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江山 by 沧海惊鸿(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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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江山 by 沧海惊鸿(下)(4)
·元幼祺扛不住她的注视,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攥着她手腕的两只手,攥得似乎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了··为了替自己打气鼓劲,元幼祺微张了眼睛,回瞪着墨池,故意清清冷冷道:“你对朕动了情。”
你对朕动了情,所以,你能用夺了朕的身体的法子对朕念念不忘,朕也能用让你渴盼朕对你做过的种种来对朕念念不忘·这便是元幼祺的潜台词··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墨池听了,微微动容。
元幼祺的话,听在她的耳中,不是孩子般的赌气,不是在为自己鸣不平,抱怨着两个人之间思念的不对等·墨池的心疼了起来,不是剧烈的撞痛,而是丝丝缕缕抽丝剥茧一般的扯痛。
用涓涓细流流而不尽来形容痛意,实在称不上是一个令人联想美好的比方,然而墨池宁愿那痛意能够一直在自己的身体里继续下去,继续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直至生命的尽头。
因为在那涓涓的细流中,她重又看到了襁褓中、幼年时、少年时已经长大成人后的元幼祺··元幼祺一直在成长,而唯一不变的,就是她的那颗永远指向自己的心,永永远远都不会变。
人说“拼将一死酬知己”,墨池是不想再死去的·她只想活着,好好地活着,陪着元幼祺好好地活着,让那种对元幼祺的心疼始终提醒着自己莫辜负地活下去,将来,她与她会生同衾死同- xue -,甚至,墨池已经生出了生生世世与君相伴的祈愿。
盯着那张绷着冷然的好看的脸,墨池笑了,笑得很淡,却很真··墨池的笑容很美,元幼祺刹那间看得呆了·恍然回神的时候,方意识到自己刚刚多没出息,遂别扭地逃开墨池的笑靥。
却被墨池蓦地环住了脖颈,上半身支起,倾向元幼祺,在元幼祺的耳边轻声道:“若我想,陛下如何”·元幼祺仿若被雷击中,圆了嘴不认识似的惊然侧眸看向墨池。
墨池大大方方地由着她看,又柔声道:“陛下方才不是问我吗”·问得是什么,想得是什么,昭昭然都在两人的心中,此时此刻已经不必说出口了。
墨池这样的反应,全然出乎元幼祺的意料·她以为自己说了那样含着几分羞辱几分怨怼的话头儿,以墨池的- xing -子,会真的恼了·可是,墨池不仅没恼,还坦荡荡地承认自己的渴望。
这可让元幼祺措手不及了··墨池见她如此,心里又觉心疼,默叹了一声,仍是环着元幼祺的脖颈,软道:“之前种种,总是我辜负你太多·每每想起,便自责得夜不成寐——”·见元幼祺想要说什么,墨池忙掩住了她的嘴,急道:“我知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在乎我曾经的辜负,只在意眼下与将来……”·元幼祺定定地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墨池了然地笑了:“是了,现下与将来……”·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元幼祺,嗓音轻柔却笃定不移:“将来,纵是刀山火海、险阻重重,纵是千千万万人不许我与你在一处,我也必向你而去,做你的妻,做你的皇后,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元幼祺因着她的凿凿誓言,在她的手掌中重重地吸气,显然是被她震惊到了。
“而现下,”只听墨池又道,“陛下可愿怜惜我”·元幼祺怔直了眼睛··墨池的坦然让她始料未及,心底的那股子刚刚平息下去的冲动又惊涛骇浪般地汹涌起来——·两个人之中,墨池又岂是唯一动情的那个·究竟,这个让自己痴恋了许多年的女子,还有多少面是自己所没有发现的·元幼祺的心脏突突突地狂跳起来,喉间快速地滚了两滚。
“阿蘅,”她的声音透着强自克制的激动与沙哑,“你是我的妻……”·“是,我是你的妻·”墨池柔声回应着她。
元幼祺的心脏又猛跳了两下:“你会是我的皇后……”·“是,我会是你的皇后·”·元幼祺努力地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激荡:“所以,我要给你最好的”·墨池略滞。
元幼祺拉过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誓然道:“我要给你最好的”·真正的洞.房花烛夜,真正地成为我的皇后我的妻,那才是真正的最好的。
“可是你……我已经对你……难道你不觉得,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吗”墨池的双眸中有盈盈闪烁··手掌之下,鲜活跳动的心脏,再一次把墨池的身心神魂,都烫疼了。
“你说的,我想过,”元幼祺坦率地承认,“就在方才,我还在意着……”·她垂下的眼眸霍地抬起,对上了墨池的眼眸,将内心里所有的真实也都传递给了墨池:“……但是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终于得到了你的郑重承诺,夙愿得逞,余下的不过是算不上长久的等待,过往的些许不平心意,又算什么呢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作者有话要说:小顾的一句话就让小元缴械投降,还真是没出息啊~·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天子金口玉言, 一言九鼎, 言出必践, 元幼祺身为天子, 对墨池说出这番话来,没有让墨池生出被天下至尊予以承诺的庄严之感, 反而让墨池的心更绵软了——·贵为天子也罢,曾为皇子亲王也罢, 元幼祺从来都是这样的。
对她, 元幼祺承诺了, 就会做到·十五年的孑然一身是承诺,空置后位是承诺, 而今要予她一个真正的洞.房花烛亦是承诺··这样把践行对自己的承诺当做人生使命的人, 是不是执念得很有些呆傻气·墨池知道,元幼祺并不傻,她只是太痴情, 痴情得让人心疼。
这样的痴情,这样的执念之下, 自己难道不该尽力地成全她吗身为两个人之中的年长的那个, 难道不该在此刻旖旎遐思迸生的时刻, 先理智下来吗·元幼祺若想要,无论她想要什么,要到什么程度,想在哪里要,墨池都愿意给她。
元幼祺现在不想要, 墨池便只想成全她心里的那个念想··于是,墨池强自抑住了身体本能的冲动,笑道:“如此,陛下可要亏大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此情此景,唯有插科打诨一番,方能将两人之间的那股子微妙氛围移转开去。
元幼祺闻言,初时愣了愣,继而佯装冷哼道:“你都答应做朕的媳妇儿了,朕才不亏”·墨池张了张嘴,又马上闭住·她本想再调侃调侃元幼祺“陛下倒是说说,谁是谁的媳妇儿”的,生怕再勾起那方面的念头,遂只浅浅一笑,轻推元幼祺道:“还不坐起来,好生地说话”·现在两个人的情况,实在不适合再保持这种亲热的姿势。
元幼祺也明白两人情炽,触碰到对方的身体都要控制不住,遑论这种引人遐思的姿势,忙在榻上撑起了身体,又拉着墨池坐在自己的身边··墨池紧挨着她而坐,由着她拉着自己手不松开。
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任温情在彼此相触的掌心间流转,都觉得岁月静好,内心里无限安然··因着之前元幼祺的痴缠,墨池的发髻松散了,衣带也有些乱·她素重仪态,自是忍不得的,轻轻挣脱开元幼祺的手,墨池迈步到菱花镜前坐下,对镜理容。
元幼祺便笑盈盈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理正衣衫,又重新梳了发··墨池的发质极好,一瀑青丝散在肩头,她茭白的手指蝴蝶穿花般上下翩飞·元幼祺看得错不开眼,实在舍不得那一头鸦发就这么被绾起盘上,心底一热,情不自禁地伸了手去,想要够向墨池尚散在肩头的发丝。
墨池梳发的当儿,余光始终未曾舍得离开元幼祺,元幼祺的一举一动皆在她的关注之下·她见元幼祺看着自己的头发看得失神,微微羞窘的同时,心里泛过甜意:谁会不喜欢心爱之人全神贯注的凝视呢·元幼祺的爪子距离墨池的头发丝仅有一寸远的时候,心念一动,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镜中的墨池,果然与墨池对上了目光。
元幼祺顿窘,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了现行·亏得她反应还算快,爪子转了个微妙的角度,落在了墨池的肩头,随即另一只爪子轻按住了墨池的另一侧肩,还勾着嘴角,对着镜中的墨池笑得人畜无害。
她的那点子小伎俩,墨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不过是舍不得戳穿她罢了··墨池假做没注意到元幼祺的古怪,在镜中朝她笑笑,双手依旧在自己的发髻上忙碌。
元幼祺被她嫣然一笑迷了神魂,一阵恍惚之后,失落地发现,墨池已经不朝她笑了··元幼祺不自在地扁了扁嘴,只得继续看墨池的绾发··虽为女儿身,元幼祺可从没梳过女儿家的发式。
她自幼做男子装扮,头发从来都是简单地束起,再配以不同材质、不同形制的冠·以她的身份,当然是不会梳发的,她再不喜欢旁人贴身侍奉,束发这种事还是不得不交给侍女去打理。
所以,对于梳发这种事,尤其是看着墨池梳发,元幼祺既觉新鲜好奇,更觉得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她就这么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墨池的动作··只见墨池将头顶的发丝分作两绺,也不知怎么左拧右转翻了几个小圈,那两绺发丝就在她的手中弯成了两个半环,编好。
她向来不喜奢华,只用玉栉固定好;脑后余下的头发,则被她系成一束,搭在脑后··这种发式,在大魏是再寻常不过的;而那枚玉栉,也只比普通人家的小娘子用的略强些,实在称不上华贵。
然而就是这样寻常的发式、寻常的装饰,搁在墨池的身上,自有一股子清丽绝俗的典雅··元幼祺眨眨眼,自顾自呵呵地笑了,她已经在想象以墨池之风仪,若是大婚的时候,穿上、佩上那身皇后的服色、冠带、饰物,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倾国倾城了。
墨池听她在身后嘿嘿傻笑,在镜中横嗔一眼过去··元幼祺福至心灵,冲她笑得没心没肺,蓦地想起了什么,目光专注于那面菱花镜··新的镜子元幼祺霎霎眼。
之前光顾着旁的了,她竟忽略了这面镜子··那夜鱼水尽欢,元幼祺醒来的时候,身边不见了墨池,之后明白过来墨池诓骗了她之后就遁了·元幼祺大怒,一拳锤在了菱花镜上,锤碎了镜子,也锤烂了自己的右手。
而今想来,恍若隔世··显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墨池已经悄悄地换过了镜子··元幼祺微微涨红了脸·紧着着,右手就被墨池握住了··墨池转过身,双手包着元幼祺的右手,仰着脸看着她。
大概是两个人一站一坐衬得一高一低,且墨池又刚刚梳妆吧,她投来的目光很柔软,柔软得让人心荡··元幼祺一时间忘记了言语,感知着墨池刚刚抚弄过发丝的茭白指尖翻过自己的手掌,轻柔地碾过手背上关节,然后她听到了墨池幽幽的叹息。
“幸好没有留下疤·”墨池说··宫中的外敷药膏,止血祛痕一等一地有效·用过这样的药,皇帝的龙爪上再留下疤,那太医院里的诸位大人也就不用继续在御前供奉了。
墨池言罢,就没再多说什么··元幼祺却明白她的未尽之意:这么好看的手,若是留下疤,太可惜了心疼死了·对自己的样貌外表,元幼祺向来是有把握的,想到这个却也不全是她骄傲自信以至自恋。
而能通过墨池说出的一句话就明白墨池没说出来的意思,这样的默契,才是最让元幼祺骄傲的··墨池的- xing -子,是绝不会外露地说出“太可惜了”“心疼死了”等等话头儿的,她的情绪都在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中,旁人只觉她幽深莫测,这世间唯有元幼祺对她的心思了解得最有通透明澈。
“也没什么,”元幼祺安慰她道,“不过都是皮外伤·”·墨池动作一滞,缓缓抬眸,眼底有两抹幽暗··“流了很多血·”她说,肯定的语气。
她精擅医术,只要看到当时的残状,想象出元幼祺伤得如何,于她而言没有任何难度··元幼祺特别后悔,当时怎么就只想着出气泄愤,忘了善后这事儿了呢让唐喜再置办一面一模一样的新镜子不就得了吗·不过啊——元幼祺撇撇唇——墨池那样心细如发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镜子已经被换掉了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忽的想到了什么,进而被自己的猜测惊怔了。
“阿蘅,那之后你……你来过”元幼祺不敢置信地垂眸看着墨池··到此刻才想起这个,还说自己不傻·墨池在心里无奈地摇头,口中道:“你说呢”·元幼祺呵呵呆笑:“我说吗我说你是想我了才来故地重游的”·“还笑得出来”墨池斥道,语气却依旧和缓,“堂堂天子,拿个哑巴物事出气,很光彩吗”·元幼祺一点儿都不害怕她的斥责,弯起了眉眼,没头没脑地答道:“我舍不得。”
墨池难得地微圆了嘴,瞬间明白了她意指什么,登时心里甜腻若品蜜,更陶醉若饮醇酒——·虽然是你气到的我,但我舍不得拿你出气·我宁愿伤了自己,也绝不愿伤了你。
墨池因着元幼祺的情话再次心神荡漾,包着元幼祺右手的两只手心间像是被丢下了一串小火花,噼噼啪啪地炸响开来,迅疾地燎成烈焰··平素越是平静的人,一旦失控起来,行径就越是出人意表。
墨池便是其中之一,她的脑子里被火燎得只剩下了一个冲动——·她俯下面庞,吻上了元幼祺的手背··“阿蘅——”元幼祺的音声都是颤的,慌乱地唤了一声之后,就紧闭上了嘴巴。
墨池的唇太烫,烫得元幼祺的粗粝起来的呼吸都带出了几分灼热··这一切之发生在墨池的唇触到元幼祺的肌肤的瞬间··墨池听到元幼祺的颤声惊呼,滚热的脑子立时冷却下去,她随即很默契地做了和元幼祺一样的事:她也紧闭上了嘴巴。
因为,就在唇触碰到元幼祺的肌肤的一刻,她竟有股子想要探出舌尖的冲动··作者有话要说:干柴烈火沾火就着什么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阿蘅, 要不……要不你要我吧”元幼祺苦着脸, “你这样, 我怕你憋坏了……”·墨池:“……”·然后就猛地甩开了元幼祺的手, 站起身,快步走去桌前, 闷闷坐下。
元幼祺自荐枕席以失败告终,尴尬地低头看看了自己的爪子·刚才还被又抚又亲的, 这会儿被弃如敝履, 还待遇还真是急转直下啊·墨池害羞了, 元幼祺知道。
哪个年轻姑娘,听到这种话的时候, 都不可能一点儿反应没有的·墨池再稳重老到, 骨子里还是自矜的··元幼祺撩下失宠的爪子,又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她真的是出于好心,没有调侃墨池的意思··其实她自己的身体又何尝不想呢反正两个人之前也那个什么过, 墨池轻车熟路,再缠绵那么一次, 彼此都得到了纾解, 不是挺好的解决办法吗·虽然, 一国之君主动献身这种事,细究起来,挺失体统的,不过对方是阿蘅啊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元幼祺想得倒挺开。
墨池显然羞窘得有些没法面对她,山不就我我就山, 元幼祺便好脾气地挪到桌旁,挨着墨池坐下··“阿蘅”她赔着笑,歪着头瞧着墨池。
·墨池的脸庞仍是发烫,撩着眼皮滑了她一眼:作甚·元幼祺仍嘻嘻笑着,又凑近了些,继续好脾气道:“你若是忍耐不住,就——”·被墨池狠狠丢过来两枚白眼儿:还说·元幼祺明智地闭紧嘴巴,眼珠子咕噜转着,心道:唔,好吧,相比身体的渴望,阿蘅更在意脸面,那就是还熬得过去。
既然熬得过去……·“那咱们好生说话吧”元幼祺从善如流··墨池闻言,暗松了一口气··元幼祺挨得太近,让她浑身都觉得不自在,想撵开元幼祺,又觉得太着痕迹,索- xing -拿起桌上的筷箸进食。
元幼祺见她吃起东西来,讨好地抓过另一副筷箸,极殷勤地替她布菜:“阿蘅你尝尝这个,还有这个你太瘦了,温书累脑子,得多吃点儿”·墨池一滞,拧向元幼祺,眼中分明在说:你都知道了·元幼祺冲她笑得得意:“朕是圣明天子嘛怎么会不知道”·墨池轻嗤一声,旋即拧过脸去,一筷一筷地往嘴里夹元幼祺布好的菜,却浑不知味,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元幼祺那张好看的脸。
元幼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占据了墨池的脑子,犹支着下颌,看着墨池进食,只觉得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怎么看怎么看不够似的··“能一辈子这么看着你,真好……”她呆愣愣地道。
