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江山 by 沧海惊鸿(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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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江山 by 沧海惊鸿(下)(5)
·韦勋见他没有马上回答自己,而是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神情,登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心底一沉,又攥着他的手,切切道:“为父早在三十年前就知道了那桩隐事,却始终埋在心里,你以为是为着什么”·他见韦舟扬仍是不为所动的模样,暗暗叹气,只得掰开揉碎,将利害关系一一说与他听——·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陛下与韦氏,过去是盟友,是站在同一角度,看着同一个方向,也就是想要搏得那张龙椅的。
包括你妹……包括太后,和我们看得皆是同一个方向·然而现在的情状不同,陛下不是曾经的陛下,太后也不再是曾经的太后·他们母子看得大概还是同一个方向,然而与我们,已是君臣分际。”
韦舟扬依旧不以为然·在他的心里,已过而立之年的皇帝同当年那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而太后,他的好妹妹,背叛韦氏的行径实在可恶。
那件隐事,是当年妹妹自己交出来的把柄,凭什么今日不能拿来为韦氏所用·至少,也该让皇帝、让自己的好妹妹知道知道,韦家人不是傻子,不是想如何摆布就如何摆布的·“伯楫,你难道看不出,你妹妹的心思已经变了吗”韦勋急道,“你难道看不出,陛下已经不是当初的陛下了吗”·父亲的语气,几乎要气急败坏一般,这让韦舟扬的心情更加复杂。
他自认为这些年始终听从父亲的吩咐,父亲让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如此,是不是让父亲以为,自己就是没有思想、没有想法的自己活着,就是任由他老人家摆布的·甚至,在父亲的眼中,自己是不是就是弟弟的替身,这些年替弟弟活着,替弟弟尽孝,替弟弟弥补父亲心里面的那大块的缺失·这般想着,韦舟扬心里的难过与不平,瞬间化作了强烈的叛逆心思——·“就算皇帝与太后不与我韦家站在一边,那又如何她是我韦家推上去的,自也能被我韦家拉下来”韦舟扬扬声道。
“住口你住口”韦勋喘咳成一团··韦舟扬忙去替他抚胸拍背,被韦勋死死攥住了衣襟··韦舟扬被自己父亲眼中的凌厉目光逼视得无比紧张,这种目光,就算父亲盛年时候最最暴怒的时候,他都不曾见识过。
“孽障你要气死你爹吗”韦勋嘶声道··“孩儿……不敢”韦舟扬脸上肌肉抽搐着,暗暗用力咬着牙。
韦勋知道他面上恭敬,其实心中皆是不服气·怪只怪,自己心比天高,老天却不成全,不止夺走了自己最疼爱、亦是韦氏最有前途的孩儿,寿数上也不能再成全自己几年。
“你走吧好自为之”韦勋颓然松开手,闭上眼睛,似是不想再多看韦舟扬一眼··韦舟扬大觉受伤,唤了一声“父亲”,却没唤来韦勋的回应。
他心中的不平与恨意更盛,他着实觉得父亲真的老迈了,老迈得再没有了当年的气魄与智谋··可是,他还年轻,不是吗他会用事实让他那弥留的父亲明白:韦家有他在,不仅败不了,还会如日中天,让皇帝、让大魏今后所有的皇帝都忌惮害怕·韦舟扬站起身,朝着病榻上闭目无言的父亲躬身行了一礼,便志得意满地离开了。
在他的背后,韦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望着他的背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幼子陨落的岁月··韦舟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韦勋便唤来亲信老仆,命其速去请来了韦鸿鹏说话。
勤政殿的小书房中,元幼祺自书案上的奏折上抬起头来,看着虎虎生风朝自己走来的郭仪··“臣郭仪参见陛下”郭仪向她恭敬行礼。
“爱卿平身吧”元幼祺微笑道··郭仪应是,便叉手立在书案前·他久在御前,每每行礼、侍立向来有板有眼一丝不苟,很得元幼祺欣赏。
郭仪如今独掌鸾廷司,得元幼祺信重,他有资本骄傲;之前因为唐易的事,他屡次谏言,屡次被元幼祺斥责,甚至因此挨过板子·但这些都不曾改变他严谨恭忠的- xing -子。
如此宠辱不惊,着实难得··元幼祺于是命内监看座··皇帝在勤政殿召见的时候,赐臣子座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郭仪遂恭谨地谢了座,才搭着椅边坐了。
“这么说,真有人惦记刑部大牢”元幼祺语气玩味··“是陛下圣明烛照”郭仪并不回避自己对于元幼祺洞彻人心的崇仰,“今日一早,兵部的人就带了尚书手令至刑部大牢,说是有重要的话要问前些日子被押入牢中的犯人。
还说事涉边防,耽搁不得·”·饶是元幼祺脸皮厚,听了郭仪的崇拜之语,脸上还是微微发烫·不过,她随即坦然:那日是阿蘅提醒朕的,朕与阿蘅妻妻同体,旁人崇拜阿蘅,和崇拜朕是一样的啊·这般想着,元幼祺看郭仪就越看越顺眼,脸上带上由衷的微笑来。
郭仪被皇帝笑得莫名,只听皇帝又问:“兵部着人去提人,刑部怎么说”·郭仪知道,重点来了——·兵部尚书是韦舟扬,兵部的人拿了尚书手令去刑部,这必定是想借此探查丁奉的所在,说不定还另有不可告人的图谋。
如此,兵部便脱不开干系去·而陛下关注的,显然不止这个,还有刑部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兵部的人去提人,刑部大牢的人没有让他们进去,而是层层上报给了刑部宋尚书。
宋尚书着属下带亲笔手书至刑部大牢见兵部的人,说‘提审刑部牢中的囚犯,此乃刑部和大理寺的职权·旁的衙门,若要提审,自有朝廷法度,只要带着陛下手谕和信符,即可入内。
’”·元幼祺莞尔,心道这个宋准倒是个脑子清楚的,很懂得轻重·由此足可见,韦家如今想要在大魏折腾出点儿什么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然而,有一点还是让她觉得奇怪:这样明目张胆地派人去刑部大牢打探消息,简直太着痕迹。
韦勋宦海浮沉几十年,即便老迈垂危,也不至于使出这种昏招数来召忌惮··那么,就剩下了另一个可能了:如此行为,是韦舟扬自以为是的结果··就是韦勋亲自披挂上阵,元幼祺都不惧他,何况韦舟扬那个有勇无谋又自以为聪明的元幼祺暗自冷笑。
她本不欲难为韦家,可若是韦家人执意作死,那便怪不得她狠手无情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 ·☆、第二百二十六章· ·早朝。
“陛下臣有本奏”丹墀下靠近殿门的位置, 一个人越众而出, 抱着笏板, “扑通”一声跪在了大殿当中。
元幼祺端坐在上方的龙椅上, 眉头微蹙··借着垂旒的缝隙,她看到了下面的人, 是一名御史··又是御史元幼祺心头划过不快··只要御史抢出来要说话,必定不是什么好话。
早知如此, 刚才那句“无事退朝”就该早些说出口··元幼祺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撇了撇, 其实很不想搭理他··“卿想奏什么”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这名刘御史就等着皇帝的这句话呢, 闻言,一股脑道:“臣要参一个人”·“说”元幼祺的口气中已经带出不快来。
然而, 那名御史却像是没听到一般, 大声道:“臣要参襄阳郡王元君舒”·在场群臣闻言,皆是一震·而站在班中靠前位置的元君舒,则只耸了耸眉峰。
元幼祺早就料到这些御史大人们的语不惊人死不休, 听到元君舒被拎出来参,不急也不恼, 反冷笑道:“那么你便说说, 襄阳郡王做了什么事, 让你来参”·皇帝的话,显然已经透出了不认可的意味,大有“襄阳郡王做了什么碍你们眼的事,让你们眼热,跑到朕这儿来煽风点火”的意思。
在场的众臣, 都是宦海浮沉历练出来的,这样的语气,以及对襄阳郡王显而易见的袒护,他们不可能听不出来·那位刘御史也不是个傻子,皇帝一开口,他就知道了皇帝的会站在哪一边。
但是,即便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他想如何是一方面,最终会如何,却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得了的·君臣博弈,从来看得是“势”在哪一方,若用势得当,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得低头服软。
何况,就算退一万步,皇帝最终占了上风,也不能拿自己怎样·大魏祖训,不得责难言官·皇帝也得老老实实地遵从··想到既可以参看不惯的权贵,更能有机会教导皇帝如何为君处事,刘御史的内心里便极为自得,那番事先就设计好的言辞,说得更加顺口了。
·“襄阳郡王身为女科主考官,不检点自身,对考生徇私·臣以为,其忝为考官请陛下明鉴”刘御史言罢,向着元幼祺深深拜了下去。
“徇私”元幼祺淡笑,“怎么说”·刘御史闻听皇帝肯追问下去,心里更踏实了两分,直起身又奏道:“据臣所知,那日女科会试结束,襄阳郡王的马车自学宫正门而出,却为一名女举子停驻,并邀那名女举子登车同坐。”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请想,彼时学宫前并不止这一名女举子,而襄阳郡王唯独为其停驻,甚至将郡王府的车马与其同享·这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试想私底下襄阳郡王与那名女子又该如何而襄阳郡王为女科主考官,竟对自身行径不检点若斯,臣实在不敢设想,其为国家选拔人才,会不会有所偏私请陛下明鉴”·元幼祺就知道,当日那件事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她其实也挺奇怪元君舒与周乐诗究竟是什么关系的,但这种话,实不适合拎到明面上来问··而且,她也挺想见识见识面对来自御史的诘问,元君舒会如何应对·虽然,她心里笃定得很:元君舒不会徇私。
“襄阳郡王,你怎么说”元幼祺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刘御史,而是转向了一旁的元君舒··元君舒一如元幼祺所期待的那样,仍是一派淡定,出班躬身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问刘御史。
请陛下恩准·”·“准”元幼祺简道··元君舒谢恩罢,便转向了刘御史,朗声道:“请问刘御史,方才你所言‘据你所知’,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刘御史原以为她会直言狡辩,浑没料到竟先问出了这个问题,怔了怔道:“当日学宫大门内外的举子,和诸从事、卫兵都看得清楚……”·“那么,请问刘御史可在其中”元君舒追问道。
刘御史张了张嘴,接着又闭紧,脑中快速思忖着该如何答对··元君舒却是不肯就此放任他想出应对的说辞的,紧接着便道:“可见,刘御史也是道听途说的”·虽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口气。
元君舒说罢,向元幼祺再次一躬身,道:“陛下,太.祖昔年有训,我朝之所以设立御史,便是为了据实秉公,监察百官、警醒天子·至关重要在于一个‘实’字而刘御史只是据道听途说的言辞,便推测臣徇私枉法,此实已违背太.祖皇帝对御史之定义”·元幼祺暗暗好笑,心道自己这个侄女还真是一板一眼,连驳斥个御史的胡说八道也要拎出太.祖皇帝来垫背。
也不知她平素是不是每日闲暇时光都用来背诵律典训令了··刘御史听了元君舒的话,张了嘴刚要辩驳,就又被元君舒抢先噎了回去:“刘大人也是正经读书科举过的,难道读了那么多书,连起码的‘尊尊亲亲’的先贤规矩都不懂得了”·她说着,双眸迸出两道森然来:“襄阳郡王元君舒也是刘大人称呼得的”·刘御史愕然。
他之前一时口快,忘了对宗室该有的尊敬··襄阳郡王是封号,自然可以提得·但是“元君舒”这个名字,却是肃王世子元理,甚至可能是老肃王给起的名字;而肃王又是先帝的胞弟……被自己这么明目张胆地直呼出来,那可就是大不敬了。
刘御史不禁脊背发寒,知道自己触了大霉头·其实他的症结所在,何尝不是如这天下大多数男子一般,浑没将与自己同列朝堂的女子放在眼中吗·“刘御史身为御史只凭道听途说,便在陛下面前任意参本,这是其一。
对宗室不敬,失人臣之规矩,这是其二……”元君舒不肯就此罢休,又道,“本王身为女科主考官,女科举子便都是本王的门生,这个道理,刘御史不会不明白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刘御史脸色泛白,死死地盯着她。
只听元君舒又道:“做老师的,眼见自己的学生连续答了四五个时辰的考卷,腹内空空,囊中羞涩,还不得不选择步行,难道不该施以援手吗还要任其继续下去,直至昏倒在路边吗”·她这一番话,旁人听了还可,元幼祺心里却是十分惊诧:周乐诗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周家富庶,当初和离的时候,为表愧疚之意,自己更是动用私库,赏赐了周乐诗大笔银钱和首饰衣料,她怎么会连雇车马的钱都拿不出了·而元君舒对刘御史的责问还在继续:“敢问刘大人,你当年也是寒门出身,远赴京师考取功名,若没有令座师丁奉丁老大人的照拂,可有你今日在朝堂上威风凛凛地质问宗室”·刘御史登时煞白得失了人色,一行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落。
群臣闻言,尽皆哗然·丁奉在先帝庄宗年间,曾经做过科举的主考官,也因此笼络了一大批门生聚拢在丁家的周围·丁家早已经败落,近日与丁家有关的贪官渎吏纷纷被陛下下旨落狱法办,足见陛下对于丁家的忌讳之深之重。
而这个刘御史,竟忽略了他也曾经是丁奉的门生·在此等情形之下,他不选择安安分分地低调为官做人,竟敢跳出来参襄阳郡王的本,还是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难道真不是为了丁家张目博取同情吗·听着元君舒的话,感知着群臣的反应,元幼祺坐在龙椅上,始终一言没发。
她已经想起来这个刘御史的来历与根基了·她是帝王,是习惯于总揽全局的,她的敏锐已经在提醒她:这个刘御史绝不是只为了参元君舒这么小小一本而来恶心人的。
他的背后,必定有更大的谋算·说不定,他也不过是这场谋算中的随时可以被弃掉的小小过河卒··那么,这个谋算到底是什么呢元幼祺已经联想到了韦舟扬的身上。
韦舟扬,他绝不会就此安分下去的·他极有可能正在……·“陛下”元君舒的一声呼唤,截断了元幼祺的思索··元幼祺回神,等着她的下文。
元君舒续道:“臣请将那日所邀同乘的女举子的身份禀告陛下·”·元幼祺的心脏,因为这句话而骤然缩紧:君舒,你要做什么·而在元君舒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元幼祺迅速感知到了丹墀下有人在蠢蠢欲动,那是对猎物伺探时机、一击而中的猎人。
元幼祺绝不想自己成为那个猎物,更不想让元君舒成为被对方利用的工具··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元君舒根本不等她的反应,便将那个人的身份坦言而出:“那名女举子,便是绍州盐道周朴周大人的女儿,周乐诗。”
她说罢,昂头直视着元幼祺,那副神情,像极了在替某个人鸣不平,亦像是在对元幼祺的问诘··元幼祺亦垂头紧紧地盯着她:你在替哪一个鸣不平又在诘问朕什么·你是在替周氏鸣不平吗你是觉得朕伤了、误了周氏吗你是在诘问朕,是否置国家法度于无物,借你之手提拔朕曾经宠爱的人吗·你这是面对朕该有的眼神吗·一时间,元幼祺的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楚到底是何种滋味占了主导。
前一刻,她还在为自己选择的继承人精于法度、善于口才而宽慰不已;下一刻,这个被自己着力栽培的继承人,便将矛头直指向了自己·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君舒,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元幼祺的眸子中的利光穿过垂旒,- she -.向元君舒。
得到的,却是元君舒更加复杂难明的神色··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胶着、凝固,然而,那有心人却绝不会任由这般下去的,他们等的,便是元君舒的入毂——·“陛下周氏曾为陛下身边人,襄阳郡王又是宗亲。
