过的师父,绝不会坑害皇帝的。
这般想着,韦太后心里便定了定,遂将心里话带出来几分来——·“若论辛苦于朝政,说句不恭敬的,列祖列宗哪一个不是这般过来的既然坐到了那个位置上,该付出的心血,就不能不付出。
这个道理,哀家还是懂得的·终归有哀家照料着,有太医院供奉着,皇帝的底子摆在那儿,难道还能真累出什么大病来”·她说着,脸色很有些难看,续道:“哀家最担心者,也不是这个……”·“那么太后担心的是”·“哀家担心,皇帝着了什么魔魇……”·“魔魇”元凌真人不解地看着韦太后。
韦太后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的压低声音道:“昔年昭妃的事,真人不会不记得吧”·“昭妃”元凌真人眨眨眼,“太后说的是……顾蘅”·韦太后噤声,脸色苍白得厉害,仿佛突然间被戳到了痛处。
元凌真人却失笑了,道:“那时陛下才多大的人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时迷恋,难道还能当一辈子真不成”·她见韦太后面容古怪莫测,呵呵又笑:“太后说的那‘魔魇’不会指的是那顾昭妃吧太后不会觉得顾昭妃还会活过来吧”·韦太后的脸色更白了,几近惨白。
不过,她同时也于元凌真人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低声道:“万一她真的又活了呢”·元凌真人认真地想了想,道:“贫道记得,当年顾昭妃的尸首虹化了。
那便意味着,她已修成仙身,不在俗世间轮回了·”·“虹化”韦太后疑惑道,“那不是佛门的说法吗”·“殊途同归,天下的道都是同理的,”元凌真人道,“想必太后还记得顾昭妃前世的身份吧她以不惜己身昭扬正道,使恶者被惩,仁者得安,这便是证道啊有了这样的作为,自然有资格位列仙班。”
韦太后听着她没边没沿儿地说着什么证道,什么仙班,顿觉这元凌真人为了她自家师姐的名声,天花乱坠地胡诌得可以了··韦太后倒不在意元凌真人胡诌些什么,她已通过元凌真人的话,探知到元凌真人并不知道顾蘅又再世为人的事实。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如此便好·韦太后略略放心··当年,直到顾蘅身死的时候,元凌真人及时出现,还是韦贤妃的韦太后才意识到,顾蘅早已经联合了元凌真人,而自己自负聪明,却自始至终像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
如今,她可不想再当个傻子了··元凌真人却不容许她多想的,紧接着问道:“不知陛下还要多久醒来”·皇帝被灌下了安神的汤药,被她看出来也不难想象。
韦太后并不以为异,遂转身问唐喜··唐喜忙回道:“按连大人之前说的,陛下大概再有一个时辰便会醒来·”·元凌真人忙道:“那咱们可得抓紧着些待得陛下醒来,定然不会喜欢做这样的事”·韦太后被她提醒,想到元幼祺的- xing -子,若是知道了,没准再闹出什么事呢。
遂也顾不得细品元凌真人的言辞,道:“那便请那位道静道长过来吧”·元凌真人于是招呼道静近前来··道静稽首行礼罢,立在元幼祺的榻前,向韦太后接连打了十数个手势。
韦太后看得呆愣,不解其意··元凌真人忙解释道:“道静的意思是,她需得为陛下摸骨以断福缘·”·韦太后恍然,心里更踏实了许多:原来是个不会写字的就算听去了什么,世间又有几个人看得懂她的手势呢·人之皮相、骨相各有不同,摸骨总比什么测字捻诀的靠谱许多,韦太后于是放心道静靠近皇帝。
道静于是仔细净手罢,手掌便慢慢覆在了皇帝的脸颊上,缓缓地逡巡过皇帝的鼻梁,再顺着人中而下,拂过皇帝失了血色而干涸的嘴唇……·谁也没料到,当她的拇指尖碰触到皇帝的嘴唇的时候,昏睡中的皇帝竟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双唇竟下意识地贴住了那拇指尖,还不觉满足,在道静震惊而忘了反应的当儿,皇帝下意识地探出舌尖,居然舔.弄了一下道静的拇指尖。
皇帝高烧之后,身体水液丧失得厉害,连舌尖都像是干热的··这么一舔一弄,仿佛在道静的手指上丢下了一把火,还是三昧真火,世间万物没有点不燃烧不尽的。
道静亦逃不过去这火热的折磨,那火热迅疾蹿过她的手指、手掌,沿着手臂直冲顶门··幸亏道静定力深,才没再这样的强烈刺激之下惊呼出声··她急忙聚敛理智,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手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向皇帝的额头上摸索而去。
皇帝却因为她这个不遂己意的动作,而鼻腔中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道静听得那一声,既觉无奈,又觉惊悸·她小心地分出心思去关注韦太后是否发现了什么异样。
却发现韦太后根本就没注意到皇帝的异样,和自己因为皇帝无意识地舔.弄而臊热了的脸··韦太后其实正在注目于道静的手,心里想的是:这双手同那张脸一般,泛黄还带着些小麻点,可见此人的肌肤便是这样的。
她于是对道静身份的怀疑,又弱了几分··作者有话要说:小元睡着都不忘耍流氓~· ·☆、第一百九十八章· ··马车辘辘地驶离天街, 硕大的日头已经朝西偏去。
元凌真人与道静并排坐在马车内··车子已经行出午门, 沿着朱雀大道, 朝着城外的方向驰去, 而道静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木雕泥塑一般··一路上, 元凌真人瞄了她好几眼,都没得到她的半分回应。
元凌真人真憋不住了··“你倒淡定”她鼻孔中哼了一声··道静犹在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那里, 元幼祺的体温和气息仿佛还在弥漫不散。
·听到元凌真人赌气的话语, 她恍然转头··元凌真人被她盯着瞧,更觉心中不忿, 又哼道:“贫道帮你装神弄鬼的, 你倒悠然自得”·道静,不,应该说是墨池闻言, 秀致的眉峰挑了挑,自贴身处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倒出一粒药丸, 送入口中, 咀嚼吞下。
“我知你辛苦,之前只是在想事情,无意忽略你·”墨池道··她之前服用了暂时致哑的药,此刻刚吞下解药,声音不免嘶哑得不大自然··元凌真人听那与她本声全然迥异的声音, 不适地皱了皱眉,一肚子的埋怨也不由得消解了大半。
面对墨池,她终究是个心肠软的,觉得再以质问的口气相对,既是失了长幼的礼数,更像是在欺负人似的,遂就着墨池的话头儿问道:“你在想什么”·“也没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穿鹅黄罗裙的女子颇为古怪·”墨池淡淡道··“韦臻吗呵呵她那点子事,京中早就传为笑谈了,自然古怪了”元凌真人笑道。
“韦臻韦舟扬的女儿韦勋的孙女”墨池一怔··“就是她”元凌真人道。
继而奇道:“你不认得她了”·墨池轻轻摇头:“当年初见她的时候,她年纪尚幼,与现在总是有分别的……而且过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料到,会在那里见到她。”
元凌真人呵呵笑道:“可见过往种种,你真的都想起来了·”·墨池却无心陪着她高兴,凝眸深思道:“她不是太后的侄女吗为什么在太后面前自称为‘妾’”·元凌真人倒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想了想道:“俗世女子的心思,贫道不懂。
不过,那韦臻这些年来心心念念地想要入宫为帝妃,生生把自己耽误到如今却是真的·”·墨池忽的想到了曾听闻过的某件世家逸事,脑中莫名地跳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画面来。
她略一思索,便即明白了韦臻的心思:帝妃在太后面前便自称为“臣妾”或“妾”的,她是太后的侄女,却如此说,无非是想借此造成一种局面,即她是天子之妃的局面。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最值得玩味者,韦太后那么精明的人,听到她这般地称呼自己,竟是没出言否认·想来,在元幼祺病倒无觉的事被遮掩得密不透风的当儿,韦臻一个外臣之女居然能够顺理成章地出入元幼祺的寝殿,这里面恐怕很有韦太后的故意纵容在。
恐怕,还不止是纵容……·元凌真人经年出入天家世族,对于一些仪礼称呼也是有所了解的··她见墨池沉吟不语,以为墨池在担心什么,遂好心宽慰道:“你放心,我那徒儿从来不喜欢旁人贴身,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妃嫔敢在寝殿中那般逗留的。”
她本是宽解墨池的,孰料话一出口,墨池的一颗心更觉得沉重了··“任何妃嫔都没有机会出入寝殿”墨池问道··元凌真人被她专注的目光盯得极不自在,轻咳一声,寻回了些一代宗师的派头,端然道:“当然。”
如此,就更让人忧心了·墨池心道··韦太后此举,足见已经将韦臻当做了“不寻常”的那一个··墨池忆起曾在宁王别院听到的一些碎语传言,更加肯定了,韦太后怕是要一心将侄女塞进元幼祺的心里。
她自是不信元幼祺的心里能被塞下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的,但是想到元幼祺将来因此要与韦太后生出许多龃龉来,便觉得头痛,更觉得心疼元幼祺不已··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全是元幼祺躺在那里的可怜状,还有那张消瘦的脸。
若非自己一意孤行,那孩子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没日没夜地批折子,还吐了血……·墨池顿觉胸口钻痛得厉害··哪怕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做的是对的,是长远的打算,但看到元幼祺受到那样的折磨,她还是难受得宁可那样备受折磨的人是自己。
元凌真人觑着她不见分毫悦色反添愁云的脸,撇撇嘴道:“我那徒儿,是个实心眼儿的·你若真心在意她,就别再欲擒故纵戏耍她了”·墨池睨她,难得地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徐徐摇了摇头,认真道:“我没有欲擒故纵。”
元凌真人见鬼一样看着她,实在觉得她的这位师姐活了三辈子,简直越活她越不认识了··“怎么”墨池侧头看她··“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变化颇大。”
元凌真人再次撇了撇嘴··想她天子老师、护国真人的身份,这么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之丰富多彩,比这十几年来累积得都多,足可见师姐就是师姐,比她这个什么真人可是厉害得多了。
元凌真人默默点头··又忍不住悄悄地打量墨池的侧颜,心道可惜真可惜,那么清丽脱俗的一张脸,倾国倾城都不足以形容,偏偏画上了这许多麻点,还弄成这样难看的脸色;还有那身姿……生生把自己扮成个跛子·元凌真人又暗暗摇头,骤生明珠蒙尘之憾来。
师姐活了三辈子,竟是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美,看来这投胎,也是一门考究的手艺··元凌真人于是更觉得自己的师姐比自己厉害多了··“我脸上有花儿好看吗”墨池直直对上元凌真人的眼睛。
元凌真人猝不及防,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摇头如实道:“不好看·”·墨池眼底一沉··年少时候师姐教导自己的熟悉画面再次闯入脑中,元凌真人惶然跟上一句:“这么装扮着不好看”·她声音拔高,极力表明自己并非嫌弃师姐的长相。
墨池不由得失笑,深深地看她一眼:算你识相·元凌真人心有余悸,小心道:“那药粉敷在脸上,时间久了会伤了肌肤……”·“忍上两日,却也无妨。”
墨池道··“两日”元凌真人惊,“你还要顶着这劳什子两日”·墨池无语地看向她··谁能想到元凌真人这样的身份,竟是个耿直没多少城府的人·天地生人,总是有其道理在的。
也唯有这样心底纯澈之人,方能够在这纷繁世间修得一分清静吧·之前教她帮自己遮掩的谎话,想来于她而言,是不小的负担吧·墨池的眼神柔缓了下去,却把元凌真人看得心头震动:“师姐,你想做什么便直说。
莫用这种眼神瞧着我慎得慌”·墨池更加地无语,只得道:“这两日寄住在云虚观中,你可别这般称呼我·”·“你要寄住在云虚观中”元凌真人很会抓住关键。
不然呢墨池以目视她··元凌真人虽然- xing -子纯粹,却也不是个傻子·被墨池这么盯着瞧,她灵光一闪,突地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太后不信你我直言”她说着,忙放出两分神识去,确认赶车的仍是观中的道侍,而周遭并没有异样,才约略放心。
“她若能轻易相信,便不是韦婉了·”墨池道,语气中颇有些遭遇宿敌的意味··元凌真人想了想,亦认同道:“你之前在寝殿中说的那些批语,太过虚无飘渺,她是个心机深沉的人,当时未必如何,但过后细想,或许真会生疑。”
“那些话倒也罢了,她幼承庭训,熟读经史,《易》经也必定有所涉猎,加上我从卦书上翻下来的话,她也未必就生了疑心·我担心的是我们此行……”·墨池说着,凝着元凌真人:“我们此行,便由不得她不怀疑。”
“到底是我存着的私心,将你与云虚观和开元观牵扯了进来·”墨池语含愧疚··这样的她,让元凌真人觉得极不适·元凌真人宁可她还是那个跋扈霸道又倔强的师姐。
“你是我……师姐吧”元凌真人脱口而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墨池嘴角微抽:“你此刻怀疑,是否太晚了些”·见元凌真人微张了嘴,墨池莞尔:“我还没位列仙班呢”·这回换做元凌真人嘴角抽搐了。
眼下不是调侃的时候,墨池言罢,便正色道:“以我对韦婉的了解,她回过滋味来,必定会着人去云虚观和开元观查探·”·“这个你放心,云虚观里昨夜就安排好了的,”元凌真人道,“德上道师此刻即在云虚观中,道静其人也都是真的,不怕她查。”
墨池愧道:“为着我这点子私心,牵扯进来这些人……可我卜到她有难,不亲自来看上一眼,怎么都没法心安”·元凌真人受不得她的眼神,不忍地别过脸去,黯道:“你是我师姐,你想做的事,我怎么会不帮你呢”·墨池动容。
元凌真人喃喃又道:“你既然想得清楚心里到底在乎的是谁,又何必这般波折呢我那徒儿是个痴情种,她的一颗真心加上你的聪慧,你入宫与她在一处,又有何难为的你何必还要这样自苦”·说着,幽幽叹息。
她说着墨池苦,又何尝没想到自己那更苦的徒儿·这话正说到了墨池的心坎上··“入宫与她在一处,并非难事·然我此生的身份,你是知道的。
这样的身份,与她在一处,又会让天下人怎么看”墨池面目凄然··“师姐你何尝在乎过天下人怎么看”元凌真人直言道。
在她的心里,她的师姐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不顾一切,连自己的- xing -命、名声都不在乎的人,会在乎天下人的眼光·“我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如何说。”
墨池轻道,说出的话,却重逾千斤——·“我在乎的,是她在天下人的心目中,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不能成为她生命中的污点·”··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元幼祺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 是在两日之后。