墨池一眼横嗔过去·世家教养便是如此,在她的身上早就留存下了印记,她实在不觉得,自己的吃相与旁的世家女子有何分别··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墨池的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挑,突的想到了这会儿宫中孤守空房的那位,嘴里咀嚼得有了滋味,好像……醋放多了·元幼祺倒是在她之前开口了:“是朕之前欠考虑了。
不该让顾仲文去当女科的副考官·”·墨池如今住在安国公府,她曾经又是丽音阁中的音姬,显然安国公顾书言已经替墨池打点好了身份的事儿·墨池会有一个合理的、符合女科考生要求的身份去参加女科考试。
以顾书言的地位,这件事不难办到··可是,将来墨池中第,万一别有用心之人拿顾书言的副考官身份来作筏子呢那不是给墨池平添障碍吗·“要不,就等君舒回京,让她顶替了顾仲文”元幼祺想了想,又道,“至于顾仲文,再行重用。”
墨池原本安静地听着,在听到“君舒”两个字的时候,眼皮急跳两下,开口问道:“君舒”·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就是元君舒,元理的长女。”
元幼祺解释道,却不知道墨池心里的暗潮涌动··墨池放下筷箸,道:“听闻陛下封她为襄阳郡王”·元幼祺笑着点点头:“朕还交给她一件大事去办”·墨池狐疑地凝着她的笑容,沉吟道:“女郡王,这在大魏可是破天荒啊陛下很是看重她”·元幼祺颔首,道:“是个好苗子朕想看看她有多大的能为,若她堪担重任,封为亲王又有何不可”·墨池于是不言语了。
墨池平素情绪鲜少外露,不了解她的人几乎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但是元幼祺了解她,见状便觉得苗头不对··怎么好端端地心情不好了元幼祺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
墨池心里别扭了一会儿,想到两个人之间已经经历太多磨难,不该再有猜忌·以她的- xing -子,有些话实在不乐于问出口,然而为了不让元幼祺胡乱想或是会错了意,她只好拗着自己的本- xing -,问道:“陛下是欣赏襄阳郡王的才华,还是欣赏……旁的”·元幼祺仍没多想,闻她言,实言答道:“她若只是做臣子,说是欣赏她的才华也极通。
但如果不止做臣子,就不止才华了……”·墨池的脸色黯淡下去,垂着眼眸,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元幼祺更觉情形不对劲,她噤了声,很认真地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话,究竟是哪里惹墨池不痛快了。
她忽的恍然大悟,扑哧失笑:“阿蘅你……你不会是以为朕……哈哈哈……”·墨池闷红了脸,愤愤然地瞪她一眼,赌气般地夹起一筷醋溜藕片入口,结果被那酸味怄得脸更红了。
元幼祺见她真动气了,慌忙收起大笑,轻抚着她的后背,软声道:“阿蘅你误会了君舒是我的堂侄女,我怎么可能……”·说着,自顾笑了,也觉怪异。
墨池闻言,直言道:“那长公主呢”·她后来想起前世种种,再回想元令懿对自己囚禁的那段经历,自然想到了元令懿可能对元幼祺的那种不可言说的心思。
元令懿被提及,让元幼祺的表情一僵,抿了抿唇,蹙眉道:“我只当她是妹妹·”·墨池见她说得郑重,又像隐含不快似的,知她所言非虚,也不好再咬住不松口了。
元幼祺很快从消极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极认真地看着墨池:“阿蘅,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一人·现在后宫之中的情状,总有一日,我会处理干净,决不把我分给旁人。”
“我明白,都明白”墨池握住了元幼祺的手,殷殷道··怎么会不明白呢元幼祺的帝王心术,大多是她教导的,元幼祺的心思,她又怎么可能看不明白·借纳韦臻入宫的当儿,将原来宫中的贵人们都散尽了。
那些女子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们的背后都有各自的家族倚仗·她们的父兄,要么是朝中的要臣,要么是镇卫一方的大员,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元幼祺下了旨意,依着她们各自的想法散她们出宫,她们个人或是高兴的,从此免去了深宫苦熬的凄惨,可是她们的父兄会怎么想呢·他们自是不敢怪怨皇帝的。
他们的女儿、妹妹前脚出了宫,韦家的孙女韦臻就入了宫,这其中究竟缘由为何,还用多想吗·是以,怕是几乎所有人都会将一腔怒火直指韦家·韦家如今正是如日中天,或没人敢贸然招惹,但将来呢保不准被哪一个逮着机会,落井下石什么的。
墨池在当初看了邸报,又听了顾书言的叙述之后,这一串念头便映在她的脑中··而此刻,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在自己的面前,向自己叙说着“此生唯卿一人”的誓言,墨池既觉得感动,又觉得元幼祺这一番谋算坏得可爱,可爱得让她想搂过元幼祺抱抱捏捏,同时,更替元幼祺担心:韦家根基深厚,在宫外有韦勋坐镇,在宫内有韦太后把持,岂是那么容易压制住的·“路还长着呢不可轻敌”墨池终是忍住了搂搂抱抱元幼祺的冲动,却也没克制住捏了捏元幼祺的手指。
元幼祺被她捏得眨了眨眼,马上心有灵犀地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笑眯眯地回握住她的手,又轻轻晃了晃··“卿卿放心朕不会轻敌的”元幼祺道。
继而又正色道:“于公于私,朕都不允许大魏出现权臣朕的江山绝不许落入外戚之手”·这话说得便重了许多,将韦家归入了外戚权臣的范围内。
她在墨池面前言行百无禁忌,但这种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甚或落入御史的耳中,只怕是摆脱不尽的罗乱··“刚说过不可轻敌,又这么口无遮拦的”墨池及时阻止了元幼祺。
又拉她起身,替她理了理身上褶皱的衣袍··元幼祺本还想说些什么以抱怨对韦氏的怨气,被墨池阻住,又被顺了毛,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她乖乖地由着墨池替她理好了衣衫,拦过墨池的腰,腻着嗓子道:“阿蘅,你真好”·“又说呆话”墨池嗔道。
两个人静静抱着温存了一会儿,墨池轻推元幼祺道:“再不喜欢她,也没有彻夜宿在宫外的道理,回去吧”·元幼祺自然是舍不得就这么离开她的,两个人独处还不到两个时辰呢怎么能解得了这段日子里的相思·“往后的日子长得很,相守也不急在这一时。”
墨池柔声劝道··又道:“过两日我便要去云虚观中静读一月,陛下若实在想我想得狠了,就去那里寻我,可好”·“为什么要去云虚观”元幼祺忙问,“是不是顾书言……”·“又胡思乱想”墨池轻拍她,“安国公待我极周到,是我自己想安静攻书。”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说着,又佯瞪元幼祺:“安国公是臣子,也是长辈,不可妄言”·安国公顾书言是顾敬言的亲弟弟,是正八经儿的皇帝亲舅,元幼祺明白。
却还是涎着面皮在墨池的身上挨挨蹭蹭的:“怕什么阿蘅你不也是我的长辈”·墨池被她挨蹭得心尖儿发痒,言语中的禁忌之感更让她羞意顿生,忙推阻着元幼祺:“再闹我恼了”·元幼祺马上乖乖不动,嗅嗅墨池发鬓上的香气:“阿蘅我舍不得你……”·墨池又何尝舍得元幼祺·她只好安抚着元幼祺的情绪,又踮起脚尖,吻了吻元幼祺的眉心:“你乖乖的……不可轻敌……”·· ·☆、第二百一十三章· ·元幼祺终是不得不回宫去的, 哪怕她再舍不得离开墨池。
墨池又温言宽慰了她一阵, 才好歹劝得她先行离开, 自己则要在这里等到天亮, 再回安国公府去··元幼祺知道,墨池不想夜半三更再惊动了顾家, 也只好如此·她又特特地嘱咐梁少安,务必着人保护好墨池的安全。
梁少安领命, 第二日清晨, 便将昏睡的李大弄醒, 严词嘱咐他几句此事要紧不许声张之类的话头儿·李大受了一场惊吓,见梁少安的气度实在不像个打家劫舍的歹人, 更不敢声张, 只唯唯诺诺地答应着,老老实实地依旧送墨池回安国公府了。
至于墨池如何安抚他,顾书言后来又是如何叮嘱他, 自不必多言··元幼祺折回宫中,已过子时··她照例去了小书房, 密唤来在咸安宫中当值的心腹内监询问情形。
那名内监回话说安妃似是一夜未曾歇息, 又回说皇帝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 太后着身边的徐嬷嬷来咸安宫瞧过··“徐嬷嬷可说了什么”元幼祺早就料到母后不会不闻不问咸安宫的事。
“徐嬷嬷并没有说什么,只略看了看,便走了·”那名内监回道··元幼祺心知徐嬷嬷是奉了母后的差来查看情状的,她晚上不在咸安宫中留宿,这必定在母后的意料之内, 只还是存着一线希望,希望她能稍稍移情。
她又怎么可能移情·元幼祺暗自冷笑,心道母后不喜阿蘅,难道韦臻就能让她老人家欢喜只怕是个更不让人省心的·她于是又问了那名内监几句,便打发他依旧回咸安宫中当值了。
离上朝还有几个时辰,元幼祺于是不打算回寝宫了,就在小书房将就半宿··她窝在小书房的榻上,却毫无睡意·一忽想到韦太后知道她没在咸安宫中留宿,尤其是将来知道了彤史女官的记录之后会如何反应;一忽又想到墨池此刻在做什么,回味着今夜与墨池相处的点点滴滴,心里甜丝丝地泛起一片涟漪。
她在榻上翻了个身,仍是难以入眠··小书房的卧榻不窄,元幼祺倒宁可它再窄些·窄些,她的身边就不会显得那么空落落的可怜了··一代帝王孤枕难眠……元幼祺为自己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会儿,阿蘅也在孤枕难眠吧元幼祺呆呆地想··她恍然又想到临别前墨池说过的话,墨池说要去云虚观静读一月··云虚观自然是道门清静之地,可是毕竟前殿常有香客走动。
相比下,安国公府岂不是更适合静读的地方·难道安国公府里有了什么变故·元幼祺一骨碌身坐了起来·涉及到墨池,她就躺不住了。
皱着眉头又想了想,元幼祺渐渐明白了墨池的深意:自己的身上流着顾氏的血,顾书言才是真正的皇帝亲舅·这件隐事,如今在世之人知道实情的,没有几个,但是韦勋知道,母后知道,自己更知道。
而顾家又与韦家同为国公,身份一般无二,又有着几百年的基淀,不似韦家,是随着大魏建朝而崛起的新贵··这样有底蕴、有爵位,又被皇帝眷顾的家族,必定是韦家心里的一根刺。
同时,母后也必定不喜自己与顾家走得近,无他,母后最怕者,莫过于自己的心与她生分,那会让她觉得半世心血都付东流··元幼祺感念韦太后的养育之恩,若非韦太后不喜墨池,甚至对墨池起了杀心,她决不至于与韦太后生分。
养育之恩天高地厚,她愿以天下供养,只要韦太后不再难为墨池··让母后不再难为墨池,这是个极大的难题·而墨池决定离开顾家,又何尝不是暂避开母后的锋芒,为顾家躲灾祸的同时,亦为自己与母后的关系做一缓解呢·试想,以母后之聪慧,不可能不探查到墨池就在顾府。
那样的话,母后对顾府的芥蒂,就会更深,对谁都没有好处··想了这么一圈,元幼祺意识到墨池不声不响地便替她考虑周全,墨池在努力缓和自己与母后的矛盾。
这段时日,与韦太后之间的龃龉矛盾,让元幼祺不得不为的同时,心里面总觉得愧疚:她不想与韦太后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想到墨池为自己思量的心意,元幼祺很感甜蜜。
既然要把顾家摘拔出去,那么顾仲文的副考官之职就得重新考量了··元幼祺坐不住了,唤进唐喜来,命他去把今日新上的折子呈来··皇帝头半夜就没消停,后半夜再不安生睡觉,明日的早朝还不得更累唐喜忍不住劝道:“陛下,已近丑时了,要不,您先歇着”·元幼祺不耐烦听,打发他快去取来。
唐喜只得遵命去取··元幼祺就盘坐在榻上,从一摞折子里寻出了元君舒白日送来的密奏,翻看了两遍,嘴角挂上了笑意··就是她了·既然这样能干,当然得更多地委以重任勤加锤炼啊·此刻,远在绍州的元君舒夜半惊醒,连打了几个喷嚏,犹觉浑身发冷,脑后直冒凉风。
却不知是京中的皇帝陛下正惦记着她呢··第二日早朝如旧··而早朝散后,元幼祺回到宫中,得到的消息,除了韦臻早早地去寿康宫给韦太后问安,又陪着韦太后用膳的事之外,一切称得上岁月静好。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韦臻本来就是韦太后的亲侄女,就算以妃子的身份去寿康宫问安问得再频繁,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每日都有人及时向元幼祺密报咸安宫中的动静,韦臻的言行皆在她的掌控之中,不怕翻了天。
韦太后呢,那日徐嬷嬷咸安宫一行没见到皇帝的影儿,她不可能不知道·却在元幼祺去寿康宫中问安的时候,对这件事只字不提,倒像是浑然不知似的··每日问安,母女二人皆都只聊寻常话题,也不深聊,对于和韦臻、和墨池有关的事,都一字不涉。
偶尔,元幼祺去寿康宫的时候,也会巧遇韦臻,韦臻都是极得体地向她行礼,又极有眼色地告辞,留她们母女二人叙话,像是已经把元幼祺之前的话听到了心里去··元幼祺冷眼旁观韦臻的言行,琢磨着韦太后的言行,觉得事情绝不会这般简单。
韦太后不会这样偃旗息鼓,韦臻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 xing -子·是以,她们姑侄越是这般,元幼祺心里的戒备越深,她可没忘了墨池当日分别的时候的提醒:切莫轻敌。
虽然,她一点儿都不想和自己的母后做敌人··如此,半个月过去了·元幼祺警醒了半个月,亦相思了半个月·她已经那么长时间没见到墨池了,只时常听到密报,说她在云虚观中一切安好。
当然,这半个月间,咸安宫的门,元幼祺是一步都没踏进过的·她白日里处置政事,夜里大多数时候宿在寝宫中,或是偶然国事繁忙的时候,就歇在小书房··最可怜的是彤史女官,自打当值,在宫中几乎就没什么差事做。
最近皇帝又着力于整顿宫务、精简宫中的开销,一部分平日做事不妥当的宫人已经被开列名单,遣散出宫了·彤史女官深深觉得,自己被精简出宫的日子,怕是不远了。
她的这些烦忧,元幼祺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一面在等着元君舒返京的消息,一面着力于整顿宫务··大魏自建朝时起,宫苑建筑大兴土木、宫人人数扩充开支增加两件事上,太宗皇帝和章宗皇帝两朝格外热衷。
这两位皇帝都是好热闹的主儿·但好热闹是要本钱的,大兴土木、大增开支的结果,就是国库虚空尽上来了··到先帝庄宗的时候,好热闹、好体面倒是差了些,但却更好大喜功,又勤于求长生不老之事,是以,虽然庄宗年间没什么天灾,税赋亦颇充足,但国库却未见殷实。
元幼祺即位之后,便竭力革除旧弊,轻徭薄赋,与民以利,更将宫中的一应开支能减则减··这些年,大魏百姓的日子过得都还不错,就是最底层的百姓也能填饱肚子,不至于卖儿鬻女。
庶民安定,做官的也能消停地走自己的仕途路,皇帝俭省了十几年,前朝后宫早就习惯了,所以当元幼祺将注意力投向宫中冗余的宫人设置的时候,并没有人提出异议··精简人员就是精简开支,且宫人们年纪大了,赏些养老的银钱,任其出宫过活,这也是皇帝的仁厚。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推行开来··其实,元幼祺做这件事,是有着自己的私心的——·宫中人员复杂,难保有多嘴多舌、不安分,甚至想钻营图谋的。
这些人,无论是御前侍奉的,还是在后宫中寻常当值的,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将来便可能是天大的祸患··自太宗皇帝至庄宗皇帝,哪一朝、哪一件宫中的大事,少了这种人的上下勾连·甚至是这些年自己亲身经历的事,又岂少了这种人的参与·元幼祺绝不允许自己的身边,存在着这么些让人不安的因素,她只要留下老成持重、办事牢靠的人在宫中。
她要清理干净了后宫,为将来墨池入主中宫打好基础··当然,她此举并非完全出于私心:后宫是前朝的影子,后宫安定,前朝才能安稳·而她先安定了后宫,之后就要在后宫与前朝之间建立一套自己的资政班底,不只是鸾廷司那么简单的机构。
精简宫人这件事就在元幼祺的关注之下,低调地在宫中推进着,一切都顺利无阻··而元幼祺的心却是无法平静的,因为作为后宫中最重要的存在的韦太后,对于这件事的态度竟然是默许的。
这可与母后的- xing -子太相悖了·元幼祺忐忑着,总觉得韦太后在酝酿着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由不得她多想,新的消息传来了:元君舒返京了,还押回来一个重要的人物,丁奉。
作者有话要说:圣诞快乐·关于元君舒的奋斗之路,《襄恒纪事》一文会详细叙述,欢迎各位小可爱移步关注收藏昂~· ·☆、第二百一十四章· ·刑部大牢今日戒备得格外森严, 里里外外、明卫暗卫布置得如铁桶一般。
莫说是一个两个的歹人了, 就是一只鸟飞过, 都甭想完完整整地再飞出去··只是这样的布置鲜少有人知道内情, 他们按照上峰的命令行事,但究竟为何而布置, 遍观刑部,也唯有刑部尚书一人知道究竟。
远远看到一行车马朝这儿行来, 刑部尚书的一颗心提溜到了嗓子眼儿·从此刻起, 直到那位离开, 他若是出了半毫差错,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须得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头儿谨慎侍奉着。