臣以为,如此难保不徇私”有人出班奏道··作者有话要说:君舒聪明,但还是短练,一激动,把刀把送到别人手里去了,摊手~· ·☆、第二百二十七章· ·这个出班说话的人, 吸引了元幼祺的目光。
吏部……侍郎·元幼祺表情玩味, 似有深意地看了看跪在地上自以为大义凛然的吏部侍郎·接着, 便将目光滑向了犹在班中、恍若当前事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吏部闵尚书。
吏部侍郎跳出来蹦跶, 吏部尚书竭力在皇帝表现此事与自己无关……这情形,倒有趣了··“爱卿说什么”元幼祺状似无意地掸了掸冕服的袍袖, 像是在掸走些微碍眼的尘土,语声中仍带着不以为意的平静。
那吏部侍郎本也是存着投机的心思, 方才攒足了胆气, 才能在元君舒无意识地授出刀柄的时候, 跳出来大声说话··孰料,原以为会掀起汹涌波涛的一番话, 就这么被皇帝不软不硬地窝了回去。
“臣……臣……”他张了张嘴, 之前的气势已泄,如强弩之末,再想惊声发难, 却迫于皇帝压制下来的无形威仪,而顺接不下去了。
元幼祺却淡淡笑了, “爱卿的意思是, 周氏曾为朕身边之人, 而襄阳郡王又是朕的子侄,这里面的徇私的事儿便是不言自明、一目了然了”·元君舒还立在远处,听到这句话,尤其是那个“身边之人”从皇帝的口中说出,不自在地垂头咬唇。
吏部侍郎闻言, 脸色则有些泛白——·皇帝没有立刻为自己、或是为襄阳郡王、或是为周氏辩白,反倒先自陈其事,像极了默许承认的样子,这让他颇有些意料之外。
只听元幼祺紧接着又道:“其实爱卿倒不妨直言是朕在徇私·”·她语气淡淡的,仿若闲庭信步,而言辞的内容,则让在场的每一个臣子都不由得头皮发紧。
“臣不——”吏部侍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说出“臣不敢”来,却在最后关头,死死地紧咬牙关··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此刻,若说出什么不敢的话头儿来,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可是,皇帝难道真的要承认自己有过失吗事情当真这么简单·吏部侍郎在官场中混了二十年,实在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只怕,现在更复杂了··“朕开女科,为国家选拔人才,吏部掌管我大魏的官吏事宜,确有资格对朕谏言·”元幼祺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看吏部尚书。
在场的群臣都是久在宦海中打滚的,纵然皇帝的眼神所触他们看不到,但这句话里面的深意却也是明摆着的:该谏言的是吏部的主官吏部尚书,而不是你这个不知所谓的侍郎·吏部侍郎垂着眼睛,闻言,喉间紧张地滚了滚。
素日里,他一向认定吏部闵尚书是个寡言少语不爱声张的,日子久了,便生出了一种“尚书大人不过尔尔”的感觉来·如此,他今日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直接越过上级。
然而,此刻看来,那素日里的感觉,怕也只是错觉罢了··闵尚书不喜多言是真,但脑袋里却不是空的··他心里猫抓般不得着落,元幼祺却不会在意他听了接下去的话,会不会觉得更难受——·“据朕所知,此次参加女科会试的举子,很多都与在场的众卿有些关联,或是亲戚同族,或是门生故旧家的女子,”元幼祺顿了顿,微笑道,“若按照你们的说法,在场众卿皆逃不开徇私舞弊的罪过了”·真正能有觉悟、有资本来参加女科的,几乎没有真正的寒门小户,多是些家计不至于饿死,但也称不上更好的小娘子。
而因着女科方兴未艾,这些人的籍贯也多又集中于京城,至多到附近州县·真格的寒门小户顾生计还顾不及呢,尚谈不上指望自家的女儿去博取那虚无缥缈的功名··而大魏建朝百余年的繁衍发展,京中和左近州县居住的,很多都是曾经的大户,甚至世家的庶支、远支,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老亲戚、老旧识,认真追究下去,任一个女举子都能追根溯源到朝堂上的某位大人的关系上。
皇帝的话,绝非没有道理·而这个道理,吏部侍郎此刻方意识到:经皇帝的一番言语诱导,自己竟是无形中,将满朝的大人们都得罪了·大魏历朝待臣子都比较宽容,当今天子更是。
是以,朝臣们经常有一种宁可得罪天子,也别得罪权官的错觉·眼下,吏部侍郎发现自己就陷入了这样一个可怕的境地:他不仅得罪了天子,还把几乎所有的权官都得罪了。
为了自己那一点点私心,而冒了天大的风险,此刻可有得好看了而自己又该怎么办·吏部侍郎的脑中登时懵得乱糟一团,种种想法交织,就是想不到救自己的法子。
他脸上已经涔涔地滚下冷汗来··元幼祺很有帝王风仪,此情此景下,她懒得再看吏部侍郎与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御史·落水狗一般的人物,她才懒得理会,满堂公卿,难道还能让这么两条小泥鳅翻了天她在意的,是余人的态度。
元幼祺于是不再言语,老神在在地坐在御案后面,甚至开始研究起御案上的一对玉狮子镇纸了··皇帝能如此悠闲,底下的群臣却是做不到的·相反,皇帝的意态越是安闲,他们的心里越是惴惴不安。
丹墀之下,文武班中,相熟的臣子间彼此不着痕迹地对着眼神·大殿内静寂若无人,元幼祺坐在上面,却已经感觉到了低下的暗流涌动··半晌,终是有人越众而出——·“陛下”安国公顾书言躬身行礼道。
元幼祺垂旒后面的眉毛轻跳了跳,语声含笑:“爱卿免礼齐爱卿有话要说”·“是”顾书言从容答道,“陛下,古圣先贤有云‘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臣深以为然。
陛下为国选才,看重的是其人品德行与才华学养·若拘泥于亲疏之类的细枝末节,定会埋没不知多少贤才,于国于陛下,皆是极大的损失·臣私以为不妥”·元幼祺听罢,颔首笑道:“爱卿之见识,亦不输于古圣先贤。”
顾书言一凛,忙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话音刚落,章国公齐鸿烈出班道:“陛下安国公所言,臣极认同。
臣有两句话,想问一问季侍郎和刘御史,请陛下恩准”·群臣之前听了顾书言的话,迅速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心中一面唏嘘顾家人应变就是快,一面有些后悔自家没有及时开口。
而现在章国公又站了出来,不禁都好奇起他想要问什么了··“齐爱卿自便·”元幼祺笑答道,竟是浑没把季侍郎和刘御史看在眼里··齐鸿烈谢恩罢,转向仍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朗声道:“两位大人只凭些微道听途说的掌故,便质疑陛下和襄阳殿下有徇私之心。
那么,老夫便有一问,若真如两位所言,关系相近者便会徇私,世间与陛下关系最亲近者莫过于韦大人,连太后她老人家都是韦家出身·如此说来,韦大人的私弊嫌疑岂不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更大你们这般,又让韦大人如何立足”·谁也没想到,他问出的竟是这么一番话。
连坐在上面的元幼祺都险些忍不住喷笑,心里已经在大赞齐鸿烈的知情识趣了··而季侍郎与刘御史在听了这番话之后,脸色更是难看·两个人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朝韦舟扬的方向飘。
韦舟扬初听到这话的时候,心头的震动难以形容·他明白齐鸿烈虽然看似愚勇,但显然已经看出来了幕后的指使者是谁·这让韦舟扬不禁对齐鸿烈起了杀心。
然而,齐家之根基牢固,岂是他动了杀心就能够如何的·韦舟扬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心里再凌乱,面上却仍能绷着平静,朝齐鸿烈拱了拱手,又向元幼祺憨笑道:“陛下明鉴章国公所言,臣虽愚钝,亦不敢当”·元幼祺笑了笑。
齐鸿烈则若有若无地冷哼一声··朝堂上的一场风波,暂时平息·元幼祺也很大度地没有追究任何人··然,这样的大度,让做了出头椽子的季侍郎与刘御史,包括韦舟扬本人,更觉得惴惴不安。
皇帝不是傻子·就算是个傻子,齐鸿烈最后那番话,已经点题,足够身在局中的人,看出些许端倪··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皇帝竟是不动声色地轻轻将此事揭过,仿若之前在朝堂上的一些质疑、驳诘只是君臣相得的友好讨论。
这件事的余波,久久不息·最难受者,除了那几个不知深浅的发难的臣子,便是元君舒了··那日早朝之后,元君舒便托病在家,连着几日都没上朝·她心里面乱得很,太多情绪和事情需要整理,却偏偏怎么整理都理不清楚。
等到她再次入宫去面圣的时候,请安毕,便向元幼祺呈上了请辞女科主考官的折子··元幼祺似乎已经看破了她的心思,将那份奏折压下,没急着看,而是先看着她的脸,淡道:“瘦了。”
几日不见,皇帝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变化,这样的体贴关心让元君舒心里一酸,迅速低下头去,遮掩眼中的热意··元幼祺没有追究她情绪的变化,由着她垂头收拾情绪,自顾自打开她的那份折子,大略看过,笑道:“你就是不辞,朕也是要让你辞的。”
元君舒一震,之前的酸楚情绪一扫而空··却听元幼祺悠然道:“接下来的是殿试,惯例是由朕亲自但若主考官,并由朕出题的·”·元君舒微圆了嘴。
皇帝所说是真·她恍然意识到皇帝实在调侃她,登时不由得微红了脸··元幼祺仍是没有深究她的反应,好像什么异样都没发现似的,将案上的一叠纸递给她,道:“朕这里正好有个差事,着你去办。”
元君舒本以为自己当日在殿上一时失言,会招来皇帝的斥责和冷落,浑没料到那件事之后,皇帝仍是信任自己,还让自己办差事··她其实是很喜欢办差事,很喜欢熟悉政务的,几乎想都没想便接过了那叠纸,看了一眼之后,便呆住了。
《盐策》·她愕然地看着元幼祺··那是一份女科考卷,想来是刚刚批罢,呈到御前的··元幼祺笑着抬抬下巴,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元君舒翻了翻,更是愕然,不知该如何反应——·考卷上誊撰着答卷人的名字:周乐诗··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中午11点整更新百合,11点半更新言情。
如果过了这个时间还有没更新,那就是当天没有更新了,小可爱们周知,省得总是惦记着翻看是否更新了,鞠躬~·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云虚观··一众香客簇拥着一个衣饰不俗的年轻女子步入三清大殿。
因着是清晨时分山门刚开, 观中的香客尚少, 这名姿容不错的女子的出现便显得有些突兀·她却浑然不将旁人的目光放在眼里, 站立在三清塑像前面, 仰面看着··旁边的奴仆早就极有眼色地奉上了一簇香,殷勤地点燃。
女子擎着那簇香, 也不跪拜,只朝着三清塑像躬了躬身, 口中默默地不知念叨了些什么, 便让一旁的香火道人将那簇香插.入了硕大的铜铸香炉之中··那香火道人平日里也是侍奉惯了京中贵人的, 见这女子的仪态,再瞄一眼那香的模样、颜色, 嗅一嗅那香燃烧时候的气味, 便知不是凡品。
他一边向香炉内插香,一边想着要不要寻个机会去通报··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些人进入云虚观山门的时候,知客道人已经悄悄去禀报了··女子看着香火道人插完了香, 仍是站在那里没动。
·她目光毫无顾忌地盯着三清塑像, 神情探究·不像是在礼敬进香, 倒像是在质疑三清有没有能耐似的··忽听得一道清朗的声音招呼道:“天尊无量贵人安康贫道见过贵人了”·女子闻声,一凛。
她身后的仆从亦警惕起来,齐齐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云虚观的掌观玄诚子身着八卦道衣,头顶束着偃月冠,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正缓缓走来·至一丈开外处,他站住了,向着女子打了一个稽首。
女子自然是认得他的,脸上的表情瞬间丰富起来,终是冷笑道:“道长好”·玄诚子却像是没看出她脸上明显的不悦,犹带着诚挚的笑意,道:“贫道不知贵人微服莅临,实是惭愧。
敢问贵人,可需要贫道遣人暂驱散了闲杂人等”·这名女子,便是安妃韦臻··她今日原本是想打着替祖父祈福的名头,不声不响地来云虚观中窥察的。
岂料,遮掩的能耐实在有限,行径做派早就将她的底里泄露无遗··她纵是迟钝,也清楚玄诚子所言的隐意:她微服确是微服,但以天子妃的身份孤身微服,又是在省亲期间,实在是不适合传扬出去。
玄诚子没有直呼她的封号,而只以“贵人”代替,已经是在替她遮掩了··而玄诚子所说,虽是自言“惭愧”,其实又何尝不是在质疑韦臻悖逆了礼制,做了不该做的事·已经被人家看出端倪,人家还替自己遮掩了,韦臻又有什么脸面要求什么“驱散闲杂人等”·何况,就算是当今天子,就算是先帝,偶尔微服来云虚观中参拜祈愿,也不曾跋扈地驱散他人。
云虚观是大魏御观不假,却也没道理不许旁人进香··“本宫奉旨为祖父祈福,本就是微服出行,若是惊扰了寻常香客进香,便是辜负了陛下圣恩,本宫亦于心不忍。”
韦臻道··她说不必驱散旁人,这在情理之中·然而,却搬出了天子的名头来,这话,可就值得玩味了··玄诚子心中琢磨着她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再次口诵道号,感怀道:“贵人孝心,定会感动天地”·既是微服造访,言辞间就该有所顾忌。
而这位安妃娘娘,竟然大喇喇地自称“本宫”犹不觉,难道视来来往往的香客为无物吗·玄诚子暗自摇头,已经将“不过如此”的考语加在了这位安妃娘娘的身上。
韦臻却是不知道玄诚子心内的想法的·她既知道自己的行踪被云虚观掌观察觉,就没法不担心起另一件事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凌道长可在观中”韦臻径自道。
元凌真人是先帝御封的护国真人,是一代宗师般的人物,她在云虚观中做上座道人,是云虚观的荣誉,便是云虚观的掌观也无权干涉她的自由,唯有尽可能地尊重和敬重她。
玄诚子没料到韦臻突的问起元凌真人来,初时还以为她想替卫国公求元凌真人祈福,便如实道:“元凌真人此刻并不在观中·章国公的嫡长孙今日满周岁,特特地请了元凌真人过府去祈福。”
他原以为这话会让韦臻失望,不想韦臻听了,竟透出欣喜的情绪来,还莫名其妙地追问了一句:“当真”·玄诚子实在觉得这种事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遂点头应是,心里则暗暗思忖起来:听闻陛下是感念于眼前这位的痴心,又顾念着韦家对朝廷的忠心,才纳了这位为妃的。
这位单恋陛下许多年,别是闷出来什么隐疾了吧……·他生于商贾之家,二十岁上被他的师父看重了资质,渡入道门,对于世事人情的洞烛自不是元凌真人那种幼年便出家的人可比的。
他既然已经觉察出韦臻的异样,心里便开始思虑着应对的策略,嘴上只与韦臻说些耐听的闲话··而韦臻,在得到了玄诚子的肯定答案之后,就向自己身后的几名灰衣仆从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身形矫健的灰衣男子得令,立时悄悄向着不同的方向散开去,朝着云虚观的深处走去,似随喜游逛,更似查探寻找··那个诡异的眼神,玄诚子岂会觉察不到·他心中登时警铃大作,想起了元凌真人曾经的嘱咐,忙不迭也向随侍在自己身边的小徒弟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手势。
那小徒弟会意,亦悄悄退开去,悄悄地搜寻那几个灰衣人的踪迹去了··然而,灰衣人人数既多,走得又快,他一时间如何寻得分明·那几名灰衣男子中的一名,夹在进香的善男信女中,出了三清大殿,却并没随着人流继续往里走,而是瞄准旁边的一道长廊,脚步极快地穿过,身影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他很快便发现,长廊连接着云虚观的几重大殿和偏院·偏院是观中道众日常活动的区域,此时却空无一人··灰衣男子心中一阵暗喜,却仍不失小心谨慎。
他环视周围,发现果真没有旁人的时候,方大着胆子凑近了偏院的那片住屋··若有人借住在云虚观中,十有八.九就是在这里……·他的手掌按在了其中一间紧闭的房门上,尚未发力,身后陡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江靖怎么是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己的名字毫无征兆地被人喊出,还是在自己正打算做见不得人的事的时候,这个叫做江靖的灰衣男子不被惊吓到才怪。
他本能地扭身去看,双眼迸出两道- yin -森凶狠又警惕的寒芒··然而,却在看到身后之人的一瞬,整个人都错愕了:“大……大公子”·身着蓝色锦袍的韦鸿鹏,眼睛死死盯着他犹按在房门上的手,随在他身后的两名高壮劲装护卫也是虎视眈眈。