这两日期间, 元幼祺时而明白, 时而糊涂, 身体疲惫得仿佛总也睡不够似的··自从她倒下的那一刻起,连襄就没得半分休息, 更不敢有分毫的放松,使尽了浑身解数, 好歹把她的身子骨保住了, 一场险些要了她的命的急症, 最后在连襄的妙手之下,通过一次断断续续的高热挥发尽了。
这两日浑噩之间, 元幼祺模糊觉得榻侧有陌生人的气息, 还有极熟悉的气息,那种感觉很是微妙··她睁着眼睛,盯着账上的缠枝绣纹, 脑中努力地回想··然而,也只想出一团浆糊, 还把自己想得脑仁疼。
“唐喜”元幼祺开口唤道, 声音沙哑··“陛下您可算是醒了”唐喜见着清醒的皇帝, 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元幼祺吩咐他卷起床帐,歪头看看窗外的天色,“什么时辰了”·“刚过了申时·”唐喜答道··见元幼祺直着身体想要起身,唐喜慌忙阻道:“您身子还虚着呢”·“朕无妨”元幼祺拒绝着,撑着身子盘膝坐在榻上。
她垂着眼睛想了想:“朕睡了多久”·“整整两日可吓死奴婢了”唐喜犹心有余悸。
元幼祺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前朝如何”·唐喜知道她高烧过的人, 定是口渴得很,极有眼色地边命侍女奉茶,边回道:“昨儿休沐,太后说打今儿起,陛下为敬王殁辍朝三日,才过了第一日。”
元幼祺轻蹙眉,敬王殁了的事,朝臣们迟早会知道的,也不必隐瞒·如此休沐一日,再辍朝几日,自己这一场急病,算是应付过去了··“母后在何处”元幼祺又问。
“太后这几日每日申时都在崇真阁为陛下参拜祈福,此刻想是在那里·”唐喜道··元幼祺心中微涩·崇真阁是宫中供奉三清道祖的地方,平素后宫中的贵人敬奉焚香便是在那里。
肖想了一下韦太后跪在三清道祖像前,为自己虔诚祈福的画面,元幼祺的心里更觉得涩涩得极不好受··她饮罢侍女奉上的热茶,觉得嗓子眼儿舒服了许多,精神也振奋了些,身上汗沁过的不适感便泛上来了。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日病倒时候的衣衫,又出了透体的汗,不难受才怪··“朕要更衣·”元幼祺道··唐喜伺候惯了她的,对她的习惯极是了解,早就预备下了。
司设宫娥捧了干净衣衫冠带入内,依旧被元幼祺打发走了··“陛下,您这会儿身子怕是不适,还是让奴婢们伺候着更衣吧·”唐喜不放心地探问着。
却被元幼祺一道冷厉的眼神慑住:“这两日有什么外人来瞧过朕”·唐喜被她瞪得双腿发软,嘴里就磕绊起来:“并没有……没有啊”·元幼祺撩起床帐,又掀开锦被,不知正在寻着什么。
唐喜不明就里地心里打鼓··“当真没有”元幼祺再次拧向唐喜,沉声道··唐喜不禁一抖,觉得这眼神比刚才的还吓人。
若说“外人”,他倒是首先想到了那位·可那位来得蹊跷,中间还隔着太后呢,唐喜不敢冒冒失地捅娄子··喉间滚了滚,唐喜避重就轻,道:“倒是云虚观的元凌真人来瞧过陛下……”·师父·元幼祺的眉头并没因此而舒展开,追问道:“只师父一人”·“还有……还有真人带着的一个什么徒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唐喜于是将自己所见的元凌真人与道静一行的情状大概说了。
元幼祺听罢,眸色更加的幽深下去··“你且出去,让少安准备着,一会儿出宫”元幼祺想了想又道,“朕醒来的消息,暂不许任何人透露出去,不然,朕唯你是问”·唐喜不亚于被一个惊雷击中,苦了脸,直想喊祖宗:“您这身子骨刚……太后要是知道,奴婢、奴婢……”·元幼祺双目陡立:“你敢抗旨”·不敢唐喜心说。
可要是被太后知道,皇帝醒了就往宫外跑,还刻意隐瞒着,御前侍奉的人能逃了责罚吗·“朕自会保你们周全母后不会如何你们”元幼祺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你若抗旨,朕此刻就饶不了你”·唐喜嘴角耷下哭相来。
“还不快去传旨”元幼祺喝他··唐喜只得快步跑出去吩咐了··一行人微服悄悄出宫,快马加鞭出了城,云虚观映入眼帘的时候,已近酉时正。
元幼祺打马抢在最前面,那马被她紧抽了几鞭子,四蹄飞腾,跑得越来越快·唐喜和梁少安,并几名侍卫高手,紧随其后··唐喜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直翻腾,他与梁少安对视一眼,均都觉得皇帝不像,刚好点儿身子哪禁得住这么折腾又到底是什么事,至于让皇帝急慌成这样,连太后都不让知道·他们两人皆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却都不敢继续深想下去了——·一国之君,为了一个民间女子,不管不顾的。
这要是被朝中大人们知道了,还了得·元幼祺听到唐喜说的道静的举止,便恍然明白道静是谁了,一颗心便如油烹般难受··她虽然混混沌沌的不清醒,但是那气息,那无声抚过自己面颊的手都是熟悉的,无比的熟悉·宁肯乔装改扮入宫来偷瞧自己,宁肯躲在安国公府中悄悄打量自己,都不肯面对面地见一见自己·元幼祺就是想当面问一问墨池:为什么·此刻,元幼祺脑子里热滚滚的,还有一股子不踏实的惊恐:那幅曾属于顾蘅的绢帕呢难道她入宫来,从自己的手边取走了·高烧的当儿,脑子分不打清楚现实与虚幻,时间的前后也是模糊的。
元幼祺隐约觉得有人对自己说过“松开好不好”什么的,仿佛还哄着自己来着,然后似乎抽走了那幅绢帕……·墨池若是取走了那幅绢帕,宫里头是不是就没有什么让她眷恋和惦记的了·元幼祺脑中轰鸣纷乱。
她此刻无比的后悔,为什么那日要将只荷包送出去·其实,她那日送出的荷包,为的就是让墨池知道自己的惦记,告诉墨池自己等着她,带着那只荷包一起来寻自己。
为了墨池不被人欺负了去,连代表着天子至尊权威的紫玉佩都毫不吝啬地送了出去··难道,是自己以为错了·元幼祺曾经笃定的,她与墨池之间有着的默契,这会儿不自信地动摇起来。
终于驰到云虚观山门前,元幼祺跳下马,将马缰丢给身后的唐喜,也不管山门前的知客道人的招呼声,抢步就进··突地耳边一声赶马车的吆喝声··元幼祺心有所感,猛然止住脚步,扭头后望。
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绸单驾马车,辘辘地离开视线远去·赶车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车夫··元幼祺盯着那架马车的车厢,移不看眼去,心头划过异样的感觉,竟生出想要追赶上那辆车的冲动来。
直到那辆马车转过坳口,不见了踪影,元幼祺才恍然回神,心一横,转身快步入内··元凌真人刚主持过一场祈福法事,身上的仪服还没来得及换下,见到元幼祺也极是意外。
她这个徒儿的身份特殊,绝不能被外面不相干的人知道了,遂忙引着元幼祺去自己房间··梁少安与众侍卫已经轻车熟路地散在香客人众中戒备,唐喜则小心地守在门外,随时等着吩咐。
元幼祺顾不得喝一口道侍奉上的茶,待那道侍掩门推出,便开门见山问道:“师父,她是不是在你这里”·“她”元凌真人挑眉回望。
“师父知道朕说的是谁”元幼祺咬牙··“不在”元凌真人答得言简意赅··元幼祺一口气被憋住,脸色泛白,腾地站起身:“朕信师父,但愿师父没骗朕”·说罢,转身就走。
“站住”元凌真人喝住元幼祺··元幼祺背对着她,脊梁绷紧,随时爆发的模样··元凌真人见她这副模样,不是不心疼,心中暗骂自己那磨人不要命的师姐造的什么孽,口中却不客气地斥道:“为了一个女子,陛下是不是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要了连天下都不要了”·“师父教训朕的话,恕朕此刻没工夫听师父若还想教训,朕改日再来领受”元幼祺说罢,迈步又走。
她的手指尚未够到关着的门,就被元凌真人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就这么急着走连她留给你的东西都不要了”·元幼祺霍然转身,“她留下了什么”·元凌真人暗翻一个白眼,一面又在心里腹诽师姐,一面暗骂自己的徒儿没出息至极。
·她自贴身处取出一封信,丢到元幼祺的怀里,不耐道:“自己看”·元幼祺攥着那封信,双手发抖,嗓子眼儿干得厉害——·她翻看了两遍信封,信封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于是急不可耐地抖出里面的信笺,只看了一眼,便目瞪口呆地望向元凌真人··元凌真人一眼白回来:“别看我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东西”··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第二百章· ·入城的官道上, 远远飞驰而来几匹骏马, 为首的一人锦衣玉冠, 容貌精致, 身形瘦俊。
正是元幼祺··城门遥遥可望,元幼祺却突的勒住了马缰·那马跑得正当酣畅, 被猛然被勒住,踢踢踏踏地原地兜了两个圈才将将止住··唐喜与梁少安紧随在元幼祺的后面勒住了马, 见她这般迟疑, 心头都是一沉, 一股子不祥的预感翻涌上来。
元幼祺看着城门的方向,目光幽深得看不出心里在想着什么··她抿了抿唇, 唤唐喜道:“去长阳巷”·就知道唐喜心里大叫。
天已经下来了, 眼看宫门就要下钥,这祖宗却要去长阳巷墨池的宅院,真要是被太后知道了, 御前跟着的人,谁也别得好果子吃·何况, 这祖宗还病着, 刚有些起色, 万一因着这趟折腾而病情加重,到时候前朝大人们还不生吞活剥了这些跟着的人·在这方面,唐喜比梁少安的脑子转得快,他已经翻身跳下马来,拦在了元幼祺的马前, 并抱住了元幼祺踩在马鞍上的小腿。
“主子可不敢啊眼见天已经黑了你该回去了”唐喜一副皇帝踢死他他都不撒手的架势。
元幼祺嫌弃地抽腿,却抽不出来··梁少安此刻也反应过来,紧着抢上前来,也是苦口婆心地规劝··此刻城门将闭,官道上冷冷清清的,只他们一行··“老夫人若是知道了,还不打断了奴婢们的腿主子您可怜可怜奴婢们吧”唐喜哭嚎着,扮起了可怜。
元幼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最受不得唐喜这副苦哈哈的模样··“起开别在这儿丢人”元幼祺骂他··“主子您不去了”唐喜仍不撒手。
“谁说不去”元幼祺再次嫌弃地啐他,“只是不放心去瞧瞧,又没说想要如何,你慌张个什么”·“您可是金口玉言……”唐喜犹不放心。
“啰嗦!”趁他分神的当儿,元幼祺抽身出来,打马扬鞭驰远了··唐喜与梁少安不敢怠慢,慌忙翻身上马,带着那几名侍卫高手紧追了去··一众人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马蹄声很快再也听不见了。
官道下的道基旁不远处,一辆单驾青绸马车自树丛中被赶了出来··赶车的汉子小心地将马车驶上官道,方想加上一鞭好赶路,身后车厢内却传来了一抹清雅的嗓音:“李大叔”·赶车汉子慌忙勒住了马,“墨姑娘有啥吩咐您就叫我李大就成,叔不叔的可担不起”·他是安国公府的马夫,素来稳重本分,才被管家信任来接墨池。
他也听管家说着,这位墨姑娘是府中的贵客,得像侍奉主人一般的侍奉·李大就照着管家的吩咐半分不敢怠慢··墨池闻言,不置可否,淡道:“回府吧。”
李大一怔:“你方才不是说要去——”·他及时噤声,心道墨姑娘让去哪里,便去哪里,自己又啰嗦个什么?·“好嘞回府”李大吆喝一声,鞭子抽动驾车的马臀,马拉着车子辘辘地入了城,直奔安国公府。
他口中吆喝着,心里也禁不住犯起了嘀咕:墨姑娘之前不是说要去长阳巷的吗怎么就改了主意了·还有方才那个公子,虽离得远看不分明什么长相,但听那声音之中的气度,还有随侍的那几个人的语气,必定不是个普通人家出身。
他也要去长阳巷·莫非墨姑娘与那公子认识之前躲进树丛中,也是为着躲他的·不去也罢那样的贵介公子,有几个好人呢墨姑娘仙人般的长相,可别被他糟蹋了·李大如此想着,更是加紧了一鞭。
元幼祺长阳巷一行自是扑了个空··墨池不在那里,墨池在用各种方式躲着她·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当真面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元幼祺还是禁不住悲从中来。
连清清醒醒地见上一面,都是这般奢侈的事了·她孑然立在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夜空清朗,皓月如盘,被众星拱卫··元幼祺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轮月亮,看似万万人之上,无数人仰望着,却也是孤零零的没个陪伴。
没有寻到墨池,元幼祺当真如之前所说,只是“不放心去瞧瞧”,对月长吁短叹了一阵之后,自觉忘情,那份神伤却不减反增··天子一言九鼎,既是之前承诺下的,此刻便该兑现。
何况,明知墨池觉察到了自己的心思,不会来此,再待下去也是徒添伤心而已·元幼祺于是在院中默立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终是带着随从打马回了宫··她的这一举动,让唐喜和梁少安都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刚一回寝殿,听当值内监说“太后来过了”,两个人的精神又都紧绷了起来,很有些山雨欲来的忐忑感··元幼祺却似乎早有预料,她听了当值内监的回复,转身便去寿康宫。
唐喜的脑袋登时大了两圈,心道祖宗您倒是换身衣裳啊这么明晃晃的,不是自投罗网吗就算是太后她老人家已经知道您微服出宫了,您好歹遮掩着些啊这是要和她老人家摆擂台吗·他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元幼祺奔寿康宫。
不料,寿康宫外,潘福早已经候在了那里··见到元幼祺一身寻常装束,潘福了然般不惊不诧,依旧一板一眼地行了礼,传韦太后的话,让皇帝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
韦太后不想见她··元幼祺急冲冲地来了,碰了一脑门子钉子,登时有些泄气··她亦知道韦太后被自己气得够呛,所以才闭门不见·虽然她有满腹的话准备向韦太后摊牌,但韦太后不见她,难道她能硬闯进去·自然不能。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寿康宫紧闭的正殿大门,元幼祺暗暗咬牙,悻悻地离开了··她被墨池磨出了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又被韦太后拒之门外,更觉得憋闷。
更让她憋闷的是,回到寝宫,竟有想不到的人来迎候她··元幼祺盯着面前这人,盯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人是经年不曾见的,韦臻··“你怎么在这里”元幼祺冷冷觑着犹向她拜伏行着大礼的韦臻。
“妾奉太后懿旨,侍奉陛下汤药·”韦臻答道··“朕身边有内侍,有宫娥,更有太医院的诸卿,不必劳动你·”元幼祺的声音更冷,拒绝的意味显露无遗。
韦臻被她言语中的生分疏离激得心中凄苦,再拜道:“侍奉陛下,是妾甘心情愿之事·更是妾的本分”·“本分”元幼祺挑眉,“这话朕却不懂了。”
皇帝肯继续与自己对话,韦臻心神稍定,壮着胆子道:“太后已经允下妾为陛下妃·既是陛下妃,为陛下侍疾,自然是妾之本分·”·元幼祺呵呵冷笑,眼底有危险的辉芒一闪而过。
她自顾越过韦臻跪俯在地的身体,幽声道:“你且进来说说你的本分·”·韦臻大喜,忙站起身来,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元幼祺的后面··虽然看不惯韦臻的做派,但皇帝的言行更让人觉得害怕,唐喜不禁替韦臻捏了一把汗,心道这位幸亏还明白些许分寸,只孤身一人没带着侍女。