大魏自建朝起, 吸取前朝亡国教训, 太.祖皇帝立下规矩,子孙继位,不得以任何理由兴诏狱·此举将前朝结党营私、借诏狱互相倾轧蒙蔽天子的可能降至最小·太宗皇帝时又颁下明训, 本朝不得讼狱言官。
自那时起,只要御史言官不言语行径辱及天子和列祖列宗, 无论怎样的劝谏进言, 都不会给自身及背后的家族招来牢狱之灾甚至杀身之祸·即便先帝庄宗后期痴迷修道长生, 屡屡被御史上谏得烦不胜烦,他至多也就斥责御史几句“多瞩目国事”,旁的也不会多说什么。
是以,在大魏做言官是条不错的晋身之路·很多以匡扶天下自许的读书人都喜欢进入宪台,来实现自己“谏天子、佐明君”的人生理想··因为有列祖列宗的明旨训教, 大魏历代皇帝即使是- xing -子再严苛而不近人情的,都绝不敢开诏狱之先河。
这在保证历代政治相对清明,列位皇帝的脑子相对清醒的前提之下,也使得前朝的“天牢”“上狱”之类的所在,在大魏是不存在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历朝历代的天牢,素来是关押在皇权斗争中落败的皇族宗室以及重臣贵亲的。
大魏建朝百余年,在皇权争夺中斗败的皇族宗室自然大有人在,然而这些人要么如庄宗夺位之后那般被他下旨杀死了,要么被一辈子圈禁在宗正寺中··至于重臣,因着有太.祖、太宗的遗训,即使是站错了队、保错了人最后落败的重臣,历代天子也不敢太过为难,除了个别几个被关进了刑部大牢最后处斩的之外,很多人的结局都是被罢了官,一无所有之后遣返回原籍了。
而前两日,刑部大牢就接收了一位重臣,还是个让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其真实身份的臣子半夜都睡不着觉的重臣··更让人睡不着觉的是,皇帝竟然要亲自来见一见这位。
皇帝亲至刑部大牢,虽说是微服简行,更密旨不许声张,但在大魏百余年间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元君舒从早朝后入宫见到圣驾时起,一颗心就紧张不已,这可比在绍州的日子更让她紧张。
无他,只因为皇帝召她入宫,又让她与自己同乘,微服去刑部大牢瞧丁奉··微服确是微服,也不是逾矩地与皇帝同乘御辇,但毕竟是坐在同一辆马车里,这于元君舒而言,也是一种从没有过的经历。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应对皇帝可能的询问·然而事实状况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皇帝一路上就没怎么说话,一直面沉如水,让元君舒在心里掂对了好几个来回,是不是自己的差事哪里办得不合圣意了·结果证明,是她想多了。
因为皇帝到了刑部大牢之后,连小心翼翼地亲迎出来的刑部尚书都没让陪同,除了随行的御前护卫,只点了自己陪同··元君舒的心于是安定了许多·她开始相信,皇帝是真的信任她了。
她太需要皇帝的信任和肯定了·元幼祺钦点了元君舒陪同,只带了梁少安和两名侍卫,把刑部尚书都丢在了刑部大牢门口··她自顾自快步走在最前面,连狱卒的带路都不需要。
元君舒等人紧随在后,不禁暗自惊诧于皇帝第一次来此处,竟能寻到路··元幼祺的确是第一次来这里,亦是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往大牢的最深处去·她的胸中憋闷着一口气,在获知丁奉落网的那一刻起这口气就憋在那里,使得她此刻越走越快,不必有人带路,就能找到丁奉的所在。
如此一行人走了足有一刻钟,周遭早已经脱离了与光明、与温暖、与白日有关的任何关联,来自地底的- yin -风裹挟着- shi -气,寒森森地往骨头缝儿里钻·这里说不定是这世间有活人存在的最黑暗的地方,若不是两旁悬着的松油火把照亮,剩下的恐怕只有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吧·元幼祺霍然止步。
她的前方,是刑部大牢长廊的尽头,一座单独的、与所有牢房都相距极远,大着嗓门嘶喊都听不清楚声音的幽暗牢房··梁少安跟久了皇帝的,见已经到了目的地,便吩咐那两名侍卫到廊外守卫,他自己则擎着一只火把向前两步,照亮了牢房内——·枯草铺地,没有一丝的被褥可供保暖。
牢房的正中间,一名老者端坐·即使身陷囹圄,他的仪态仍是从容,仿佛他此时不是在刑部大牢的最深处,而是在自己的明堂中··老者须发苍白,几乎已经看不到鸦黑色。
他的脸上焦蜡,挂着疲惫与不健康的颜色;身上的衣衫沾着尘土和草屑沫子,但穿在他的身上,依旧不失读书人的风度·他的两个手腕和两个脚腕上,各紧箍着一只寸许宽的镔铁镣铐,镣铐的链子连在地面上。
梁少安清楚这镣铐的结实程度,莫说是垂暮之年的老人,就是正值壮年的军汉,拼尽力气都挣不断、砸不烂·足可见刑部对于这个要犯重犯是何等的不敢掉以轻心。
然而,老者闭目倨傲的神情,让梁少安微微皱眉··梁少安又擎着火把,将牢房的四角照了个遍:四个边角都是空的,既存不住可能伤人的物事,更不可能存着歹人。
他这才放下心来,将火把插在一旁的墙壁的铁座上,使得元幼祺能够清晰地看到牢房内的情景,才向元幼祺深深一揖,无声退下了··元君舒立在元幼祺的身后,自始至终都在用心观察,观察梁少安的动作,观察牢房内的情形,更分出心思,关注元幼祺的反应。
梁少安退下之后,元君舒亦在琢磨着自己是否该有眼色地自请告退·但是,想来想去,得到的结论是:陛下没让自己走,自己便该在这里恭立·这才是此刻最有眼色的行为。
元幼祺果然没撵她走,而是定定地看着牢房内闭着眼睛的丁奉,仿佛在无声中酝酿着风暴··“丁公,别来无恙”元幼祺缓缓开口道。
丁奉听到她的声音,猛然睁开眼睛,眼中精光大盛,隐有两团血红色··“竟然是你”他的声音比十几年前更显苍老,目光却死死地咬着元幼祺的眼睛,恨不能生吞活剥。
“哦丁公没想到会见到朕”元幼祺呵呵冷笑,“丁公不是一直都在惦记着朕呢”·丁奉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嘴角轻轻抽搐着。
元幼祺好整以暇,自顾又道:“只不过,丁公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朕吧”·丁奉脸色铁青,双拳咯吱咯吱地攥紧··元幼祺冷哼一声,“丁公昔年谋划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她言语中的不怒自威和满满的讽刺激怒了丁奉,再也绷不住涵养,嘶吼出声:“元幼祺你莫得志猖狂”·“哗啦哗啦——”·铁链阵响,丁奉忽的暴起,冲向监栅之外的元幼祺。
无奈,却被长度有限的铁链束缚住了身体,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瞪视着元幼祺··元君舒立在元幼祺的身后,一字不落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她与丁奉是打过交道的,知道丁奉的老女干巨猾,却没想到这个世家出身的状似老儒生模样的老者,竟还有这般的爆发力··她心惊之下,下意识地侧动身体,想要挡在元幼祺的身前。
却被元幼祺冷静地挥手止住··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一直立在原处没动,琥珀色的眸子寒凉地睨着一栅之隔、颤抖着身体、咬牙切齿的丁奉。
“得志猖狂”元幼祺冷笑,“丁公当朕是元承柏吗”·元君舒微微张目·元承柏是谁,她可是知道的·丁奉闻言,则肌肉抽搐地抖了抖。
只听元幼祺又幽幽道:“还是,当朕是朕的好二哥丁公扶不上墙的那位”·丁奉抖得更加厉害··元幼祺不屑于看他这副嘴脸,森然道:“朕知道,你当初扶不起二哥来,二哥败落了,你就想调头投向四哥……”·她冷笑着又续道:“可惜四哥不买你的账元承柏倒是想买你的账,你却不待见他”·“丁公,你既已做了那见不得人的事,又佯装什么正直君子呢”元幼祺讽道。
丁奉向来自诩清高正统,元幼祺此语,不啻于狠狠地抽他的脸,又将他踹在地上,一脚踩住,侮辱至极··“元幼祺”丁奉须发皆抖,“你得意什么若不是那贱人,你焉会活到今日又焉有机会在老夫的面前猖狂卖弄”·元幼祺乍一听到“贱人”两个字,原本还算平静的情绪陡然变色,双目迸出两道寒光,利剑一般,直直穿透丁奉的残败老迈的身躯。
“丁奉朕念你风烛残年,不与你言语计较,你也别欺朕无知”·元幼祺说着,冷冽又道:“当年我娘亲之殇,你便是怂恿先帝的罪魁之一满口仁义道德,内里肮脏龌龊,你这会子又装什么正派君子”·丁奉闻言,猝不及防,脸色惨白的同时,眦着目说不出话来。
而一旁的元君舒则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似乎知道了太多的天家隐事……·作者有话要说:小元:你敢骂我媳妇儿我跟你拼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当年, 勇毅侯军功赫赫, 被先帝所嫉。
你身为先帝信重的臣子, 心里想的, 却是竭力为我那二哥巩固地位·你担心韦家做大,贤妃入宫, 万一诞下皇子,可能危及二哥的地位, 便怂恿先帝, 一箭双雕, 一面害死了勇毅侯,一面假做顾大小姐出了意外, 暗中帮助先帝将顾大小姐悄悄送入宫中……”元幼祺直盯着丁奉早已经失了血色的脸, 将当年之事徐徐道出。
丁奉万没料到她会突然翻出当年事,更没料到她会知道得这样详细,脑中登时空白一片··只听元幼祺又续道:“如此, 你既借先帝之手打压了韦家,又让可能知道了真相的韦家和顾家憎恨先帝入骨。
你以为你隐蔽得很完美、很漂亮, 你以为韦家和顾家不知道是你在暗中动过手脚, 你以为韦家对先帝失望, 就会转而投向被你经营出了贤名的二哥呵呵”·元幼祺的冷笑声,让丁奉早已被地牢冰透的身体更觉得寒刺入骨。
“你以为先帝尚武,又没你聪明,觉察不出你的那些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言语……却没料到,先帝不止早就看明白了你的手段, 还将计就计利用了你而韦家和顾家,在知道了真相之后,更是恨你丁氏入骨”元幼祺又道。
丁奉的眼中被惊恐与羞辱占满,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双手挣动着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哗啦”声··这声音听在元君舒的耳中,更觉得悚然——·皇帝所言,怕是天家几十年的恩怨纠葛。
元君舒虽然暂时理不出头绪来,但她心里的危机感却一重紧似一重:皇帝留她在这里,就是不忌讳她听到这些话的·而这些话,对于一个臣子而言,知道了一星半点就是要命的事儿。
如果皇帝不是为了要她的命,那便是……·元君舒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那个猜想呼之欲出,可是,她却不敢猜想下去了··“丁奉,”元幼祺又幽幽道,“你以为你能将我元氏玩弄于股掌之中,你错了我元氏岂是那般好欺的”·丁奉颌下沾着草沫的白须,因着他扭曲的表情而抖作一团。
“你想抱着你的君子之志,辅佐二哥,- cao -纵二哥,做治世的贤臣,将来连同丁家一起流芳千古……呵可惜二哥扶不起,你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姓元的,没一个好东西”丁奉突的喷口而出,截断了元幼祺的话。
元幼祺眼眸微眯··“忘恩负义,卑鄙小人,烂泥扶不上墙你们姓元的,没一个好东西”丁奉破口大骂,哪里还有半分儒雅平和·元幼祺鄙薄地睨着他,由着他发癫。
曾经的世家家主,国之柱石,此刻像个疯老头子一般,絮絮地癫狂地嘶骂,骂庄宗的卑鄙,骂元承胤的无能,骂元承平的懦弱,甚至骂元淳的蠢,骂元璞的小聪明……·所有过往、所有不堪入耳的谩骂,都在元幼祺不疾不徐的一句话之后,戛然而止——·“丁奉,朕若是你,早反了。”
丁奉半张着嘴,唾沫星子还粘在胡子上,浑浊而泛红的眼睛中,透着难以置信的惊悚··元幼祺鄙夷极了他的那套迂腐的自以为是的所谓君子做派·曾经她也奇怪极了丁奉既然对元氏这般不满,为什么不借机造反作乱以丁氏的根基,成功未必能够,但若谋算得当、老天又成全,并非全然不可能。
可是,丁奉他压根儿就没往这个方向想·他所想的,只有他心底里的那点子狭隘的自以为是··“朕早就等着你来反了,不想你竟是没出息的真是让朕失望啊”元幼祺讥讽他道。
丁奉目眦尽裂,不知是懊恼的,还是后悔的,或者两者皆有吧··可是,对于一个没有胆量造反的人来说,纵是想到,他又能如何呢·一个只敢做偷鸡摸狗勾当的人,你能指望他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吗元幼祺暗自摇头。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你更让朕失望的是,朕以为你有多大的能为,让我元氏自相残杀,最终都不得善终·可你实际做的,实在是太不上台面了”元幼祺的眼角儿皆是嘲讽,“就这点子能为,你还想让朕众叛亲离”·丁奉已经说不出话来,急火攻心之下,喉咙中“嗬嗬嗬”地咕哝着,想要扑过来,撕碎了元幼祺。
元幼祺帆张得满了,也不想再与一个落魄之人多废话,理了理袍袖,背着手,面对着丁奉,睥睨道:“朕不会杀你,一刀砍了你,太便宜了你朕会留着你这条残命”·她说罢,又冷冷道:“你不是想让我元氏自相残杀、众叛亲离吗朕倒要看看,到底是我元氏,还是你丁氏不得善终朕要让你活着,朕要让你亲耳听到”·丁奉听了她的话,仿若疯癫之人惊然乍醒,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元幼祺:“你敢治罪下狱自有国家法度你敢兴讼狱”·“朕何必兴讼狱你以为你丁氏中人是多么清廉秉公、为国为民的”元幼祺高扬了声音,讥道。
接着又道:“御史汤志玄,是你丁氏的女婿,助纣为虐,为元璞谋逆同党吏部主事丁勉,丁氏嫡支,贪赃枉法兵部主事丁光达,丁氏庶支,与你是同一个曾祖父,克扣军饷,公器私用他们都已经被朕明旨下狱查办了”·元幼祺哼笑一声:“你丁氏的蠹虫被朕挖出来十一个,如何,要朕一一背出来给你听吗”·“你、你……”丁奉脸上充血,说不出话来。
元幼祺嘴角勾着,殊无笑意:“丁公放心,关于丁氏,再有新的消息,朕会着人告知你的·朕也不会让你死去,对你,朕舍得用医用药”·元幼祺说罢,带着元君舒转头就走,留下了眼看就要昏厥过去的丁奉。
元幼祺吩咐外面的梁少安速去请大夫来,无论如何都要留住丁奉的命··梁少安留下两名侍卫保护,便速速去了·他是个办事妥帖又忠直的臣子,交给他去办的事,一定会办得明白,又不会张扬开来,元幼祺知道。
吩咐罢梁少安,元幼祺依旧快步匆匆走过刑部大牢的长而昏暗潮- shi -的走廊·那两名侍卫被她打发得远远地跟着,元君舒看她神色不大对,不敢掉以轻心,遂紧紧跟随。
元幼祺疾走了约莫半刻钟,猛然止住了脚步··昏暗的灯火下,一行汗水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涔涔滚落,直没入襟口··那是冷汗,她的脸庞也比往日显得苍白了许多。
与丁奉对话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相反,在她的不屑与讽刺之下,件件往事一幕幕撞入脑际,无论哪一件都让她心中极不好受··若没有丁奉当年的参与,先帝庄宗不会那么容易就强纳了顾敬言入宫。
若当年没有齐映月的明察细究,受丁奉指使的那名宫人怕是早得了机会将滑胎药掺入了顾敬言的饮食之中,元幼祺就没有机会降生了··当年还是贤妃的太后,和顾蘅联手坑死了先帝庄宗,算是替她的娘亲顾敬言报了大半的仇;而今日,丁奉落网,娘亲的仇算是报了个圆满。
可是,报了仇又能如何娘亲不可能复生··而娘亲若至如今都安然活着,这世间也就不会有元幼祺这个人的存在了··世事矛盾,世人矛盾,从来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感慨得尽的。
到头来,唯有一点是确实的,那便是,往事已不可追··元幼祺立在原地,给了自己两息的时间来平复心境··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帝王,她不能任由自己的情绪失控而不自控。
垂下眼眸,再次抬眸的时候,元幼祺重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两名御前侍卫,还在远处,绷直了身体,静候吩咐·元幼祺向侧后看了看紧随着的元君舒,心中稍觉宽慰。
“朕无妨,”她开口道,“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多了些许感慨·”·元君舒见元幼祺神色如常,心神方觉松快了些,恭敬答道:“是。”
她的寡言,让元幼祺心中更添欣赏,顿了顿,问道:“君舒,方才朕与丁奉的对话,你以为如何”·元幼祺没有问“今日之事你以为如何”,而是专指之前对话的内容,这便堪称犀利了;而“以为如何”这样的问题,又问得太过笼统。
她有意如此,就是要考查考查元君舒的应对··果然,这个问题让元君舒滞住,她想了想,还是从实答道:“请陛下恕臣直言,臣听得一头雾水·”·元幼祺却因着她的回答,笑了:“朕若是你,也会听得一头雾水。”
元君舒微讶,没料到皇帝竟同自己开起玩笑来··元幼祺凝着她清秀的面庞,和修长而不失女- xing -特征的身形,不禁肖想,若是自己也是以一个女孩儿家的身份长大的,此刻的模样,大概与元君舒差不多吧·她旋即就因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暗自失笑了:大概真是年纪大了吧总是喜欢想些有的没的。