江靖像突然被一把火燎着了,抖着手缩了回来,不安地偷瞄韦鸿鹏,不知如何应对才妥当··“道门清修之所,你来这里做什么”韦鸿鹏厉声道。
江靖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是不是大小姐让你来的”韦鸿鹏寒声又问··江靖慌忙摇头,绝不敢承认是受了韦臻的差使。
韦鸿鹏冷笑,斥道:“还不快离了这里”·“这……”江靖犹豫··“怎么我的话你敢不听”韦鸿鹏拔高了声音。
江靖焉敢不听他是韦府家将,平素虽然听韦舟扬差遣,然韦鸿鹏是韦府嫡长孙,将来的国公爵位和整个韦府都是他的,江靖没法不顾忌··江靖无法,只得喏喏退出。
又被韦鸿鹏一嗓子喊住:“把你那几名同伴也都找来我”·江靖:“……”·听了梁少安绘声绘色的描述,元幼祺不禁莞尔。
“如此说来,韦家的人扑了个空”元幼祺笑道··“是那几个人之后便被韦大公子唤走了,很快便离开了云虚观。”
梁少安道··他很明智地没有提及韦臻·再怎么说,韦臻是陛下的妃子,何为枕边人,何为疏不间亲,梁少安- xing -子再直,御前行走多年,也是懂得避讳的。
元幼祺自然也没有提韦臻·韦臻的心思、韦臻做了什么,她看得清楚着呢,稍稍一想便可得知·眼下,她只要知道墨池在云虚观中安然便好··只是,韦臻着实可恶,竟然借着进香的名头,去偷偷搜寻墨池。
她存的究竟是什么打算·以韦臻的心智,她怎么会想到墨池在云虚观中这八成是韦舟扬的计谋··他想要搜出墨池,挖出墨池与皇帝的关系。
说不定,还想着坐实墨池“魅惑天子”的罪名·说不定,韦舟扬遣韦臻去云虚观,就是为了今日早朝上的意图——·徇私周乐诗只是一个引子,墨池才是他们想要引出来的那块玉。
幸亏阿蘅之前有所防备,不然……·元幼祺想到墨池若是落到韦舟扬的手中,会是如何,便觉不寒而栗,更有一股子怒意往脑门上撞··韦家人这么嚣张,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元幼祺毫不怀疑,若任由韦家人继续下去,接下来,他们怕是要谋算自己的江山了·然而,韦家人中,韦鸿鹏却是个异数。
元幼祺打发走了梁少安,便对着一案的折子发起呆来··殿试的名单已经被呈了上来,墨池与周乐诗毫无悬念地在内·只不过,墨池的名字是“冉蘅”。
冉蘅啊·元幼祺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先是一呆·接着便忙命唐喜去小书房的铁柜里寻自己之前存在那里的刑部案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曾经被先帝庄宗一怒之下发落处斩的二哥元承胤的谋臣叫冉铭,祖籍代州。
而殿试的名单上,“冉蘅”的祖籍亦是代州··元幼祺仍觉得不放心,又命人呈来殿试名单上的所有人的考卷,一份一份地对下去,果然看到了“冉蘅”的考卷上熟悉无比的字迹。
确是墨池无疑··关于用什么名字、什么身份参加会试,元幼祺从来没有与墨池讨论过·大概是出于对墨池的全然相信,相信墨池的能力,相信墨池的手段,相信墨池的安排……这世间,没有任何人比元幼祺更相信墨池。
当初,墨池并未想起自己关于前世的种种事情的时候,曾说过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冉铭,喜欢那首《青玉案》中的词句“飞云冉冉蘅皋暮”··由此,元幼祺猜想,她今世的本命该是叫“冉蘅”。
顾蘅,冉蘅,其名皆离不开这个蘅字岂不是天意·而墨池用冉蘅这个名字参加考试,以后便要用这个名字存活于世,用这个名字成为大魏的能臣,成为自己的皇后,又何尝不是在感念冉氏的香火之恩·元幼祺扳着手指头计算着还有多少时日才能殿试。
她从来没有像此次这般盼着想着殿试快些到来··她相见墨池,想极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女科殿试如期在宣华殿举行·然而, 今年与往年又有不同。
往年殿试, 皇帝虽然为名义上的主考官, 但也只是圈定时务策的题目, 交由从官颁下,与参加殿试的举子们去答·可今年, 皇帝竟破天荒地出现在了宣华殿,端坐在大殿至高至尊的那个位置上。
这样的变化, 让仪礼官和绝大多数举子都大感意外·要知道,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得见天颜·这场殿试结束之后, 有些人会落榜,能见一见天子真容, 回到家中也算是多了些谈资了。
相较于众举子的既兴奋又紧张, 仪礼官心里面更多的是忐忑和加倍的小心——·往年举行殿试,众举子都是对着殿前正中的那张空椅子行礼,然后开题、答题, 今日那张椅子上却坐着正主儿,殿内的护卫和一应班直也都齐备, 更显得比往次更庄重更严肃些。
陛下就在那里, 可不能出了什么差错啊·仪礼官在心里暗暗想着, 向老天祈祷着底下这些举子们别起什么幺蛾子·当然,他也同许多大魏官员一样,不明白皇帝今年怎么就心血来潮,亲自来瞧殿试来了。
所谓圣意难测,莫非是为了那一位·仪礼官一边一丝不苟地主持众举子向皇帝赞拜、行礼的议程, 一边眼睛悄悄地偷瞄向西边第二列里穿着不起眼的月白色罗裙的身影。
曾经后宫中的一宫主位,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令人唏嘘·仪礼官暗自摇头··不过,世事难料,说不定今日之后,便是一步登天呢瞧瞧陛下的态度吧这不明摆着的吗·仪礼官犹记得前几日听闻的朝堂上关于这位曾经的周娘娘的掌故,皇帝、襄阳郡王、几位国公爷、一二品的大人们,最不济的还是五品的御史大人,为了这一位,在朝堂上都吵翻了天了。
仪礼官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心道以后无论什么场合遇到了这一位,都要恭敬小心地应付··为了今日的殿试上显得平易近人一些,元幼祺特特地没有穿明黄色,而是代之以一袭宝蓝色燕服,头上束金冠,腰间是玉犀革带;只燕服上的金线绣龙纹昭示着她九五之尊的身份。
她本就长得好看,穿着这么一身,就更显得面如冠玉、气质干净、身姿挺拔了·因着宣华殿的构造不似金殿那般,她的御座与底下的众举子相距亦不算十分远·这样的距离,方便了她看底下的人,也方便了底下的人看她。
有几名举子乍见天颜,浑没料到已过而立之年的皇帝会这般好看,便看得有些呆了··仪礼官在一旁注意到,出言呵斥不得直视天颜,她们方惊觉过来,紧张地一抖之后,慌忙垂下头去,脸上的红晕已经染过了耳根。
这番情景,元幼祺坐在上面瞧得一清二楚,不禁好笑··她自不会跟年轻轻的小娘子们一般见识,做皇帝的要有做皇帝的心胸·看几眼就看几眼呗,朕这么漂亮,若没有人多看上那么几眼,岂不是明珠暗投元幼祺特别想得开。
当然,这种小事她根本就无意放在心上,一如她没兴趣去探究她的臣子们究竟如何腹诽·她今日亲至宣华殿,为的就是看一个人·那于她才是最重要的事——·元幼祺偷偷瞄向东面第一列里第二个身影:熟悉的曼妙身段,蓝色的罗裙……·阿蘅今日和朕穿得颜色好像元幼祺心尖儿上泛过甜意,痒丝丝,暖呼呼的。
她极想多看墨池几眼,最好,能一直盯着看,最好,再能抱上一抱……·可她还是竭力控制住了·她不想给墨池招惹麻烦,只好偶尔状似无意地朝墨池所在的位置觑上那么一眼,却把自己撩拨的心里更加不淡定了。
她的脑袋里开始想念曾经怀抱墨池时候的感觉,还有亲吻墨池时候的滋味……·堂堂天子,也如底下初见天颜的小娘子们一般,耳根发烫··幸好,这会儿没人敢再直面她,她才不至于丢人丢大了。
为防舞弊,每次殿试,都是由读卷大臣密议十条题目,呈给皇帝,然后由皇帝当场圈定一个题目,又由文书官誊抄,交给举子们答题·这些题目,少则二三百字,多则七八百字。
然而今科皇帝却别开局面,并没经过读卷大臣,而是亲自写就了一个题目,由唐喜交给文书官誊抄··几名文书官见到题目,都有点儿傻了眼:还可以这么出题的吗会不会太……简单了点儿·不过,他们可什么都不敢说,只老老实实地誊抄了题目,由吏从分发给了底下的诸举子。
而诸举子在看到题目的那一瞬,也都呆怔了·有几个人还将那份考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生怕背面还有内容,被自己漏掉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皆因题目只有两个字:资政。
众人的反应,都在元幼祺的意料之中··她心中暗暗好笑,对众举子的答卷却满是期待·正如她在会试的时候,亲自拟定的内容“弊政”,她要亲眼看一看这些大魏最有才学的年轻女子之中,是否有人能给她满意的答案。
她更希望她们所写便是她们所想,因为只有想到了,将来才有可能做到··大魏繁荣,国库丰盈,百姓的日子也都过得去,这不假;然越是在这种歌舞升平之下,越可能积累下弊病,成为将来,甚至已成为现在的大隐患。
而那个言简意赅的题目“资政”,也代表着她接下来对朝事做的大变动:她需要一个高效而蓬勃的机构来辅佐自己革除弊病,无论是政务、刑名还是军务··考试如期开始,因为有皇帝在场,氛围很有些不同寻常,众考生都有些紧张,往日里文思敏捷的,此时也有些脑子转不过来。
墨池的心情与绝大多数人的又是不同·她初见元幼祺出现的时候,新潮很是震荡了一番,因为相思·元幼祺思念她,她又何尝不思念元幼祺·乍一相见的惊艳与内心里的激荡,很快被墨池压制了下去。
她收敛心神,随着众人在仪礼官的指挥下一丝不苟地向上面的元幼祺行礼·礼罢,她又垂下眼眸去,只关注着面前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与元幼祺对视一眼。
哪怕她很清楚,元幼祺的目光时不时地投向她的所在·哪怕她很清楚,元幼祺此时很期待来自她的目光回应··不能看,不能对视,否则,不止会引起旁人的注意,更会让一颗相思的心,更乱。
终于见到了考卷,墨池的心才渐渐定了下来·她与元幼祺的默契,让她见到考卷的一瞬,很快便意识到了元幼祺接下来想要对朝事进行怎么的改变,这令她替元幼祺担心的同时,更有许多对于新政的期待在心底里升腾起来。
一时间,灵思跳跃,词词句句在脑中涌现,只差流淌于笔端··墨池将脑中的思路整理了一番,又润色了一番,于是铺展开答卷,提笔,蘸墨,落笔,酣畅淋漓··她全副心神都在答卷上,浑没意识到时间在纸笔间流逝得飞快,而周遭已经有了些许变化——·笔端墨尽,墨池暂时收笔,捻着笔杆,方要在砚台内饱蘸浓墨,举到半空的手臂却突的僵住了。
因为,她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一抹宝蓝色的影子,正以自己无比熟悉的脚步,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走来··墨池手臂微抖,若非笔端的墨迹早干,这么一抖,只怕滴下的大片墨点就会将卷纸污溻了。
没有谁比墨池更加地了解元幼祺,她马上就明白元幼祺朝自己走来是出于怎么的心思:想离得近一些·哪怕两个人不能相认,至少,如此也可离对方再近一些,以解相思之苦。
这个心思,墨池何尝没有但是此刻,绝不是两个人解相思之苦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堂堂一国之君,莫名其妙地接近一个小小的女科举子,旁人会怎么想·墨池攥着笔杆的手指不自控地用力,那日韦臻在云虚观中折腾出的那档子事还让她心有余悸。
世间爱人之人,无不渴盼自己所爱之人平安喜乐,她绝不肯因为自己之故,而令元幼祺平白遭人非议··元幼祺活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将来也该被.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写入史书之中,而不是被小人无端揣测。
元幼祺确是按捺不住心绪,借着巡视考场的名头,靠近墨池的··她太想念墨池,往日里身为帝王的理智,在看到墨池的时候,便没出息地退散了大半··宣华殿内很是宽敞,殿试的举子不过四十余人,书案、座椅在宣华典内排开来,彼此之间也相距半丈有余,足够元幼祺在不影响其他举子答卷的同时,接近墨池了。
元幼祺于是挥退从人的跟随,甚至连唐喜都没让跟着,而是自顾自在众举子间踱步,似在巡视,实际不动声色地朝着墨池的方向走了去··她这副举动,让在场的读卷大臣与文书官吏诸人都大觉意外,却也没甚多想。
他们还以为皇帝是要摆出一个礼贤下士的躬亲姿态·然而,唐喜尤其是大殿两边的班直护卫则紧张死了·梁少安更是紧紧盯着元幼祺的每一个举动,手掌已经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墨池他自然是认得的,皇帝亲自来到众举子中为的是什么,梁少安也多少猜到了些。
可是,墨池旁边的那个穿石青色裙子的女举子又是怎么回事·就算是亲眼见到天子龙颜,也不至于紧张到这种程度吧·难道,这个女举子是个刺客要在殿试上寻机会刺杀天子的·梁少安思及此,虎目圆睁,悄悄地向附近的手下递了个眼色。
众侍卫会意,皆将手掌落在了随身的兵刃上,只待那着石青色裙的女子稍有异样,他们便冲上去令其伏法··作者有话要说:坐着菌的古言《女匪》,吃得下言情的小可爱们,记得支持下啊~蟹蟹· ·☆、第二百三十章· ·元幼祺此刻心心念念的只有墨池, 她一步一步地朝墨池走去, 状似将注意力不偏不倚地投向周围所有的举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只专注于墨池一个人。
·墨池的衣裙,墨池的头发, 墨池的发饰……甚至墨池手中正捻着的那管笔,无不让元幼祺关注··有那么一瞬, 元幼祺生出了一股子诡异的渴盼:她渴望自己能暂时成为被墨池攥在手中的那管笔, 得一刻亲近也好。
想到笔, 元幼祺心念微动:阿蘅笔端的墨尽了,那砚台里的墨似乎也所剩无多·朕何不做个研墨之人红袖添香, 素手研墨, 朕虽然不是红袖亦不妨做一桩风雅之事啊·元幼祺心中忖着,眉眼间都透出笑意来。
她脑子一热,周遭的臣子、侍卫、女科举子们, 在她的眼中皆变成了摆设,仿佛一时间这偌大的宣华殿中只余下了她与墨池两个人··她异样的快意, 旁人或感觉不出来, 看到的, 只是那副做屏障的帝王龙威;而墨池却是不同的,纵是没有抬头直视,元幼祺的一举一动、一心一念都在发生的一刻映- she -在她的心间。
墨池能真切地感受到元幼祺情绪的变化,从她明显轻快起来的脚步,还有周遭流动的气息·这种独属于两个人的默契, 或说是心灵感应,其实很玄妙·在对元幼祺动心动情之前,墨池绝不相信这世间有这种诡异而又让人倍感甜蜜的感应存在;然而现在,她不止坚信其存在,更因着这种感应而生出惊觉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若元幼祺靠近过来,谁还会相信自己只是一个寻常举子·届时,有心人就会绞尽脑汁地编排元幼祺与自己,“天子徇私”的黑锅是决然逃不掉的。
而之前,两个人私下里的那些事便会被小人挖出来,成为威胁元幼祺的天子权威,甚至地位的把柄……·墨池扪心自问,自觉问心无愧·她自信于自己的才学,女科考试中得一个名次,以她胸中所学和三世的沉淀,不是多么艰难的事。
认真计较起来,她唯一自认与“徇私”二字沾些边儿的,就是她的资格身份:若以曾经的丽音阁中音姬的身份,她自是没有资格参加女科的·所以才有了顾书言的运作遮掩。
但丽音阁的贱籍身份,并不是墨池自愿的,老天如此安排,她也只能在知道真相之后,趋利避害··除了这个,她的学养、她的见识都是真实的,做不得假··然而,她自问心无愧,旁人不知实情,却未必如此做想。
即便知道了实情,又能如何难保他们不为了他们的利益谋算,将自己作为算计元幼祺的渠道··那种事,墨池决不允许发生··这些个思绪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当元幼祺距离墨池不足两尺的时候,墨池忽的放下了手中的笔,自顾自在砚台内研起墨来。
元幼祺:“……”·满腔的情思,在被墨池识破的一瞬,化作了强烈的失落·元幼祺也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是有些魔障了,魔障得险些失了分寸,更险些坑害了墨池。
她一时间又愧又失望,胸口一股闷气直冲上来,呛得她猝不及防,急咳了起来··她咳得毫无征兆,却牵动了殿内所有人的心——·墨池的心疼和愧疚自是不必言的。
众女科举子便是之前全副心思答卷的,此刻也惊然意识到,她们之中站着一个巡视考场的人,这个人还是当今天子··各个读卷大臣和文书吏们皆一颗心提溜到了嗓子眼,万一陛下因着宣华殿一行而累着,甚至病了,他们怕是脱不了干系。
而梁少安等众侍卫则更加的紧张,因为他们看到,在皇帝急咳出声的时刻,墨池旁边的那名穿月白色裙的女举子更加地惊恐不安,整个人都不自控似的抖了起来……·结果便是“啪”的一声脆响,那名女举子桌上的砚台因为她的不安而被扯落在地,碎成不规则的几块。
砚台里原本的半砚墨汁,大部分溅在了元幼祺的靴面和袍角上··登时,宝蓝色的袍角染成了难看的乌黑的,斑斑片片,像是清朗的天空中突然飞过了几只黑乎乎的乌鸦。
元幼祺:“……”·就在砚台碎裂声传出的一刻,梁少安腰间的佩剑被他猛然抽出小半截来··那么突然的一声,着实让他惊悚:这声音太像某种信号了比如,摔杯为令……·宝剑出鞘的声音,被掩在砚台碎裂的声音之下,寻常人根本就不会注意到。