不然以陛下此刻的心境和流露出来的不耐烦,今夜之事,只怕会让这位以后在下人面前无地自容··元幼祺盘膝坐在榻上,垂着眸,盯着立在面前,有些局促不安的韦臻,心中冷笑。
恰在此时,按照太医院的新方子煎好的汤药被小内监送了来·试膳内监试过无异状,便被奉到了御前··唐喜方要接过药碗,服侍着元幼祺喝下,却被元幼祺挥手止住。
元幼祺微抬着下巴,朝韦臻点了点,声音依旧是凉森森的:“你来·”·韦臻闻言,脸色泛白,顿生一股子屈辱感:这是拿她当奴婢看待吗·然而元幼祺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不得不做这件事:“你不是要为朕侍疾吗这是最基本的,莫非你不屑做”·韦臻的脸色更白,忍着屈辱之感,端过托盘内的药碗,奉给元幼祺。
“请陛下用药”她的双手还有些抖··元幼祺冷眼瞧着她,鼻腔中若有若无地轻哼一声,目光却凛然,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决断生死,强压了下来。
韦臻被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浑身上下皆觉不适,却又在那份强横的压力之下,不得不躬身跪了下去——·“请陛下用药”双手奉上,语带乞求,还有一些不甘心地屈辱。
韦臻的眼角已经挂上了泪痕··元幼祺睨她一眼,心道也不过如此·遂抬手去接那药碗··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元幼祺抬起的手与韦臻捧着药碗的手一错,竟没接实,“当啷”一声,玉碗坠落,碎了一地,汤药更是洒了一地。
这样的过失,在御前是决不被允许的·唐喜并寝殿内的内监、宫娥都吓得扑通跪地,请罪不已··韦臻犹不明就里,呆怔怔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耳边回荡着众人请罪的声音。
“你就打算这么侍疾马”元幼祺冰若寒霜的声音在她的头顶炸响··韦臻身躯剧震,惶惑地抬头对上了皇帝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曾经那般好看,此刻却是肃杀森然。
韦臻看到了自己在那双瞳子中的影儿的同时,却也觉察到即将被那铺天盖地的琥珀色所绞杀··· ·☆、第二百零一章· ·所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韦臻此时是深切体会到了。
无论是出于怎么样的原因, 砸了皇帝的药碗, 糟蹋了治愈龙体的汤药, 这都算得上是罪过了··加上皇帝含着深深讽刺的质问,韦臻自出生时起便天生天长的高傲, 第一次因之而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曾经,她以为皇帝不娶她, 是皇帝心狠, 是皇帝念念不忘传言中的某个人;可是, 现在,当她发现自己连递药碗这种小事都做不好的时候, 韦臻当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个人, 存在着就是某种可怜可笑。
元幼祺仍是盘膝坐在榻上,韦臻的仓皇无措皆被她收入了眼中··当一个人真正脆弱的时候,才是出击的最好的时刻——·她于是垂爱般地向韦臻伸出了一只手:“烫到了吗”·韦臻分毫没有想到, 上一瞬还对自己横眉立目像是厌弃至极的皇帝,下一瞬就会朝自己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真是一只好看得不能更好看的手··韦臻的脑子有些懵,身体有些抖,脸上有些烫,身后众人的请罪声一时间都被她忽略掉了,成了纯然的空白。
而此刻, 她的心里眼里,只有皇帝递过来的那只好看的手··韦臻于是想都没想,就将自己犹沾着药渍的手伸向了元幼祺··当她泛着凉意的手落在元幼祺的掌心的时候,猛然发现元幼祺的瞳子中划过了一瞬了然,继而掀起的,是稳- cao -胜券,与极度的鄙夷。
韦臻因为元幼祺这古怪的反应,而一时脑中又变成了空白··“表妹,你的手总是这般冰凉的吗”元幼祺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轰然响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韦臻点了点头,迷障了一般,话已经先于脑子出了口:“妾自幼便是这般——”·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终于明白了什么··而元幼祺也没给她更多的机会,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表妹,还需要朕再多说什么吗”元幼祺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厌恶之态溢于言表··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韦臻怔忡在原地,几乎委顿下去。
元幼祺挥退众人··听着耳边的声音,连唐喜都退了出去,韦臻的心脏沉到了深渊里,她知道,皇帝已经发现了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很快,寝殿内便只剩下了一坐一跪的两个人。
元幼祺依旧俯视着韦臻,眼中已经看不出情绪,目光却愈发的冰寒瘆人··“韦臻,你该明白朕此举的深意所在吧”她幽幽道··韦臻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失了血色,索- xing -将心一横,深深地叩拜了下去:“妾自少时便仰慕陛下天颜,无时不想追随、侍奉陛下一生妾不明白,妾从没想过那个凤位,只想做陛下身边哪怕最寻常的一个女子。
可是陛下为什么就不肯成全妾的这点子小小的心愿妾自问家事、姿容都不差……”·“好了不必再说了”元幼祺不耐烦地截断了她的长篇大论。
“你早该明白,朕若对你有意,早会纳你,定不会延迟到今日”元幼祺扬声道,“你既明白,就该好生寻到良人,好生过活,而不是苦心孤诣地琢磨怎么算计朕”·韦臻被她抢白,张了张嘴还想辩驳。
可是听到那“算计”两个字,却分辩不下去了··元幼祺冷笑地看着她,道:“韦氏一门世代功勋,于国于民皆有大功·朕亦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她盯着韦臻的脸,又道:“此事若是换做他人,这般欺瞒朕,朕定不轻饶·但看在韦氏的份上,看在你因情而困的份上,朕不与你计较·但是——”·元幼祺说着,话锋一转:“那物事,朕决不允许落入不相干人之手你若还记得你的姓氏,记得你的先祖、你的父辈,便本本分分做你该做的事,莫做什么非分之想,让朕失望”·一席话,听得韦臻只觉天崩地裂,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直到此刻,她都不觉得自己所做所求是错的·而那份许多年的求之不得在这样的刺激之下,急剧变化成了一种极端的偏执··恍恍惚惚中,她听到皇帝唤进了唐喜来,又听到皇帝吩咐唐喜陪自己去取“那物事”。
皇帝聪明非常,又心机深沉,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和伎俩,更看透了她不会把那么重要的物事带在身边的算计··韦臻几乎是木偶一般随着唐喜离开了寝殿,失魂落魄地去往自己暂居的处所。
寝殿内重又回复了宁静,元幼祺孤坐在榻上,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唐喜随着韦臻去取顾蘅的绢帕,之前地砖上破碎的玉碗已经被侍女拾掇干净,那药汤要煎到火候没有两个时辰怕是不够,今夜也不必喝那苦哈哈的药汤子了……·一切都看起来朝着令人满意的方向发展,可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落不到实处呢·元幼祺凝着地上绒毯上被溅上的药汤点子,那褐棕色的残汁,看起来像极了血迹。
元幼祺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唐喜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他快步入了寝殿,将怀中珍视的黄袱小包小心翼翼地取出,呈给元幼祺··元幼祺忙接过打开来,重又见到顾蘅的绢帕,她的心登时安定下来。
“韦大小姐如何了”元幼祺问着,手上不由自主地捻着绢帕一角上的“蘅”字绣纹··唐喜意识到韦臻趁着皇帝病着偷偷抽走了皇帝手中的绢帕的时候,三魂七魄都被吓没了大半。
幸好,皇帝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责怪他,他心中暗自庆幸的同时,回复得格外殷勤:“奴婢离开的时候,韦大小姐说是要安歇了·奴婢瞧着她悻悻的,没什么精神头,想是被陛下训教过之后,心里也在惭愧着……”·“朕知道了。”
元幼祺没耐心听唐喜聒噪··小心地将绢帕收好,元幼祺定了定神,忽的想起一事来,问道:“这两日肃王府可有消息”·唐喜忙回道:“大小姐昨日还悄悄递牌子要见驾呢”·元幼祺一凛:“可是有什么变故”·“这个……奴婢不知。
要不,奴婢这就传她入宫”唐喜探问道··“这个时候,动静太大了,”元幼祺摇头道,“不急·就是真有什么变故,朕还想看看她究竟会如何妥善处置。”
唐喜于是不敢多言了··元幼祺又想起了元凌真人转交给自己的那封信,如今还在自己的袖袋中藏着··她的神色沉郁了几分,吩咐唐喜道:“如今后宫之中,各宫的主位,不论什么品级的,你马上把详情呈来,朕要看”·唐喜听她说得郑重,顿觉这差事沉重异常。
平白的,要宫中这些女子的详情做什么陛下何时关心起那些贵人们的情状来了唐喜心里犯嘀咕,面上却喏喏地应着··皇帝既然让他马上去办,那便是着急得很,今夜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唐喜一行想着,一行往外走··冷不防和一名慌慌张张跑来的小内监撞了个满怀··“作死呢”唐喜骂道··他是内廷总管,除了寿康宫中的老人,整座禁宫的内监见到他无不毕恭毕敬的。
不知道哪来这么个不知轻重的愣头儿青,再往里跑,万一冲撞了御驾呢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都做什么的·唐喜心中不快,劈手扯住了那名小内监。
那名小内监的脸都吓白了,因为跑得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唐总管……”小内监喘不成声··唐喜拎着他的衣领,霎了霎眼,越看这小子越眼熟……这不是刚刚在韦大姑娘的住处见过的那名小内监吗·一丝不祥的预感在唐喜的脑中划过。
“你这是要逼得老臣造反吗”韦太后声色俱厉,怒指着跪在面前的元幼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心里也是懊恼急了:谁能想到,韦臻被自己说了几句,回到住所,就投缳自戕了呢·“是她自己偏执想不开,孩儿不曾逼迫她”元幼祺高声辩道。
“你这话,说与哀家听可以,可是外臣们会如何想”韦太后气躁难消··“亏得及时被发现了,救了下来,不然,你让哀家如何向韦家交待”韦太后又气道。
元幼祺却冷笑起来:“及时被发现怕是早就安排好的吧”·韦太后凝目,盯视着她,森然道:“是她一时想不开也罢,是她事先有所准备也罢,若她万一身死,你置哀家于何地”·“那么母后又置孩儿于何地”元幼祺昂首,迎视着韦太后,声音中隐隐的,皆是不平之意。
韦太后瞳子微缩,母女二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凝结若寒冰··“母后明知孩儿对韦臻无意,却还硬生生将她塞到孩儿的病榻前,”元幼祺道,“她将孩儿算计了,母后可知道”·算计韦太后诧异。
元幼祺索- xing -将那幅顾蘅的绢帕抽出,示给韦太后看:“孩儿高烧在病榻上,自始至终攥着这个,母后怕是也看到了吧”·韦太后凝着那幅绢帕一角上的“蘅”字,眼中透出幽愤来。
·只听元幼祺又道:“孩儿与阿蘅的事,暂且不提·孩儿只说这幅绢帕——”·“这物事若是被韦臻攥在手中,将来成为她要挟孩儿,要挟母后的把柄,母后以为会如何”·韦太后冷森森一笑:“那是你的把柄,不是哀家的”·“可是孩儿的女儿身,难道不是母后的把柄”元幼祺直视着韦太后。
韦太后闻言,微震··“韦臻在孩儿病榻边侍奉,难保有只她一人的时候·彼时,她若是对孩儿的身份存了怀疑,母后觉得,以她胆敢诓骗病重的孩儿,私自抽走这物事的胆量,还有什么她不敢做来要挟的”元幼祺道。
· ·☆、第二百零二章· ·韦太后听罢元幼祺的话, 沉吟一瞬, 道:“韦家是至亲, 又是世代良臣, 韦家的儿女断不会做出那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来。”
皇帝能坐到如今的尊位上,大半靠得就是韦家人之助力·直到现在, 韦家与太后、与皇帝都是利益相牵绊,撕扯不断的·韦太后这话已经说得够直白的了。
纵是韦臻真的知道了元幼祺的女子身份, 韦太后也不信韦臻会不顾韦家的前程声张开来··又或者, 这么多年过去了, 当年只有韦勋一人知道的隐情,也许已经在韦家一代代人中当做秘密传递下去了, 也未可知。
而这, 恰恰是元幼祺忌讳的··她极不厌烦自己有把柄攥在别人的手心里·韦家助她登位,这不假;但韦家若恃此而失了顾忌,触及到了她的底线, 她也是不会吝惜于惩罚的。
且以韦家眼下的风光无限,想要对墨池这个无根无脉的人, 做点儿什么, 那简直是易如反掌··韦臻就是再折腾, 也掀不起天来·元幼祺担心的是,韦臻会成为将来墨池的障碍和威胁。
“母后圣明烛照,韦臻之偏执,孩儿不信母后瞧不出来,”元幼祺仰脸, 认真地看着韦太后,“一个陷入偏执的女子,会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来,想必母后比孩儿看得更加明白。”
韦太后垂眸看着她,突的呵呵冷笑起来:“哀家自然看得明白皇帝难道不就是一个例子吗”·元幼祺语结。
她从不觉得自己对于顾蘅的情,是偏执·这种话从母后的口中听到,元幼祺着实有一种不想再把对话继续下去的冲动··她绷着脸,不做声,韦太后陡生出一股子将她推得更远的落寞感来。
明明是自己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儿,为什么,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子,执拗到这种程度·韦太后想不明白,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顾蘅的重重提防——·那个女人啊,若是能让她凭空在这世上消失就好了……·韦太后幽幽地想。
所谓母子连心,虽非亲生,几十年的母子情分早已经让彼此十分了解·元幼祺只是看着韦太后的眼神,便已猜到了她此刻恨不能将墨池置于死地而后快的狠绝念头。
“母后孩儿与墨池,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孩儿也已经要了她的身子·于情于理,孩儿这一生都必得对她负责·母后难为墨池,便是难为孩儿母后若要墨池的命,便请先要了孩儿的命”元幼祺的声音无比郑重,带着帝王决断天下事的理所应当。
韦太后惊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元幼祺说罢,庄重地一个头磕在了金砖上,那便是无悔无怨,无可回转,韦太后一口气梗在胸口,险些没把自己憋死··“你你竟——”韦太后咬牙,说不下去了。