再者,她可算不得年纪大正值壮年,还有大把大把的光- yin -要与墨池相伴呢·不过,既然当初担负下了江山社稷,这副责任就必得顺利地传承下去。
元幼祺如此想着,眉目肃然,向元君舒道:“君舒,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要你陪同”·不待元君舒回答,元幼祺自顾答道:“朕就是要让你知道朕的立场、朕的打算,这很重要”·· ·☆、第二百一十六章· ·从刑部大牢回宫的马车上。
元幼祺与元君舒闲聊些不相干的话题, 越发觉得欣赏元君舒其人, 那个想要封亲王的念头, 再一次在她的心中腾起, 却再一次被她压制了下去——·元君舒务实又能干,言语不多却皆得体。
在监牢中, 当丁奉发癫企图扑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下意识地挪来, 想要保护自己, 这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反应, 而非刻意地恭维讨好圣意··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而她在绍州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对于属下的合理安排、对于人心的安抚, 还是后来成功地拔除丁奉这枚钉子, 并将其顺利密押回京……这些无不证明着她半事的能力实属上佳。
这样的好苗子,不着力培养亲近,又培养亲近哪一个呢·元幼祺是极想封赏元君舒的, 然而她有自己不得不的考量··若元君舒是她的亲妹妹,或是亲侄女, 恐怕她就不会犹豫了。
因为首先存着的, 是血缘, 血缘上的亲近,加上能力卓著,这叫做锦上添花··然而,元君舒与她的亲缘还隔着一层,这让她先想到的, 是这孩子会不会恃宠而骄,成为第二个元令懿。
·想到元令懿,元幼祺便觉得心中不好受··昨日,元令懿自宗正寺领罢了罚,入宫来谢罪,并请皇帝成全,要为坤道出家修行··元幼祺浑没想到她经过了那件事后,心灰意冷若斯,方明白宁王在此之前向自己透出的意思并非空- xue -来风。
大魏崇道,历朝的公主也有那么几位无心红尘,着意于修行之事的·这在世家亦有先例··然而,想到自己的亲妹妹才不满双十年华,竟就看破红尘了,元幼祺心疼之余,更存着深深的自责:从某种程度上讲,是她的揠苗助长和对元令懿不伦情感的忽略,造就了元令懿的今日。
元令懿是她倾注了心血教养长大的,她本想把她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将来承继江山,却不料世事难测,竟是这样的结果··元幼祺自然不想允许元令懿的请求,却又担心她走了极端,只得暂允她在府中修行,三年之后再作决定。
三年之后,元令懿就十八岁了,想来她对于在自己的人生,会有一个合理的设想了吧元幼祺想··元令懿的事,让元幼祺生了心碍,更担心元君舒也被恩宠过多,而失了本心,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她于是将封亲王的念头丢在了脑后,只聊家常一般问了元君舒此次绍州之行的见闻,听元君舒提及绍州盐务的时候暗暗留心,而元君舒言语之中透出的忧虑,亦让元幼祺觉得,大魏的盐务,当真到了该整治的时候了。
“君舒可还记得你奉朕旨意离京之前,朕答应你的事”元幼祺问道··元君舒一怔,那么重要的事,怎会忘记·她喉间紧了紧,意识到皇帝接下来可能要说什么了。
只见元幼祺微微一笑,道:“你的差事办得朕很满意,朕自然该践行当初许你的事·”·接着又道:“其实朕早就替你想好了一个表字·你既为嫡长,朕便赐你表字为‘孟宗’吧你意下如何”·元君舒闻言,登时一愣。
表字与本名都是相呼应关联的·她本名“君舒”,皇帝又赐她“孟宗”的表字,君舒,孟宗……·元君舒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诗经·大雅》中颂扬公刘的那首诗里的句子“君之宗之”吗·公刘乃周文王的先祖,是周族著名的贤明领袖。
陛下要她如公刘那般“君之宗之”,也就是要她做族中的君王、做族中的首领,这、这不就是意味着……·之前在大牢中不敢深想的念头,此刻就在她的眼前朝着她招手示意,而陛下还问她“意下如何”·元君舒的心脏狂跳若鼓,忘记了此刻该有的反应。
她的意外和惊讶全在元幼祺的意料之内,而她没有先趴下谢恩的举动,让元幼祺更加相信她尚存有赤子之心·一个有血有肉、懂得情义为何物,又不失务实与能为的继承人,才是元幼祺看中的继承人。
天子也是人,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天子若是失了身为人该有血肉之情,失了对天下、对百姓的悲悯之情,那将是很可怕的事,穷兵黩武、刚愎自用迟早会发生在这样的天子身上,绝非大魏之福。
元幼祺于是温和笑道:“朕是你的长辈,你父亲不在了,朕膝下无子,当你自家女儿一般赐你表字·朕的苦心,你当明白”·听到父亲被提及,元君舒一时鼻腔泛酸。
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为自己奋争光明,已经多久,没有一个长辈这样对待自己了而有生以来,自母亲过世,也只有父亲一人真真正正地关心自己··可她是女子,即便父亲再疼爱,她也没有资格如男子一般,在及冠之年得到长辈赐予的表字。
“臣……臣……”元君舒语声哽咽··她想要谢恩,想要在马车上侧过身去,向元幼祺行礼谢恩,被元幼祺一把拉住,“没有外人,唤朕叔父即可,不要这些虚礼数。”
元君舒愣怔抬头,红着眼圈,难以置信地盯着元幼祺的脸··当年,若自己是男儿身,若自己与顾蘅能够喜结连理,此刻孩儿是不是比元君舒也小不了几岁·想到那个被假设出来的孩儿,长相可能集合了自己与顾蘅的特质,元幼祺喟叹不已。
世间事从来不是假设出来的,老天让她重又见到阿蘅,拥有了阿蘅,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元幼祺于是朝元君舒笑笑,拉她起身,仍坐在自己的身边,温言与她叙话。
有些话不必挑明,元君舒如果够聪明,接下来就该知道如何作为、如何努力··自刑部大牢回宫后的第二日,元幼祺又病倒了··这次的病,倒不似上次那般急症,又是吐血又是高烧的;反而像是一次彻底的宣泄,将身体里攒了几十年的积火一气儿泄了出来。
对于这场病,元幼祺的态度很淡定·她并没有担忧自己的身体,以及可能带来的震动,而是从从容容地命唐喜去前朝宣旨,说龙体微恙,辍朝两日·从容得仿佛已经笃定两日之后,自己必然病愈似的。
连来请脉的连襄都对皇帝的病症啧啧称奇,只下了些泻火的方子,便不多担心了··元幼祺自己是清楚的,丁奉落网,使得当年与近日的事都尘埃落定,这是其一。
在她心中,最重要的是,了结了丁奉和丁氏,昔年她的娘亲顾敬言的冤仇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清算干净,她心底里的那份对于娘亲的愧疚,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放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那日在安国公府,墨池不肯出来见她,只将一叠书信请顾书言转交给她,便已经在书信中将丁奉的藏身之处的地图,已经当年的事,甚至包括她还未出生的时候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当然,那份地图,也是墨池冥思苦想了许久,才循着少时的印象,与前世的记忆,结合在一处,半是猜测半是推断出来的·结果证明,墨池所料不差,丁奉就藏在那地图标注之处。
而元幼祺誊抄给元君舒的那份书信中,已经将昔年顾敬言之事隐去,只存留下了丁奉勾结元璞、怂恿元淳的罪状··其实,天下能替她搜捕丁奉的人多得是,她的身边亦不乏忠勇明睿之士。
之所以用元君舒,一则看重元君舒与元璞的杀父之仇,二则更要试一试元君舒的办事能力·元幼祺虽然对元君舒有疼爱之心,但并不妨碍她将帝王心术用在元君舒的身上。
寝殿中,元幼祺喝了照着连襄的方子煎的药之后,躺在榻上胡思乱想,遂想到了“帝王心术”这件事··她蓦地发觉,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擅长心术的皇帝。
哪怕是看中的人,哪怕是付与了感情寄托的人,她仍是不可避免地用那颗帝王之心去考量,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已过而立之年的她,自不会如少年时一般,任- xing -地鄙薄心机与谋算。
她早已经明白,只要她还坐在这个位置上,这种东西便是与她割舍不开的,那是自幼年时起便已经渗入她骨血里的东西··幸好,她没有在那种种的帝王心术之下迷失了本心,幸好她还有墨池。
元幼祺盯着头顶账上的暗色花纹,不禁苦笑:她想极了墨池··在身体脆弱的时候,心志更加的脆弱,这种事无论是平民还是天子,都难逃窠臼··过不了多久,就能再见到阿蘅,就能和阿蘅长长久久地长相厮守了。
元幼祺在心里对自己说,努力地移开注意力去,不去想那些相思难过的事··她躺在榻上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忽的想到了元君舒··元君舒已经二十岁了,还是孑然一身未曾婚配,这在大魏可是鲜少见的事。
莫非,这孩子有什么隐情元幼祺好奇地想··不待她琢磨出个所以然呢,有当值的内监禀报:“安妃娘娘在寝殿外求见”·元幼祺皱起了眉头,心道她又来折腾什么·她于是向侍立在一旁的唐喜使了个眼色。
唐喜会意,忙欠了欠身,表示记下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自上一次病倒高烧, 迷迷糊糊中被韦臻诓了顾蘅留下的绢帕之后, 元幼祺对韦臻的戒心有增无减。
尤其是韦臻入宫之后, 这样一个人, 就在同一座禁宫中,让她不得不防··近日整顿后宫、精简宫人初有成效, 那些碎嘴的、懒散的、不牢靠的大多被遣散出宫,宫中连拌嘴打架的事都几乎鲜少听闻了。
这样的结果, 元幼祺还算满意·但这不代表她对于宫中的人就是全然放心的, 特别是韦臻··她早料到, 韦臻一旦听说自己病了的事,必然会有所表演, 便悄悄地吩咐唐喜多注意咸福宫的动静。
唐喜久在宫中侍奉的, 脑子也颇灵光,听了吩咐之后,便明白了元幼祺的深意··皇帝病着, 没有不许妃子来探望的道理·元幼祺命传安妃进来··她吩咐罢,就自榻上坐了起来。
韦臻是个难缠的, 她不想继续躺在榻上, 让韦臻觉得她软弱好欺··韦臻快步进入寝殿·她的身影一出现, 元幼祺便眼尖地看到,随在她身后的侍女手中提着的食盒,眼眸微不可见地眯了眯。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臣妾好生担心可传了太医来瞧过脸色怎么这般差”韦臻抢不上来,一迭声地殷勤个不停。
元幼祺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闪躲过她的抢扑, 抬手一指旁边的座椅,让她坐下说话··韦臻脸一红,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了,连该有的礼数都浑忘了,忙向元幼祺行了礼,才谢了座。
“朕只是偶感风寒,吃几味药便可无碍,你不必担心·”元幼祺平静道··她实不愿与韦臻认真计较,平添罗乱··韦臻却难得见到她对自己和颜悦色的样子,被她一番再寻常不过的话语说得身体发飘,顿觉一肚子的话想与她倾诉,又不敢多言图惹她心烦,遂打开了侍女提来的食盒,讨好道:“臣妾听闻陛下病了,担心得不行,恨不能以身替陛下承受病痛。
臣妾愚笨无能,别无长处,唯有守着小灶守了两个时辰,熬了这碗参汤,为陛下补身体·”·说着,将食盒中的参汤奉向元幼祺··她急切表现自己多么多么在乎、多么多么辛苦的样子,着实让元幼祺喜欢不起来,甚至韦臻话未说完,她那股子强烈的反感已经抑制不住翻涌上来。
瞄了一眼被韦臻奉过来的羊脂玉碗内的浅褐色参汤,元幼祺的第一反应便是挥手推开·她垂下眼眸,再抬眸的时候,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你有心了,”元幼祺顿了顿,“然朕的病症,和正在服的药汤,不知与这参汤是否相冲。”
韦臻一呆,皇帝始终都没有接她手中的参汤是真,然而,她没想到、更不清楚服用参汤的禁忌也是真·她不禁有些懊恼,后悔怎么就没稍稍钻研一番医理或者懂些旁门左道也成,彼时,也能像那日皇帝病重的时候入宫的元凌真人和她那个残废师侄,叫道什么来着·那又残又哑又难看的姑子,听说还摸皇帝的脸来着·韦臻把嘴唇咬得泛白:莫说摸脸了,就是皇帝的手,她几乎都没机会碰过。
这么漂亮英俊的人儿,凭什么被那腌臜姑子碰·韦臻心底里极不平衡起来··元幼祺始终不动声色地盯着韦臻的脸·韦臻不善伪装,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韦臻的心里存着不知对什么人的怨怼,甚至可说是怨毒至深·元幼祺很快捕捉到了她内心的想法,心里的戒备更甚,适时开口道:“安妃”·韦臻闻得这一声,惊然回神,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慌忙告了罪,将手中的参汤碗放下,道:“那么陛下是否要问一问连大人,陛下的龙体可适合饮参汤呢”·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盯着她,似要透过她的脸,看清她的心。
韦臻不惯于被她这样盯着看,面颊上微微发烫,不自在地垂下头去··元幼祺暗自冷笑,脸上平静如故,下巴略抬,吩咐唐喜道:“去请连大人来·”·唐喜侍立在一旁,听到了帝妃二人的对话,更察觉到了皇帝的心意,遂领旨去了。
他很快便折了回来:“连大人暂不在太医院中,要不,奴婢去请别的大人来”·元幼祺暗自挑眉,心道唐喜果然机灵,却摇头道:“朕只信连卿。
无妨,等他来了再看不急·”·她说着“只信”的时候,目光仍落在韦臻的身上,却没发现韦臻有何异样,不由得怪异,她不信韦臻会有那么深的城府。
韦臻却浑然不觉皇帝的想法,她一门心思地想达到自己的目的,连襄没来,她自觉无事,就在这里等着连襄,又能陪着皇帝,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吗·侍女奉上茶来,元幼祺咂了两口,又命人“给安妃奉茶”。
韦臻顿觉骨头大轻,一颗心再次蠢蠢欲动起来··元幼祺借着低头饮茶的当儿,使劲儿皱了皱眉,才压下了心中的反感··她放下茶盏,向韦臻道:“母后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朕又病着,生怕再把病气沾染给母后,不敢去寿康宫请安……”·说着,语气中透出幽幽的憾意来。
说起来,元幼祺对韦臻的- xing -子也算把握得当·果然,韦臻听了这话,登时生出“替君王分忧”的心思来,殷殷道:“臣妾今日还未去太后那里问安。
陛下若是不嫌弃臣妾愚笨,臣妾愿替陛下代请太后安”·这是光顾着熬参汤,寿康宫都没功夫去呢元幼祺明白她的意思,言语间却也不含糊——·“你有心了这是替朕尽孝道的事,朕岂会不愿”·她说着,看了看时辰,为难道:“只是母后习惯巳时正小睡,这个时辰……”·韦臻不是纯然的傻子,立时明白她意指再耽搁一会儿,怕是太后就要小睡了。
于是,也顾不得再等待连襄来确认参汤是否犯冲,起身道:“那么臣妾此刻便去给太后问安”·元幼祺含笑点点头,道:“劳烦你了”·韦臻被她的笑脸迷住,略直了眼睛,才红着脸低头道“不敢”。
估摸着韦臻一行已经离了寝殿远去,元幼祺盯着那碗参汤,目光幽深莫名,问唐喜道:“连卿何在”·“连大人这会儿就在小配殿候着呢”唐喜忙回道。
“传”·待得连襄细细检查过那只玉碗,并里面的参汤之后,回道:“陛下,这只是寻常参汤,并无异常……”·元幼祺见他有言语未尽之意,缓声道:“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是”连襄应了,续道,“这参汤,确是熬了至少两个时辰的火候,与陛下的龙体大有裨益。”
宫中什么贵重药材都有,但药材再难得,能耐着- xing -子、守着炉灶熬够了火候的心思,比金贵药材更难得··元幼祺的脸色,在听了他的话之后,瞬间变了两变。
她迟疑了一会儿,仍是果断吩咐唐喜:“倒掉别声张”·唐喜自然奉命去做,但连襄的心里却是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多少能猜到这碗参汤的来历·对于那熬汤守灶的人,他绝谈不上同情,或是旁的心思,他只是觉得十分感慨:纵是圣明天子,也免不了偶动寻常人的悲悯心思啊·以他跟随元幼祺多年对元幼祺的了解,他更知道,皇帝也只是偶动而已。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做不到绝对的冷血··这件小小风波,就这样偃旗息鼓了··韦臻自是不敢明目张胆地问皇帝是否喝了那碗参汤的·接下来她几乎没有机会再去御前侍疾,因为元幼祺以“孝道至重”的由头将她安排在了韦太后的寿康宫中侍疾了。
如此,元幼祺的耳根子很得了些清净··母后不是很乐意韦臻入宫吗那就让她们姑侄俩好好聚一聚吧元幼祺暗恻恻地想。
以母后之聪慧,只要不被奇奇怪怪的心思蒙蔽了双眼,韦臻那种人,在她面前露脸的机会越多,越会让她看清楚迎她入宫是何等的失策··元幼祺不急··接下来的不用上朝的难得一日清净,元幼祺召了元君舒入宫。