然而元幼祺会武,耳力又颇好,加之梁少安的宝剑是真真正正在战场上饮过血的,那股子杀戮的气息,被元幼祺敏锐地觉察到了··她英挺的眉峰挑了挑,瞥向梁少安所在的位置,恰好滑到梁少安和一众侍卫紧张兮兮地戒备神情。
元幼祺又挑了挑眉毛,目光已经迅速地转回到眼前,月白色裙的女举子已经委顿在她的面前,不知所措··御试失仪,还砸了砚台,墨汁溅了皇帝一身,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个女举子的前途完了。
甚至有人觉得,这人何止前途完了,说不定皇帝一气之下还会治她的大罪,从此大牢中便多了一个可怜人,没准她的家族还会被连累··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的是,皇帝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袍角的墨汁,忽的笑了,道:“卿以一砚墨赠朕吗翰墨书香,天下才子,从来最是难得。
卿赠朕一砚,何愁不引来一池”·她语气中俨然都是盛赞“这是能得天下才子为朕所用的好兆头”,旁人惊诧的同时,亦恍然大悟,以为皇帝这是爱才惜才之心动,不仅不忍苛责这个女举子,还出言夸赞她,将御前失仪之举,也说成是繁花似锦一般的好意头。
遂无不感慨“陛下好心胸”·在场的八名读卷大臣多是久混官场的,闻言,都不仅心里面暗忖着评卷的时候,要多加关照这名月白色裙的女举子。
而墨池在听了元幼祺的一席话之后,两颊立时飞红,慌忙垂下头去——·什么“一砚墨”引来“一池墨”,分明就是在调戏自己·怎么不说“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呢·墨池虽羞意大盛,却也很快明白了元幼祺言行的深意之所在,即盛赞这个女子,以此转移走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么便不会有人多留意自己的存在了。
元幼祺在用她的方式,弥补之前的冲动,亦是在用她的方式在保护自己··墨池的心头泛过甜意·她欢喜被自己爱慕的人保护着,更欢喜于看到自己爱慕的这个人行事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个帝王的样子。
无论那女子是否真的有才学,这般引走了众人的注意便好·若她有真才实学,那便是元幼祺提前为自己收纳了人心;即便她无甚才华,最终拿掉其名次也就是了··总归评点名次的权力都在元幼祺的手中,这都算得上一阕佳话。
果如墨池所料,元幼祺言毕,便俯下.身,将那月白裙的女举子桌上被墨污了的一半的答卷拿了起来,细细看了看,颔首道:“真是好字用词用典都好,论述得也很是犀利痛快……可惜,污了”·月白色裙的女子,原也以为自己将皇帝得罪了个通透,却不料皇帝竟说出这番话来。
她初听皇帝赞她字好词佳,心中一宽,那满腹的紧张稍觉舒缓,便听到了皇帝说到“可惜,污了”,脸色登时煞白··须知,历朝科举取士,录取时偏重字者有之,偏重辞藻者、偏重论述者皆有之,但无不以卷面的整洁干净为前提。
若是连基本的卷面整洁都做不到,那简直就是对国家选才大事的亵渎,没有哪个考官会录取一个卷面有脏污的举子·何况,这女举子的试卷已经被墨污溻得不成样子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御试之路就此终结,怕是以后想博得功名都不可能。
能怪谁只能怪自己不争气的紧张·她根本就没有料到,元幼祺在看了那张污溻的试卷之后,转脸吩咐唐喜道:“再备一份新卷纸来”·唐喜自然照办,向属官讨了一份崭新的卷纸,亲自捧了,呈上。
包括属官在内的所有在场的官吏都看得目瞪口呆:从来无论哪一级的科考取士,每名举子只有一份卷纸可用,自己不小心污了,或是写错了,就只能怪自己倒霉,绝没有备用之说。
陛下今日,可是破了先例了·然而,皇帝就在那里等着呢,哪一个敢说这样不合规矩再说,规矩不也是人定的没得为了个死规矩,自讨苦吃不是·元幼祺接过新卷纸,亲自为那名女举子在桌面上铺展好,又命唐喜取了新砚、新墨、新笔来,一并给了那女举子,微笑道:“这一次,可要小心着些了”·那女举子已经从无所适从,变作全然呆怔,此时又是感动又是惶恐,忍不住泪水扑簌簌而落。
“谢……谢陛下……我、我……”她一激动便更紧张,紧张得很了,口齿都不利落了··元幼祺最看不得女子掉眼泪,于是脸上的笑意更柔和了几分:“不必我我我了,安生答卷吧”·她见那女举子的脸颊上还挂着泪水,极想热心地再帮她擦擦眼泪,不等有所动作,忽觉旁边两道凉森森的目光投- she -过来,打在她的身上,顺着脊背冒上脖颈,在脑后生风。
元幼祺马上明白那两道颇含深意的目光来自哪里,她呵呵干笑两声,赶紧把两只手直接背到了身后,表示自己根本没打算再与那女子有任何接触··“呵呵你不用感激朕,朕全是为了替国选才”她又干笑着,紧着给自己解释。
朕真的是出于爱才之心啊阿蘅,你可别冤枉朕啊·作者有话要说:言情主更《女匪》,吃得下言情的小可爱记得收藏一下啊蟹蟹·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大魏科考, 自太宗年间改前朝旧例, 不再如前朝那般持续三五日。
因科考期间考生要被圈在一个小小单间内, 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太宗少年时曾亲眼见识过,因此登基之后, 言道“此种形制大伤天和”,遂将整个考试的过程压缩在了一日之内, 使得参考的考生的负担着实减轻不少。
自太宗改科举仪程, 此后大魏历朝历代皆循此例, 元幼祺当初增设女科,亦照此例··虽然考试的时间被缩短了大半, 但至少也要持续半日, 四五个时辰,这对人的体力是一个严苛的考验。
因此,科考中还是如前朝一般, 允许考生自带干粮点心,但依旧会被检查得极为细致, 以防考生夹带私物, 行作弊之事··参加女科考试的自然都是女举子, 女子之体力大多弱于男子,因此在参加会试的时候,她们也会自带吃食。
有家底殷实又疼爱自家女儿的父母,甚至会准备极精致的点心,唯恐自家女儿饿坏了身子··但那是在会试上, 一旦参加了殿试,就没有几个女子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吃食果腹了——·往年,宣华殿殿试举行的时候,上面只有一张代表皇帝的精致座椅,没有皇帝本尊。
大殿两旁有考官和诸读卷大臣,以及鸾廷司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吏,和负责殿内防卫的众内廷侍卫·大魏男女之防虽不森严,然而让这些饱读诗书又知礼端严的小娘子们,当着男子们的面大嚼大咽,实在没几个人能做得到。
终究殿试不过才几个时辰,挨一挨也就挨过去了·绝大多数参考的小娘子存的,正是这个心思··这是往届女科考试的情形,然而今年又是不同··谁也没有料到,皇帝会出现在殿试的现场,最前方高高在上的那张精致座椅于是有了名副其实的主人。
这些小娘子们无不渴盼着自家才学能被读卷大臣看中、被皇帝点中,甚至将来能够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辅佐皇帝成就大业,光耀门楣·“天子门生”又怎么可以在天子面前失了仪态呢莫说是大快朵颐了,就是当着皇帝的面细嚼慢咽,她们都怕皇帝觉得她们只知道吃吃吃,浑不顾学问策务呢·因着这个缘故,宣华殿内只闻笔墨纸砚之声,哪怕是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绝大部分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没有一个人好意思掏出自家带的点心干粮来吃。
底下正在考试的举子这般,旁边的众官员们可快要熬不住了——·往年没有皇帝在场的时候,他们大可以寻找机会开个小差,彼此替换着就把肚子填饱了·可是今年,皇帝就在上面坐着,都没露出一点儿倦饿的神色,他们一个两个的,身为臣属,好意思说自己饿累交加了吗·众臣属们,面上都是一派恭谨淡然,实则眼观鼻、鼻观心,只盼着自家的肚皮不要没出息地“咕咕”乱叫,在御前失仪,更盼着日头能快些、再快些地转到西边去。
他们更觉得纳闷的是: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有精神头儿除了之前那名叫关锦的女举子砸翻了砚台,溅了陛下一身的墨点子,还有什么事、什么人让陛下兴致勃勃,始终不肯离去·元幼祺坐在上面,脑子里面想着的,却是另外一码事:朕之前对那个叫关锦的女举子和颜悦色,阿蘅不会真的误会吧·天地良心,朕对她真的没有旁的心思啊元幼祺已经不知在心里面哀嚎了第几次了。
她总觉得自从之前那事发生之后,墨池就不怎么关注她了·好像真的生气了啊……·其实她这也是关心则乱,墨池此刻全副心思都在如何答卷上,就算真想与她计较,也断不会在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图惹人注意。
元幼祺小心翼翼地偷瞄了墨池好几次,都没得到分毫的回应,整个人都有些消沉了,偏偏面上还要维持着天子威仪··一个时辰过去了,元幼祺着实滞闷·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肚腹中更有种熟悉的感觉翻涌了上来——·“咕噜——”·她的肚子叫唤了一声,提醒她是时候祭一祭五脏庙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什么时辰了”元幼祺低声问一旁侍立的唐喜··“陛下,午时正了·”唐喜忙回答道。
哟,都这个时候了元幼祺倒是挺意外的·她暗怪自己分神,忘了极重要的事··“朕之前吩咐的,都准备好了吗”元幼祺再次低声问唐喜。
唐喜极伶俐,元幼祺之前让他着御膳房准备的时候,他便猜到皇帝所为者为何了·这会儿听到元幼祺总算想起问到,巴不得这一声呢,忙不迭又回道:“都备好了现在灶上热着呢”·说罢,又紧上了一句:“都是照着陛下您的吩咐,一样不差地准备下的”·元幼祺闻言,嘴角噙上一抹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墨池满意品尝的样子。
“准备呈上吧”她向唐喜道··参加殿试的女举子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日的殿试上,她们不止见到了天子真容,还有机会尝一尝御膳房的手艺。
没错,元幼祺吩咐唐喜准备的,就是为每一个参加殿试的女举子备上一份御膳房的午膳:一饭,一汤,一荤一素,一点心,外加一份御用的贡茶··饭菜点心谁都吃过,可是御膳房的饭菜点心没人吃过啊·就算只是简简单单的一顿午膳,一下子备下了四五十人的,陛下的这份体贴足以让人感动了。
而且,不仅有御膳房的饭菜,还有御前第一内官唐喜亲自领着提食盒的小内监为每名女举子布置·就算大多数人都不认得唐喜,但见他自始至终都侍立在皇帝的身边,也可知其身份的不一般。
墨池的那份午膳亦是唐喜亲自给布置的··旁的人大多因出乎意料的御赐午膳而惊喜交加,而一时间忽略了细节,墨池却不曾漏掉一丝一毫的细节·唐喜带着提食盒的小内监走近来的时候,墨池敏锐地瞥见了提盒横栏下不起眼的一道暗色划印。
墨池确信,就是这枚极不起眼儿的划印,把给自己的午膳,与旁人的区分开来··而那名提着特殊食盒的小内监,以墨池的见识眼光,迅速发现其神色比别的小内监又是不同,那种恭谨和小心翼翼是加倍的。
显然,他也是清楚自己的“特殊使命”的··这样的认知,让墨池的心头闪过一阵不适··由不得她多想,唐喜已经自顾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一样样吃食亲自端到墨池的面前,毕恭毕敬的模样,比对待旁人恭谨十分。
“娘子慢用”他含笑向墨池躬身说着,又亲自将一副用细滑布巾裹着的筷箸呈给了墨池··墨池平静地道了一声“多谢”,接过筷箸,手上微微一沉的同时,心内也是一沉——·这副筷箸看似与寻常錾银筷箸一般,但其重量绝非寻常可比·墨池抿唇,不动声色地眼风滑过自己面前的食膳,又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旁人的桌面,一颗心默默抽紧。
同为考生的女举子们毕竟阅历有限,她们瞧不出这里面的门道·墨池三世为人,前两世又长在世家、久在宫中的,御膳的食材用料里面的门道儿她看过即了然:她盘中的饭菜、点心与旁人的相比,看似一般无二,实则用料极其精细、考究,简直就是照着皇帝和太后的标准预备的。
不仅如此,她离面前的饭菜最近,那扑鼻的香气,和食材躺俯在器皿内的姿态,绝非处于寻常御厨之手说不定……说不定是专为皇帝掌勺的那位·墨池于厨艺上绝谈不上精到,但几辈子积攒下的眼光却是锋锐精深的。
还有她手中的筷箸,虽经过着意的遮掩,可那分量和精雕细琢的工艺,让墨池没法不怀疑这是御用之物·也就是说,这副筷箸不仅贵重,更能有效地辨识天下绝大部分毒.物。
珍馐,佳肴,美器,还有元幼祺的一颗无微不至、体贴得不能更体贴得心,没有让墨池觉得更加地幸福暖融,反倒让她更加地不安起来··墨池能够想象得到,元幼祺是如何吩咐人去按照自己的口味准备午膳,如何特特地嘱咐赐给所有参加殿试女举子的午膳都备成和自己的一般的模样;又如何派人精心制了这副筷箸,只为了自己能够吃得安全、吃得踏实;接着再怎么吩咐御膳掌勺,怎么安排妥帖的小内监提来食盒,怎么吩咐唐喜亲自布置……·墨池知道,元幼祺爱她爱得至真至情至- xing -。
她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元幼祺都事先体贴地为她想到了··这世间或有人爱得真,但有能力、有权力将这真化作切实的人,少而又少·权高而情薄,这是人之常情,试问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能爱一个人爱到元幼祺这种程度·被天下至尊的帝王倾注全部地慕恋,任何一个女子都只会觉得幸福癫狂而顾不得思索其他吧·墨池却做不到。
她深知,元幼祺有能耐悄悄地给予自己特殊的对待,且有能耐让所有的经手人都闭口不言,当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可那样就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吗·墨池可以遮挡住自己的认知,假装不知道自己被特殊对待了。
然而,将来呢·今日,元幼祺以帝王之尊,可以堂而皇之地遮掩下所有,那么将来,她是不是会更加地变本加厉,想尽一切办法来表达对自己的爱意·墨池实不愿把贬义的词汇加诸在自己爱的人的身上,但她没法不多想。
今日破例出现在宣华殿中,破例为殿试举子赐膳,他日是不是就会为自己而破了更多的先例久而久之,是不是就会成为惯例久而久之,是不是就会被发现端倪,从而成为有心人的靶子·须知,任何人,只要做过了,便不可能没有痕迹。
墨池已经能够设想,将来若自己真的在朝为官,元幼祺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官做得离她越近越好·即便自己暂时外任,元幼祺又会想尽一切办法微服于民间··帝王无私事,而一个帝王的偏宠偏爱是可怕的。
墨池的脑中倏忽闪过史书上因偏宠偏信而亡国丧身的帝王的掌故,手中的筷箸只觉千斤重,再也没有胃口了··作者有话要说:吃得下言情的小可爱们,记得收藏一下坐着菌的古言《女匪》,蟹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 ·☆、第三百三十二章· ··墨池虽然因元幼祺的举动而心中烦乱, 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不动声色地一口接一口地用罢午膳, 仿佛根本没有发现她的这份与旁人的有什么分别。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应过元幼祺的目光, 哪怕她很清楚,元幼祺逮着机会就会朝她所在的位置瞄··唯一让墨池稍觉欣慰的, 是至少这一次,元幼祺没有因私废公——·那八位读卷大臣, 包括当值的一众官吏, 以及梁少安等诸侍卫, 都得到了皇帝恩赐的午膳。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这些人吃了皇帝赐的午膳, 就算对于皇帝此次厚待殿试女举子们的行为有不认同,也不大好意思提出来质疑··毕竟,他们自己也是得了厚待的, 不至于饿着肚子监考的。
墨池用罢了膳,自有小内监拾掇了残羹食具, 与对待别的举子一般无二··墨池则依旧从容不迫地执了笔, 将尚未完成的考卷一气呵成··当真是一气呵成, 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墨池一般从容·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秘密如何处置,这本经如何念, 端看个人的能为与个- xing -了。
殿试结束之后,关锦便离了这座让她连梦里都构想不出的华丽典雅的宣华殿,又被引领着离开了禁中,仍是返回京郊附近自己赁的小院内··从富丽堂皇的大魏权力中心,到京郊一个半旧的小宅子,这样的落差不是一般的大,堪称天渊之别。