元幼祺磕罢头,仰面坦然直视:“母后想骂想打,尽可以骂得打得·但孩儿之心坚若磐石,无可悔改”·宽敞的的大殿之内,韦太后怔怔呆立。
元幼祺的话语还回荡在她的耳边,震得她脑中嗡嗡作痛,禁不住身体轻抖,又是一晃··“母后”元幼祺慌忙伸手去扶她··却被韦太后冰冷又倔强地甩开去:“你别碰哀家”·元幼祺的双手扑了个空,扎在身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心里既觉难过,更觉自责··自始至终侍立在韦太后身后不远处,仿若不存在一般的徐嬷嬷,适时地近前来,搀扶着韦太后在椅上坐下,又轻声宽慰了几句··韦太后的脸色方有所好转。
她怔怔地呆坐半晌,盯着还跪在原处的元幼祺,寒声道:“你当真想要墨池进宫”·元幼祺一愣,抬眼看她,却没急着回答·她知道,母后这一问,一定有后招。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韦太后根本就没打算等她的回答,继续冷冰冰道:“想让她进宫,就先纳了韦臻不然,她想入宫,便从哀家的尸首上踩过去吧”·元幼祺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韦太后。
韦太后不言不答,由着她去看··良久,元幼祺忽的苦笑一声:“母后非要如此吗”·韦太后依旧不言语··“好朕纳韦臻”元幼祺大声道。
韦太后浑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痛快,心中凛然的同时,更觉得莫名的凄凉··元幼祺却又幽幽道:“朕的生辰就要到了·人言‘儿的生日,娘的苦日’,朕想着要为朕的娘亲向上天乞些福泽。
朕是天子,最实在的做法莫过于为天下百姓减些负担·是以,孩儿已经决定了,后宫自即日起,精简人员开支,那些朕未曾宠.幸过的女子,便循着周氏的旧例,参照她们自身的打算,散出宫去吧如此,一则宫中的开支减少了,二则成全她们个人的志向,亦是功德一件。”
韦太后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再次腾烧了起来:“宝祥你这是存了心思与哀家打擂台吗为了那个女人,你这是要与哀家生分吗未曾宠.幸过的女子那些女子,你宠.幸过哪一个”·何止是打擂台韦太后不是她的生母,她却昭昭然搬出什么“生日苦日”的话头儿,这无疑是在尽力地伤韦太后的心。
“朕从没想过与母后打什么擂台,朕也从没想过与母后生分……”元幼祺脸色惨白,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终究……是朕不孝”·自登基时起,十几年来,在韦太后的面前,元幼祺从来不会讲代表着天子身份的那个“朕”字挂在嘴边。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再吝惜于说那个字··“后宫各主位的花名册和具体的去向,朕会让唐喜送来给母后·母后请歇息吧朕告辞”元幼祺说罢,又中规中矩地磕了一个头,起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韦太后的身形便委顿了下去,像是被抽尽了筋骨··“太后”徐嬷嬷忙宽声劝慰着,又轻声询问着要不要传太医来。
韦太后倦倦地摇了摇手,“哀家没事·”·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又道:“阿徐,你说,她疯了吗为了那么个女子,竟是这么着要和哀家死扛到底了”·徐嬷嬷也随着叹气,劝道:“太后您要保重凤体啊陛下她……她其实心里也是苦的……”·“苦这宫中的人,谁人不苦”韦太后冷笑,“她既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享了天下至尊的荣耀富贵,便该承受她应当承受的东西为了那么一个把前朝后宫搅得一塌糊涂的女人,她就什么都不顾了这是哀家教过她的为君之道吗”·徐嬷嬷听着韦太后发泄般的斥骂,替韦太后觉得难过的同时,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件事:太后将陛下,究竟是当成亲生孩儿得多,还是当成实现自己心中抱负的寄托得多·这等念头,以她的身份,实在是不该多想下去的。
她是太后的陪嫁,是侍奉了太后几十年的老人,太后待她不薄,她该全心全意地向着太后才是··可是,刚才陛下的一番言辞,再联想陛下这些年的痴心不改,又怎么能让人不唏嘘感慨呢·这世间纷繁复杂,世事难料,人人皆存着私心,自保尚且无暇,又有几个人,能够自始至终地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心心念念只那唯一的一个人,不弃不离呢·韦太后还在絮絮地叱骂元幼祺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就是因着那个女子”,好好的孩儿,“被拐带地学了坏”。
徐嬷嬷只得继续尽着本分劝慰,心里的哀叹一阵重似一阵··说起来,太后又何尝有错呢·太后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皇帝的江山稳固还不是为了皇帝不被蒙骗,不被天下人议论将来于史书上,存留下来的,也是光耀千秋的明君事迹,而不是如史上的那些昏君、庸君一般,偏宠偏信,独断专行,甚至做下种种不堪事。
徐嬷嬷甚至想到:若太后是皇帝的亲娘,知道自己的孩儿死心塌地喜欢一个女子,又会如何作为·这样的想法是大不敬·可她由不得不想到:若真是那样,怕是太后在乎得更多的,是皇帝的心吧·这世间,最难以处置的关系,便是婆媳关系。
而今,那位还没进门呢,就招惹下了这么一脑门子的官司,只怕将来啊,更有得磨折呢·久在宫中,遍历宫中事的徐嬷嬷,已经预感到了,即将被掀起的血雨腥风。
韦臻醒来的时候,已近二更··甫一睁开眼,她于恍恍惚惚中看到榻侧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五龙便袍的人影儿··韦臻一惊,慌忙想要挪动身体·只是刚一动弹,浑身便酸痛得厉害,尤其是脖颈处,像是刚刚被死死勒过似的。
她蓦地想起自己之前做过什么事,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脑中倏地跳过祖父肃然的表情,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若是祖父知道了自己做了这样的荒唐事……·由不得她多想,穿明黄色便袍的元幼祺开口了。
“醒了”她的声音冰寒彻骨,将韦臻由外到内冻了个彻底,一时间连该如何反应都浑然忘记了··元幼祺也不管她如何反应,又冷飕飕地说道:“你的事,朕不屑与你计较。
你想入宫,朕可以纳你入宫·但——”·元幼祺话锋陡的一转,冷到了极处:“朕也只是纳你入宫,而已·若你有什么非分之想,做什么非分之举,莫怪朕不顾韦氏一族几辈子的脸面就是母后饶过你,朕也绝不会饶过你”·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想写得我这压抑这累,啧啧~·韦太后没恋爱过啊,也没真生过娃儿,让她理解恋爱中的人的感觉、让她明白亲妈的感觉,还真是难为她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第二百零三章· ·离了韦臻处, 元幼祺就一头扎回寝殿, 睡了个昏天黑地··外面, 太多的麻烦等着她去解决。
她必须养够了精神, 才能一一击破··第二日,仍是休沐··皇帝已醒, 一场大病好歹也挨了过去,此刻她不必再担心有小人趁乱作祟了·很快, 皇帝微恙的消息便传遍了宫内宫外。
皇陵大火, 敬王不幸殁了·紧接着, 郭仪便率兵围禁了京中的敬王府,连敬王的尸首都是在御林军的护送之下运至敬王府中的灵堂中的·半月不到, 先是肃王, 再是敬王,大魏连着殁了两位亲王。
更有曾经的吴国长公主,地位尊崇得几乎无人能及的元令懿, 因为某次御前失仪冲撞了圣驾,以至于皇帝盛怒之下贬了她的位分;而现在, 京中更是传言长公主看破红尘, 打算出家。
大魏宗室突然之间便陷入了多事之秋·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接踵而来, 皇帝的心就算是铁打的,怕是也要熬不住着急上火的·难怪龙体有恙了··随着这些事积累下的,就是群臣和宗室中的重重疑云。
越积越厚,直指向高居在九重天阙上的皇帝··只一日不到的功夫,问安的折子便流水般地涌向了皇帝的书案, 垒起了小山般的一堆··初时,元幼祺还有心思翻看几本,看着看着,她便失去了耐心。
这些数不清的折子里,左不过是或者问安,或者问安兼探听消息·朝臣们做惯了官的,自有他们的一套法子,于寻常请安折子中不着痕迹地塞进些话头儿去,想要从皇帝的反应,或者皇帝偶尔落下的朱笔批注上,寻得答案的蛛丝马迹。
可惜,元幼祺也是做惯了皇帝的人,这样的伎俩,在她的眼中,实在不值一哂··又随手翻了几本折子,不过还是些陈词滥调,元幼祺索- xing -撇开手,命掌案女史将折子按照司部整理出来,只拣自己感兴趣的看。
掌案女史自去整理,元幼祺坐在书案后,揉着酸痛的脑袋,直觉棘手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比她继位到如今所有的麻烦事累在一块儿都要多··怎么就没有一件让人高兴点儿的事呢她无奈地想。
正在此时,当值内监禀说,元君舒递牌子求见··元幼祺闻言,眼中腾起了希望:“宣”·元君舒本来是没有资格递牌子见驾的,但元幼祺当日许了她这个让无数人眼热的权力。
君臣相见,元君舒行了一半的大礼,就被元幼祺一把扯了起来··“不用这些虚章法”元幼祺说着,与元君舒四目相对,从她的目光中隐约觉察到了什么,心里终于涌上了一股子与高兴相关的情绪。
·“你随朕来”她带着元君舒,在僻静的偏殿坐下··侍者奉上茶,便被元幼祺挥退了·寂静的偏殿内,只剩下了姑侄两个。
见元君舒犹恭敬侍立着,元幼祺命她坐下说话··元君舒于是告罪谢了座,才搭着边儿坐了··“朕前两日病了,知道你急着入宫见朕·”元幼祺道。
元君舒抬眸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又垂下眼去,恭敬道:“陛下善养龙体,方是大魏之福·”·元幼祺已经习惯她时刻不忘了礼数的模样,想是经年累月地在肃王府中被边缘化而不得不养出的谨小慎微,遂点了点头道:“朕的身体无碍。
你只先说你的事”·“是”元君舒毕恭毕敬地答了,又呈上了一阕陈书··“这是臣近日所做的事,以及所获得的线索,请陛下御览。”
她又道··元幼祺接过,展开,一边徐徐看着,一边听着耳边元君舒条理清晰的陈述··“不错”元幼祺的眼底仍有倦色,但语气无疑是欣慰而意外的。
她说罢,又赞许地看了看元君舒:“想不到,就这么几日,你竟完成了这样的大事”·“陛下谬赞其实臣也是侥幸。”
元君舒谦道··元幼祺暗暗点头,很是赞赏她谦虚的方式·既不是过分得让人心生反感的谄媚讨好,也不是经历过失亲重创之后得报大仇而狂喜得失了分寸,这样难得的冷静,让元幼祺对她更生好感,越发地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了人。
但是,转念之间,元幼祺又不禁想到了当年曾经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元令懿,心中沉了沉,向元君舒问道:“元琢自戕伏法,元璞被你囚住,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元君舒想了想,道:“如何处置,自有国家的法度,更有陛下的权衡,但臣想向陛下讨一旨恩赦。
请陛下垂允”·她说着,站起身来,向着元幼祺深深地揖了下去··元幼祺心生兴趣,虚扶住她,含笑道:“你且说说看·”·“是元璞设计、元琢亲手害死亲兄,罪不可恕,该当按国法处置。
而国法有论,戕害宗室罪加一等,其子女皆要株连·臣请陛下恩旨,赦免元璞与元琢的子女·”元君舒道··元幼祺闻言,更感兴趣,笑问道:“这就奇了。
朕听闻你在府中,自少时起也没少被二房与三房中人欺负·那些欺负你的人,如今获罪,是他们罪有应得·你却替他们讨起恩旨来……”·元幼祺说着,语含玩味:“莫不是想做个天下人眼中的好长姐”·这话隐藏的深意便是:莫不是想在天下人面前沽名钓誉,博得个“以德报怨”的名头,来为自己装点·“还是——”元幼祺意味深长地话锋一转,“你是为着当初肃王叔的临终遗愿”·老肃王当初之所以拼着最后一口气奉上那封请封元理这个已死之人为世子的折子,为了不过是求得皇帝对肃王府二房和三房的宽宥。
他存着的以此堵住悠悠众口和皇帝的深究的盘算··元君舒闻言,又向元幼祺深深一揖,郑重道:“臣从没想过做他们的好长姐·而祖父当日作为,臣亦不认同。
臣今日之所以向陛下讨恩旨,一则医者他们并没有参与到谋害父亲的- yin -谋中,二则是为了来日能够堂堂正正地让他们心服口服”·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眉梢微挑,心道这孩子颇有些公允心。
遂莞尔道:“君舒是想他日为自己讨一个公道”·“是”元君舒坦言··“可是这天下之事公道与否,当真是最重要的吗”元幼祺微微一笑,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元君舒果然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方道:“臣的才智远不及陛下,洞彻不到陛下那般深度·但至少在父亲这件事上,臣是要求一个公道的”·元幼祺凝着元君舒认真回答的脸,不禁回想着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对这世间存着怎样的想法。
二十岁的时候啊,早已经登基为帝了·而自己的成长环境,远不及元君舒那般复杂,甚至艰难··试想,老肃王是眼里只有孙子没有孙女的人,平素又会如何对待自出生时起就不被待见的长房长孙女的怕是离厌弃也不远了吧·而元璞其人,圆滑狡诈,表面上敷衍,背地里不定做下过多少昧良心的事;加上元理的老实没骨气,和元琢不知好歹地一味好勇斗狠,元君舒这二十年,活得怕是比想象的更要艰难几分吧·偏偏就是在这样的腌臜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却没有长歪,没有生成古怪暴戾的- xing -子,在肃王府危在旦夕的时刻能够沉着机敏力挽狂澜,不仅在关键时刻得到了老肃王的放心托付,而今又不动声色地处置了元璞与元琢。
这样的资质,这样的手段,若是不值得期待更多,那么这世上,怕是没有更值得期待的了吧·这孩子虽然骨子里太过求全了些,但世间事本就利弊相间。
这样的- xing -子,若加以刻意的磨练,将来何愁担不起大事来·如此想着,元幼祺的心情便好了许多,顿觉眼前的许多糟乱事,大多有了开解的钥匙。
“你的请求,朕允了,”元幼祺道,“但朕有一句话,是定要对你说的·”·“陛下请讲”元君舒躬身受教。
“君舒,你的身世朕有所了解,也能明白你的心思·但这世间事从没有十全十美,求全之心当然好,但别把求全当作唯一的出路·”元幼祺道。
元君舒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元幼祺也不指望她此刻便想得清楚明白,微笑勉励她道:“你行事为人之时,多想想朕的这句话,想来会少走些弯路·”·虽尚不十分认同,元君舒也明白,皇帝是真心指点自己,遂恭敬拜谢道:“臣谨记于心”·肃王府如今大事了结太半,元幼祺并没有忘记当日灵堂上的事。