元君舒已经穿上了新鲜的郡王服色,元幼祺特旨,许她日日上朝·大魏本来没有郡王上朝的规矩,但因为天子的厚待,亦有破例··然而,她上朝掀起的波涛比曾经的任何一位郡王上朝都要汹涌,只因她的女子身份。
当大魏的朝堂上出现了女子的身影的时候,众臣工、宗室才恍然意识到,他们的身边,真真出现了一位女王爷··虽然鸾廷司已经建立十余年,女科也举办了三届,但是那些被选出的女子多是做基层的官,或是在御前供奉,朝班中出现女子的身影,那是从没有过的事。
如果说之前的圣旨将封元君舒为郡王的事夹杂在几件大案之中以引走众人的注意力,是对她的保护的话;那么现在,元幼祺就是将她全然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如何作为、如何舒缓压力、如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端看她自己的能耐和境界了。
显然,元君舒的压力很大,整个人都仿佛瘦了一圈,那件簇新的郡王袍服套在她的身上,又有些宽绰·然而,元幼祺却不为所动:若是连这点子压力都承受不来,将来又如何承担得起整个天下·何况,接下来,她要交给元君舒的担子更重,更要让她在所有人的关注、羡慕、嫉妒甚至反感、憎恶之中生存成长。
作者有话要说:玉不琢,不成器·小元当年不也是被这么捋出来的她如今对元君舒比当年顾蘅对她,可舒缓多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第二百一十八章· ·前日, 顾仲文已经被皇帝一道旨意调离了女科副考官的位置, 去了礼部做侍郎。
从刑部主事到女科副考官, 再到礼部侍郎, 他在官阶上的平步青云让群臣瞠目·更让他们不可思议的是,皇帝近年来素重女科, 女科考官无不由皇帝极信任的鸾廷司正副长官负责,难得今年破天荒地换了副考官, 位置还没坐热乎, 这就……换人了·可是, 会换成谁呢·顾氏在大魏的地位从来特殊,绝称不上如日中天、举足轻重, 但是谁也不敢忽略顾氏的存在。
曾经, 群臣以为皇帝是有意拔擢顾氏的嫡长子,结果……·曾经,元君舒也和群臣存着一样的想法, 很是好奇,究竟是何人, 能让皇帝重视到把顾家的人都换掉, 直到她入宫听了皇帝的话之后。
原来, 那个幸运儿居然是她·何止是幸运,简直是太幸运了:皇帝不仅用她替下了顾仲文,连之前被认命为主考官的郭仪都被降为副考官,成了她的副手。
元君舒彻底懵了,直着眼睛看着倚在榻侧的皇帝, 忘了礼数和该有的反应·她最先想到的,竟然是:陛下不会是病糊涂了吧·然而,元幼祺接下来的话,让她闹了个大红脸——·“朕没糊涂。”
元幼祺微笑道··元君舒哑然··皇帝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帝王心深不可测,是她远远及不上的··元君舒迟疑半晌,终是嗫嚅:“陛下信重,臣……可是臣……”·敕封郡王到从绍州返京这些时日里经历的种种,让元君舒心悸。
她的晋升已经招来了太多的麻烦,若是再受到这样的重用,怕是要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有时候静下心来想一想,她甚至觉得,皇帝是故意把她推到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众矢之的的。
虽然这样的想法,很有些大不敬··“朕说过,没有外人的时候,唤朕叔父·”元幼祺不理会她言语间的犹豫,温言道··元君舒再次哑然。
她与皇帝,于私是叔侄至亲,于公是君臣之别·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父亲不在了,叔父就是父亲啊·何况,皇帝待她极好,赐她表字,对她寄予厚望。
何况,皇帝是给了她登峰的机会,而不是让她去死··元幼祺知道,元君舒虽然心中犹豫,但是以她的- xing -子,就是再犹豫、再矛盾,也会承接下来的·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现在的元君舒,还没有资格挑拣被布置下的任务·身为一个初涉政事刚建功勋的年轻人,元幼祺认为,现在元君舒需要的是不断地被苦累繁重的差事锤炼,以从各个方面证明自己的能力,并对大魏的各个方面有所了解。
唯有了解,将来才能承担得起··元幼祺如同像上次去绍州那样,替元君舒配备了一套忠直稳重的下属班底做辅助·元君舒是她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她要保证她的安全,更要保证她不被引向歪路。
见元君舒还是神情紧张,元幼祺也觉得心头稍不忍·磨练是真,心疼也不假··元幼祺于是与她聊起了闲话,并笑言她要趁着年轻,好生保养身体,莫等到“像朕这般一把年纪的时候,身体糟蹋得动不动就病倒”。
元君舒从来不觉得皇帝如何老,更不觉得皇帝的身体如何衰弱·秋狝时候,她曾亲眼见识皇帝弓马骑- she -的飒爽风姿·皇帝正值壮年,龙体康健是大魏之福。
联想到秋狝,元君舒的脸上划过一瞬的不自在,忙敛眉垂目,按下异样的心思··元幼祺的谈兴颇浓,也看到了元君舒莫名古怪起来的神色,不由好奇··又聊了几句闲话,元幼祺忽问道:“君舒今年满二十了吧”·冷不防被问及年龄,元君舒心中警铃大阵,只好应道:“是。”
元幼祺果然又问道:“可有心仪之人”·说着,微微一笑:“君舒别学那等小家子气,男婚女嫁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若是喜欢哪一个,无论是哪家的郎君,告诉朕,只要不违礼悖法,朕替你做主”·元君舒的神情更加地不自然了,垂目道:“臣父与祖父新丧,臣还要为之守孝三载,请陛下恕臣此时不能为婚嫁之事。”
元幼祺闻言,点点头,表示理解,遂将话题转开··她何尝看不出,元君舒心中另有隐情纵然是为祖父和父亲守孝不能婚嫁可以理解,但一个二十岁的人没有过动心之人,这也不符合常理吧·元君舒是在提到秋狝的时候神情有所变化的,莫非,秋狝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她的身上·这种事实在不适合她一个做长辈的深究,于是元幼祺明智地转开了话题,又特特地叮嘱元君舒几句秉公办差,又问了些前朝的状况,就放元君舒离开了。
如此,既让元君舒有机会磨练,又将顾家摘拨了出来,阿蘅会很满意吧元幼祺痴痴地想··她毕竟还在病着,实在不适合过度费脑子·这么一折腾,混沌的倦意就渐渐侵了上来,她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翌日早朝,元幼祺不得不撑着身体去上朝·她已经辍朝两日,再不出现在朝堂上,怕是御史们又要来烦人了··早朝上,元幼祺刻意多看了两眼立在班中的韦舟扬。
韦舟扬却毫无反应,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皇帝的关注··联想到刚刚收到的消息,元幼祺暗自皱眉··不出她所料,元君舒被任命为女科主考官的消息,引起了群臣强烈的反应,余光可瞥见几名御史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元幼祺默默冷笑,丢下一句“朕体违和,无事散朝吧”,便自顾离开了朝堂··她背对着众人离开,都能想象得到在她的身后,群臣是怎样的面面相觑。
随他们去,还能翻天怎的烂摊子自有人去收拾,何须她- cao -心·而被她丢下“钦点”收拾烂摊子的元君舒,盯着皇帝的背影,只觉得后脖颈嘶嘶地冒凉气。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这场事关她前程的风波,只能靠她自己平息和消化了……·下了朝,元幼祺回寝殿换下了朝服,便赶奔寿康宫··韦太后几乎是与她同时病倒的,她已经两日没去问安,心里着实担心。
而且,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她急于知道韦太后的态度··韦太后刚服过药汤,听到元幼祺来了,登时打起了几分精神,让徐嬷嬷扶着坐起身,身体斜依在大迎枕上,殷殷地看着元幼祺一板一眼地行了礼,双眼仍是离不开元幼祺的脸庞。
“病了一场,又瘦了一大圈”韦太后叹道··元幼祺赔笑坐在榻侧,接过侍女奉上来的茶,试了试温度,亲自捧给韦太后:“孩儿身子骨结实着呢用不了半月就能补回来这茶温刚好,母后尝尝。”
韦太后依言抿了一口茶,眼中透出欣慰的神色,仍道:“你是为娘养大的,你的身子骨为娘能不知道只是再好的身体,也挨不住一次接一次地病啊”·说罢,叹气又道:“哀家这几日病着,想了许多。
你都长这么大了,哀家岂不都是快入土的人了”·元幼祺垂眸看着韦太后拉着自己的手,心口泛酸,忙摇头道:“母后不老”·韦太后心疼地看着她,又喟叹道:“哀家曾经是不服老的,可现在……唉人啊,该服老的时候,就得服老岁月不饶人,管你是富贵还是贫贱呢,寿禄到了,都是一样的”·元幼祺听她言语间很透出了些心灰意冷的意思,更觉得胸中绞痛难挨,红着眼眶摇头道:“母后病着,情志消沉,才易说这样灰心话……孩儿是天子,以天下奉养母后,母后放宽了心,敞开了活,必定能长命百岁……不百岁都不止”·“那哀家不就成个老妖怪了”韦太后被她逗笑。
元幼祺也不禁笑了··韦太后犹拉着她的手道:“哀家这段日子总是回忆起年轻时候的光景·那时候心气儿高着呢总以为将来能成就一番常人不及的作为……可是世事难料啊后来,身不由己有之,变故频仍更有之,几十年下来,回想起来,母后唯一成就的作为,便也只有你了”·元幼祺听得动容,鼻腔泛上了酸意。
她知道,经过了这段时日,经过了这场病,母后怕是真的想通了很多事··母后迟早会想通,但她没料到,来得这样快··只听韦太后又道:“我这大半生,父母兄弟儿女的亲缘情分便薄,幸好因缘际会,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
”·她长叹一口气,凝着元幼祺,幽幽道:“宝祥,你还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为娘逼着习文练武,逼着学这学那不得玩耍,你可怪为娘”·元幼祺摇了摇头。
韦太后早知她会这般反应,闭了眼,道:“你是个孝顺孩子·哀家有时想,就是哀家亲生的孩儿,怕也不及你这般孝顺……”·元幼祺轻抽了抽鼻子,维持着平静的音调,宽声道:“母后病着,不宜多劳神,还要善自保养才好。”
韦太后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丁奉被押回京了吧”·元幼祺一愣,微圆了眼睛··韦太后了然淡笑:“前朝的事,哀家虽不十分清楚,但你是哀家养大的,哀家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元幼祺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韦太后倒是一派坦然:“丁奉罪大恶极,昔年勇毅侯与……你娘亲的事,他是帮凶·”·她又愧然地看着元幼祺:“哀家知道,那些事你已经知道了,是她告诉你的吧”·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墨池。
元幼祺抿唇,缓缓地点了点头··韦太后神情萧索:“她待你也算无私了……与她相比,哀家是个有私心的·哀家总怕……”·她纠结又痛苦地絮絮又道:“……哀家总怕你想着你娘亲多过想着哀家,很多当年事都隐下了没有全然告诉你……唉哀家何止对你有愧对二哥哥的在天之灵也……”·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 ·☆、第二百一十九章· ·韦太后哀痛的一番话, 听得元幼祺心如刀绞··她站起身来, 直直跪在韦太后床榻前的踏板上, 凄然道:“母后的话, 让孩儿惶恐孩儿自幼由母后悉心抚养,才得机会长大成人, 抚养之恩天高地厚,孩儿又怎敢心存怨意”·韦太后更觉心酸, 忙唤徐嬷嬷:“阿徐, 快、快扶皇帝起来还病着, 怎么能跪在那地方”·说着,身体亦够向元幼祺。
元幼祺怕再牵动韦太后的病体, 遂在徐嬷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又被韦太后拉到了身边坐下··“往事已不可追,母后别再想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元幼祺劝慰道。
韦太后静静地看着她,徐徐道:“是啊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宝祥还有几十年的岁月呢, 难道就要任由这般蹉跎下去·已不知第几次长叹出声,韦太后怔了半晌, 方道:“卫国公病了。”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元幼祺滞了滞, 这恰是她要与韦太后商量的事··“皇帝已经知道了·”韦太后又肯定道··“是, ”元幼祺点点头,又添上了一句,“卫国公府没有奏报。”
韦太后脸色白了白,倦道:“哀家不瞒你,卫国公病得……病得不轻·”·皇帝早已亲政, 有其消息渠道,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还要鸾廷司做什么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韦太后对此并没有异议。
相反,她将所知告诉了元幼祺,已经表达了母女修好的诚意··元幼祺亦不愿辜负这份诚意,直言道:“孩儿昨日得到消息,便等着卫国公府的奏报·直到今日早朝,几番示意卫国公世子,他似乎都没有反应。”
卫国公世子便是韦舟扬··韦太后听了,心又沉下去几分:“这件事,卫国公府做得不妥,极不妥”·元幼祺没做声,母女二人之间的气氛,陡然静寂得尴尬起来。
侍立在一旁的徐嬷嬷则不由得跟着着急,替太后着急——·卫国公韦家,在大魏朝堂上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卫国公韦勋当年为先帝顾命托孤四位重臣之一,卫国公的女儿是皇帝之母、是太后,卫国公的孙女又是皇帝的妃子;韦家是武将世家,几代人执掌兵权,昔年更是皇帝继位的保障。
就是这样的家族,而今却有了些不一般的苗头,似乎很多东西在这短短的几年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说起来,韦家虽然势焰大,但归根结底所依仗者无非韦勋一人。
一旦韦勋不在了,韦家的地位怕是就要有所动摇··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将韦勋病重这件事刻意隐瞒下来,不令皇帝知道,甚至只单单禀报给了太后,这存的又是什么心思这不是摆明了让太后与皇帝母子生分吗·太后姓韦,身体里流着韦家的血,无论她对韦家的情分如何,一旦与皇帝生分了,那便只能仰仗韦家,与皇帝制衡。
这样的心思啊真是……·徐嬷嬷暗暗摇头,虽说她也是出身于韦家,是太后昔年的陪嫁,但韦家如此作为,实在是让她也忍不住在心里下了一个注脚:其心可诛。
韦家与皇帝打擂台,难为的,还不是被夹在中间的太后·尴尬的气氛,终是被元幼祺打破··“母后在意孩儿的心意,孩儿懂得·”她看着韦太后道。
将韦家传递来的消息坦言告知自己,已经表明,母后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韦家是韦家,母后是母后,元幼祺拎得清··韦太后到底得了她这样的一句话,心神大松。
她真怕,她亲手养大的孩儿,唯一的孩儿,与自己真的生分了·毕竟,前有顾蘅的事,后又冒出韦家的事·元幼祺的孝心但凡有一点点儿动摇,便会怀疑自己的立场和用心。
韦太后一时间大为感动,她的那些苦心终究是被老天看到了··“宝祥”大概是年纪大了,她心中五味杂陈,就忍不住流泪··她的心思元幼祺明白,感慨之余,更替她觉得难过,听她唤自己的名字,便凑前去,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她,就像很小的时候,她安抚受了惊吓的自己。
多年之后,母女二人终于能够这样亲近彼此·而怀中病弱的身躯,让元幼祺心酸感慨,她的母后,是真的老了··她已经老了,她已经与自己坦诚相待了,如此,还能强求她什么呢·当年,还是少女的母后,被父亲送入陌生又冰冷的环境中,成为一个陌生男人的妃妾的时候,她是否也像现在这样无助·“有孩儿在,母后莫怕……”元幼祺喃喃地安慰着怀中的韦太后,任由她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浸透自己肩头的衣料。
徐嬷嬷见她们母女相拥,终是释了前嫌,也忍不住- shi -润了双眼··韦太后虽然一时失态痛哭,但世家女子的良好教养和自矜让她在寻回理智之后不致再继续放任下去。
她于是轻轻推开了元幼祺,垂着头,脸上有些难为情··在自己的孩儿面前痛哭,还被自己的孩儿抱着哄着,怎么可能不难为情·元幼祺适时地递过来一幅绢帕,口中边道:“母后擦擦。”
擦的当然是眼泪·不过她没说眼泪这个词,怕韦太后更难为情··韦太后想都没想,下意识接了,刚要擦拭面颊上的泪水,突的想到了什么,随即把那幅绢帕甩回到元幼祺的怀中。
元幼祺:“”·“哀家不用别人的东西”韦太后的脸上挂着明显的嫌弃··元幼祺:“……”·她懵了一阵,立时明白韦太后所指为何,脸马上就红了。
她想说这条绢帕是她自己的,根本不是顾蘅的那幅·而且……而且她也舍不得把顾蘅的东西给别人用··当然,这种话是不能作死地说给自己的母后听的。