但京城内不仅柴米用度贵得离谱,就是寻常赁屋,都比京郊贵了两三倍不止··关锦的家境勉强过得,虽不至于捉襟见肘,她却也是本着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的原则,赁了这个小小的院子。
其实,这里距离京中也没多远,早上少贪睡些,提前一个时辰起榻,洗漱罢,步行到城门口,刚好能赶上城门甫开··关锦很知足··想到自己入了殿试,就算是落榜,回乡也能在也至少能在学庠中争得一份教席,她更觉得踏实了。
曾经有人夸过她学问不错,但是她本人是没太大自信的·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这或许与自己的出身家境有关:小户人家出生的孩子,总比不得大家甚至世家子弟,天生天养地就带着一股子锐气。
她本就不大自信,胆子也不算大,而在经历了那件事之后,更是心有余悸,生怕自己和父母家人被牵扯进去·可是,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殿试上,她本没料到皇帝会亲自驾临的,更没料到这个不久前刚让她见识了“天子之怒”的人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关锦要被吓死了,手脚都像不是自己的,也不知怎么就把盛了半砚墨的砚台拨到了地上,碎了个实实成成,里面的墨汁,更是实实成成地泼在皇帝的衣角和靴子上··关锦的心跳都备吓没了,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不单单是她的前途完了,她的命或许也要完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全然出乎她的意料··皇帝不但没有责怪她分毫,还诡异十分地夸赞了她,更赐了她笔墨、砚台,甚至连那张被溅出的墨汁脏污了的卷纸,都备皇帝吩咐侍者重新赐了一份崭新的。
直至拿到新卷纸的一刻,关锦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她浑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磨了墨,如何润了笔,如何答了卷·而卷子内容都写了什么,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似乎那那个时候答卷的人,根本不是她自己。
如今,回忆起来当时的种种,简直恍然若梦··可桌上御赐的砚台、墨块和笔,又在明晃晃地提醒着她,那一切都不是梦··现在,距离殿试已经过去了整整两日,关锦的脑仁都还是麻的。
这两日,她同所有遭临大祸而化险为夷劫后余生的人一般,食不甘味,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殿试的光景··越想,她越是后怕··不过,怕归怕,她知道自己好歹挨过了殿试。
至于结果如何,那就不是她能够决定的事了··她想她最该感激的,是皇帝的仁慈吧·仁慈啊这样的形象,和夺走姑父仕途的凶煞,是全然不同的风格吧·“姑娘姑娘”一把子苍老又慌张的声音随着声音主人的奔跑声,闯入了关锦的耳中。
“甄伯这是怎么了慌什么”关锦差异地看着对方··甄伯是她家的老仆人,昔年家道殷实的时候,便侍奉在她父亲的身边。
后来家中落魄,他也不肯离去·此番不放心关锦一人入京参加女科考试,非要跟随了来照顾她··“姑娘有一个客人,非要闯进来见你,还带着两个……”·甄伯的话音未落,一个衣袍挺括的五旬开外的男子已经闯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高硕、神色- yin -冷的壮年汉子··“你、你们是何……何人”关锦的- xing -子原本就容易紧张,见对方这么大喇喇地闯进来,更觉惊悚了。
那为首的男子面色倨傲,眯着眸,扫了一圈周遭的环境,最后落在了关锦的脸上,抱了抱拳:“关姑娘是吧在下有礼了”·他口中虽说着“有礼”,可不见分毫礼貌的行径。
“阁下何……何人找……找我何事”关锦磕绊着硬撑道··同时,止住了想要冲上来与他们计较的甄伯。
京城多富贵,谁晓得这伙人是什么来路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关锦还是懂得的··男子哼笑了一声,傲然道:“在下姓韦,想与关姑娘攀个交情。”
卫国公府··韦舟扬穿着居家的袍子,意态闲适地靠着椅背品着茶··他面前立着的,正是那名在关锦家中颇跋扈骄傲的男子,此刻脸上却是一色的恭谨谦卑。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姓关的怎么说”韦舟扬慢悠悠地问道··那名男子忙赔笑道:“小人正是照着世子爷您的吩咐说的,那姓关的只敢诺诺地听着,像是被吓坏了。”
“小门小户的出身,没见过大世面,能有什么胆识怕是胆子都快被吓破了”韦舟扬不屑地冷笑··他将半盏茶放在旁边的桌上,安然道:“不急。
这会儿只让她知道就成了,陛下那边还没有消息呢万一她不成,也不必指望她·”·“是世子爷运筹帷幄”男子紧着谄媚道。
韦舟扬闻言,自嘲一笑,心道这话若是换到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该有多好·他怔了怔神,旋即回过神来,又向那男子道:“内廷侍卫那里,可有什么新消息”·男子想了想道:“小人打探了,得着确实的消息,那日随同陛下去刑部大牢的,却有方石在”·“方石啊……”韦舟扬瞳孔微缩,“那日咱们路过学宫,就是会试那日,远远看到的,不就是那小子吗”·“正是他”男子应和道。
韦舟扬呵呵笑:“还乔装改扮了我是真后悔,当时怎么就一时想不开,没凑近了那巷子,看看陛下究竟藏着什么门道儿呢”·男子闻言,忙闭紧嘴巴,不敢应答了。
“宗正寺那里,可寻到机会了”韦舟扬转开话题,又问道··男子面露难色,摇头道:“宗正寺把控极严,小的们根本没有机会探查到一点点敬王世……咳……元淳的消息。”
韦舟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幽幽道:“宁王倒是乖觉那么,云虚观呢有消息吗”·“云虚观”男子呆了呆,“可是……长公主已经离开云虚观,云游去了……”·“谁让你寻长公主了”韦舟扬提高了声音。
男子哑然,嗫嚅着:“这个……小人愚钝……”·“罢了你且先下去吧”韦舟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男子只好施礼,暂且退下··他退至门口,忽的看到了立在门后的韦臻,忙欠身行礼道:“大小姐”·“钟叔·”韦臻朝他点了点头。
看着他远走离开,韦臻迈步,进入屋内··“父亲派钟叔去见了关锦”韦臻向韦舟扬行礼罢,问道··“你都听到了”韦舟扬亦无意对她隐瞒,“前日殿试上的事,你也听闻了。”
韦臻登时紧张起来:“难道陛下当真对那个关锦动了心思了怎么可能那种女人,陛下怎么可能瞧得上眼儿呢”·韦舟扬大皱眉头,不耐烦截住她道:“谁说陛下瞧上她了”·“可是陛下都……”·“臻儿,你能不能别但凡提到个女人,就往那方面想”韦舟扬恨铁不成钢地道。
韦臻脸上一热,不自在地垂下头去··“可是女儿……女儿就是看不得她对别的女人好”她说着,心里竟觉得十分委屈起来。
韦舟扬拧紧的眉头没法松开,纠结地看着她,道:“你要清楚,你不是只做一个寻常妃子的命咱们韦氏出了一个太后,就能再出一个甚至……甚至你将来做了大魏的皇后,也未可知”·韦臻双眸登时精光大亮:“父亲,您是说,女儿将来真的能做了她的皇后”·她,她,她半句话都离不开她韦舟扬心中气恼着。
“天时地利人和,皆满足了,你自然做得皇后”韦舟扬道··“那父亲快与女儿说说,如何才能让天时地利人和皆满足”韦臻兴奋起来。
韦舟扬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就算是贵为妃子,怕是也做不到将目光放得更长更远·韦氏若是想谋得更远,只怕自己要做的,还需更多··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自顾自将屋门和窗户都关紧,又确认了一番附近无人,才转过身来,盯着韦臻道:“臻儿,那件事,为父已经告诉你了,其中的利弊关系也都掰开揉碎了讲与你听了。
你如今便向为父交个实底儿,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乎”·韦臻将父亲这么小心,语气又如此郑重其事,晃了晃神,突的意识到父亲问的是什么,顿时加上更有些热,半是羞怯半是决绝道:“女儿的决心早已经下了不论她是男是女,哪怕是别的什么,女儿也不在乎女儿只觉得她好看”·韦舟扬嘴角狠抽了抽,心道什么叫“哪怕是别的什么”·他内心里其实极想咆哮:女儿啊,你难道只看她好看,都不在乎别的吗·可是,这些话,现在已经没有必要问了,铁了心死不悔改,说的就是韦臻。
韦舟扬于是深吸一口气,将最最重要的心里话,一字一顿的说给了韦臻:“臻儿,你既如此说了,就要永永远远地记住为父今日的话:她的女儿身这件事,是她一辈子的把柄。
你要牢牢地握在手心儿里”·作者有话要说:抽空赶出来一章,小可爱们久等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勤政殿, 小书房。
元君舒板板正正地给元幼祺见了礼, 便垂手侍立在书案前面··元幼祺并没有阻止她, 而是含笑受了她的礼, 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道:“一路奔波, 倒像是黑瘦了些。”
元君舒恭声道:“陛下放心,臣的身子骨结实着呢”·“趁着年纪轻, 更该好生保养身体, 将来才堪担大事, ”元幼祺道,“你刚从绍州回来, 该好好在府中休息, 朕连早朝都暂免了你的了。
你又跑来宫中做什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皇帝的关切发自内心,让元君舒心热,绍州千里奔波的辛苦, 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臣入宫来,是有一件要事禀报陛下·”她将随身带来的纸张呈给了元幼祺··她没有说“臣想念陛下, 便入宫来向陛下问安”云云, 而是单刀直入地将要办的事提了出来, 这倒真是她的风格。
元幼祺心中暗觉好笑,更觉得能这般包容元君舒这耿直- xing -子的自己也是颇不寻常,很有些小小的自得:如果不是朕的包容大度,就凭君舒这耿直- xing -子,怕是在朝中熬不下去吧·不过, 元幼祺的脸上可没表现出来分毫。
她的目光转向元君舒呈上的物事:“这是何物”·“陛下还记得那日殿试上的那名女举子关锦吗”元君舒道,“就是不小心跌破了砚台,溅了陛下袍襟和靴子,后来被陛下宽仁原宥的那个。”
她言语间,带着明显的替关锦说话的意味,元幼祺怎会听不出可有一点元幼祺,却是元幼祺之前没想到的——·“三日之前宣华殿内殿试的事儿,这么快就传扬开来了”元幼祺语声玩味。
元君舒闻言,微微一笑,亦不婉转道:“陛下之睿智英明,定能想到,您的一言一行,很容易被下面的人传播开去·”·“呵想不到朕的言行竟是这般的被群臣万民褒颂了”元幼祺哂笑道,边点指着元君舒呈上的那份纸张,“想来这物事,便与那位关姑娘有关了”·“正是关姑娘写就的陈情书,昨日黄昏后她到臣的府中,将此书呈给了臣,央臣务必上达天听。
臣昨夜看后,觉得事情颇不简单,今日便急着赶来见陛下了”元君舒答道··“陈情书”元幼祺好奇地看着那份纸张,却并没有急着打开来看。
“她有什么紧要的事,这么急着要呈给朕看”元幼祺又看向了元君舒··皇帝没有问出的问题,元君舒心里面却是透亮的,于是先答道:“臣曾经做过会试的主考官,说起来也算是关锦的座师。
她是个没背景没根基的,家中虽小有薄产,但在京中实在算不得什么,连赶考期间的食宿都是能省则省·她囊中羞涩,京中赁屋昂贵,就在京郊赁了一个小小的院落,身边也只跟着一个老仆照料。”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元幼祺眉毛挑了挑··“如此说来,她也算是寒门学子了”元幼祺道··“是算得上寒门,”元君舒顿了顿又道,“年轻的小姑娘家,出门在外,又是来赶考,臣身为她的座师,想着能帮衬一把便帮衬一把。”
元幼祺听到这儿,不由得暗笑了·她这个堂侄女,怜惜女子的- xing -子倒是颇得她真传··虽然这孩子的- xing -子偏刚正耿直,与自己显不相同,但能在自己看好的继承人的身上,看到些许自己的影子,这也令元幼祺颇有些兴奋。
虽然,她自以为的这个所谓的“相像”,要是被墨池知道了,怕只会笑话她幼稚··元君舒见元幼祺听了自己的话之后,面露赞许,只当是元幼祺认可了关锦的身世值得怜惜,心里登时松快了些,接着将最最紧要的事情说了出来。
“关锦祖上也曾煊赫,但到了她祖父那辈,便家道中落了·昔年,她曾祖父与丁氏走得颇近,相约结为姻亲……”·元君舒说着,担心地看了看元幼祺的神色。
元幼祺神色如旧,元君舒才大着胆子继续说道:“……不久之后,关锦的祖母诞下了她的姑姑,她的曾祖父便执意将孙女说与尤在襁褓中的丁勉为妻……”·“丁勉”元幼祺蓦地打断了她的话头儿,“丁氏嫡支的丁勉”·“是”元君舒直言道,“就是曾经的兵部主事,不久前刚被陛下处置下狱了的那个。”
“丁勉是她的姑父”元幼祺的脸色冷了下来··丁勉是丁氏嫡支,前些时日刚被元幼祺以贪墨渎职之罪下狱,现在刑部还没审出结果来。
但是,他的罪过是坐了实的,按照大魏律法,不死也逃不过流刑··不仅如此,丁氏曾经以丁奉为族长,丁勉与丁奉本就脱不开干系,那么这个关锦……·元幼祺没法不警觉起来。
她原本的打算,是选拔德才兼备的年轻女子充实大魏官场,并提升大魏女子的位置,开男女平等的新风,却不料竟选了个丁奉的亲戚上来·这算什么引狼入室吗·元幼祺不由得瞄了瞄书案右侧的一沓折子,脸色更加地难看起来。
元君舒就知道,提到关锦与丁氏有关系,皇帝必定不悦·她之前又何尝没有怀疑过关锦其人·按照寻常人的理解,关锦的亲姑姑与丁氏联姻,嫁的又是丁氏的嫡支子弟,任谁都会认定关氏与丁氏利益相关,甚至丁氏所做的那些事、丁勉贪墨渎职的劣迹,与关锦的姑姑都脱不开干系去。
然而,事实真就不是那样的··“说起来,关锦的姑姑也是个可怜人……”元君舒见元幼祺并没有展开陈情书看的意思,只得自顾自介绍起来。
“关氏十七岁嫁于丁勉为妻,那时候关家已经败落·丁勉刚刚入仕,丁家上上下下皆是富贵眼睛,怎么可能接受关氏这样的破落人家的女子为正妻”元君舒续道,“丁勉原想退了这门亲事的,但是他的母亲不答应,执意要求他依照亡父的允诺,迎娶关氏进门。
丁勉最终无法,也只好遵从·”·元幼祺凝神听着,若有所思,随手翻开了关锦的陈情书··皇帝终于肯亲看那份陈情书了,元君舒替关锦庆幸,叙说的兴头更足,又道:“关氏进门之后,便不被丁勉待见,虽居正室之位,其实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个陪嫁丫头。
两年之后,丁勉之母过世,从此之后丁勉便没了顾忌,刚出了孝期,就接二连三地娶了五房侍妾,三年之内生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其中却没有一个出于关氏·”·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关氏在丁家极没地位,得宠侍妾的侍女下人都可以随意欺侮她,而她却不敢声张分毫,只能躲在自己的房中,悄悄落泪。
就连关家来人探望,都不被允许·唯有一次,丁勉偶然见识了关锦所写的诗句,颇为惊讶,才因此同关氏多说了两句话·”·元幼祺已经将手中的陈情书展开,扫了几眼,听到此处,插言道:“这么说,关锦是有才的了”·“是不知陛下是否见过关锦的文章,臣为会试主考官的时候,曾经读过,文词练达、简明,述论犀利、干脆,绝非那些浮华奢靡却言之无物的文章可比”说到关锦的文章,元君舒颇有兴味。
元幼祺闻言,嘴角勾了勾,似在认可,口中却道:“朕见过她殿试上的模样,朕奇怪的是,若她心中无鬼,为什么见到朕的时候,会紧张成那样”·“陛下明鉴这正是关键之所在”元君舒道,“关锦入京参加会试的时候,恰是丁勉刚刚被陛下下狱的时候。
因着她姑姑的关系,更因为丁勉曾经夸赞过她的文才,关锦很是紧张这件事·陛下请想,寻常小臣,乍见陛下天颜,尤觉惊恐紧张,何况关锦的心里还存着那档子事儿”·“惊恐紧张朕的模样长得那般吓人吗”元幼祺嗤道。
·元君舒知道她在开玩笑,也不禁笑了笑··“你说的这些,便是这份陈情书里的全部内容了”元幼祺收起调侃的语气,手指轻点了点面前的纸张。
元君舒的神情,因为她的问题,而骤然庄肃起来:“臣方才所说的,正是昨日关锦寻到臣的府中,向臣倾诉的内容·臣当时便命她书写下来,并允她得着机会呈交陛下。”
“关锦的原话说,她清楚自己的情况之复杂,即便她的姑姑不曾被丁家善待,但名分上亦是丁勉的正妻·这样的关系之下,她是否有资格考取功名尚在两可。
她求臣将此书呈送陛下,请陛下考量,若按国法她当真没有资格考取功名,她亦无怨言·”元君舒又道··“呵她倒是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朕”元幼祺哼笑。