她于是道:“你父亲为世子,他不在了,你为嫡女,自是由你来承嗣……”·她话未说完,元君舒已经呆住了:承嗣便意味着承继亲王爵位当年祖父本就不喜父亲,后父亲连有两女,更为祖父所厌烦,才迟迟不肯请封世子衔。
而今,陛下竟是要封自己为……女亲王吗·这样的事,莫说本朝,就是历朝历代也是闻所未闻啊·元君舒诧异地看着元幼祺,眼中既有期待,更有难以置信,而她的心跳则紧若锤击。
她自幼时便渴望如男儿一般建功立业,如今怎么可能不心潮激荡·作者有话要说:元君舒怎么宅斗、怎么权谋、怎么找到真爱的故事,将在《襄恒纪事》里展开,欢迎关注~·当然了,另一个女主是曾经的周美人周乐诗~· ·☆、第二百零四章· ·“君舒, 你想做亲王吗”元幼祺的声音在元君舒的耳边轰响。
元君舒暗暗吸气, 皇帝说的是“你想吗”, 而不是“你可以”, 那便意味着——·“臣想做些为国为民的事,替陛下分忧, 但臣自问眼下还没有那个资格。”
元君舒迎着元幼祺的目光,面容平静地回答··元幼祺却在她的平静之下, 看到了几分渴盼, 几分隐忍··当下大魏风气堪称开明, 男女之防不似前朝那么苛刻,但女子为亲王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元幼祺有心提拔元君舒, 但却不能不考量现状··她自己既为女扮男装, 自然竭力为女子在这世上挣得不逊于男子的地位,所以她曾属意将来把皇位传与元令懿,开一个千秋第一女帝的先河。
她也曾竭力培养元令懿, 然而元令懿的表现实在让她失望·即便抛开对墨池的私心,那样暴躁又独断的- xing -子, 将来若托付以江山, 绝非大魏之幸··而元令懿毕竟是先帝亲女, 身份尊贵,就是当真封了亲王,朝臣们除了嚷嚷些“不合礼制”之外,也挑不出旁的刺来。
可是元君舒呢她的身份,她的经历, 她如今的能为,可担得起这个亲王的爵位·哪怕只是为元君舒今后御前办事行走方便考虑,此刻也不能把这个千斤重担丢给她。
元幼祺看向元君舒的目光中夹杂了些许怜悯,一个念头却在她的心里笃定下来:自古成大事者,从来不是温室里娇养出来的,而是腥风血雨里拼杀出来的··“君舒,”元幼祺定定地凝视元君舒,“大魏不曾有过女亲王,也不曾有过女郡王,你可愿意做第一个”·元君舒瞬间明白,皇帝这是要封自己为郡王。
而那个自己梦寐以求的亲王尊号,将来会不会落在自己的头上,端看自己是否有那个资格担当了··敕封女子为郡王,这已经是开了先例,怕是诏书一下,群臣的非议就会铺天盖地而来。
可若是连这一步都扛不过去……·元君舒不自觉地咬住嘴唇,身为女子,在这世间,想要建功立业,就要比寻常男子更有决断,更敢于承担·而皇帝此刻,就抛给了她一个承担的机会。
元君舒宁愿做一个备受非议的郡王,也不愿做一个枯守闺阁,命运被旁人左右的郡主··“臣愿意”元君舒郑重其事地拜了下去。
元幼祺欣慰于她的不甘心于命运摆布,更喜她的沉稳,便想在重压之下再压她一压,试一试她会不会出色完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朕封你为襄阳郡王,敕封的诏书这几日就会下发,”元幼祺顿了顿,又道,“朕这里还有一件大事,不知你敢不敢去办。”
大魏惯例,亲王以单字名,郡王以双字名·襄阳为大魏腹地,更是富庶之地,皇帝封了这里,便是在心里面极看重她·加上“襄阳”二字亦可从字面上理解,“襄”字本就是辅佐之意,皇帝的深意不难看出。
此情此景,元君舒自然责无旁贷地爽快答道:“请陛下示下”·元幼祺暗自点头,将随身带着的一叠纸笺交给了她··元君舒接过,展开,看到了里面眼熟的字体,和一张描画清晰的地图。
她曾见识过皇帝的字,对那字体并不陌生;而地图上标注的小字地名,也显然是皇帝的手笔··元君舒细细看过,被里面所呈现的内容惊呆了··“这是朕照着原本誊抄的。”
元幼祺并没做隐瞒··这话听在元君舒的耳中,却是多了些回味:一则,皇帝在竭力保护着的那个呈上原本的人,不欲这个人被旁人知道,可见皇帝对这个人的在意;二则,皇帝眼下对自己还不是全然的信任,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纵是清楚地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元君舒也并没觉得沮丧气馁,相反,倒是被激起了一腔想要证明自己的血气来··“臣愿意为陛下分忧……”元君舒适时地停住。
皇帝会明白她的未尽之意··“你既愿意为朕分忧,朕也愿意让你一试·”说到最后一个“试”字,元幼祺的语气深沉起来··元君舒了然:说是让自己一试,怕是也只有这一次试的机会。
如果把握不住,且不说会失了君心,就是由此造成的后果,便不是自己能够承担得了的·所以,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元君舒将那份誊本还给皇帝,只留下了那份地图,脸上的神情凝重非常。
元幼祺能够想象得到她此刻心里的压力,笑了笑,缓解道:“你只管尽力办这件事,一应人手朕不会吝惜·你想要用什么人,只管提来,朕尽量满足你·”·元君舒这才眉目稍展,谢了恩,请辞。
她满脑子塞得都是如何布置,如何行动,冷不防忽的被皇帝唤住——·“君舒,你可有表字”元幼祺问道··元君舒茫然摇头。
元幼祺微微一笑:“等你办完了差事,朕赐你一个表字·”·元君舒并没因这从天而降的恩赐而欣喜,反倒更添凝重:只有办好了差事,才算是办完了差事。
墨池客居在安国公府,对于外面的消息的灵通洞悉,并不逊于任何一个朝臣·无他,有顾书言这样一个存在,只要听到一星半点关于皇帝、关于朝廷动向的消息,他便会及时地告知墨池。
墨池想不知道都难··而近些时日,顾书言来与墨池闲聊的次数明显增多,因为朝廷内外出乎意料的事,太多了··先是肃王府殁了老肃王和长子元理,接着皇陵失火殁了敬王元承平。
宗室中接连的丧事,“元氏子孙流年不利”的传闻在京中尚未掀起多大的风波,几道赏罚的旨意便陆续被颁了下来——·肃王世子元理嫡长女元君舒封襄阳郡王。
肃王子元璞、元琢意图不轨,害父杀兄,孝悌不存·凶手元琢自戕伏法,同谋元璞圈禁,永不开赦·念及元璞与元琢子女尚且年幼,未曾参与其中,予以宽恕,并不得嗣袭爵位。
从今以后,只做寻常宗室供养··原敬王世子元淳昏钝惫懒,不孝不忠,忝为元氏子孙·自即日起圈禁,永不开赦·敬王妃丁氏教子失当,闭门思过,无旨不得私自外出。
这几道旨意一出,朝廷上下哗然··谁也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圣旨措辞锋利这是真真的·想到皇帝那日在肃王府灵堂中的言行,再联想敬王府这几日的情状,每个人都噤若寒蝉。
如此的情势之下,大魏出了元君舒这么一位女郡王的消息,反被淹没在其中,算不得什么了··很快,刑部和宗正寺的联合结案结果便被公之于众——·元璞和元琢害死了元理,气死了老肃王无疑。
敬王孤守在皇陵十余年,元淳去探望的次数不超过一个巴掌,最近的一次还是在一年前··这与圣旨中的话语两相印证·每个看到邸报的官员与宗室,都若有所思,心里想的无不是,大魏怕是要起一场大风波了。
这亦是墨池的担心··她每次收到来自顾书言的消息,都要仔仔细细地在脑中过上几遍,尤其是那几道圣旨··其措辞之犀利让墨池几度恍惚,这样的风格,可不是她所了解的元幼祺。
她最最担心的是,这孩子会不会因为受了强烈的刺激,而发了狂·须知,就算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也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相反,因为天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天子的言行往往是最受束缚的那个。
墨池很担心,元幼祺会做出与群臣、与宗室、与天下人相悖逆的举动来··然而,接下来的邸报上刑部与宗正寺的结案结果,尤其是肃王府与敬王府该抓抓、该禁禁,打打罚罚的事,郭仪奉旨只在不到半月的时间内就都处置得干干净净了。
这让墨池将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重又放回了原处··元幼祺并不是在打无准备之仗·无论事实为何,她有充足的证据堵住悠悠众口,有雷霆之势快速了结,用最小的代价、最少的波及解决这几桩棘手事,这说明她的思虑是周全成熟的。
这是大幸之事··墨池连着几夜不得安睡,终于在这一晚有了一夜好眠··那件事便在不远,她得好生养足了精神准备··然而,这世间的事,从来祸福相依。
就在墨池暗暗替元幼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这一日,顾书言又来寻她讨茶喝,顺便闲聊··墨池已经察觉到,他似乎兴致不佳,像是突然被什么意外的消息打击到了似的,便也不多问,只如常一般煎了茶,二人对饮。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顾书言一扬脖喝尽了一盏茶,没有半点翩翩文士风度,倒像是个市井酒肆里借酒浇愁的贩夫走卒··墨池微挑眉梢瞧着他,不急不慌地又替他续上一杯。
顾书言见惯了她八风不动的模样,这会儿却因着她这份镇定暗暗生起气来,再一想到自己一个不相干的人跟着平白- cao -哪门子的心,更觉得胸中气闷··“有什么话便直说。”
墨池睨着他··她总算是问出这么一句话来,虽然知道墨池大概对那件事一无所知,但能听到她问这么一句,总比她不闻不问的,更显得有些人间烟火气··顾书言的气闷这才消了消,涩声道:“陛下要纳妃了,你不知道”·墨池原本擎着茶盏的,闻言,手一抖,半盏热茶洒到了手上,手被烫得通红一片,竟像无知无觉。
果然是不知道的·顾书言了然叹息,忙自她手上抢下茶盏,又忙唤侍女来替她擦拭,上药··却被墨池止住··“何人何时”她的声音中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颤抖。
顾书言更觉唏嘘,道:“卫国公韦勋的孙女,韦臻·这月初六·”·初六,那便是……后日墨池怔然··顾书言看了墨池一眼,干脆一股脑地把话说尽:“据宫中的消息,韦大小姐前些时日在宫中侍疾,让陛下极为感动,又怜惜她这些年苦守的情意,等不得更久,便匆匆选了最近的吉日,纳入宫中。
听闻是要封妃的·而且——”·顾书言小心地瞄了瞄墨池已经泛白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将自己所知倾囊相告:“而且,据说陛下病后,很有些看破世情的意思,将各宫未曾宠.幸的贵人们都各按其志向,散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顾,让你不着急,哼哼· ·☆、第二百零五章· ·纳妃的仪程, 说简单也简单·而韦臻入宫为妃, 在元幼祺的授意之下, 被简化得不能再简化。
说到底, 天子真正明媒正娶的,只皇后一人·大魏还没有皇后呢, 这纳妃的礼仪虽然简单了些,旁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韦臻被敕封为安妃, 居咸安宫。
封号和居所都可谓平淡无奇·可相比她痴恋皇帝, 苦守闺阁十几年的经历, 也被好信儿者传成了苦尽甘来的典范··是夜,元幼祺不得不踏入咸安宫的大门。
咸安宫阖宫都迎在外面, 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 卑敬的贺喜声不绝于耳··元幼祺可没有半点儿欢喜的感觉,她从踏入宫门的那一瞬起,无时无刻不想转身离开。
而此刻, 这咸安宫的主位,今夜的主角, 就在众人之前跪迎着··元幼祺瞧着那身桃红色的罗裙, 便觉得碍眼至极··妃子不是天子正妻, 没有资格着正红色,更没有资格候在寝殿内等着天子揭盖头。
韦臻今夜可算是守足了本分,然而这并没有让元幼祺对她的厌恶减弱半分··她懒得多看韦臻一眼,自顾自迈步往咸安宫的寝殿里走去··韦臻心底狠狠一痛,面上依旧是一派恭谨, 唯唯诺诺地随在皇帝的后面,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不敢越雷池一步。
元幼祺步入寝殿,大喇喇地坐在床榻上,抬眼看看室内布置得俨然新房一般,红烛跳动,映着人脸膛都泛红,不适感更甚··韦臻见皇帝坐下,慌忙趋近来,蹲身下去,试图替皇帝脱下脚上的靴子,口中同时道:“臣妾侍奉陛下更衣。”
被元幼祺猛地躲开··韦臻的手扑了个空··“朕不是来更衣的·”元幼祺冷冷道··韦臻仍半跪在地上,垂着眼睛,不知在想着什么。
她这副卑微的模样,更招元幼祺的厌恶:究竟是什么,可以让一个人自轻自贱到这种程度心仪吗明明知道自己无意于她,还不竭不休,以为假以时日就会让自己回心转意……这已经不是痴心。
这是蠢·元幼祺很想大声质问韦臻:“你以为朕十几年来对你无动于衷,你豁下身段去,朕就会有所改变吗”·可是话到嘴边,那“十几年”三个字在舌尖上竟泛上了苦涩来:谁又不是历尽十几年苦苦煎熬撑过来的·所不同者,她是天子,不用奴颜婢膝地讨好墨池;最不同者,墨池最终对她动了心,她就不必如韦臻这般卑微地乞讨着墨池的怜爱了。
思及此,元幼祺陡生出一股子“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来,对韦臻的厌恶也被可怜可叹占去了一半··“今夜是你第一次入宫,朕来瞧瞧你·”元幼祺的声音平缓了下去。
她是不认可韦臻之前被韦太后留在宫中侍疾的事儿的··韦臻闻言,心里腾起一股子不祥的预感,遂惶然抬头,双目失措,刚想说点儿什么,就被元幼祺截走了话头儿——·“之前该嘱咐你的话,朕也都嘱咐过了。
为了韦家,更为了你自己,你最好一直记着朕的那些话·”这就含着威胁的意味了··韦臻白着脸,呆怔地盯着元幼祺的脸,觉得这张脸真是好看,更残忍。
元幼祺无暇计较她直视天颜的失仪,又道:“以后你便安生待在咸安宫中,母后那里,不该你去的时候就别去扰她老人家休息·朕封你为安妃,又安置你住在这咸安宫中,你该明白朕的深意所在。”
韦臻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安妃,咸安,不就是让自己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什么都不许做,哪都不许去吗·一想到十几年的苦守,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屈辱,韦臻心痛如绞,眼圈更是红了个彻底。
元幼祺瞥看眼去,不看她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站起身来,丢下最后一句话:“朝务繁忙,朕还要回小书房批折子·安歇吧”·说罢,看都不再看韦臻一眼,拔腿便走。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她的身后,韦臻像被拔筋抽骨了的身体委顿在地··寝殿之外,韦臻贴身侍奉的侍女见皇帝原样出来了,还是独自一人,登时愕然,连礼数都忘记了。
元幼祺冷哼一声,斥道:“还不进去好生侍奉你家主子”·侍女几乎是脑子空白地进去的··一旁侍立的唐喜,却早就料到了皇帝会如此作为。
他讨好地凑近去,赔笑问道:“陛下,您是去凤仪宫,还是去小书房”·元幼祺瞪他一眼,见周遭并无闲杂人等,才没发作··“回小书房”她说罢,迈步便走。
唐喜忙应了是,随后跟出··刚行了几步,恰遇上彤史女官··元幼祺的脸色顿时- yin -沉下来:“谁让你来的”·彤史女官浑没料到在这个地方、这个时辰遇到皇帝,慌忙跪下行礼,却嗫嚅着,对皇帝的问题答不上来。
元幼祺蹙起眉头·不用想,这人必定是奉了母后懿旨来的··擂台既已摆上,很多事躲是躲不过了·元幼祺森然冷笑,扬手一指身后:“你就去那里,办你的差事去”·说完,又凉飕飕地加上一句:“记得,可要如实记载”·彤史女官闻言,腿都吓软了。