悲凄的气氛,因着一条绢帕而渐渐消散·徐嬷嬷体贴地端来净水,服侍着韦太后重新净了面··元幼祺老老实实地陪在旁边,发现了韦太后头上稀稀落落的十几根银丝,心里涌上难受。
“卫国公病重,母后若想回卫国公府看看……”·她刚想表示自己是不介意的,毕竟父女亲情,血脉是断不了的,却被韦太后摇头拒绝:“不必既入天家门,便为天家妇”·元幼祺被梗住。
她明白母后的心意:以太后之尊,回去省亲,且不说是否有先例,其规程之繁琐麻烦就足以熬煞了人·而母后若回去卫国公府省亲侍疾,那将意味着什么那就意味着朝廷和太后对卫国公府的在意和看重,那无疑就是落入了卫国公的榖中。
能想出病重而告知天子只告知太后这样的主意的,绝非韦舟扬那个武力值远超脑力值的,这必定是韦勋的主意·说不定连身后之事,如何应对朝廷,如何拉拢太后,如何与皇帝对垒以保住韦家不败的势焰,韦勋都已经安排好了。
一个当年面对亲子身死都能不动声色地想出最好应对办法的人,如今的心机会差了去吗·以他的角度,他不是在与皇帝打擂台,而是在博弈中保障韦家。
怕是理直气壮得很呢·元幼祺不是不气恼韦勋自以为聪明地欺自己年轻,但是韦勋终究是韦太后的生父,如果最后一眼看不到,想来也会成为母后心里永远的一个心结吧元幼祺想。
她还是想再努力劝母后一次,然而韦太后的态度很坚决·元幼祺只得放弃了说服··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虽然没有听母后亲口提起过,然过往的蛛丝马迹还是有迹可循的。
那便是,母后对于自己的父亲,其实是存着些许恨意的··罢了,世事本就没有完满,何必强求呢只要母后想得开就好··元幼祺于是也想得开了。
然而,韦太后接下来说出的话,让元幼祺始料未及:“哀家不能回去侍疾,是国礼不允许·但安妃可以,明日起便安排她回卫国公府省亲侍疾吧”·元幼祺惊得微张了嘴。
她眨眨眼,恍然明白了韦太后的深意:母后是要……支走韦臻母后已经看透韦臻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母后多少接受了……·元幼祺不敢深想,喉间滚了滚,仍是谨慎道:“母后是天子之母,去侍疾却与礼法有悖。
安妃为天子妃,省亲侍亲祖疾,列祖列宗也是有循例的……但那样的话,会不会让卫国公府觉得不够重视”·“就算安妃是韦家的孙女,却也是天子妃,亲自为一个臣子侍疾,还有什么可挑剔的”韦太后冷哼道。
元幼祺挑了挑眉峰,心道很好很好,母后又寻回了往日的气派威风··“母后既然这样说,朕自然没有异议·”元幼祺点头道··母女二人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默契的了然——·韦臻省亲侍疾,可谓一举两得。
一则表明皇帝不是傻子,韦家的那点子小伎俩就不要摆出来耍弄了;也不要再打太后的主意,太后是与皇帝站在一边的·如此敲山震虎,韦家若是明智,就该知道收敛锋芒,莫再自以为是。
二则,就是元幼祺的那点子小心思了:太后是不可能认错的,更不可能明示自己当初看重韦臻是瞎了眼·既然不再好看韦臻,那是不是就是看好了另一个呢·元幼祺忐忑地试着在韦太后的目光中搜寻自己想要的答案,只看到了韦太后老神在在地继续品茶。
元幼祺不自然地撇了撇唇,母后不再哭了,真是不可爱··然而,韦太后放下茶盏之后说的一句话,让她不知该用可爱还是可怕来形容了——·“这些日子宫中不太平,等到哀家的病好了,就去云虚观祈福还愿。
宝祥,你可愿陪哀家同去”·作者有话要说:太后终是选择站在了小元一边· ·☆、第二百二十章· ·大魏女科不同于寻常科考··因为女科是近年来方开考的, 有资格参加考试者数目本就有限, 天子特旨:女科只设置会试与殿试两试。
会试优秀者有资格参加殿试, 即使会试不十分出色, 但在某方面格外出众者,也会得到天子加恩, 回原籍学庠任教职,其家一应赋税皆有减免··而女科所考, 不似寻常科举一般分明经、明算、明法等那么详细, 而重在时务策。
可见天子启民智、提升女子地位的祈愿之迫切··自女科兴起, 俨然竖起了一个风向标,大魏民间女子读书者与日俱增, 而朝廷对女科的重视亦一届甚于一届··过去, 只有平民小户人家父母稍开明些的,敏锐地觉察到家中女儿读书也可以光宗耀祖,遂热心于女科;而世家家风传统且保守, 大多觉得家中女儿参与女科、替朝廷办差抛头露面,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今年女科的情形大不一样, 皇帝新封了一位女郡王, 这位的风头正劲, 让好几位世家家主都惊得跌了下巴,很有些看不懂皇帝的深意·再看看自家的女儿,左看右看都觉得并不比那位襄阳郡王差到哪儿去,于是脑子活泛的世家家主都动了心思,虽然今年的女科是赶不上了, 但看陛下的势头,女科只会越来越受重视,下一次也去考上那么一考,难道会比那起子平民出身的小娘子差·元幼祺继位以来的十余年,致力于提升女子的地位,潜移默化地,民间抱有“女儿终究是人家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老旧观念的做父母的已经越来越少。
世家、官宦、富贵之家自然也受其影响,对自家优秀的女儿也多了些关注··到底是自己家的孩子,嫁给不知将来如何的夫婿替人家做嫁衣,还不如入赘个老实乖觉的郎君,将来诞下儿女也是自家的。
有了优秀的女儿,难道还怕没有优秀的外孙·到了那个时候,哪里是什么“外”孙那就是“内”孙了·大魏仁宗朝所开设的女科对后世的影响非一句两句能说得清楚,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提纲挈领一般将整个大魏移风易俗了。
此是后话··而影响了历史进程的这位,此刻正猫在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单辕马车里,守在学宫前大路转弯处的一条小巷子中,抓耳挠腮··今日是女科会试的日子。
会试就在京中的学宫中举行,从早上辰时正一直考到午后申时正,需要考大半日的光景··元幼祺上午散了朝,匆匆去寿康宫给韦太后问了安,又火急火燎地回小书房将要紧的折子批了,胡乱塞了午膳,就急匆匆地微服出了宫。
早朝的时候,她尚能平静应对群臣;在寿康宫的时候,也能绷住不被韦太后发现端倪;到批折子的时候,还在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稳住稳住,以国事为重,莫乱了阵脚;等到用午膳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就只剩下“要快点儿见到阿蘅”这一个念头了。
自马车停在这里,元幼祺不知第十几次撩起车帘,瞄着远处紧闭的学宫大门,不耐地撇了撇嘴,只得又撂下车帘,猫回车里继续抓心挠肝去··这辆车停得恰到好处,隐在小巷子里,左右有围墙和高树挡着,就是偶有路过的人,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且车窗的位置,正好朝向着学宫大门,学宫门口哪怕有一点儿动静,这里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车厢外,车夫装扮的梁少安记不清第十几次觉察到身后皇帝撩车帘观望了。
这么频繁地撩起放下,想不被发现都难吧梁少安无奈地想··他下意识地按了按帽檐,尽量遮住双眼,实则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未曾忽略观察周遭——·皇帝生生把自己变成了望妻石,做臣子的却不能忘记了护卫的本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梁少安其实也挺纳闷儿:皇帝等得是谁,显而易见·既然那么喜欢,又已经临.幸过的,管她是什么身份呢直接纳入宫中不就得了何必还这么苦哈哈地守着·他是个直- xing -人,着实理解不了皇帝宠爱一个女子却还要苦守寒窑般地等着这个女子金榜得中,究竟是什么心态。
不过,不理解归不理解,并不影响他忠于职守的本分··元幼祺第二十次掀起车帘的时候,日头已经自中天往西边偏去了·学宫的门还是安安静静的,纹丝不动。
她无精打采地重又坐回车中,盯着自己面前桌上的食盒发呆,越来越嫌弃自己蠢得可以了··是谁安排会试的考试时间的为什么要从一大早考到午后啊她的阿蘅,还在里面饿着肚子答卷呢·元幼祺觉得自己简直蠢死了。
都不记得今年女科改动一下考试的时间吗到头来,还是自己人跟着吃苦头··再贤明的帝王也免不了存私心,想到墨池还饿着肚子,元幼祺心疼死了,懊悔死了。
这时,乔装成卖凉茶小贩的一名内廷侍卫,推着小车打远处辘辘而来··梁少安自帽檐下看到,会意地喊了一声“卖凉茶的”,那名侍卫脆生地应了,推着小车凑近来,假装做买做卖。
他将梁少安买的凉茶盛好,递上,受了梁少安付账的两文钱,借着凑近的当儿,在梁少安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梁少安闻言,虎目微张,无声点头,又挥手打发走了他。
梁少安于是假作喝凉茶,悄悄扫视了一圈四围,见并无异样,才向后靠在车厢上,压低嗓音向元幼祺禀道:“爷,刚刚方石见到卫国公世子了·”·韦舟扬元幼祺闻言,微惊。
“在何处”元幼祺亦低声问道··“据方石说,就在学宫西边,骑着马,带着随从,往这边瞧·看样子是刚下了衙。”
梁少安回道··“朕知道了·”元幼祺不置可否,心中却暗自冷笑··那日,韦臻接到回卫国公府省亲侍疾旨意时候的神情,元幼祺还记得分明。
透过韦臻的表情,她看得出,对于韦勋病重的事,韦臻是不知情的·这样看来,韦勋对于韦臻的- xing -子是不放心的·推而远之,韦勋那只老狐狸都信不过韦臻,可见韦臻的心机实在有限。
相较而言,元幼祺现在最放心的就是韦臻,因为韦臻的所有小聪明都浮在明面上,不需要多费脑子就能看个分明·但是韦家除了韦臻之外的人呢·韦勋自不必说,病重在榻上,都没忘了步步算计。
而韦舟扬,得知了韦臻被明旨恩准省亲之后,会是怎样的表情·韦舟扬马上就会明白,皇帝已经知道了韦勋病重的事,同时,太后也不是他们以为的站在了韦家的一边。
接下来,他会如何做怕是会绞尽脑汁继续谋算吧·就像刚才,费尽心机地打探天子微服行踪·元幼祺是不怕韦舟扬的,她甚至很有些鄙薄韦勋、韦舟扬父子。
身为臣子,韦勋的算计太多了·诚然,他可以自以为是地认定他是在为韦家后世子孙和百年基业谋算,他也绝不会有谋朝篡位的打算·但是做臣子,不是他那般做的。
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君臣分际不可逾越·而韦勋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内心里就没把皇帝当回事,无论是先帝还是元幼祺,包括元幼祺的继任者,都没被他放在眼里。
不难想象,他为韦家铺下的路就是权臣之路,君弱臣强、君辅臣主,这就是韦家要走的路··元幼祺甚至能料想得到,若自己在位的时候,不将这根刺拔除干净,那么自己的继任者、继任者的继任者……将来大魏所有的天子,都可能成为韦家的傀儡。
将来大魏皇权必定式微,可能是韦氏,也可能是旁的家族,成为大魏皇权的实际- cao -控者··那是她决不允许出现的··韦舟扬下了朝之后就转头去了属衙。
身为兵部尚书,他有充足的理由处置事务直到晌午··只是有一点让他极不舒服,这两日同僚看向他的目光,总让他觉得夹带着深意,让他如坐针毡·其中的原因,他自是清楚的。
自那日天子明旨,恩准安妃回卫国公府省亲侍疾,朝堂上下一时间都知道了卫国公病重的事·试想,若非病重,何至于大费周章地让已经入宫为妃的亲孙女回来侍疾这不明摆着让安妃有机会看到自己的亲祖父最后一眼,别留遗憾吗·何况,皇帝的旨意中明晃晃写着“恤怜卫国公一生为国为民”他的父亲还没闭眼呢,皇帝就给盖棺定论了·想到这个,韦舟扬气不打一处来。
更让他气的是,皇帝就这么刷下一道旨意来,而太后,自己的好妹子,竟连拦都不拦一下·太后早就被知会了父亲病重的事,皇帝竟能顺利刷下这道旨意来,可见太后的心思根本就是与皇帝一般的·韦舟扬一度对自己的父亲深信不疑,这次却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也老糊涂到见事不明了。
所谓“百善孝为先”·对于韦舟扬老父亲病重之际仍不忘为国- cao -劳这事儿,大多数朝臣并不认同··大魏不是只有他一个臣子,兵部少了他两日也不是运转不了,何至于弃老父不侍奉而流连不去正如元幼祺当初颁下旨意的时候所构想的,此等情形之下,大多数朝臣都认定韦舟扬是恋栈手中的权力,生恐自己离了几日,手中的权力就会被分化出去。
于是,除了韦氏的几个门生故旧还对韦舟扬竭力政事大加褒扬之外,旁的人的态度,几乎都是侧目不认同的··而韦家十余年来的势焰,亦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削弱。
作者有话要说:昂~小可爱们元旦快乐·新的一年新气象,愿小钱钱多爱我们每一个人愿你们更爱坐着菌(群抱~· ·☆、第二百二十一章· ·韦舟扬回到卫国公府时已是午后。
换下公服, 净罢手, 他唤来了府中的管事, 问他府中状况, 以及老公爷韦勋的病况·管事的一一如实回复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听说韦勋的病情并不见丝毫好转,韦勋的心更沉下去了几分。
他自知父亲是府中支柱, 万一父亲有个好歹,卫国公府在朝中只怕是要更没地位··思及此, 韦舟扬不禁丧气:皇帝对韦府的态度越发微妙, 而太后的态度则令人心灰。
曾几何时, 父女兄妹联手,共同报杀弟之仇, 共同推举新君登基, 开启了大魏新的一页·那是何等的激荡人心·韦舟扬曾经以为韦氏从那以后就能与过去大不一样,成为大魏世家的领袖,甚至有机会封为异姓王, 位及人臣,被所有朝臣所仰望。
这也是这些年来父子两人为韦氏谋划的安身立命之路··然而事实却是, 位及人臣远没看出端倪, 皇帝年纪越长, 帝王制衡之术越精明,前有对顾氏的亲近从没断过,后又有全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元君舒这样的后起之秀。
纵然皇帝终于纳了韦臻为妃,可任谁都看得出,皇帝存的一半是怜悯, 一半是对太后的不得不从·或者还有一些对于韦家的顾忌……·韦舟扬默默地摇了摇头。
若说臻儿入宫的时候,韦家人包括他自己在内,还以为皇帝顾忌着韦家,太后在意着韦家的话,那么现在还能存有这样的想法吗只怕是,得另想法子让皇帝不得不顾忌韦家了。
比如……·韦舟扬微眯了眼睛,谁说皇帝没有把柄握在韦家手里的他唯一的女儿做了皇帝的妃子,可是没指望抱上外孙的……·“父亲,您回来了”韦鸿鹏亦刚从外面回府。
韦舟扬自思索中回神,见他一身公服,微怒道:“什么时辰了才回来!你祖父还在榻上病着呢!你就是这么·孝顺的亏你祖父那般疼你!”·韦鸿鹏被梗了个实诚。
他心道您这么骂我,您自己难道是早就回来的父子俩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不过,这种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只好唯唯诺诺地应了。
韦舟扬见他如此,心里更是有气,忍不住又斥道:“为父主持兵部,片刻不敢懈怠·你一个闲职武官,也至于忙到家都不回!”·韦鸿鹏原本任神枢营副统领,是从四品武官。
神枢营脱胎于当年与斡勒人交锋时的铁骑军,是护卫京畿的战斗力最强的三大营之一·其统领自然是炽手可热的实权武官··可是,半月前,京营例行换防,皇帝一道旨意,拔擢他为正三品昭毅将军。
从从四品陡然升至正三品,且不是因军功嘉奖,简直可称一步登天··然而,神枢营的正统领才不过正四品,身为正三品是绝无可能继续再京营中为官的·皇帝的旨意中果然思虑周全,命他入兵部参谋军事。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就做到了正三品的武官,这在大魏历朝都是数一数二的记录·在兵部参谋军事,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又多的是机会勾兑同僚,联络关系,当真是天大的好事。
韦鸿鹏却着实高兴不起来··他生长于世家,就算再重武轻文,对于政局的敏感度也是不逊的·联系到近期皇帝对韦家的态度吗韦鸿鹏越发觉得皇帝对自己的提拔是某种印证。
这让韦鸿鹏内心极为不安··这几日以来,他花费了大量的经历在同僚与故旧中游走,正是为了韦氏一族的前途·身为韦氏的嫡孙,他有义务在祖父垂危、韦氏势微的艰难状况下护韦氏平安。
就是这样纯粹的心思,却被自己的父亲斥为不孝·难道日日守在祖父的病榻巧就是孝顺,就是回馈祖父的疼爱了·祖父一生所求为何还不是为了韦氏好·话说回来,父亲口口声声责怪着自己,他又在做什么·韦鸿鹏对于自己父亲统兵御敌的能为是佩服的,但若论起朝堂博弈之道,他觉得自己的父亲与祖父差得远了。
连祖父都多年来被皇帝压制住独断不得,父亲就更不是皇帝的对手了··韦鸿鹏隐隐觉察出祖父与父亲的打算,这让他每每想起,都不寒而栗:韦家做得好好的臣子,富贵尊荣哪样都不差;姑姑是太后,妹妹又做了陛下的妃子,将来诞下皇子,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太后。
如此,还求什么难道非要位及人臣,走登顶的权臣之路吗·自古权臣哪一个得了善终的·至于登顶,这世上只有一个顶,那便是皇权至尊!难道祖父和父亲要陷韦氏于万劫不复吗!·韦鸿鹏于是不想再于自己的父亲继续对话了。
他借口回自己的院中换衣服向父亲告辞,并说换罢衣服就去祖父榻前尽孝··他知道在他的身后,韦舟扬的脸色很难看,对自己的怨气更大,但是他已经顾不得太多。