元君舒只能尴尬地赔笑,续道:“除了陈情书中所言,关锦还有一件要事,央臣一并启奏·”·“何事”·“就在昨日早间,一个五旬左右的男子,带着两名随从,去了关锦在京郊的赁屋。
他们口称姓‘韦’,说是与她姑父丁勉是故交,还说若她愿意出头,她姑父的冤狱可以帮忙·”元君舒答道··“冤狱”元幼祺双目陡立,音声亦高扬起来,“贪污五万军饷银,对军备偷工减料,这还是查实了的,还有尚未查实的,他们也敢说‘冤狱’”·“陛下息怒”元君舒忙道,“此是那名男子的原话,并非出自关锦之口。”
“你对她倒是百般回护”元幼祺睨着元君舒··元君舒的脸上登时划过了不自在··元幼祺也不深究,悠悠道:“那么,你便来与朕说一说,这个五旬左右的男子是什么来历”·这问题并不难回答,而对于皇帝的倾向,元君舒早就洞悉分明,于是也不避讳,直言答道:“臣以为,这个男子,十有八.九来自卫国公府。”
见元幼祺耸着眉峰瞧她,元君舒顿了顿,又道:“至于他们如此作为,所图为何,臣愚钝,便不得而知了·”·你倒会说话,元幼祺鼻腔中哼了一声,面色却是和缓。
她自书案右侧抽出一份奏折来,推给元君舒,仍不忘调侃道:“看看吧,里面可有你惦记的关姑娘”·元君舒伸出去的手立时一抖,一张清丽的面庞顿时泛上了红晕。
她实不知该如何应对元幼祺的调侃,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那份奏折,发现竟是女科殿试八名读卷大臣的联名奏折,里面提到了他们认可并圈出的三十名女科举子的名单,供皇帝选择。
其上,当先第一个便是关锦··元君舒忍不住向后多看了两眼,第二个名字是周乐诗,第三个名字是冉蘅··看到周乐诗的名字,元君舒不禁身体僵直··作者有话要说:古言新文《女匪》,努力更新中,吃得下言情的小可爱们记得收藏一下·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这是八名读卷的大人圈出来的名次”元君舒捏着那份联名奏折, 向元幼祺道。
“可不就是他们八个拟定的”元幼祺哼道, 显然, 对这样的结果不大满意··元君舒注意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抿了抿唇,暗自忖度着到底是哪里不让陛下满意了。
“这结果, 你以为如何”元幼祺忽问道··“陛下指的是……”元君舒的目光快速扫过奏折上的名次,最后仍是落在了周乐诗的名字上。
元幼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向小书房外换道:“唐喜”·皇帝和襄阳郡王在小书房内议事, 唐喜早就聪明地退了出来·皇帝对襄阳郡王的看重日益明显, 襄阳郡王将来会达到怎样的高位,眼下尚不可知。
不过, 有陛下抬举着, 襄阳郡王又肯努力,将来保不齐就是那至尊的高位··唐喜是侍奉了元幼祺几十年的,情分非比寻常, 但他与元君舒却没什么交情·元幼祺会念及情分包容他、信任他,元君舒却是未必。
殊不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吗前朝的大人们尚且如此, 何况他一个靠侍奉尊者过活的刑余之人·唐喜在宫中早混得油了, 已经学会提前为自己谋后路了。
因着情分, 他一辈子都会死心塌地地侍奉元幼祺;但是对于元君舒,不能不万分小心谨慎地应对··此刻,他听到元幼祺的呼唤,忙不迭地进来听候吩咐··果不其然,元幼祺命他将殿试被圈定的女举子们的试卷呈上来。
整整三十份试卷, 皆被打着封签,由唐喜带着两名妥当的小内监捧了上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挥退了他们,在书案上随手抽出三份来,交给元君舒,“君舒,你来替朕瞧瞧,这三份答卷孰高孰低。”
元幼祺抽卷子的动作极其熟练,显然不知瞧了多少遍了·元君舒暗暗记下这个细节··又见元幼祺随手撤去封签,即将露出上面的名字和籍贯信息来。
元君舒及时地按住了元幼祺的衣袖:“陛下且慢”·元幼祺停住动作,偏着头,浅笑着瞧她··元君舒被元幼祺的目光盯得不大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去。
人说当今天子生得好看,令人过目难忘,元君舒以前并没太注意过这件事··因为她以前对元幼祺更多的是敬畏,鲜少有直视的时候·便是直视,也多是应对朝事,脑子里想得都是军政财赋等等,要么就是御前应对的时候难以避免的紧张和唯恐失仪的警醒。
这一回算得上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近处细看元幼祺的五官和容貌··即便眼前的这位九五之尊是她的血缘上的堂叔父,元君舒还是不得不承认,那张脸,尤其是那张带着浅淡笑意的脸,让她也觉得想多看几眼。
而同时,另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轰然碾过元君舒的脑际——·她蓦地想到了自己之前微服绍州的时候,为了行走探查方便,曾经女扮男装来着··女扮男装最大的麻烦,除了胸部需要裹住遮掩之外,就是喉结和胡子了。
喉结并不是每个男子都有,都明显,但是胡子这物事,除了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和被去了势的内官,几乎每个成年男子都有会··元君舒微服绍州民间的时候,借着年纪的优势,可以扮作少年郎,胡子这东西并没有成为她的困扰。
但如果她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装扮起来怕是又要多一项麻烦事了……·这个念头电闪雷鸣一般炸开在元君舒的脑中,让她整个人都瞬间懵住了。
她的身体僵硬着,强用意志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只专注于书案上的一方白玉镇纸,不允许自己再讲任何值得怀疑的探究目光投向尽在一尺之内的元幼祺··方才那个突然闪现的念头,真是太……太可怕了。
元君舒的心脏倏地收紧··因为距离太近,她都担心自己有些失常的心跳声被元幼祺察觉了去··相较于她的紧张忐忑,元幼祺并未有什么过多的想法··对于元君舒,元幼祺是极放心的。
她见元君舒止住自己揭封签的动作之后,便低头嗫嚅不语,只当元君舒犹豫了,于是真就像个体贴得好长辈一般,开口鼓励起来··“君舒想说什么,尽管直言,朕不会怪罪你。”
元幼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元君舒的面颊登时有些发热,脑袋埋得更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一句话,道:“臣、臣以为……公平起见,陛下还是暂时……暂时别让臣看见名字为好。”
元幼祺了然一笑,道:“如此,也好·”·她全没料到元君舒窘然于自己的“美色”,还以为元君舒是因着提出“非分”的想法而不大敢面对自己。
皇帝的身体终于撤后去,靠在了椅背上·元君舒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她努力将注意力专注于手中的三份试卷上·刚掀开其中的一份,元君舒刚松缓下去的精神骤然又绷紧了——·那份试卷上的字,她是认得的。
那是周乐诗的字绝不会错当年她们还曾共同习学于……·元君舒没有心思继续想下去了,因为她已经感知到了来了头顶上元幼祺注视的目光。
她咬了咬牙,暂将那份试卷放在了一旁··她的所有动作皆落在了元幼祺的眼中,让元幼祺颇觉有趣··周乐诗的文章,元幼祺读过,见识不错·其文章恰如其人,虽然表面看去波澜不惊,但是内里自有锦绣,论述政事也颇为精当,都是脚踏实地的功夫,基本上见不到少年人惯有的偏激,这倒是让元幼祺颇觉清新。
周乐诗这样的才学,困居于后宫之中,确是可惜了·元幼祺心道·她在见识了周乐诗的殿试文章,又特特地调取来其会试文章,看过之后,对周乐诗这个女子更有了兴致。
当然,那是主君对于臣属的兴致··但是,一直以来,元君舒对周乐诗的态度,让元幼祺更觉兴味盎然··之前,刚收到八名读卷大臣的联名奏折,看了他们圈出的人选,和对三甲的建议的时候,元幼祺就不高兴了,很不高兴。
她的阿蘅,怎么可以被排在了第三位·阿蘅之胸襟才学,莫说是一个小小的女科探花了,就是被点为女科状元,元幼祺都觉得委屈了她··就算把整个大魏江山都给了阿蘅,她都能治理得有条不紊。
不,她会治理得比朕还要好·朕就是阿蘅教出来的,朕都这么厉害,阿蘅自然比朕更厉害·对墨池,对自己,元幼祺就是这么自信。
可是,这样的才华,竟然委委屈屈地被那八名读卷大臣圈成了探花这才叫天大的冤枉·彼时,元幼祺很是生出了想要拎来那八名读卷大臣,拍着桌子、指着鼻子骂他们尸位素餐骂他们“拿着朕的俸禄就是这么替朕选拔人才的”·这事若是放在当年刚登基的时候,元幼祺或许做得出来;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似当年那般年少易冲动。
慢慢压下火气之后,元幼祺很是自我反省了一番——·她命人送来圈定备选的三十份答卷,就如今日这般在书案上摊开,不去揭开封签看名字和籍贯,只看答卷的内容。
足足看了两个来回,她仍是坚定自己之前的想法不曾动摇:阿蘅的答卷依旧是拔尖儿的那个··因为墨池的字她认得,所以三十份答卷中哪一份是墨池的,元幼祺只一眼就清楚地知道了。
大魏人才济济,能够参加女科殿试的,更是大魏年轻女子中尖儿中的尖儿,她们的策论可谓各有千秋、风格各异·但若论眼光之毒辣老到,剖析之入木三分,且又深得政务之真髓,更准确洞悉了自己接下来对于朝政的打算的,非墨池莫属。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不信,那八名她于文官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读卷大臣,会连哪一个笔力更精深、更适合做大魏的官员都看不出来··真是那样的话,他们的官也不必做了。
这样的眼光,再在原来的位置待下去,就是朝廷的累赘了··其实,于元幼祺而言,静下心来不难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周乐诗曾是她的妃子,当初又与她和离,和离书还写成那般;兼之又有那日被襄阳郡王邀请同乘一车的掌故,难保不被读卷大臣们格外关注。
而关锦,那日宣华殿殿试的时候,发生了那样御前失仪的大事,竟还被自己轻轻绕过,还出言勉励,又是破天荒地赐了新的卷纸,又是赐了新的砚、墨、笔·大臣们每日盯着的,无非就是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样的事,他们能不费尽心思地琢磨吗·就算这八名读卷大臣秉持公正,先看到的仍是周乐诗和关锦卷面上体现出来的才学,那么相较之下,墨池这个“毫无背景”的,才华再出众,也仍是被他们甩到了探花的位置上。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节之后,元幼祺觉得要被自己怄死了——·之前的和离,打发了周乐诗出宫,除了算是奖励周乐诗协助除去谭绍儿之功,更是为了将来墨池入宫腾地方;那日善待关锦,多少存着些祸水东引,更是趁机调.戏墨池的意思。
都是为了墨池,到头却成了委屈了墨池的由头·这、这算什么啊·元幼祺越想越觉得气闷得慌··她恍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八个老家伙把关锦放在了第一位,不会是摆明了讨好自己的态度吧他、他们不会……不会是以为朕看中了关锦的姿色吧·想到宣华殿中,自己与关锦说话的时候,感受到的来自墨池的冷冽的眼神,元幼祺的心情特别的不美好。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想回忆起关锦究竟长什么样,以至于老家伙们以为自己看中了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作者有话要说:乌龙了~·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系列·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元君舒看得很是认真, 像是被几份答卷中策论的内容全然吸引了去, 对周遭的环境都忘了反应。
·元幼祺很满意于她的专注和认真, 还特特地命唐喜泡了好茶, 赐给她喝··元君舒顾不得品那盏不知让多少大魏的爱茶之人垂涎三尺的贡茶,一口气将三份答卷都读完了。
她恍然回神, 方意识到自己之前竟忽略了元幼祺的存在,忙躬身赔罪道:“陛下赎罪臣读得太入神, 御前失仪了”·这孩子哪儿哪儿都好, 就是这严正循距的- xing -子不大招人喜欢。
元幼祺也不指望元君舒能亲昵地唤自己为“叔父”什么的·那种称呼, 当初不觉得怎样,现在想来, 很容易令元幼祺联想到老态龙钟的形象, 这形象很不美好,不称呼也罢。
因为是自己看中的继承人,元幼祺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在元君舒的身上寻找与自己相像的地方, 却每每得到的结论都让她有些小小的失落感··后来,元幼祺自己也渐渐地想开了:瑕不掩瑜嘛这孩子虽然心- xing -不及朕活泛机敏, 但胜在稳重踏实, 脑子转得也不算慢, 人品更是上佳。
如此,还图旁的什么呢·元幼祺其实有时候也觉得,若是自己的继承人和自己全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怕是大魏江山将来会不大安稳··现在,她求得不是开疆拓土, 她求的是大魏百年内平安无战事,国库继续充盈下去,而寻常百姓能够生活稳定、保暖不愁。
这样的目标,大概也只有元君舒这样四平八稳又踏实务实的- xing -子才能够保证实现··在心里面理顺了这个头绪,对于元君舒在自己的规规矩矩和偶尔的拘谨,元幼祺也看得淡多了。
既做如此想法,再面对元君舒的时候,想到这是自己选定的继承人,是大魏百年基业的稳定保障,元幼祺竟越琢磨元君舒的认真劲儿越觉得透着几分可爱来了·这就是所谓“自己家的孩子,怎么看都是好的”,对着自己的继承人,元幼祺也很有些为人父母的骄傲了。
“看出什么来了说说·”元幼祺不理会元君舒的赔罪,连“在朕面前,不必拘谨”的客套话她都不说了··她就是要让元君舒慢慢地学会在自己的面前真正轻松起来,那才是自家的孩子面对自家的长辈的时候该有的样子。
要在皇帝的面前真正放松下来,这条路,于元君舒而言,还要走很久·不过,她并不迟钝,皇帝发自内心的对她的亲近,她能感受得到··有那么几次,对皇帝,元君舒心底里是有一种以更亲近的方式称呼的冲动的。
却也只是冲动而已,君臣分际,她从不敢忘··其实,元君舒也不知道那种“更亲近的称呼”是怎样的称呼·“叔父”吗元君舒总觉得别扭得慌。
对着皇帝那张比自己都好看,也只比自己成熟那么一点点的脸,叔父什么的,元君舒还真是唤不出口··在这件事上,姑侄两人的认知倒是默契··敛下异样的思绪,元君舒态度端然地回答道:“臣觉得,几位读卷大人的结论,不很妥当。”
她谨慎地掂对着措辞,并没忘了适时地关注元幼祺的反应··元幼祺不愧是做惯了皇帝的,养气的功夫绝非元君舒能够看破·元君舒毫无悬念地没机会从元幼祺的脸上得到任何带有倾向- xing -的回应,只得到了元幼祺“静候下文”的散淡表情。
元君舒于是不得不放弃了探究圣意的打算,只将注意力放在了事实本身之上··“若臣猜得不错,几位读卷大人是想将关锦推为状元,周乐诗为榜眼,冉蘅为探花。”
元君舒道··“按照朝廷科考取士的惯例,是这么个顺序·”元幼祺道··元幼祺其实最想做的,就是把这份奏折打回去,再赐那八名读卷大臣几副清心明目的药膏,让他们擦亮了自己的眼睛、摆正了自己的心之后,再把他们圈定的顺序呈上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这事并不难做,但是眼下,元幼祺很想听听,对于八名读卷大臣的那点子心思,元君舒怎么看··只见元君舒摊开关锦的试卷,道:“以臣之见,首先说这份答卷,虽然论述堪称精当,文风不失风雅,对于我朝的政务提出的见解也算得上适宜,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元幼祺不放松地追问道。
元君舒想了想,答道:“臣觉得,她少了些魄力·所提的建议多是建立在既有规矩和格局之上的,少了些打破局面的胆识·”·元幼祺听她评得精当,眼中跳过一簇辉亮。
所谓“文如其人”,关锦的出身决定了她的眼界,不可能如世家子弟,甚至宗室子弟一般,眼光放得更加的开阔,看到的也大多是长远的大局·她会十分地在意官吏是否廉洁、政治是否清明,这是她出身于底层的优势;但若论政治的全局和走向,有些方面,确实是以她所处的角度难以触及的。
“君舒的评点算得上精当,朕亦有此意·”元幼祺并不吝惜对元君舒的夸赞··能让皇帝生出“朕心亦有戚戚焉”的共鸣,元君舒当然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那么,其他两人呢”元幼祺又问··终是躲不过评点周乐诗的文章,元君舒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份试卷……”元君舒展开周乐诗的试卷,凝着上面熟悉的字迹。