而更可怕的是,皇帝说完这句话,竟带着唐喜,扬长而去··夜深人静,街市清冷·连月亮都只有惨兮兮的一弯牙躺在墨蓝色的天空中,群星都似乎无精打采的。
安国公府的侧街上,摸过来几条人影··唐喜仰着脸瞧瞧头顶上黑黝黝的高墙,还有那高墙上横支出来的隐约树影,纠结得直嘬牙:早知道陛下悄悄微服出宫,不是去长阳巷怀旧,而是来爬安国公府的后院墙,打死他也是要冒死阻止的。
话虽这么说,那祖宗决定做的事,旁人何时阻止得住·这么想着,唐喜脸上的表情更苦了·他已经在想象慎刑司的姑姑手里的鞭子怎么不留情面地抽在自己的身上了。
若是被太后知道了陛下放着咸安宫里的新人榻不睡,顶着夜.色跑到臣子家的后花园来翻墙,还不得把御前跟着的这些人活活打死·元幼祺没心思探究唐喜此刻心里的腹诽,韦臻入宫令她心若油烹,原本还隐忍的那些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决堤一般倾泻而下。
墨池久在安国公府中,反正这棵树,当年也是爬惯了的··元幼祺抬脸瞄了瞄暗夜中月桂树的树枝,比当年更粗壮,显然更好爬了·她撩起了袍摆,掖到了腰带里。
唐喜和梁少安看得分明,一个脑袋惊得两个大,深觉再不阻止皇帝不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那种事,小时候做做也就罢了,顶多算是年少轻狂·现在要做,被朝中的大人们知道了,尤其是那些铁嘴钢牙、恨不能时刻揪着皇帝的丁点儿小错不撒手的御史大人们知道了,还能消停吗·两人正纠结着这事儿怎么收场的当儿,忽听得远处传来门轴响动的声音。
梁少安大惊失色,心道莫不是府里发现外面的异常了·他一时间顾不得君臣礼仪,一手扯着皇帝一手扯着唐喜,躲到了墙角- yin -影里··君臣主仆三个偷儿似的,扒着墙缝儿,往安国公府的大门方向瞧。
自从得知了皇帝将在初六迎纳韦臻为妃的事,墨池面上仍如寻常一般平静,心里却已经翻腾开来··那日她装扮成道静,随元凌真人入宫,迎头遇见的那个着鹅黄罗裙的女子,不就是韦臻吗·说什么皇帝感动于韦臻的痴情,感念于韦臻侍疾的辛苦,迫不及待地将韦臻迎入宫中,墨池是绝不相信的。
元幼祺的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墨池有这个自信··可是,仅凭她的这点子自信,究竟是挡不住韦臻入宫的脚步的··这整件事,十有八.九是韦太后的手笔,怕是她“迫不及待”地把韦臻接到宫中,急于扭转皇帝的心吧。
韦臻苦等了十几年都没得韦太后的首肯,如今就这么几日,便急匆匆地被迎入宫去,这不明摆着针对自己而来的吗·墨池暗暗冷笑的同时,又不能不替元幼祺揪心:一个是养育之恩大过亲生的养母,一个是忍了十几年不知道憋了几肚子坏水的“表妹”,这样的两个人,打着“为皇帝好”的旗号,会不会重重算计了元幼祺去·那是她的宝贝,怎么能被那姑侄两个算计了去·墨池默默攥拳,心中的煎熬更甚。
她怔怔地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属于元幼祺的体温和那言说不得的红色,仿佛还在,刺痛了她的眼,更刺痛了她的心··若她们使手段灌醉了皇帝呢·若她们用药呢·宫中人的花样儿只有世人想不到的。
万一,韦太后授意,韦臻苦心孤诣地就想与皇帝发生点儿什么呢·她的宝贝真的能发现那些鬼蜮伎俩吗能逃得过种种算计吗·那是她的人,怎许旁人染.指·墨池想着,胸口的痛意,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酸涩,在胸中急蹿着,让她坐立难安。
就算……就算万一……·墨池胸口起伏着,指尖被她用力攥得发白··自己喜欢的、爱的难道不是元幼祺这个人,而不仅仅是那副好看的脸和醉人的身体若当真元幼祺被算计得……了,自己当然还是喜欢她,爱着她的。
那种事,她只是被歹人算计,而非自愿,又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墨池努力在心里劝自己,将注意力从那件可怕的事上移转开··可即便那样,那姑侄俩若是再有旁的算计呢·她的宝贝从来孝顺又守礼,对在意的人向来心肠软,面上再发狠,心里也是狠不下去的。
万一那姑侄俩借机做出难以预料的事呢·墨池越想越心慌,不敢再细想下去了,竟有一种想要即刻入宫的冲动··“墨姑娘,您……”顾书言拨来侍奉她的侍女桃菊是个极妥当本分的,平时鲜少多话,这会儿也颇看不下去她在屋中慌乱又坐立不安的模样了,欲言又止。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桃菊,去告诉管家,我要出门,还是请李大叔赶车”墨池终是决定了··桃菊哪里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话来夜班三更的,要去哪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啊·可是,对上墨池的时候,桃菊就知道自己是劝不住墨姑娘的,只得答应着,出去传话。
作者有话要说:小顾终于知道担心自己家的好白菜被猪拱了(再见· ·☆、第二百零六章· ·元幼祺并不知道墨池是如何与顾府管家分说的, 又是如何说服顾书言深夜出门的。
她与唐喜、梁少安两个人隐在顾府后墙的暗处, 悄悄瞄着顾府们的方向··他们发现, 顾府的侧门被从里面打开来, 一个穿着兜帽披风、看不清面目的窈窕身影快步而出。
那身影的旁边还跟着个穿着便袍的高瘦男子,似一直在絮絮地说着什么·可那个窈窕的身影, 似乎并不买账,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之后, 就登上了一辆眼熟的青绸马车。
车夫扬起一鞭, 马车辘辘地远走了··元幼祺看到那辆马车, 登时火撞顶门——·她早该想到的·那日在云虚观山门外,她跳下马拾级而上时忽有所感, 回头看到的, 就是这辆马车·而从顾府里出来的那个窈窕身影,元幼祺只看一眼,就能够判断出来是谁。
元幼祺暗自咬牙切齿, 气自己那日在云虚观外不长脑子,与墨池生生错过··就算马车模样再普通, 即安国公府中的, 也必定有安国公府的标记·她竟是忽略了。
这会儿, 元幼祺也顾不得生自己的闷气了·她压低声音向唐喜和梁少安吩咐了两句,结果,两个人都听得目瞪口呆··李大赶着马车离了顾府,口中还在絮絮着:“您再有要紧的事,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却被车厢内的声音淡笑截断:“大半夜的, 折腾你的确是过意不去。”
“嗨话不说这么说,”李大闻言,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老李就是干这个营生的,主子怎么吩咐咱就怎么照做·只是您这孤身一个人,总是不安全,怎么着也得带几个随从不是”·正说话间,车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仿佛是要证明他的话似的,此时他听到身后“哒哒哒”地传来一阵马蹄子飞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分明。
李大惊得噤了声,心头划过不祥的预感·他是个老把式,很懂得什么人物招惹不得,遂慌忙带着马车往道旁扯··孰料,那急促的马蹄声就是奔着他们来的。
马蹄声越逼越近,而且不止一匹马··李大越发觉得情况不妙,刚想兜转车子折回顾府,那几匹马已经越过了他,拦在了马车前··李大喉咙发紧,只瞥了一眼几匹马的蒙面人,就有一人身法奇快地从坐骑上跃起,落在了他的身侧,手一扬击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李大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那击昏了他的人,动作分毫不迟疑,将他丢给了一旁骑马的同伴,又掉转过身去,扯住了马车的缰绳,安抚住了躁动不安的驾辕马。
而他的同伴,则将李大的身体搭在了马鞍前,纵马疾驰,“哒哒哒”地消失在了夜.色中··这几个来回兔起鹘落,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墨池在车厢内,听到外面的响动,虽然那几人身手了得,李大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但以墨池的见识,已经觉察到事情不妙。
她没有选择如寻常受了惊吓的女子一般胡乱高叫,而是仍定坐在原处,静观其变··若这些人是杀人越货的,她胡乱喊叫只会激得他们更快下死手··而这里不是偏僻少见人烟的荒凉地,这里是天子脚下,是大魏的京城。
如果在京城中都有人敢并且能够如此大胆作为,那么有司和拱卫京畿的重兵就都是摆设了,那么大魏离亡国也就不远了··是以,墨池的心思很镇定·她已经算准,这些人要么是如当初元令懿那般想要劫走自己的,要么就是——·车帘被从外面挑起,接着一张俊美的脸出现在了墨池的眼前。
看到那张的脸同时,墨池的一颗心安定了下来,继而又生出无奈又无语的感觉来··元幼祺甫一看到墨池的时候,一双琥珀色的瞳子都在熠熠放光,压抑了许久的强烈思念难以自控。
可是,墨池了然的神情,以及那副平静之下隐隐的无奈,又像一盆冰冷的水,泼在了她的头上,让她很有些失落的同时,亦微微脸红——·一国之君,做出这种当街打家劫舍的行径来,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褒扬的事。
元幼祺悻悻地在车厢内坐下,却离着墨池足有两尺远,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心中有愧··她想极了墨池,此刻却只敢偷偷地瞄墨池,做贼似的··车厢内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元幼祺偷看了一眼后,又偷看了一眼,两次得逞之后更迫不及待,结果在第三次偷看的时候被墨池逮了个正着··元幼祺:“……”·她前一阵病过,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张小脸儿都快现出尖下颌了。
她自己并无察觉,墨池却是看在眼中的··那日入宫,看到这孩子紧闭着眼睛,浑身火烫得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时候的惊悸与心疼的感觉,重又占满了墨池的心。
她不由得轻轻蹙眉,强抑住了想要抱住元幼祺的冲动··“李大是个本分人,你们莫伤了他·”话一出口,墨池就后悔了·原本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而元幼祺听了这话之后的反应,更让墨池后悔不迭··“朕在你的心里,连一个车夫都不如”元幼祺的脸登时就冷了下来,隐隐有爆发之势。
墨池来不及皱眉,就被元幼祺扯进了怀里··之前疑心遇到歹人都没让她惊呼出声,这会儿却闷哼了一声··元幼祺更觉得气恼,使劲儿把她箍在了自己的怀中,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她。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朕想你想得坐卧不宁,你就……你就这么对朕”元幼祺愤然道··意识到刚一见面,就没出息地说出了那个“想”字,元幼祺更觉着恼,更气自己没出息,强烈的委屈感充塞胸口,狂奔欲出。
“骗子你就会骗朕骗朕乖乖地听你的话,骗朕老老实实地被你摆布,骗朕……”元幼祺猛咬住舌尖儿,声声咬住了那夜床.笫之欢的回忆。
“你就会骗朕想你”元幼祺低嘶着,“朕不是小孩儿更不是傻子凭什么被你骗来骗去”·墨池的心都要被她的如泣如诉揉磨碎了,心疼得无以复加,更是自责得无以复加。
只能任由她箍紧自己的身体,箍得浑身发痛,仍忍不住抚摸着她的鬓角、脸颊:“你乖……你乖乖的好不好”·“朕不要乖”元幼祺猛地摇头,躲开了她指尖的碰触。
墨池的指尖、手掌失了来自她的体温与热度,顿觉神伤··“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朕为什么要乖朕凭什么不能任- xing -一次”元幼祺犹发泄道,更赌气般的替自己今夜近乎荒唐的行径寻找理由。
墨池听到了自己心底里幽幽的叹息,却被元幼祺接下来的话微微惊住:“这天下都是朕的你也是朕的”·说罢,又紧紧地搂住了墨池的身体,向车厢外大声道:“还不快走”·车厢外,夺了马车掌控权的梁少安听到皇帝这一声,咬了咬牙,心道反正横竖都是一死,索- xing -豁出去吧·马鞭一响,抽在了马臀上,那驾辕的马得了命令,拉着车,辘辘地前行。
墨池被突然移动的马车惊住了神魂,攥住元幼祺的衣襟,急道:“你要去哪儿”·元幼祺感知到她的注视,不去看都能想得到,那两束目光之中有深深的不认同。
元幼祺索- xing -强忍着不去回应,竭力紧盯着眼前随着马车晃动的深青色车帘,反问着:“你又要去哪儿”·墨池滞住,她不信,元幼祺要去的,和她打算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元幼祺没有得到她的回答,自顾冷冷地笑了,夹杂着苦涩的滋味:“你要去云虚观,朕知道”·墨池微诧,攥着她衣襟的左手轻轻颤抖。
手背上却忽的一暖,是元幼祺的手心覆上了她的手背··这熟悉而又突然降临的温度,像有生命一般急蹿过墨池的整个身体,仿佛只小小地覆盖了那么一点点,就能温暖她的全部肌肤似的。
墨池喉间梗得厉害,心里面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元幼祺却依旧不看她,嗓音凉沁沁的,一如这夜里的风——·“你又要去寻我那师父,陪着你入宫去装神弄鬼。
这一遭,你又打算如何装成个跛的,让朕看不出你的本来面目,还是有别的花样儿”·元幼祺越说,心中越是难平,没法不联想到墨池对自己做过的种种。
“朕就在这里,你想看,就尽情地看没必要再弄那些遮遮掩掩的”她转眸,对上墨池,眼中的痛意,流露无遗。
墨池唯有怔怔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更辩解不得··那两泓秋水中,映着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元幼祺在那里面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自己,满满地占据着墨池的双眸。
阿蘅的眼里只有我·这样的念头,让元幼祺心口发烫,脸颊更是烫得厉害,好像之前早就退去的高热重又光临了··这么想着,元幼祺的呼吸便急促了起来,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怀里,就在眼前。
这种时候,若不给心底里那股子突来撞去的冲动一个最好的归宿,那就当真辜负了此情此景了··于是,接下来,她脑中所有的杂念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一亲芳泽这唯一的一个念头。
元幼祺的唇毫不犹豫地落了下来··作者有话要说:小奶狗终于爆发了一回(摊手· ·☆、第二百零七章· ·元幼祺很是贪婪, 攫住墨池的唇.瓣便不肯放开, 什么都不顾地在墨池的唇齿间左突右冲, 害得两个人的呼吸都凌乱得一塌糊涂。
墨池好歹还存着几丝清明, 犹顾忌着隔着一层薄薄的青绸车帘之外的赶车人··她虽然不知道那赶车的究竟是何人,但也猜得到必定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就算是亲信之人, 能夺了车马的,必定是个武功高强、身手不凡的, 这样的人, 会听不到身后车厢里的动静·这般想着, 墨池更觉得心头大窘,挣扎着双手轻轻推阻着元幼祺的侵犯。