韦氏倾危在即,他必得想办法挽救··幸好,他比他的祖父和父亲更懂得如何教育儿子··韦霖下了宗学就被父亲唤去问话··他今年十七岁,因是皇亲近 ,早就在宗学中习学,与诸宗室子弟皆为同窗。
“父亲料得不错,元惟德和元惟信前日都回宗学来了·不过,”韦霖顿了顿又道,“他们都悻悻的,不似从前那般爱热闹了·”·元惟德和元惟信是元璞的儿子。
韦鸿鹏闻听,不由得微微蹙眉:“他们兄弟是不喜欢去宗学了”·韦霖撇撇嘴,理所当然道:“他们家出了那样的事,父亲都被陛下圈禁了,哪里有脸出来见人啊!”·“可他们还是出来见人了。”
韦鸿鹏道··“当然了!君舒姐姐发话了啊!”韦霖禁不住欢悦道··“嗯”韦鸿鹏板着面孔挑眉··韦霖自知失言,忙改口道:“是襄阳郡殿下!是襄阳殿下命他们回宗学里好好用功的。”
他见自己的父亲似乎很有听下去的兴致,又继续道:“孩儿悄悄地问元惟信他家的状况……父亲您知道的他比元惟德好相处·他对孩儿说,自他家出事之后,他们兄弟就觉得没见见人了。
本想回母舅家耕读一生的,可襄阳殿下对他们说,那是逃避·有骨气的话,就打起精神头儿开来好生过活,将来堂堂正正做一番事业,而不是缩头缩脑一生碌碌无为,成为旁人口中的笑柄。”
韦鸿鹏听着儿子转述元君舒的话,也不由得暗暗点头··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只听韦霖又道:“元惟信还偷偷告诉孩儿,说他们听说,当初他们父亲出事的时候,还是襄阳殿下为他们求情,陛下才只处置了他们父亲一人而并无株连。
他说他挺后悔过去随着大哥欺侮长房,可元惟德似乎嘴上还挺硬·”·韦霖说着,得意一笑:“嘴硬有什么用现在襄阳殿下当家,他们敢不听吗”·韦鸿鹏听着儿子欢乐的叙说,又看到儿子脸上的神情,心念一动,道:“你很欣赏襄阳郡王殿下”·韦霖被戳中心事,眼中一亮,脱口道:“何止欣赏孩儿很是崇拜她!父亲您是没看到,君舒姐姐的风仪气度,遍观大魏,她若是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了!”·他因着些些私心,以及少年人的阅历短浅,言语不免夸张,一张英俊而挂着两分稚气的脸上也因为提到了元君舒而泛上了可疑的红色。
韦鸿鹏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中,却未出言责斥他言谈失状·自从决定让长子从文的那一刻起,对于儿女的教育方式,韦鸿鹏就已经走了自己的打算·他不想有祖父与父亲的老路,无论哪一方面。
将来,如果不出意外,韦氏之宗嗣将由他来承继·或许,眼前便是一个让韦氏香火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的契机··韦鸿鹏的心里已经走了决断··正午早过,斜挂在树梢的日头透过疏密相间的枝叶洒下细碎而柔暖的金色。
那金色刚好烙在掀起车帘的元幼祺的手背上,多少舒缓了她焦急等待的迫切··学宫的大门终于从里面被打开来,已经交完了考卷的女科举子们陆陆续续从里面走了出来。
衣衫妆容各异,脸上的神情也或沮丧、或雀跃、或平静诸般各不相同··元幼祺没心思细细探究,她的目光匆匆地在每一个小娘子的脸上划过,急切地寻找期盼的那个。
只是马车离得有些远,面目看不十分清楚··她是皇帝,这种事自然有人为她分忧——·唐喜就在学宫左近,一瞬不瞬地盯着络绎走出来的小娘子·突的眼前一亮,紧随住一个蓝裙妙龄的小娘子身后,快走几步,在那小娘子寻到出城的马车之前笑盈盈地上前施礼。
墨池于此时此地看到唐喜,还是很觉意外的·然而,她只一看到唐喜,便知道了他的来历,更知道了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必定有那人在殷殷凝望着自己··墨池的心里登时漾上了无尽的甜蜜。
                       ·作者有话要说:年底工作忙,卡文卡得厉害,没法保证每天更新,姑娘们原谅则个(鞠躬· ·☆、第二百二十二章· ·墨池登车, 车帘被从外面掀起。
最先闯入眼中的, 仍是元幼祺那张俊美的脸··这张脸, 无论是身着华服的时候, 还是做寻常装扮,都是那么的让人移不开眼去·怎么会出落得这么好看呢墨池怔忡地想, 浑然忘记了自己已经盯着元幼祺的脸盯得忘了情。
“阿蘅”元幼祺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抑都抑不住··两个人已经一个月未曾相见了, 为什么要抑制呢·元幼祺从来忍不住对墨池的亲近之意, 墨池痴怔的当儿, 她已经伸出手去,握住了墨池的手。
“我很想你”元幼祺殷殷开口··对于墨池, 她绝不吝惜自己表达思念的频率··身后有扮做车夫赶马车的梁少安, 有殷勤掀起车帘的唐喜,元幼祺这样大的声音,他们两个不可能听不到。
意识到这一点, 墨池的脸颊微微发烫,心中的思念却是真真切切的··她的矜持不允许她如元幼祺那般大声吆喝出自己的想念之情, 但是她对于元幼祺的想念不会比元幼祺对她的想念少半分。
她于是朝着元幼祺嫣然一笑, 同时回握住了元幼祺的手··两人的手掌交握, 心底皆是一阵悸动,凝向对方的目光,都透出些水润柔情来··元幼祺心神一荡,喉间不自觉地滚了滚,手上微微用力, 拉着墨池坐在自己的身边,又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墨池被她晶亮的眸子盯得有些不自在,觉得她的目光所及之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隐隐发热··“在看什么”墨池轻捏元幼祺的手指,表示自己是个活物,这般无所顾忌地瞧,谁能受得了·元幼祺手上一阵痒痛,憨憨地笑了,道:“朕在瞧你,这一个月可有被饿瘦了。”
墨池闻言,嗔怪地横她一眼,道:“那可有看出什么来”·元幼祺只觉那嗔怪的目光根本就不像是嗔怪,顶多算了半嗔,唔,说是妩媚都不为过。
心口上登时腾起一簇小火苗来:阿蘅真是怎样都妩媚动人啊·墨池若是知道元幼祺将自己与“妩媚”联系在一处,不知作何感想··不过,元幼祺心里虽然那般胡乱想着,说出口的话却还算乖觉老实。
她点着头,道:“看得出来朕的师父没有虐待你,吃食都还不差·”·你师父是我师妹,她难道还能虐待我不成墨池心道··她心中想着,嘴上道:“一日为师,终身敬重,不许拿长辈开玩笑”·元幼祺听墨池的话,并不觉得墨池如何古板教条。
她深知墨池是为了她好,身为帝王,一言一行皆被人瞩目,唯有平时小处多加注意,大处才不会失了分寸落人口实··元幼祺于是嘻嘻笑道:“是是是阿蘅你说得很是”·说着,又故意肃起面孔,将早就准备好的吃食铺展在墨池的面前,毕恭毕敬道:“您老人家答卷辛苦了,饿了大半日,快请用膳吧”·面前的小桌上,铺展开来几样精致的吃食。
样数虽然有限,但有菜有饭有汤,还有点心,且还都是温热的,足见很用了一番心思··墨池心头泛过感动·她接过元幼祺递过来的筷箸,心念微动,却没急着开始。
“我很老吗”她忽然问元幼祺道··元幼祺递过筷箸去,满心期待她好生享用,最好再夸自己几句,那可是比吃什么糖果点心都能让人心里觉得甜蜜。
可是,没等来夸奖,却等来了这么一个问题··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老”元幼祺怔了怔,倒似忘了是哪一个刚刚说过什么“您老人家”的话头儿了。
墨池没言语,只捏着筷箸,挑眉瞧着她··元幼祺恍然大悟,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墨池微微发窘··“阿蘅年轻貌美,倾国倾城,怎么会老”元幼祺很知道年轻小娘子的忌讳,暗啐自己方才心里一高兴,嘴上就没了成算。
但愿,回头箭这会儿往怀里拽还来得及·她心里忐忑地想··须知,世间任何一个年轻女子,无论是何等理智的,都是不喜被旁人,尤其是心爱之人将自己与“老”字牵连在一处的。
墨池亦无法免俗··她沉静地看着元幼祺,缓缓道:“论起来,我确是比陛下年长好几十岁·嗯……陛下刚出生的时候,我二十岁;顾蘅那一世,我活了十六年,这便是三十六年;墨池这一世,我如今是十五岁……嗯,算起来,我比陛下年长了五十一岁。
陛下今年三十一岁,那么我便是把八十二岁的老太婆,当真是‘老人家’了”·还有这种算法·元幼祺听得目瞪口呆。
“阿蘅朕不是那个意思”元幼祺赶紧剖白自己,生怕墨池误会了去··“那么,陛下又是什么意思呢”墨池妙目流转,睨着元幼祺因为着急而涨红了的脸。
虽说喜欢看元幼祺这副为自己而抓心挠肝的模样,这样的恶趣味实在不合适提倡,但墨池是真的很喜欢元幼祺为自己牵肠挂肚··能够完完全全牵动她的心,才说明她的心中完完全全有自己吧墨池心想。
在她急于表达又不得法,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时候,适时向她伸出援手,看她像个可怜兮兮的小兽一般让人又是怜惜又想揉.搓摩挲,这其中的乐趣,这世间也唯有墨池一人独得。
墨池于是又默默摇头,极有良知地暗怪自己,当真算不得一个好女人··不过,有良知归有良知,现实则又归现实·自她还是齐映月的时候,她便不喜欢把良知当做自己处世的圭臬。
世人活着,各有其乐趣·她此生不需要再身负仇恨,不需要再去雪耻,难道还不许她找些别的乐趣吗·墨池勾着唇角,不动声色地瞪着元幼祺的反应。
元幼祺果然上道儿,被墨池盯着,心里就先没出息起来··“阿蘅——”她拉着墨池的手,摇啊摇,抻长了声音,卖乖讨好··幸亏梁少安和唐喜早有眼色地躲到远处墙角下装闲汉去了,不必魔音穿耳地听他们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撒娇。
墨池见元幼祺如此,也不忍深究,将分寸把握得极好,微微笑道:“陛下可知哪句话说错了”·元幼祺腻上来,环着她的腰,涎着面皮嘻嘻道:“朕知道朕不该说阿蘅老……阿蘅怎么会老呢阿蘅这么美,就是九天仙子下凡尘莫说阿蘅正值韶华,青春正盛,阿蘅就是七老八十了,那也是美若天下,美得德配天地、道冠古今,美得一塌糊涂,不能更美”·墨池被她不要面皮的讨好害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德配天地,道冠古今”那是颂扬孔圣人的也拿来浑说·“不许浑说”墨池嗔道,“七老八十了还不像个七老八十的样子,我不成个老妖怪了”·她边说边觉得好笑,不禁莞尔,转向元幼祺,恰与近在咫尺的元幼祺的目光撞个正着。
一时间,两个人皆从对方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身影,呼吸间都是对方的气息和味道,恍若迷离·月余的相思,便在这毫无预兆的四目相对之中,碰出了耀目的火花,然后,火花迸溅开了,燎成小团的火焰,烧腾在两个人的胸口。
“你不是老妖怪……”元幼祺痴痴地呢喃,脑中充塞得都是墨池的模样··“你真美……”她喃喃地又道··墨池呼吸一滞,就在元幼祺开口的瞬间,几乎同样的话,她就要脱口而出。
元幼祺觉得她美,她又何尝不觉得元幼祺美·这世间,美景、美人何其多也,其中最美好的竟让我独得,何其幸哉·一时间,这样的共鸣,在两个人的心间同时炸响。
默契得仿若一人··忽的,元幼祺的手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般,迅速地脱离开墨池的腰间,整个人也向后退了半个肩膀··“阿蘅,你饿得狠了吧”她垂下眼睛,仿佛怕再看到墨池的眼睛,以至于无法自拔。
这样的一个动作一句话,亦将墨池从幻梦中惊醒·墨池两颊飞红,为自己比元幼祺更加的沉迷而觉得窘迫··她从不曾想到,某一日,在两个人之中,她会是更迷恋、更易于失去理智的那个。
就在方才,前一瞬,她还在幻想着与元幼祺亲吻的美妙……·真是让人无地自容··墨池轻“嗯”一声,亦垂下眼去,敛去眼中的欲.念,以及微微的惶惑,努力让自己专注于面前的吃食。
自己这种比元幼祺更加迷恋的状态,让墨池心底里生出强烈的不安来——·曾经引以为傲的自矜与理智,在元幼祺这涎皮又透着些幼稚的亲密接触之下,自动弃城而逃,只余下茫茫天地间失了保护的自己。
没错,元幼祺的言语和举动,让理智的墨池很觉得赖皮又幼稚,可是现在,感- xing -的墨池已经占了上风,她明知元幼祺的赖皮和幼稚,还是禁不住沉浸其中,还甘之如饴。
这真是太可怕了··墨池向来认定自己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感情用事的,哪怕是面对深爱之人·然而眼下,就是面对着心爱之人,她已经快认不出来自己了。
她手中的筷箸,突的顿住,将一筷肉脯放在食碟中,拧头去看殷殷等着她吃饱喝足的元幼祺··元幼祺被她诡异的目光盯得莫名,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连眨眼睛都这么好看……·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墨池的脑中,霎时间闪过这个念头。
继而,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她越来越失了自我了这……这真的是好事吗·不再在地抿了抿唇,墨池幽幽道:“你给我吃了什么”·“吃了什么”元幼祺被她问得发懵,扫了一眼食碟里的肉脯,老实道:“肉啊”·墨池的目光亦滑向了那块肉脯——·肉啊……·两个人的脸庞同时一红,再次极默契地同时想到了某一个更奇怪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嗯,肉··独立女- xing -陷入爱情之后迸发的危机感~· ·☆、第二百二十三章· ·唐喜久在宫中, 便是个纯然的傻子,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历练, 也磨出几分机灵了。
何况他本来就不笨, 御前侍奉许多年,越发的伶俐了··他自知时常随皇帝微服出宫, 办得又多是不好拎到明面上的事·特别是与墨姑娘有关的事,他几乎大部分都参与了。
皇帝宠.幸墨姑娘, 与墨姑娘之间言辞举止百无禁忌, 皇帝自己当然是不在乎的, 墨姑娘有皇帝的宠爱,自然也不在乎·可是他呢那些偶尔漏了一字半句入耳的天家隐秘事, 随意哪一个, 于他而言,都可能是天大的祸患。
旁的不说,万一哪一日这些事有一丝半毫落到旁人的耳中, 那么自己与梁少安这些时常在御前侍奉行走的,就甭想脱开干系去·这事儿, 唐喜越想越后怕。
再有陪皇帝微服出宫私会墨池的时候, 他也不敢近身侍奉着了, 而是很有眼色地给皇帝与墨池留下独处的空间·这一举动,表面上看是懂得分寸;实际上,则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梁少安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渐渐也发现了唐喜的心思,内心震撼的同时, 也知道避嫌了··唐喜是内官,内官没后,一辈子图的不过是荣华富贵·梁少安则不同,有家室,有子女,除了自己的宦路前程,他亦在意子孙的将来,论起来他比唐喜需要顾忌的更多。
两个人因为皆有了这般心思,这次随皇帝微服等候墨池,墨池登车去与皇帝相会了,他们二人倒是极默契地都躲到远处墙根儿底下,装作午后无聊晒太阳的闲汉·只时不时地抬眼扫视四周,以确定皇帝是安全的。
唐喜眼尖,刚蹲在墙根儿下,就看到远处学宫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女科会试结束,学宫大门一开,举子们各归其家·唐喜迎出了墨池,又殷勤地引她登车去见皇帝,这一来一回已经耽搁了一刻钟,学宫门口的人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可这位还在那站着,倒像是在等着雇车马的样子··她也来参加女科了唐喜心道··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曾经启祥宫的主位,周美人。
可是这身打扮,实在是寒酸了些,哪里像是大家出身的小姐啊唐喜暗忖··他一双眼睛见惯了富贵绫罗,周乐诗身上的衣衫,虽然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娘子的穿着要像点样子,但实在是趁不上绍州周家的大家大业。
唐喜觉得怪异,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只见周乐诗立在路边,面对着偶尔路过的马车踌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了似的,迈步就要走·恰在此时,学宫内踢踢踏踏地传来马蹄子踏地的声音,一辆简约而不简陋的马车自学宫内出来,路过周乐诗的面前,车夫好像听到了车内人的吩咐,忽的停住。
唐喜圆着眼珠子打量那辆马车,虽然装饰简单,亦是不事奢华的单辕马车,粗略看去与街市上跑来跑去的马车也没什么差别,但细看之下那匹驾车的马比寻常驾车马要雄健结实得多。
唐喜于是更添了注意··马车的车帘被从内撩起,里面不知什么人似乎对车下面的周乐诗说了些什么··离得远,唐喜看不清周乐诗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得到周乐诗仿佛很是纠结矛盾。
一高一低、一内一外的两个人不知交流了些什么,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周乐诗登上了那辆车··此情此景,让唐喜啧啧称奇··能从学宫里大模大样出来的,不会只是普通的官员,定然是与此次科考相关的人物。
郭仪是副考官,从来只喜欢骑马,不喜欢坐车的;而寻常的属官,能这么从容地自学宫大门而出吗且两边的卫兵还毕恭毕敬地对其行礼……·莫非是那一位唐喜心头一紧。