“如何”元幼祺不看试卷,却盯着她的眼睛看··元君舒有些窘意,但这并不影响她顺畅地评点··“思虑周全,文风严谨,是个非万事俱备绝不轻举妄动的风格。
臣以为,这样深沉的- xing -子是个入仕的好料子,只是……”元君舒抿了抿唇··“只是如何”元幼祺仍是盯着她看。
“只是,未雨绸缪、厚积薄发自然是好事,但世间事未必全是足以静候时机的,”元君舒终是遵从本心,说出了周乐诗的弱点之所在,“只恐太过瞻前顾后,反会贻误了时机。”
元幼祺知道元君舒是个务实的人,却没想到她务实若斯,评点起周乐诗的文章来,也客观得一派秉公办事的气势··话说,这孩子和周乐诗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元幼祺心里好奇得痒痒。
到目前为止,她都没确定元君舒和周乐诗到底如何相识,又是怎样的关系··这事吧,对于她这个天下至尊的皇帝来说,要调查清楚也并不难,左不过是派出几个得力的人,费上几日功夫的事儿。
不过,元君舒与周乐诗的交往,既没涉及到国计民生,更没威胁到皇权统治,真暗戳戳地着人调查……身为皇帝,元幼祺还是要脸的··虽然不好意思派人去详细调查,但元幼祺的好奇心作祟,还是忍不住逗一逗元君舒。
“这么说来,这个举子的- xing -格,很是容易耽误了朝廷的大事啊”元幼祺一本正经地摸着下巴,做认真思索状··元君舒闻言,果然脸上现出了难掩的惊悚来——·她毕竟年轻,再历经世事,心思也及不上元幼祺这个坐龙椅坐油了的。
何况,元幼祺是上位者,所谓“雷霆雨露,莫非君恩”,元君舒真担心,元幼祺一时心血来潮,再把周乐诗的功名拿下·那样的话,周乐诗这辈子,就真的被毁了·“陛下明鉴这名举子的- xing -子,未必就不适合走我大魏的仕路且不同官员的职责皆有分别,不适合做此官,未必不适合做彼官单看此举子的字迹端方,叙论皆有条有理,纵是不适合旁的职位,在翰林院中做一名修撰,为陛下修史编书也是极恰适的”元君舒情急之下,慌忙说道。
为了周乐诗,好侄女你还真是口不择言啊·元幼祺大觉有趣,能让她这个平素稳当惯了的侄女急慌慌起来的,真是好奇她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啊·端着帝王架子,这种话题元幼祺自然是不能涉及的。
她心里面已经在琢磨着下次和墨池见面的时候,好好讨论讨论元君舒与周乐诗的事儿了··“君舒认为,此举子之才学,适合去编书”元幼祺仍忍不住继续逗元君舒。
元君舒闻言,心中警铃大作,忙道:“臣只是举个例子……最终如何决断,自是由陛下圣裁”·她难得地拍了一回元幼祺的马屁。
“这是当然·”元幼祺不客气地受了她的奉承··又问道:“那么,这名举子可有资格继续待在三甲之中”·“有”元君舒恨不能回答得更快更利落。
话一出口,她同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太过- cao -切了,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缓道:“臣私以为,陛下设女科取士已是开万世之先河,录取之人不拘一格,将来填充到各个要职上,于大魏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拘一格”元幼祺微微一笑,“这想法挺好·”·可不挺好吗还没正式录取呢,好侄女你就惦记着把你的周妹妹放到“要职”上去了。
这心偏的啊,快赶上朕了·不过,话说回来,若是耗费人力、财力,录取上来的只是放到翰林院里修书,元幼祺自己都接受不了··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小元的- xing -别,设定是唐喜是不知道的。
 ·☆、第二百三十六章· ·“既然君舒觉得不错, 那么就继续把她放在三甲之中吧”元幼祺道··元君舒闻言, 心中警铃大作。
什么叫既然“君舒觉得不错”·“陛下明鉴朝廷取士, 最终殿试的规矩是由读卷大臣圈出名次以备陛下圣裁, 陛下的决断才是最终的决断。
臣……不敢僭越”元君舒慌忙道··她自幼在肃王府波谲云诡的环境之中长大,早已经养成了小心谨慎的习惯··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笑了, 笑这孩子太过恭谨。
“当然是由朕来裁断最终的名次,”元幼祺道, “但你说得很合朕的心思, 朕为什么不善加采纳呢”·她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来, 元君舒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只见元幼祺点了点周乐诗的卷纸,又询问道:“那么君舒觉得, 最终这三个人, 该如何排列名次”·三个人元君舒怔了怔。
她的目光不由得瞄向了一旁墨池的卷纸,心道陛下莫不是记错了,那份还未曾评点过呢·元幼祺怎会忘记她的卿卿好阿蘅的卷子她就是有些着急, 心里想着再过几日就要放榜了,万一阿蘅不能独占鳌头, 那她就要怄死了。
这也是她关心则乱, 难以自控的反应··“陛下, 这一份,尚未评点·”元君舒想了想,还是觉得如实而言的好··皇帝或许一时遗忘也是有的,但她身为臣子,不能假作没觉察到。
“那……君舒便也瞧瞧这个吧·”元幼祺自知这道关是妥不过去了, 将墨池的那份卷子双手擎着,递给了元君舒··元君舒猝不及防于皇帝突然郑重起来,也下意识地双手接了过来。
两个人似是在执行某个极庄严的仪式··这样奇怪的感觉,让元君舒暗自怪异,心底里不免好奇这份卷子是否存着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元幼祺的一颗心,则在将墨池的卷子递给元君舒的时候起,提溜到了嗓子眼儿,比她自己亲自参与考试被点评论断都忐忑万分。
元君舒压下了心中的异样感觉,如常展开来看··之前,这份卷子始终被放在距离皇帝最近的地方,她没得着机会细看·此刻只看了两眼,再也移不开眼去。
字当然是好字,与周乐诗和关锦的字相比,各具特色,各擅其场·元君舒很客观地默默评断··能够参加殿试的举子,字都不会差了去·最吸引元君舒的,不是那卷面上的字,而是策论的内容——·其立论的切入点先就出乎元君舒的意料,而论述的过程更是一环紧扣着一环,环环相扣。
若有人刻意想要从其论述中寻到纰漏以作驳斥,元君舒觉得,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著文的举子,究竟是怎样的人又有着怎样的阅历元君舒的心里不禁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她将那篇策论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垂眸想了想,还觉意犹未尽,忍不住又从头读起··这一遍,元君舒的关注点则更全面·她猛然发现,这名举子的字,之前乍一瞅之下并不觉得如何特别,但是当她细细去探究的时候,惊觉其字的间架结构之中存着某种……特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元君舒盯着一个个的墨色的字,仿佛不认识它们似的探究··横,竖,撇,捺,折……·元君舒的脑中突地灵光闪现,她捕捉到了那种特别的东西了·那是一种阅尽千帆而渐然透悟的认知。
非历尽繁华沧桑,经过身世动荡者,绝难于字里行间逸散出这样的滋味来··而这样的滋味,若非曾同样经历过动荡沧桑者,或许只会单纯地认为这字“好”;至于好在哪里,恐怕是说不清楚的。
·凝着墨池答卷上的字,元君舒呆呆地出神··她想到了己身,想到了曾经肃王府中的件件往事,想到了曾经故去的人以及他们的故去带给自己的疼痛与透悟,还有那些都已经化作云烟的恩怨情仇……·元君舒陡然生出一股子想要结识这个答卷人的冲动,她极想问问这个人:是不是也经历过太过的恩怨情仇,才会于世事生出这般的况味体会·就在此时,元幼祺却不耐地唤醒了她的回忆。
“君舒”元幼祺目不转睛地瞧着她,眼底带着些迫切的期待··“陛下”元君舒悚然回神,下意识地垂下头去。
她仍是受不了对元幼祺直接对视·元君舒今日格外认同礼法规矩中不许直视主君的要求,那般俊美的一张脸,直视了只会让人脸红得发窘,怎么还会有心思回禀正经事儿·元幼祺可不知道元君舒的种种内心戏。
元君舒盯着墨池的卷子看了多久,她就随着紧张了多久··紧张了半晌,这孩子竟然出起神来,元幼祺着实耐不住了·再这么熬下去,她的小心脏就要“扑通”“扑通”地跳飞出来了。
“觉得这份如何”元幼祺问道··心里再紧张,她表面上可没透出什么来·身为皇帝,若是连这点子能耐都没有,还怎么统御八方·元君舒正了正神情,肃然道:“恕臣直言,臣少时曾得一位先生指点读书习文,她的文章见识,臣也见识过。
臣曾经以为,她的见识、她对于时事的论述,这世间绝没有人可以超越……便在看到这份答卷之前,臣仍是做如此想……”·所以,你的意思是元幼祺挑眉的动作格外的明显,心里着实有些按捺不住了。
元君舒深吸一口气,恭道:“臣以为,若是此人不能登得榜首,真真就对不起这篇策论了”·元幼祺的双眸,随着她吐出的这句话,而微微睁圆,此时特别想在她的后脑勺上拍上那么一下,夸一夸她:“好侄女好见识朕也是这么想的”·至此,元幼祺心里的那份忐忑难安算是彻底地放下来了。
她倒不是为着墨池可能做不成状元而不安,让她不安的,是她对自己的判断的怀疑··于私,墨池是她的心爱之人,墨池的一切,在她的眼中,都是好的,完美的;墨池的文章,当然也不例外。
但于公,她是大魏的天子,她的任何一个决断,都可能影响大魏万万千千臣民的前途和福祉,她不敢擅断··对于墨池的恋慕,让元幼祺意识到,她可能因为墨池而失去了理智的判断。
万一,因为她失了理智的判断,而将不该推上某个位置上的人推上去了,那不仅是对大魏不负责任,更对不起自顾蘅到墨池对她的教导和期盼··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元幼祺不想做一个因公废私、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的帝王,哪怕,她爱墨池爱得刻骨铭心。
现在,她终于在元君舒处得到了和自己之前的一般无二的判断,墨池的文章是好文章,墨池的见识是好见识,这样的人物,不被举为状元,真就谁都对不起了·元幼祺焉能不欣喜万分·“君舒所言,深得朕意”元幼祺说得格外发自内心。
元君舒同时感觉到了皇帝言语中的欢欣·怎么就突然心情大好起来了元君舒暗自奇怪地想··皇帝是因为想法得到了自己的响应而心情大好吗·他是天下至尊,每日响应他各式各样想法的人,从朝臣到内官,多了去了,还多自己这一个·那便是因着别的了元君舒细细想了想,仍是不得其解。
“君舒方才所说的,曾经教你读书的那位先生,此刻在何处这样的才学,若是湮没无闻,便可惜了·”元幼祺殷殷问道··元君舒情知皇帝爱才,又善识才任用,但是那个人……·元君舒的目光黯淡下去,只得回道:“陛下,那人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元幼祺微愕,叹息道:“可惜了”·可不是可惜了吗那人可惜的,又何止是才学啊·元君舒也唯有一声叹息。
元幼祺猜测那人与元君舒的情分不浅,也不知那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又和元君舒经历过怎样的故事··她觉出元君舒的伤心,心中不忍,遂转开话题道:“君舒觉得这名举子堪为状元,朕亦以为然,那么——”·元幼祺说着,将墨池的试卷推至书案的最上方。
接着,指了指关锦与周乐诗的并排放在一处的卷子:“她们两位呢谁为榜眼,谁为探花”·元君舒看了看被推到最上面的卷子,又看了看另外两份,抿了抿唇,道:“臣以为,陛下若要束约群臣、清明吏治,此人最为适合。”
元君舒说话的同时点了点关锦的卷子··“陛下若要革除弊政、开大魏之新风,此人则更适合·”她同时点了点周乐诗的卷子··元幼祺会意一笑,悠然道:“朕都要。”
说罢,就将周乐诗的卷子排在了墨池以下的左方,而将关锦的那份排在了右方··元君舒见状,凛然··大魏以左为尊,皇帝这般排列,就意味着周乐诗将为女科榜眼,而关锦则为女科探花。
皇帝说清明吏治和革除弊政他都要,显然,接下来他的着眼点首要在于开辟新政上·元君舒猛然想到了此次殿试的题目“资政”,她隐隐明白了什么··“既这么着,朕就把这份奏折打回去,让老头子们重新奏来。
什么时候结果奏得朕满意了,什么时候再放榜”元幼祺满意地笑道··元君舒听皇帝把八名读卷大臣称作“老头子”,不禁莞尔。
八名读卷大臣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五十出头,年纪轻的不足四旬,就成了皇帝口中的老头子了··她更知道,皇帝其实是在鄙夷他们刻意讨好,又不敢举立新政的迂腐心思,与老腐朽一般无二。
这般想着,元君舒实在觉得,皇帝偶尔的孩气,也很是可爱··“之前,君舒不让朕撤去这封签,朕答应了,”元幼祺又道,“现在咱们评点完毕,结论已经出来了,就不必再避嫌了。”
元幼祺说着,也不罗嗦,手指翻飞,三张紧覆在卷纸上的封签已经被她揭去,露出了下面三个人的姓名籍贯··她扫了一遍三个名字,最后看向元君舒,笑眯眯道:“可惜了,你的关姑娘被排在了最后。”
元君舒其实早就认出了周乐诗的字,而关锦的卷子,她在看过内容之后便猜测到了属于谁,毕竟立意和格局摆在那儿;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个“冉蘅”的卷子。
在元幼祺于书案上排开名次,封签尚未揭去的时候,元君舒心里就已经清楚最终的结果为何了·但是元幼祺此刻说出“关姑娘”的话头儿,还变成了她元君舒的“关姑娘”,元君舒没法不立时红了脸。
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到底是为谁红的脸··把自己的好侄女逗得红了脸,元幼祺大觉有趣··她有分寸,逗红了脸就够了,若是逗黑了脸,那可就容易伤了君臣、叔侄的情分了。
元幼祺于是适时又道:“这事定了,时间还早,君舒陪朕去寿康宫给太后问安吧”·她意在让元君舒多往寿康宫走动,在韦太后那里多刷存在感,这样于元君舒将来顺畅地登上大位极有好处。
却不料,元君舒道:“臣方才路过寿康宫,原想去问个安,再来见陛下·但太后身边的姑姑说,她老人家正歇觉呢·不知这会儿醒了没有·”·歇觉母后什么时候歇觉改时辰了·元幼祺心觉古怪,便命唐喜立刻去询问。
唐喜很快折了回来··他偷瞄了瞄坐在书案旁的元君舒,面有难色··“说罢怎么回事”元幼祺问道,显是没把元君舒当外人。
唐喜只好回道:“太后身边的亲近姑姑言道,太后微服去了云虚观进香还愿·还说,若是陛下来问安,便这般回复·”·元幼祺听到“云虚观还愿”,就已经坐不住了。
她“蹭”的站起身来,一股脑地大声吩咐:“快朕也要微服出宫去云虚观……还愿”··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云虚观。
韦太后一行微服刚在山门前下了车马, 登上石阶, 云虚观观主玄诚子便得到了消息··皆因上次安妃韦臻悄悄亲临云虚观, 还暗中派心腹摸到了云虚观的后院·若非事先有所防备, 那偷摸进来的人又被韦鸿鹏逮个正着,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玄诚子至今回想起来, 犹觉心有余悸·是以,自那日之后, 他特特地嘱咐知客道人谨慎再谨慎, 又不放心地命自己的得力弟子每日轮流在山门外悄悄逡巡, 只为了防备着万一有什么意料不到的状况出现,辜负了上座元凌真人的托付。
毕竟, 此刻, “那位”就住在云虚观中·玄诚子虽不十分知道内情,但凭他多年的精辣眼光和缜密思绪,已经猜到, “那位”与宫中断然脱不开干系。
就凭“那位”能搬得动元凌真人这尊大神为之鞍前马后的办事照应,玄诚子便猜测她说不定是当今天子的……·玄诚子不敢想下去了··玄诚子听了知客道人和自己最信重的大弟子对于刚进山门的那伙人的描述, 就将这伙人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云虚观是先帝庄宗敕封的御观, 宫中的贵人、宗室、世家来观中进香还愿是常有的事·是以, 玄诚子沉得住气,还不至于乱了分寸··他一面低声吩咐自己的大弟子去向元凌真人通信,一面整理装束罢,便带着观中的几位掌事道人迎了出来。
韦太后带着潘福及贴身侍奉的嬷嬷还未步入玉皇殿,迎面便遇上了玄诚子一行··“天尊无量老夫人安好”玄诚子笑呵呵地向韦太后打着稽首见礼。
因为清楚韦太后是微服至此, 他才这般称呼··旁边进香的善男信女们,见韦太后一行气势不俗,也有认得云虚观观主的,便猜测能让观主亲自出迎的,想必是哪家的内宅贵人。
京中人久在天子脚下,多是善查眼色、分高低的,早就远远地绕开了走,自动自觉地闪出一片空地来,供他们宾主双方叙话··韦太后见到玄诚子出迎,便想到了元凌真人,想到了墨池,心头便侵上一大团的乌云,心情都不好起来。
“道长好道长越发地耳聪目明起来了”韦太后慢条斯理道··耳聪目明地哀家一出现,就能察觉了·想来,消息已经传进去了吧·这便是韦太后的潜台词。