元幼祺其实也快呼吸不畅了, 被她推阻着, 心中陡生怜惜,遂暂时放过了她·可还是不甘心地紧紧抱着她,不撒手··墨池伏在元幼祺的怀中, 平复着被元幼祺搅起的狂乱心跳。
身处的马车还在辘辘前行,墨池已经猜到元幼祺想要载着她去哪儿了··“送我回去, 好不好”她看着元幼祺, 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元幼祺向来欣赏她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淡定, 但是此刻,却对这种熟悉的平静极反感起来··“不好”元幼祺回答得亦是干脆生硬的。
墨池默然叹息,便不再做声了·她挣开了元幼祺的束缚,在一旁的椅上坐下,定定地看着昏暗中晃动的车帘, 一言不发··就在不久之前,两个人还唇齿相依,做着这世间最最亲密的人才会做的事。
这会儿,却突然陷入了虚无一般的宁寂中··两个人之间,刚刚共同呼吸过的灼热空气,骤然变成了寂寥流转着的冷冽,元幼祺的一颗心仿佛被从火炉中拎出,又被陡然丢尽了冰冷刺骨的深湖中,心愿不得满足的小小溪流,迅速累积成了愤懑的惊涛骇浪。
·“与朕独处,就让你这么为难”元幼祺赌气地质问,声音中酝酿着山雨欲来的意味···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墨池再一次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叹息。
谁会不想与心爱之人独处·爱之愈深,思之愈炽,恨不得时时刻刻相守在一处··可是,眼下,尘埃未定,真不是适合两个人恣意相守的时刻。
她与她要想求得一辈子的不离不弃,就必得——·墨池犹在想着必得暂时忍下分别,忽觉眼前一阵晕眩,身体周遭又被熟悉的体温所包围··元幼祺不满她对自己的质问不理不睬,懊恼之下,再次紧紧地拥她在怀。
元幼祺的不安与思念,还有急于亲近的迫切,墨池都懂,都理解·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思·只不过,她比元幼祺多了数十年的人生阅历,理智与忍耐的功夫,也非元幼祺可比。
只是这次,墨池放弃了抵抗,任由元幼祺扣紧自己的腰肢,脸颊埋在自己的胸口,任由元幼祺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胸前,把自己的身体也烤得热极……·她活了三辈子,却几乎没有恣意放.纵过自己。
如今,便小小地放.纵这一次,也好··墨池于是舒展双臂,环住了元幼祺的脖颈,轻抚着她的脸颊、她的鬓角、她的后颈·车轮颠簸,她却觉得从没有过的踏实。
对于墨池的默许和顺从,元幼祺很受用·她喜欢墨池的纵容,喜欢墨池的呼吸声和气息在自己的周身回荡,更喜欢墨池眷恋地安抚自己的焦躁情绪··然而,人的想法很奇怪,即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不免得陇望蜀。
元幼祺今夜最初的想法,只是见到墨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看她,都觉得心满意足·可是,一旦得了机会碰触到了这个人,抱了这个人之后,吻了这个人之后,又得了机会纵情亲昵,她心底里隐藏着的那些言说不得的欲.望,便如雨后春笋一般,抑都抑制不住了。
墨池被她抱着,开始时两个人的身体还都带着些许僵硬和别扭·毕竟已经有过了肌肤之亲,对方的身体和气息都是自己渴盼的,渐渐那种僵硬就消失不见了踪影,被一种越来越稠厚的浓情蜜意所代替。
这样没过多久,墨池便觉得元幼祺的气息与之前有所不同,呼在自己胸口的不似吐气,倒像是一簇簇小火苗,烫人得紧·而那双环着自己腰肢的手,也开始不老实地在自己后背和臀间滑动。
墨池:“……”·元幼祺脑中火热,脸颊发烧,双手更是无意识地抚摸舞动,待得忽的被墨池按住手臂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正在做什么·登时窘迫起来,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被抓了现行。
她内心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既觉羞窘,又觉委屈··“你是朕的凭什么不许朕碰”她一急,心里话脱口而出。
说出口后,更觉得忐忑了·认真论起来,说她是墨池的还能说得通,若说墨池是她的,似乎还差着些什么……·这话,墨池实在不知该怎么接口的好。
她本来是顾及着这是在马车里,一帘之隔就是武功高强、耳力肯定也不差的元幼祺身边的亲信,被那人听到了两个人在车厢内亲昵的声音已经太过失礼,若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事,那种狎.昵的联想绝不是一个正经女子能够承担的。
对于今夜可能会发生的事,她已经做好心理建设,只想着阻止元幼祺在路上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反正元幼祺就是打算带她去长阳巷的·届时,有长久的时间留给共处的两个人,此刻又急个什么呢·不过,这种话墨池是没法说出口的。
在扯住元幼祺手臂的时候,她想到的,便是元幼祺与她该有这样的默契·她根本不必说出来,元幼祺就会明白,就会乖乖地暂时忍耐下··她的心思,元幼祺自然有明了的默契。
然在这份明了之外,元幼祺还生出一股子别样的思绪——·当察觉到元幼祺眼底泛上的森凉和意味深长的目光的时候,墨池便知道:这段日子,自己或许真把这孩子逼到了快要失心疯的边缘。
墨池眼中的阻拦之意,化为不遮不掩的担心·元幼祺霍的从她的脸上移开去,虽然双手还是抱着她,却不肯看着她了··墨池顿觉受伤,抚着元幼祺倔强的脸,歉道:“我不是故意不想见你……只是眼下情形,你我相见只会徒增非议。”
“非议谁敢非议”元幼祺果然有了反应,声音都拔高了··“天下人,朝中大臣,宗室,任何人只要知道了我与陛下的事,都可能有所非议”墨池直面元幼祺,“陛下难道不觉得吗”·元幼祺脸色泛白。
她明白墨池说得没错,自墨池出现,围绕在墨池与自己身边的,存着恶意的,远的有元淳,近的有元令懿,甚至还有韦太后和韦臻;存着善意的,从宁王元承宣,到安国公府,以及师父元凌真人。
然而,就算是这些表面上看起来存着善意的人,他们内里真正的心思,他们是否真的认同自己与墨池在一处,还都是未知··思及此,元幼祺的神色黯然,她想到了因为元令懿和敬王的事,与自己颇存了些生分和隔阂的宁王元承宣。
那是她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亲哥哥,现在,都因为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而与她生分了··元幼祺绝不肯承认,因为墨池的出现,前朝、后宫、宗室、重臣都被搅扰成了一团。
但围绕着墨池的种种,早就明示着,她与她此刻相见是不合时宜的·若是不被人知晓倒也罢了,怕只怕传扬出去,徒添罗乱··在这件事上,墨池的理智是对的。
元幼祺知道··这更令她生出自己蠢而又蠢的感觉来··自始至终,自己都是配不上阿蘅的那个……元幼祺垂下的眸子中,被落寞和自卑占据。
却被墨池捧起了面颊,“我并非完人……亦有七情六欲……”·元幼祺猛然抬眸,怔怔地凝视她··墨池被她蓦地专注的目光盯得心脏漏跳了一拍,呼吸一滞,方把接下来的话顺利地说出口:“……这些时日我也想你,很想你”·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很想你,才会冒着被揭穿的危险央求了元凌真人带入宫去,只为了确认你安然无恙;很想你,才会夤夜出门,想要再次央求元凌真人带入宫去,只为了看一看你是否真的会与那个名义上是你的妃子的女子发生些什么。
·若非想你想得厉害,又怎会连着两日夜不成寐,食不知味,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你的名字,你的样子·元幼祺因着墨池突然的感情外露而失了神。
“你说你会想我”她呆怔地问墨池··“是·我想你,很是想你·”墨池坦然面对她的回答··元幼祺微微动容。
墨池承受不住她太过全神贯注的凝视,那种眼里、心里只有自己一人的感觉,既美好甜蜜,又令人心悸恐慌·她欢喜元幼祺的专注,又害怕元幼祺的专注··被这样一双好看的眸子盯着看个不停,墨池的呼吸都快要被扼住了。
她挨不住了似的,凑近了,吻上了元幼祺的眉心··元幼祺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侵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眉心一暖,墨池清朗的声音,听在耳边,却显得格外的绵柔入骨:“别这样看着我……我也有弱点……我也会害怕……”·元幼祺闻言心尖儿上又痒又痛,她突的睁开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墨池的双眼,幽幽道:“你会害怕,就会逃避,对吗”·墨池微微蹙眉。
只听元幼祺又凉森森的,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怕自己逃避,所以你就夺了我的身子,逼迫自己即便再害怕,也没有逃避的理由……我说的,可对”·· ·☆、第二百零八章· ·元幼祺说得不错, 当初墨池存的便是这样的心思——·世间之事, 难以预料者太多, 人心之复杂更是难测。
以她与元幼祺现在的身份, 要顺风顺水地在一起,谈何容易便是她们二人不想招惹是非, 她们周围的人呢身处权力与利益的旋涡当中,纷争与是非, 怎会少了去·因为两个人要长相厮守的这个目的, 而将大魏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搅乱, 那绝非墨池乐于看到的。
此是其一··其二,所谓“知人者智, 自知者明”, 墨池对自己的- xing -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哪怕她已经活了三辈子,做下过太过狠心决绝的事。
但那些事, 无论是对自己的狠,还是对别人的狠, 都是在特定的情状下成就的·因为曾经的仇怨太深, 而机会又转瞬即逝, 她若不狠心,就只能任机会如逝水东流,不可回转。
当初的她,可以说,除了一门心思地逼着自己在复仇的路上越走越远, 再没有旁的想法·不是没有过旖念,而是年岁不保,由不得她胡思乱想··独处的时候,墨池扪心自问:若上一世为顾蘅的时候,不是只有短短的那十几年的寿数,而是能够得享天年,那么,最终自己是否会被元幼祺的真情所撼动·世事变迁,物是人非,这个问题的答案,单靠设想,墨池无法理智地确知。
理智频频缺席,这恰是墨池眼下,或者说,在她回想起前世种种之后,最大的忧愁··当自己那句揭穿墨池曾经的谋算的话说出口的一瞬,元幼祺便后悔了··她可以向墨池控诉对方的欺骗行径的前提,不就是以墨池对她的纵容为前提的吗而且,堂堂大魏天子,期期艾艾地抱怨心爱之人对自己如何如何,这原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说到底,还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墨池既没胁迫,又没真使什么- yin -谋诡计,相反,那些柔情蜜意,以及床.笫间言说不得的妙处,而今回味起来,犹觉绵长心荡。
元幼祺思及过往,脸就又红了:嘴里口口声声地抱怨对方,心里却没出息地回想,唯恐忘了似的,这样的口是心非,着实令她自惭,又难为情··可是,墨池当初诓了她的心与身是真,她欢喜那些过往也是真……真是矛盾·元幼祺涨红着脸,恼羞着,再不肯言语。
又能言语什么呢说得越说,越显得自己没出息,还傻··元幼祺的质问,墨池其实并没有想辩驳的打算·事实就是自己哄着骗着要了元幼祺的身子,以此来强迫自己将来不论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都不得不只朝着“和元幼祺厮守一世”这个目标一头扎过去,无怨无悔。
因为,要了她的身子,就得对她负责··要了身子就要负责这样的话头儿,若是放在过去,无论是齐映月,还是顾蘅,甚至是对前世种种一无所知的墨池的身上,都会被她斥为无稽之谈。
以齐映月的学养,以顾蘅的精思善辩,以墨池看过太多世间丑恶嘴脸的经历,这种话都会被驳斥得体无完肤··然而,现在,当这几者的记忆都混合在墨池的身上,当她真的对元幼祺动了情,这种话头儿的意味就变了——·她爱极了元幼祺精致的五官,爱极了元幼祺修长、紧致的身体,爱极了元幼祺在最最无措的时候紧紧攀住她的身体时的无助和依恋。
这身体,这人,都已经完完整整地属于了她·她还有什么理由拱手让人·纵是有千般万般的理由,她也是舍不得,也是不肯的··当初想到这个法子的时候,墨池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疯魔了,因为喜欢元幼祺,甚而喜欢元幼祺的身体而疯魔了。
她曾经对顾敬言动过心,甚至为了替顾敬言雪耻报仇,她曾不惜一切代价·然而,那个时候,她与顾敬言之间是清清白白的,自始至终,都是清清白白的··那个时候的她,绝想象不到,当两个人的身体一旦有了牵扯,那牵扯就会变成牵绊,两个人之中的哪一个,都没法轻易挣脱那牵绊。
须知,因着齐映月那一世自幼钻研向学,后又随着华存真人学道,对于情.欲这档子事儿,她看得是很淡的,以至于有些回避和侧目的··曾为齐映月的她,甚至觉得她与顾敬言之间,就该是干干净净的两个女子之间的情意。
若顾敬言能够倾心于她,那便是两个女子之间纯纯粹粹地彼此爱慕;若顾敬言无意于她,她对顾敬言也是清清澈澈地喜欢,而不似那些龌龊男子一般,心里对对方存着种种腌臜的念头。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咯噔”一声轻微的震响,马车停住··车厢外传来梁少安低声的请示,元幼祺抱着墨池,这一路就没松开过手。
她向梁少安吩咐着什么,墨池却没注意,她的心思还流连于自己那比世间很多人都复杂的心思上——·墨池从没想到,曾经那样做想的自己,也会像如今这般,用身体牵绊这件事强将自己与元幼祺绑缚在一起;更想不到,有朝一日,反感种种占有心思的自己,也会对一个女子的身体痴迷到舍不得、放不下,一想到对方可能被旁人碰触,就会抓心挠肝五脏六腑都烧灼得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其实,说是“强行绑缚”,也不恰当·应该说,为了心里的那个长相厮守的念头,她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说起来,真该感激曾经在丽音阁的那些经历。
丽音阁教她何为情.事,又教她种种手段,让她明白一件以齐映月和顾蘅的身份绝没有机会明白的事:情.欲可以让人无比地快乐,无比地留恋·更是- cao -纵人心的好手段,比什么毒.药,什么权谋都要管用。
虽然,这样的观点,墨池并不全然认同,而丽音阁曾逼迫她去做的事,她并没有做,但有一件事,她终是做成了:她拥有了这世间最尊贵的人··当然,同时,她也把自己的整颗心都搭了进去,还甘之如饴……·墨池的思绪骤然被打断,身体陡的腾空惊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攥紧了元幼祺的衣襟。
耳边却传来了元幼祺忍不住地低笑声··墨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元幼祺打横抱了起来·而抱着她的人,这会儿正打算站起身来··墨池暗啐自己想事情想得入了神,竟没有意识到梁少安与元幼祺的对话。