他胡思乱想的当儿,那辆马车居然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驶来了··唐喜和梁少安大惊:这么一条不起眼儿的小巷子,普通马车掉个头都费劲……·两个人脑中电光火石,皆默契地垂下脸去,好似真的是在无所事事地晒太阳。
幸好,那辆马车朝小巷子的方向驰了几丈,像是猛然意识到这条路太过窄小,在进入巷子之前便及时调转马头,远远驰走了··就在马车掉头的一瞬,唐喜抬眼,迅速捕捉到了马车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徽记——·那是襄阳郡王府的徽记。
若非熟悉宗室典仪之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真的是她·唐喜与梁少安对视一眼,皆意识到:此事须得禀告陛下·墨池用膳的速度很快,却不失仪态。
“你慢些,阿蘅·”元幼祺不禁劝道,生怕她吃得快了再噎着自己··墨池只朝她笑笑,筷箸和咀嚼的速度依旧··元幼祺:“……”·墨池刚刚放下筷箸,元幼祺就递上了一只剥好的柑橘:“岭南新贡的柑橘,阿蘅尝尝。”
墨池侧过头,看着元幼祺脸上殷殷的期待,又垂眸看了看那只被托在干净手掌上,被剥得极细致,连白色筋络都被剥除干净的橙色水果,拒绝的话便不忍心说出口,遂顺从地接过,掰成瓣状,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陛下不饿吗”墨池有些受不住元幼祺自始至终目不转睛地凝视,问道··“朕瞧着你吃,肚子就饱了·”元幼祺痴痴地回答。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墨池秀眉微耸·这话旁人听了,怕是会误会元幼祺在说自己吃相难看,只是看着就没胃口了·然而,墨池却是懂得的,元幼祺在表达欢喜观摩自己吃东西。
怕是在这孩子的心里,自己怎么样都是好看的吧墨池暗笑··一只柑橘很快就被吃完,不得不说,御用的东西滋味就是好··然而,滋味再好,亦不可过度贪恋,一如她此刻与元幼祺的相处——·“陛下,”墨池终是狠心开口,“你该回去了。”
元幼祺闻言,苦了脸,惨兮兮道:“卿卿,你撵我……”·墨池无语地瞧着她,心知她又开始耍赖皮了,只好耐着- xing -子解释道:“白日里大街上,就算这处僻静,难保有好信儿之人观望。
万一发现陛下在此,只怕给陛下多添罗乱·”·说着,又似看透了元幼祺的心一般,莞尔道:“陛下也不喜欢被那些御史大人们纠缠吧”·这话果真说到了元幼祺的痛处。
元幼祺扁了扁嘴,赌气哼道:“朕讨厌御史”·“又浑说”墨池横她一眼··继而,又凑近了些,轻抚着她的脸庞,柔声道:“陛下乖乖的,来日方长。”
她说的道理元幼祺都懂,不过懂归懂,元幼祺还是讨厌御史的聒噪,还是喜欢墨池对自己的纵容··“你再哄哄朕”元幼祺得寸进尺,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注视着墨池。
墨池有些受不了她的目光,那双瞳子的颜色好像有种怪异的神力,能在自己的胸口快速地点燃一把小火苗,还是三昧真火,寻常人间凡水是扑不灭的··“陛下乖,嗯”墨池好脾气地继续规劝,同时指尖揉了揉元幼祺的鬓角。
元幼祺被揉抚得舒服,好不容易得见又不得不分开的坏心情多少得到些安慰·她比墨池凑得更近,再一次环住了墨池的腰肢,在墨池的耳边道:“朕在殿试上等着你。”
墨池轻笑,柔软的唇碰了碰元幼祺的脸颊:“陛下可不许徇私·”·“朕不徇私,”元幼祺搂着她道,“朕的卿卿有这个能耐。”
墨池心中一片安然祥和·她喜欢元幼祺的公正心和对自己能力的笃定··元幼祺很是受用这个吻,犹觉得不够,她还想亲亲墨池··不料,不等她将想法付诸行动,车厢外便传来了“咚咚”的小心敲击声。
元幼祺蹙眉·这是事先约定好的讯号,意味着唐喜或是梁少安有要事禀告··她只得暂时放开墨池,冷着声音道:“何事”·之前的柔情蜜语,和此刻的冷言冷语,全然不似从一个人的口中发出。
唐喜得到皇帝的回应,才敢将车帘撩起一个小角,恭敬道:“主子,刚奴婢发现了不寻常,不敢不尽快来报·”·“什么不寻常”·唐喜从车帘露出的小角里瞥了一眼墨池的方向,迟疑了一下。
“说”元幼祺不喜欢他将墨池看做外人的样子··唐喜听皇帝的话语间已经透出了不悦之色,便不敢再犹豫,答道:“奴婢方才看到周美……咳周氏登上了襄阳郡王的车驾。”
“周氏”元幼祺愣了愣·若非唐喜之前走嘴,她都忘了周氏是哪一个了··“她果然来参加女科会试了”元幼祺道,“她还与君舒相识这倒奇了。”
他们的对话,都入了墨池的耳·墨池却将目光转到别处,神情淡淡的,似是根本没注意··元幼祺又详细问了疑似元君舒府中的车马与周乐诗的详情。
“朕知道了·”她于是打发走了唐喜··再转头看向墨池的时候,见墨池若有所思的模样··想到周乐诗,元幼祺莫名有些心虚,陪着笑脸,向墨池道:“这个周氏也是挺有意思的,到底去考女科了……”·却被墨池一双妙目凝着,似笑非笑着道:“确是挺有意思的。
难道,她与臣妾,存的是一般的心思”·作者有话要说:醋了醋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这位周美人, 难道与臣妾存的, 是一般的心思”墨池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得元幼祺浑身的寒毛都根根直立起来。
她何时自称过“臣妾”也只有在两人初识, 她尚不知自己前世过往的时候,自称过“妾”;后来熟识了, 是再没有过的··元幼祺一听之下,便知道症结何在, 忙不迭地为自己辩起清白来:“阿蘅你可别调侃朕朕与她可不是那样的关系”·“那样的关系, 是哪样的关系”墨池依旧似笑非笑的, 令观者心惊肉跳。
“那种关系,就是……就是你我这种关系啊”元幼祺干笑··墨池闻言, 轻哼一声, 才不上她的当··她都能想象得到,若她再继续追问“你我是哪种关系”,元幼祺必定会涎皮赖脸地腻上来, 把正经事的话头儿都岔开去。
至于眼下何为“正经事”,墨池自有自己的观点——·“陛下曾与周美人共同对付过谭绍儿……”墨池慢悠悠道··“是啊是啊”元幼祺接口道, “她帮着朕挫败了谭绍儿和武琳琅那件事, 卿卿还记得吧”·“记得陛下曾经说过。”
墨池缓缓点头··元幼祺心神略松, 仍笑道:“卿卿你看,我与她是同仇敌忾的关系,算得上是同盟·我想要的,是顺理成章地处置了谭绍儿与武琳琅;她想要的,是离开禁宫, 海阔天空地成就自己想做的事。
然后,我们就这么一拍即合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墨池听到“一拍即合”四个字,眼中眸光一闪··“她想成就什么事”墨池问道。
元幼祺笑笑,道:“那时她央求我成全她心中志向的时候,我便猜测她是否意在朝堂·今日听说她也来参加女科了,就印证了当日的猜想·”·“意在朝堂”墨池唇角微挑,殊无笑意。
“嗯,意在朝堂·”元幼祺郑重点头··周乐诗的文章和字她见过,虽与墨池比不得,但也颇有几分见地·且这个女子为了心中的志向,敢以身试毒,足见其心志坚毅。
这份胆略,元幼祺还是颇为赞赏的··“若她想立足于朝堂,在朝堂上陪伴陛下天长地久呢”墨池忽道··元幼祺被“天长地久”几个字刺激到,想象着用这个词把她与周乐诗拴在一块儿,还真是挺……惊悚的。
“阿蘅,你别打趣我……”元幼祺苦着脸,牙疼似的··墨池轻笑··元幼祺自是不会对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动心,无论男子还是女子。
墨池有这个自信··而曾经的周美人,如今的周举子,将来可能还会是周大人的那位,那日从元幼祺的口中听到她如何豁出自己,不惜赌上- xing -命帮助元幼祺铲除谭绍儿诸人的事情的时候,墨池的心里就不大舒服,很有种自己的好东西被旁人觊觎了的感觉。
试问,这世间有几个人敢以- xing -命为自己搏一个眼下尚虚无缥缈不知在何处的前程那该是对前程有着何等的执念·这样的人既然少而又少,那么这位周美人当初的所作所为,就极有可能是因着一腔言说不得的爱意。
墨池向来觉得,元幼祺是这世间难寻难找的珍宝,且还是唯一的孤本·元幼祺这样好,别人怎么可能不惦记·这就是墨池的心思,也算是全天下深爱之人的普遍心思。
若说之前,她还对周乐诗存着戒备和忌惮,那么刚才,听了唐喜的禀告之后,墨池则想到了另一个地方,而原本口中、胸中的酸醋感也渐渐消散了大半··“这位周姑娘,和襄阳郡王想来是熟识的。”
墨池忽道··元幼祺怔了怔,继而又笑了:“周氏一心向往朝堂,朕那好侄女天生就是办差事的料,她们两个,若是相得,倒也有趣·”·墨池抿唇微笑,显然,她比元幼祺想得更为深远一层。
元幼祺在这方面虽然颇为迟钝,却胜在心思敏锐,她自己说完了那句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撇脸看到了墨池脸上浅浅的笑意,福至心灵地恍然大悟,半张了嘴,难以置信惊道:“她、她们两个……不会……不会吧”·元幼祺顿觉吞了几斤黄连一般,心肝脾肺肾都是苦哈哈的味道。
对于她的反应,墨池很觉得好笑··而墨池的笑而不语,更验证了元幼祺的猜想··于是元幼祺的内心里更加的苦涩了,“阿蘅……朕、朕还指望着她立了王夫,为我大魏传宗接代呢”·传宗接代墨池险些喷笑。
“陛下原来真做的是这个打算”墨池感慨道··元幼祺点点头·她明白墨池指的是什么,所谓“这个打算”便是要将来把江山交给元君舒的打算。
“那么于陛下而言,哪一样更重要呢”墨池续问道··于陛下而言,是处理政事、执掌江山的能力更重要,还是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更重要·“当然是——”元幼祺几乎脱口而出,接着便止住了话头儿,丢给墨池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忧愁呢”墨池道··天家选择继承人,标准大同小异·除了个别宠某个晚辈子女宠得没了边儿的帝王,绝大多数帝王,在选择继承者的时候,几乎都会将“适合”两个字当做最终选择的标准。
或者存在某个帝王倾向于选择像自己的,某个帝王倾向于选择与自己互补、将来可能做成自己尚未做成的事业的,但都脱不开合于当下这个前提··现如今,大周承平,边境安定,外患既除,内里的矛盾便逐渐现到了明面上。
朝臣宗室们没有了抵御外敌、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的机会,就会将目光转向旁的能为自己和后代子孙谋取利益的方式,轻者- yin -奉阳违、欺蒙主上,重者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官商勾结、贪墨,种种腐败不一而足。
孟轲所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说得便是这个道理··元幼祺深谙治国理政之道,十分清楚现在的大魏需要的就是一个- xing -格板正、为人端方、倾向于以法度治国,却又不失其灵活- xing -的帝王。
唯有这样的一个人,再辅以一个可靠的班底,大魏的将来才不会是江河日下、民不聊生··恰恰出于这个原因,她看重了元君舒·而元君舒,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大魏能生儿育女的宗室多得是,可能担得起江山的,少而又少·”元幼祺遂道··“陛下对襄阳郡王评价颇高啊”墨池道。
墨池自是乐得看到元君舒与周乐诗熟识,甚至相知的·就算周乐诗未来真成了大魏的皇后,只要元君舒敢娶,那也是她们自己要走的路,顺遂也罢,崎岖也罢,她们自己选择了,就得自己承受了去。
而元君舒若与周乐诗最终走到了一处,万一将来没有子嗣,江山如何承继,那也是她们那代人该考虑的事·所谓“一辈人不管两辈事”,退一万步,就如元幼祺所说,大魏能生儿育女的宗室多得是,说不定啊,他们还乐得未来的天子没有后代,那样的话,他们自己的后代不就有了一条登峰的大路一如今日元幼祺看重了元君舒。
不过,元幼祺是女扮男装,世人皆以为她是男子,纵是无嗣,立堂侄女为嗣也不会有什么异议·而元君舒嘛,若身为女帝,她要是敢纳一位女妃,甚至娶一位女皇后,且这位女皇后还是先皇帝的妃嫔,那可就有趣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墨池很有兴趣见识见识,元君舒这个在元幼祺口中极有能为的,当面对那种情形的时候,会如何措置·而周乐诗又会如何反应呢·如此想着,墨池不禁心念一动:这世间并不是没有人知道元幼祺的女子身份,除却那些怀疑皇帝男身女相,也只敢将其当做私下里的谈资,而不敢翻到明面上质疑的好信儿之人,还有那么几个人知道元幼祺的真实身份,包括自己、韦太后、元凌真人,以及……·身为妻子、养母和师父,她们三人之间即便存着或多或少的龃龉,也绝不会将元幼祺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
那么她们三人之外的人呢·墨池的眉头不由得锁紧··元幼祺还在向她叙说着元君舒办的差事如何让自己满意,至少到目前为止,元君舒的所作所为还是很让她满意的。
墨池却忽的打断她,道:“丁奉被押解回京了”·元幼祺点点头,笑道:“说起来,朕还得感谢丁老儿呢若不是她,朕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寻到你。”
墨池知她所指,是- yin -差阳错的,丁奉当年竟然选中了自己,来模仿顾蘅,接近元幼祺,试图借自己之手,将大魏搅得天翻地覆·孰料,自己就是顾蘅的转世,结果倒是让自己有机会想起前世之事,促成了自己与元幼祺的姻缘。
·墨池也不禁感叹世事难料··然而,此刻她更关注的,是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丁奉被关押之事,还有他被关押的地方,可有旁人知晓”·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元君舒与周乐诗的故事,请移步新坑《襄恒纪事》~· ·☆、第二百二十五章· ·“父亲, 您醒了”韦舟扬俯身在榻前, 殷殷道。
“仲刚……”病榻之上, 虚弱的韦勋喃喃地唤着··韦舟扬心中一阵绞痛, 接着又是一阵强烈的不甘,他跪在榻侧, 脸贴向韦勋,竭力绷着平静的声线, 道:“父亲, 是我……”·仲刚, 是韦毅扬的字。
韦勋方有些清明的意思,他怔怔地盯着韦舟扬的脸, 一双浑浊的眼中似有遗憾划过:“伯楫, 是你啊”·“是正是孩儿”韦舟扬抬高了声音答道,生怕已经去了天上的弟弟抢先回答了似的。
韦勋疲惫地闭上眼睛,呼吸沉钝, 良久,方攒足了力气, 睁开眼睛··“陛下已经知道为父病重的事了吧”韦勋灰败的脸上透着明了。
“是……”韦舟扬涩然开口, 脸上发烧··老父病重于榻, 最最惦念的不是他这个时时陪伴、侍奉的长子,而是早在三十多年前就不幸殒命的弟弟。
这让韦舟扬既觉难过,又觉灰心,更有一种自己“着实没用”的念头在心里升腾··“唉”韦勋长叹一口气,“是为父……为父本以为自己还能支撑得住, 岂料……天意啊”·韦舟扬闻言,更觉心痛、心愧,他紧握住韦勋的手,誓道:“父亲放心有孩儿在,咱们家败不了”·韦勋浑浊的目光胶着在韦舟扬的脸上,那种毅然的神情仿佛真的可以让人相信似的。
可是,韦勋最终还是暗自摇了摇头··昔年,韦毅扬以弱冠年纪拔酋城、震三军,敕封“勇毅侯”,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前途无量然而,好事不长久……·若是仲刚还活着,那该多好·那时候,仲刚怕是已经封了国公了吧韦家一门双公,再有与顾氏的联姻,又何必活得这般战战兢兢呢·韦勋一时间回想起自己少时听先辈讲述的韦氏先祖扶保太.祖皇帝征战沙场、忠心耿耿的往事。
他从那个时候起,就替自家抱不平:这样忠心的韦家,怎么就得不到应有的认可呢以韦家之功,应该冠列于群臣之上的啊·韦勋一生,都在竭力为韦家某一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地位。
为了这个目标,即便面对最疼爱的儿子身死殒命,他都强迫自己定下心神,选择最有利于韦家的出路··然而,在他的心中,即便现在已经贵为国公的韦氏,仍不是他心中期望的那个。
丁氏是早年间便败了,可是顾氏却始终屹立不倒,且近年来大有直追并辗轧韦氏的劲头·顾氏确是几百年的基业,可是他们家又对大魏有什么贡献不过是出了几个文官、几个学究,还有几个妃子……·韦勋混沌的脑中突的划过某个念头,他蓦地微张了眼睛,回光返照一般。
这副模样,让韦舟扬大惊:“父亲,您觉得怎样”·却被韦勋霍的反扣住了手背··韦勋的五指用力,攥得韦舟扬手背发疼,根本不像是一个重病垂死之人。
“伯楫,你要记得”韦勋的呼吸急促,手指颤抖得厉害··“父亲,您要孩儿记得什么,您说孩儿都记下”韦舟扬生怕他就此厥过去,慌忙应和着。
“你要记得,一直一直记得……那件事……那件隐事,不许……不许向任何人提起,就烂在你的肚子里”韦勋死死地盯着韦舟扬的脸,“便是鹏儿,也不许告诉”·韦舟扬初听时,微微发愣,不明就里,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所谓“那件隐事”指的是什么。
他并没有如自己之前所说的什么都记下,脑中最先冒出来的,是一个念头: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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