显然,她们的,不,元幼祺的目的地到了··而元幼祺这是要打算……抱着她下车·她又不是病患,又没有残疾,哪里需要被抱着下车·就算是黑夜里,墨池也觉得这样,太……过分了。
她微圆了眼睛,瞪向元幼祺,眼中的意思明白无误:胡闹什么我自己能走·显然,对于她的瞪视和挣扎,元幼祺并不买账,朝她嘻嘻笑了笑,还欠着爪子,替她拉过披风上的兜帽,盖住了她的脸,口中还煞有介事地说道:“这样,就看不到了。”
墨池气结,心道这是掩耳盗铃好不好·可叹她现在只是个寻常女子,武功是半分没有的,哪里挣得过自幼习武的元幼祺·若是她此刻绷起面孔,真生起气来,元幼祺想来也是不敢强行抱她入内的。
但那样的话,怕是又要伤了元幼祺的心,再气得涨红了脸,甚至再恼出病来,心疼的还不是自己·墨池于是只好认命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看不见、听不着、没知觉,反正就那么几步路,一咬牙就挺过去了……她在心里不停地劝自己不要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忽的,熟悉的气息喷在了她的脸颊上,元幼祺的声音同时在她的耳边响起:“卿卿,你把脸埋在朕的怀里,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墨池再次无语,因着元幼祺用那么正经的口气说出什么“卿卿”,顺便还调.戏了自己一把。
若非在她的臣属面前替她这个大魏天子留着几分薄面,墨池真想好好地问问元幼祺:“陛下,你的脸呢不要了”·墨池的乖顺,让元幼祺欢喜极了,又开始后悔起之前对墨池的态度有些过分,对自己之前存的打算更觉得不忍心起来。
她也顾不得想更多,抱着墨池就觉得比什么都高兴·遂双臂更紧了些,也更小心了些,生恐磕碰着墨池哪怕一根头发丝似的··唐喜早就抢先赶到了长阳巷,连屋子都替元幼祺这祖宗收拾停当了。
又把灶火生起,内室暖呼呼的,一点儿都不像是好多时日无人居住的地方··他把那两位沐浴用的热水都烧好了,这会儿正叉着手候在院外,抻着脖子打量着来路··外宅嘛,就该有个外宅的样子,冷锅冷灶的成何体统御前大总管边等边想。
皇帝喜欢墨姑娘的心思昭昭然,掩都掩不住,不然,怎么会丢了现成的新人热榻顶风摸黑地出来会佳人呢唐喜心道··虽然那位墨姑娘怎么就莫名其妙地住在安国公府这档子事儿,他和梁少安都不知其中的缘由,但有一点是两个人早已经达成的默契:眼下,他们既然陪着皇帝折腾了不止这么一次,就已经把寿康宫的太后和咸安宫的那位得罪彻底了。
也只有全力以赴地帮着皇帝把这位墨姑娘推举到比咸安宫那位更尊贵的位置上,他们的将来才不会是一片黯淡··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快要over还在努力挣扎的存稿箱~· ·☆、第二百零九章· ·马车已经停在了长阳巷两进小院的门前, 梁少安看到叉着手候在门口的唐喜, 又观察到附近隐匿的侍卫和暗卫, 稍觉放心。
至少陛下今夜宿在这里, 是安全的··想到自己竟帮着皇帝在外宅中留宿,梁少安古铜色的脸膛微微发烫:之前皇帝与墨池在车厢内的喁喁私语他无心听, 更不敢听,但还是有只言片语落入他的耳中。
都是些儿女情长的话头儿, 让梁少安多少有些难为情·他使劲儿晃了晃脑袋, 努力把所有听过的话语都从脑中挥去··他这般呆怔的时候, 唐喜早极有眼色地近前来,撩起了马车的青绸车帘。
果不其然, 一帘之隔, 皇帝正抱着墨姑娘想要下车··唐喜忙拉过了车凳,刚好垫在元幼祺的落脚处,边道:“天黑, 您慢着些个”·此时,已近夜半, 各家关门闭户, 长阳巷又不挨着繁华街市, 是以,几乎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小院落外有人来了。
元幼祺抱着脸埋在她怀中,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墨池,轻“唔”了一声,也不多言, 利落地下了车,径直进入院中,就往内室的方向走··梁少安犹不放心,想跟进去瞧瞧院内是否安全,却被唐喜阻住,梁少安不解地看着他。
却见唐喜不急着回答,而是自顾自先在外面掩好了院门,然后跳道了梁少安赶的马车上,口中道:“梁大人,咱们就别在这儿碍陛下的眼了老规矩,咱们还是去别处守着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梁少安无法,只得由着他。
依唐喜的想法,皇帝久未曾见到墨姑娘,相思情炽,又是刚从咸安宫里躲出来的,两人相见,必定要一诉衷肠·诉衷肠嘛,当然不能光靠磨嘴皮子,有情人之间做那档子事儿,这样的夜里,皇帝又是那样的情绪,最是- xing -急不过的。
既是侍奉陛下的,就该为陛下全心全意地思量·所以才要备好了热水,纵是没有汤池浴桶,陛下最喜洁净,好歹也得备好了干净布巾和干净的木盆啊擦洗着也方便不是·唐喜觉得自己简直考量得不能更周到,生怕这两位兴致不高似的,还特特地准备了几碟简单小菜,并一壶好酒。
试想这两位吃着小菜,喝着小酒,说着小情话儿,酒酣耳热之时,再净个面、擦个身,彼此相对,不愁不你侬我侬、宽.衣解带·如此,好事儿不就成了吗·唐喜深觉自己这一番准备简直高明之至,心里巴不得皇帝与墨池这一夜缠.绵,让墨池怀上龙裔。
到时候,咸安宫那位再厉害,寿康宫里的太后再偏心自己的侄女,难道会和龙裔过不去那才真叫天上掉下个活龙来呢·如此一来,眼前所有的结不都解开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唐喜的想法很好,却浑没想到,元幼祺能让墨池怀上个娃娃才怪·而元幼祺抱着墨池步入院内,感觉到院内院外透出的暖意的时候,还很觉得唐喜会办事;可是,当她看到灶上坐着的滚烫的开水,内室的半桌子酒菜,以及一旁洗刷得极干净的木盆和簇新的布巾的时候,脸色就微微地红了起来——·这样的准备和布置,意图简直不能更明显。
墨池在她的怀中察觉到她古怪的迟疑,忙自她身前挣脱出身来·元幼祺也无意再强行抱着她,思绪纷飞之下,由着墨池撑着身体站在地面上··而墨池在看到眼前情状的时候,初时也是一怔,接着眸中划过一丝了然,似笑非笑地瞧着元幼祺。
元幼祺被她怪异的眼神看得面上发窘,红着脸急辩道:“朕没有让他——”·却突的噤声,抿着嘴唇,神色莫名··元幼祺其实本想说朕并没有让唐喜准备这些,是他自作主张之类的话,然而话到嘴边,她陡生不平之感来:为什么要解释凭什么要解释墨池当初哄骗了自己去,可曾解释了她这么久都不肯见自己一面,害自己相思成疾,可曾解释了·所谓“物不平则鸣”,天子庶民莫不如此。
元幼祺再开口的时候,话就变了味儿:“若朕今夜也如那时你那般,你可愿意”·这便带着些许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意思了·元幼祺心中不平之下,说出来的话便带了几分赌气的意味。
墨池闻言,果然眉头蹙起,心头划过艰涩的不适··她别扭地拧过脸去,目光落在一旁的床榻上·她想到了曾经与元幼祺仅有的那一次,床榻上所有的布置都是她亲自告诉唐喜如何如何准备的,所有的料子选的都是最软滑最不伤肌肤的——她生怕元幼祺不舒适,伤了娇嫩的肌肤。
可是现在呢多日过去了,床榻上早就布满了灰尘,就算唐喜换了干净的铺盖,可谁能保证唐喜有足够的时间将床榻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了·无论是齐映月,还是顾蘅,都是自幼长在世家的,吃穿用度都是精致体面得一塌糊涂,其干净整洁就更不必说了。
即便是齐映月那一世,后来少年时随华存真人云游四方,她也是干净非常·华存真人一代宗师,纵是方外之人,本就是世家出身,也不可能如寻常行脚道人一般胡乱应付吃用。
而墨池这一世,虽然从小身世悲凄,但亦是被精细供养长大的·说到底,三世拢到一处,最落魄的时候,墨池也无法忍耐在这样不知落了多少灰尘的床榻上安眠,何况,还要赤.身裸.体地做那档子事儿·“你不愿意”元幼祺见墨池咬唇不语,看都不看自己,声音陡然拔高。
之前那话,自然只是说说罢了,她又怎么舍得在这样的地方夺了墨池的第一次那样的事,应该发生在她们大婚之后,墨池作为她的皇后,在洞.房的婚床上名正言顺地被她拥有。
而不是在这个地方,在两个人的关系还不被认同的时候··元幼祺是打心底里想要墨池名正言顺地、作为自己这一生唯一的伴侣,与自己在一处的··然而,墨池的反应,让元幼祺心灰,不平之感再次升腾:凭什么她就可以对自己理直气壮地做那种事而当自己只是征询她的时候,她就露出那种强人所难的表情来·元幼祺的一颗心被长久的思念与愤愤不平撕扯着,扭结成了一股诡异的念头:既然墨池能够用强行占有自己的身体来成就她的目的,那么,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呢·元幼祺琥珀色的双瞳,泛上了几丝血红色,那个疯狂的想法烧灼着她的脏腑,令她再也按捺不住某种掺杂了冲动与报复,甚至比那些情绪纠合在一处更加复杂的想法——·她猛地攥住了墨池的手腕。
墨池顿觉手腕上一紧,继而一痛,惊然转头看向元幼祺,接着便被元幼祺眼中的情绪而心悸非常··“你——”·她尚未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被元幼祺强扯到了榻边,接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砰”的一声,后背撞在了榻上,原本竖垂在面前的帐帘,也变成了悬在头顶。
而紧接着,元幼祺便欺身上来,俊秀的身影,把墨池眼中的景物挡了个严严实实,只许她的眼中有自己存在··此情此景之下,元幼祺打算做什么,简直清楚得不能更清楚。
墨池心惊肉跳,只觉眼前发花,脑中轰鸣阵阵,她绝不想在这样的情状下,与元幼祺享鱼水之欢··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挣扎双手,却被元幼祺束缚得更紧,最后干脆整个身体都欺了上来,不留余地。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的血红色越发地突出明显,仿佛疯魔的前兆·而那双眸子的主人,此刻就死死地咬着牙俯视着她,脸上泛着诡异的红色,额头上有汗珠凝结··这孩子不会是被逼疯了吧·墨池惊疑之中,慌乱开口:“你不……”·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这会儿却是不肯听她叙说的,双手锁着她的手臂抽不出空来,便用唇舌阻止了她想要出口的阻止。
唇舌交.缠,两个人的气息胶结在一处,只几个回合,墨池便没出息地败下阵来·同时,脑子里轰隆隆地碾过无言的震撼:为什么只是亲吻,就感觉强烈若此这孩子她……她是天赋异禀吗还是自己太不中用·元幼祺亲着吻着缠着墨池,当她感知到墨池在初初的几次勾抹之后,竟禁不住主动上迎自己的舌尖的时候,元幼祺的心头划过强烈的得逞般的满足。
她于是重又俯下身体,尽情地碾压过墨池的唇舌,墨池的身体和墨池的神魂……·直至墨池意识涣散,理智再也支撑不住清明,腰肢明显地绷直贴近的时候,元幼祺霍然松开了她的唇,得意地瞧着她,眼底溢着嘲讽的笑意。
墨池的脑子蓦地清醒,方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多么情难自禁的可怕的事,顿时失神,呆怔地盯着元幼祺的脸··元幼祺的双手仍旧束缚着她的身体,在她的头顶得逞地淡笑,犹欠揍着一张脸,道:“如何想要朕给你吗”·墨池只觉脑中轰鸣乱响,被大块的石头猛砸过般地头痛:这孩子什么时候学坏的呢难道是自己教导有方·作者有话要说:快被逼成小狼狗了(再见· ·☆、第二百一十章· ·起初, 墨池以为自己是受不得那张闲置多年的床榻上的灰尘的, 她以为自己哪怕只是坐在上面都会嫌脏, 可是当她被元幼祺欺身压在那上面的时候, 她竟浑然忘记了那上面的“脏”。
一如她素- xing -自持,绝无法想象自己会再被元幼祺这般欺负之后, 还能“不知廉耻”地将腰肢向上贴去··墨池觉得自己真是疯魔了。
她再也不是曾为顾蘅的时候,被元幼祺屡屡抱过、亲过, 还无动于衷, 犹能冷静着分析如何措置才是上上之策的那个她了··然而, 若论疯魔,自以为疯魔了的她, 此刻必定不及元幼祺疯魔——·问罢那句欠揍又无赖的“你想要朕给你吗”之后, 元幼祺的笑越发的无赖,继而也不管墨池如何反应,便更加无赖地欺上了墨池的身体。
墨池在听到那句话之后, 第一反应竟不是恨恨一眼剜过去,或者出言斥元幼祺失状, 墨池的身体比她的任何旁的反应都真实, 也都更快……·墨池的脸颊瞬间红到了耳后, 曾被丽音阁中人教以房.中之术的她,自然明白那种反应,意味着什么。
由不得她多想,元幼祺的吻已经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墨池在这样的冲击之下几无招架之力,被动地承接与主动地给予, 根本就是全然不同的·她能够想象元幼祺此刻内心的急切与狂躁,一如她当日面对那般的元幼祺的时候的难以自控。
这让她很有些无奈和无语,心底里总有一股子“把一个纯良的孩子带坏”的罪恶感··与此同时,感知到元幼祺的急切,墨池的心尖儿竟觉得痒意十足,更有一种想要无限地包容和纵容元幼祺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此刻她的眼中,元幼祺仿佛一只又饥又渴的小兽,而自己便有义务、有责任去喂饱她的肚子,为她解渴,为她解所有的渴……·蓦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做如此想,墨池更觉得自己“不知廉耻为何物”了。
包容她,为她解渴,不就是……·可是,就算是明知这样的想法是在拷打自己的廉耻心,却怎么都克制不住那种想法,且大有越克制越强烈的趋势··真是疯了墨池在心底慨叹。
然而,元幼祺接下来的言行,则更让她慨叹——·元幼祺确实很陶醉,却没有全然沉迷进去·墨池的反应再明白不过,心爱之人在自己的亲昵接触之下有如何真切而喜人的反应,元幼祺当然觉得欢喜,更觉得自豪。
对于初出茅庐、经验有限还是反方向的经验的她来说,这样的战果可谓旗开得胜,堪比诸葛孔明甫一出山的博望坡之捷·有了初战告捷,以后的第二战、第三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元幼祺已经在心里期待地搓起了手:阿蘅这么美这么诱.人这么好吃,吃一辈子都不会觉得腻的·她不要脸地想。
朝堂上打滚的人,大多擅长养气功夫,元幼祺浸- yín -朝政十几年,又是整个大魏朝廷中塔尖儿上的那个,早就锤炼出了内里搅如乱麻,面上也能维持不动声色行该行之事的能耐。
尤其,此时雌伏在她身下的墨池,这个自幼被她无限崇拜、无比恋慕的人,居然会因为她的亲昵而情动,还是快要不能自已的那种情动,元幼祺怎能不欢喜、狂喜而更加自得·能让一向不动声色的人失控若斯,她不是更厉害吗·这般想着,元幼祺对自己原本设想好的计划更添信心。
不过,自信归自信,心里那份小小的得意还是让元幼祺口出惊人之语的同时,嘴角不禁勾起了一个隐隐的弧度——·“你当初强行要了朕的时候,可曾想到,某一日也会贪慕朕的给予,贪慕到情难自禁”元幼祺的身体撑在墨池的身体之上,冰森森道。
这样的一句话,如满盆的凉水,搂头盖脑泼在了墨池的头顶,瞬间将她从灼热的迷乱和隐晦的羞涩中拉扯回了现实··她勉强聚拢目光,凝着于元幼祺的脸上··在墨池寻回清明的时候,元幼祺可不敢轻敌,慌忙收住嘴角泄露的那一丝心绪,保持住冷然的、与出口的话语相匹配的表情。
这样转瞬即逝的变化,却已经被墨池准确地捕捉到··墨池抿着唇看着元幼祺,不言不语,以静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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