“承老夫人吉言,贫道似是真觉得近来身子骨比过去更结实了些·”玄诚子呵呵一笑,假作没听出韦太后话中的深意··韦太后冷哼:“道长何止身子骨更结实了口齿也越发地伶俐了”·玄诚子已经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快,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心里面则暗自盘算着要不要着人去知会元凌真人多些防备。
他心内琢磨着应对,脸上从容写意神色不变,朝身后一抬手,向韦太后道:“老夫人请”·韦太后于世事机敏练达,玄诚子心中的想法,她怎会猜测不到·然这里人来人往,实在不是叙话的地方,她于是佯道:“老身此来,是想在贵观敬拜还愿。
怎奈车马劳累,很有些力乏,可否借道长贵舍坐上一坐,歇一歇脚”·玄诚子闻听她言,眉心嘣嘣急跳两下·果然,这位贵人非是来进香那么简单。
所谓坐一坐,歇一歇脚,岂不就是有话要说的意思·玄诚子看得明白,但他能说不吗·太后是陛下生母,陛下素来孝顺,恨不能以天下供养母后。
这样至尊至贵的人,他一个小小的观主,能招惹得起·“老夫人莅临鄙观,乃鄙观之荣幸·请允贫道引路,至静室奉茶·”玄诚子脸上仍是笑吟吟的,心里面则暗暗叫苦。
他越来越觉得元凌真人是递了个烫手的山芋在自己的手里·他已经猜出来,韦太后八成是为了“那位”而来的··那位到底是哪里招惹了禁中啊先是安妃,后是太后之尊亲临云虚观打探,接下来,会不会连当今天子都惊动了啊·这能耐,这阵势,这影响,堪比当年的昭妃娘娘顾氏了·玄诚子一面引着韦太后往里走,一面心里面愈发地惴惴难安。
韦太后被玄诚子引着行了不足半刻钟,周围除了宾主双方的随从,几乎没有不相关的闲杂人等了·她忽的停住了脚步··“道长这是要引老身去哪里”韦太后似笑非笑地瞧着玄诚子。
·玄诚子被她盯得脑后生风,忙赔笑道:“自然是去贫道待客的静室·前儿贫道刚得了闽州的好茶,尚未舍得喝,想请老夫人尝尝,可还入得口”·“不必了”韦太后直言拒绝,“道长的好意,老身心领了。
也不用太过叨扰,只就近寻一间干净屋子,歇了一歇也就罢了·”·她说着,遥遥一指前方,道:“老身觉得,那里就很好·”·玄诚子马上意识到她指向了何方,面部肌肉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那里,正是一处回廊的尽头,那日安妃韦臻的亲信想要探查却不曾得逞的地方··不待他张口搪塞,只听韦太后又道:“老身有一阵子未见到元凌真人了,听说她此刻就在观中,何不请来一叙呢”·玄诚子嘴巴微圆,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韦太后的一席话,已经将他推托元凌真人不在观中的后路堵死,他还怎么替元凌真人遮掩呢·“老夫人想见元凌真人啊这个……呵呵……”玄诚子此时的笑容颇有些尴尬了。
“师兄”一把子熟悉的声音响起,将玄诚子从尴尬无措中救了出来··玄诚子一阵,抬眼看到元凌真人自远处徐徐走来,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而另一种担心又不禁涌了上来。
韦太后自也看到元凌真人,她唇角微扬着,脸上殊无笑意,鼻腔中却透出了不耐烦的冷沁沁的哼声··“听闻观中来了贵客,没想到竟与师兄在这里,当真巧遇。”
元凌真人走得近了,向玄诚子道··玄诚子也是个上道儿的,闻言洒然一笑,朝元凌真人欠了欠身:“贫道也不想就在这里遇到了真人·”·元凌真人是先帝御封的护国真人,是华存真人的高足,依着年龄和他观主的位置尊称他为“师兄”,他却不好意思坦然接受的,每每接触,都很是自谦。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韦太后则站在一旁,冷冷地瞧着他们二人扮戏··此时,元凌真人侧过身来,朝着韦太后打了个稽首:“见过贵人贵人安好”·韦太后凉凉而笑:“真人瞧着我可安好”·元凌真人微讶,却仍从容道:“贫道觉得,贵人的气色越发的好了。”
韦太后脸上更没了笑模样,森森道:“若是能与真人好好聊上一聊,怕是气色更好了”·“这倒巧了贫道也想与贵人聊上一聊呢”元凌真人道。
她说罢,向一旁的玄诚子道:“贵人就交与贫道招待,师兄且请自便吧”·玄诚子与她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知道自己在场也帮不上什么忙,也只好暂且退下了。
韦太后只带了潘福侍奉,旁人都留下了··见玄诚子颇为殷勤地请诸随从静室用茶休息,韦太后状似无意地又开口道:“老身带来的那些侍卫,请道长也费心赐些茶水吧”·玄诚子闻言,怔了怔,进而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嘴上应着“自然自然”,其实已觉得头皮发麻——·那些侍卫啊不是一个两个的那种,他们在哪儿不会是就乔装散在贫道的云虚观中吧·嘶……·那些武人在禁中当值的,必是跋扈惯了。
今日之行,太后若是不顺心意,不会一恼之下,将贫道的云虚观给拆了吧·元凌真人引着韦太后,穿过回廊,在那片寂静的房屋前停下··“请”她推开一道门,请韦太后入内。
果然在这里·韦太后眯了眯眸,也不客气,径自走入,在厅上的一张椅上坐下··道侍奉茶的当儿,韦太后环视这间厅,目光最终落在了通往内室的一扇紧闭的门上。
她此刻恨不能立时毁了这扇门,亲眼看一看那门后的人,变成了什么模样··道侍奉茶后,便躬身退下·连同潘福,都被韦太后打发出去了··厅内便只剩下了桌旁一左一右分庭抗礼的韦太后与元凌真人两个人。
韦太后懒得用茶,连茶盏都懒得多看一眼,单刀直入道:“真人也不必同哀家打哑谜了·要说什么,要见什么,尽管开始吧”·元凌真人则不疾不徐地自茶盏地挪开目光去,落在韦太后略有些泛白的脸上,说出口的话则很有些欠揍的意味:“太后着急了”·韦太后闻言,双目陡立,“真人在消遣哀家吗消息是你们给哀家的,哀家如你们所愿也亲自来了,怎么,你们倒惺惺作态起来你们当哀家是什么”·“太后急什么”元凌真人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太后是聪慧之人,肯定知道,心思越是急切,越是容易耽误了事。”
韦太后死死盯着她,若非顾及身份,真想怒斥她之前哄骗自己的那些鬼把戏,更想在她的脸上盯出几个透明窟窿来··“哀家急不急,不是你说得算的”韦太后厉声道,“何况,哀家要说话的,也不是你让正主儿出来,哀家正要见识见识她”·“好就如太后所愿”元凌真人爽快答应着。
她扬声朝着那扇紧闭的屋门道:“故人亲至,冉姑娘,请出来叙话吧”·冉姑娘·韦太后的脸上闪过古怪的神色。
元凌真人的话音甫落,那扇屋门被推开来,一个妙龄女子盈盈走出,最终站到了韦太后的面前··她双目凝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韦太后··尚未开口,韦太后已经惊呆了。
很是抖了抖嘴唇,韦太后方能够顺畅地说出一句话:“你真的是……顾蘅”·· ·☆、第二百三十八章· ·眼前这个花容月貌, 正值妙龄的女子, 当真是顾蘅的再世·韦太后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墨池的脸和墨池的身姿, 像是要在某个角落里寻到一星半点儿与顾蘅相似的特征。
可是, 她终是没有寻到什么相似的地方,除了那双淡淡凝视着她的眼睛……还是像顾蘅一样, 讨人嫌得很·韦太后的鼻腔中冷哼出一声:果然还是那副肆无忌惮,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讨厌眼神·若不是早就想开了一些事, 若不是为了自己那没出息又不争气的崽儿, 韦太后真想拂袖而去。
她竟然因为这姓顾的女人相邀, 就屈尊降贵地驾临云虚观·韦太后都觉得自己疯得程度不一般··然而,顾蘅借元凌真人传递的消息, 让她没法不亲自前来, 因为那事关她唯一的孩儿。
慢着·韦太后蓦地止住了自己的思绪,拧头向元凌真人,眉头同时也拧了起来:“你方才说, 她叫什么”·“冉蘅。”
回答她的,竟是墨池··元凌真人朝着尤没反应过来的韦太后尴尬地笑了笑··韦太后的目光转向墨池, 心里更觉得厌烦了:不止长得美, 声音还动听……真是见了鬼了·她不甘心地仍是死死地盯着墨池, 语气森寒道:“你不是叫墨池吗又叫什么冉……冉横哪个横”·墨池从容地回视韦太后,没有分毫的畏惧之意:“太后习惯哪个蘅,便是哪个蘅。”
熟悉哪个……蘅·除了那个“蘅”,还有哪个“蘅”更熟悉韦太后顿时觉得心情十分地不美好起来。
“你这辈子有本名不叫,又起的什么鬼名字”韦太后嫌弃道··墨池的神情分毫不变, 似是根本不会因她的话而觉得被冒犯,还能心平气和地为她解释,道:“墨池是昔日沦落丽音阁的时候,我为自己取的名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丽音阁你倒是好意思说”韦太后不待她说完,就鄙夷地打断了她。
“为什么不好意思说”墨池反诘道,“谁还没点儿忍辱负重的过往”·她说着,一双剪水瞳就那么直通通地看着韦太后的眼睛。
韦太后被她看得极不自在,更清楚她在借机反讽自己:当年的自己,为了报杀兄之仇,不也曾许多次忍辱负重地讨好先帝庄宗吗·韦太后的脸色登时惨白了两分,不得不承认,这个姓顾的女人无论再活几辈子,这张嘴总改不了讨人嫌。
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这女人不定翻出多少过往来恶心自己呢·韦太后深知何为“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于是适时地将话头儿引到了另一处:“听你这意思,你这辈子的爹是姓冉的了”·墨池听她言语间句句带刺,再淡定的- xing -子也不由得被激出了几分火气——·“巧得很,先父太后还是知道的。”
“哦是吗”韦太后挑了挑眉,只当她在胡说八道··冉姓本就少见,韦太后可不记得,大魏哪个世家和这个姓氏沾边儿。
墨池好像已经看透了她的心思,浅浅一笑:“先父冉讳铭,乃先太子身边的亲信·先父平生最爱的便是贺铸《青玉案》词中的‘飞云冉冉蘅皋暮’,遂有了我的名字,冉蘅。”
韦太后乍听到“先太子”三个字,脑中就是一麻·她怔了怔,徒然记起来冉铭是哪一个了,厉声道:“你竟是罪臣之后也敢在天子脚下招摇过市好不知死活”·墨池却看戏似的瞧着她,莞尔道:“不知死活吗天子脚下吗且不论先父和冉氏族人昔年被先帝处死,死得冤还是不冤,就是我在京中走动,还有我的身世来历,天子早就清清楚楚。
太后这么说,着实有些……”·墨池言止于此,只留给韦太后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韦太后则听得心头“蹭蹭”冒火:她说“着实有些……”,有些什么左不过是什么反应滞后,什么马后炮,甚至是什么后宫干政的无谓之举之类的话,总之就不会有好听的话·她、她竟敢这么说哀家·她以为她还是那个在宫中招摇撞骗的神棍齐映月吗她以为她还是那个哄骗得庄宗团团转的顾昭妃吗·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音姬出身,又是罪臣之后,谁给她的胆子,在哀家面前这么嚣张跋扈·韦太后越想越气,恨不能立时唤人进来绑了墨池,然后好好地羞辱她一番,让她也知道知道戳人痛处是什么滋味·元凌真人与韦太后就一桌之隔,韦太后的怒火,她感受得到。
墨池的口齿,如同她曾为顾蘅的时候一般,仍然言辞锋利得紧,只要她想认真驳斥谁,鲜少有对手能够应付得来·不过,话说回来,韦太后此刻到底是上位者,元凌真人自己都要敬她三分脸面,何况墨池,眼下是个没身份没地位的·元凌真人着实替墨池捏了一把汗。
然而,墨池激韦太后的那番话,也确实让元凌真人心里暗暗好笑——·原本两个人好生对话的,韦太后非要揭师姐的短处·这下好了,被师姐反激回来,可觉得舒坦了·这些年,因着韦太后的霸道,元凌真人没少在她手底下忍气吞声。
这次也算是解了气··可解气归解气,总不能由着这两个人一直这么针锋相对下去吧·来云虚观,是谈事儿的,又不是吵架的··思及此,元凌真人不得不做起了和事佬。
“我说两位,你们来云虚观,不是来置气的吧好歹看在贫道的面子上,就别再计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了,可好”元凌真人道。
韦太后闻言,冷森森嗤道:“哀家可不是来置气的你们不是说,有关于宝祥的要事与哀家说吗哀家人也来了,诚意也有了,你们怎么说”·墨池听她言,心中不禁暗笑:韦太后无意之中已经暴露了她的弱点所在。
元幼祺是韦太后的弱点,且一直都是,韦太后最怕的,就是失去元幼祺·这是无可非议的·但是,曾经墨池并不觉得韦太后真正意识到失去元幼祺是多么可怖的一件事。
她只是怕,只是担心,却没有感同身受··想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时候,元幼祺与韦太后之间发生了某桩大事,让韦太后设身处地地意识到她不是不可能失去元幼祺的。
所以,她的心里才有了真真正正的恐惧·恰是因为这种实实在在的恐惧,她今日才会这般顺利地撇开架子,接受自己的邀请··显然,韦太后比自己原以为的还要易于攻下。
墨池心中好笑,默默地替元幼祺记下了一功··墨池于是不慌不忙地自袖中取出一册书来,递向了韦太后··韦太后睨她一眼,着实还是看不惯她浑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骄矜劲儿,接着目光投向了伸过来的那册书。
此刻,室内只她们三人,连潘福都被打发出去了·韦太后平素被侍奉惯了的,身为上位者,她会去主动接过墨池递过来的东西吗·就是主动接过,那也不可能是针对这个女人的·“这是什么”韦太后嫌弃地开口,能对这个女人多问这么一句,已经给了她十足的面子了。
墨池亦斜眉瞧她,眼中都是笑意,只是那笑意,在韦太后的眼中,总有那么些个……嘲讽·她不会是在嘲讽哀家老眼昏花了吧韦太后心里忐忑地想。
齐映月的年纪,原本比自己还要年长些,长得也不及自己美;转生为顾蘅之后,除了年纪比自己小了一些些,那张脸也未见得如何出众了……·韦太后对自己曾经的姿容风仪是很有自信的。
可,那是曾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她的孩儿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她也是将将五旬的人了,又是常常小病不断的,说句不中听的话,黄土都埋了半截了·更不用提皮肤白不白皙、光不光洁,脸上的皱纹有没有、多不多了;不长了满脸的老年斑就算老天爷开眼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前世今生·可是这个女人,她……她竟然又活成了一个妙龄少女·这副尊容,有二十岁不·韦太后虽然厌烦极了墨池,但身为大魏的太后,她自有她的理智和客观评断,不会因为自身的好恶而昏了头脑。
她瞧着墨池这张脸,这副身段,心里清楚:这个女人也就二八年华··二八年华啊正是一个女子最美丽、最动人的岁月刚刚开始的时候··偏偏,还生了这么一张妖孽般的容貌·韦太后深深觉得,就算不冲着前世今生的渊源,单凭这张脸,也足以吸引了元幼祺的注意,宠冠六宫不是没有可能。
她于是更觉得心里别扭扭、苦哈哈地恨不能马上让墨池从自己的眼前消失,永远不要再看见了——·越活越年轻,一世比一世漂亮,已经够没天理的了·这个被不讲理的老天爷造出来的女人,还老实不客气地把自己的孩儿变成了一个小傻子,傻气一辈子都治不好的那种小傻子·韦太后心里正恨巴巴地腹诽着,墨池却像是故意要印证她的想法似的,自顾自走近了来,将手中的那册书放在了韦太后旁边的桌上。
韦太后的眼神不由得飘向了她的手——·肤若凝脂,指若柔荑,处处透着年轻的活力,还有倾国倾城的风致··反观自己的手,老态龙钟,带着暗沉色,还有褶皱的老皮……·韦太后恨不能自戳双目,心情于是更加的不美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韦太后:好气哦· ·☆、第二百三十九章· ··《古今异闻录》·韦太后早就瞥见了墨池递上来的那册书的书名, 却还维持着矜持更兼嫌弃的态度。
“这是什么啊”韦太后高抬着下巴, 不打算用正眼儿瞧墨池··姓顾的女人有什么好瞧的没得惹人生气·墨池打量着韦太后的神情, 暗自好笑, 却也没打算纵容她的高傲,微微一笑, 道:“太后之前赏赐给我的这本《古今异闻录》,如今便还给太后吧。”
韦太后冷哼道:“既然知道尊上者的恩赏, 你就该好生地恭敬奉读, 又还回来, 算什么当哀家赏不起这么点子东西吗”·她如此说着,双眼闪烁着火星子的辉芒, 只要投在墨池的身上, 就能烧起腾天烈焰的那种。
韦太后之前酝积的火气,至此刻攒聚到了极点,眨眼间就能炸裂开来·元凌真人是修道之人, 更是习武之人,对于危险的感知度比寻常人更加的敏锐·韦太后暴怒的前兆, 使得元凌真人不由得站起身来, 她真怕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姐, 吃了韦太后的眼前亏。
“想必冉姑娘此举,必有她的深意·太后何不听上一听呢”元凌真人呵呵向韦太后赔笑道··深意哀家瞧你和稀泥和得还颇有深意呢·韦太后一道锐光投向了元凌真人。
元凌真人感知到了她的抵触,无奈地撇了撇嘴,心道贫道和稀泥也罢,和事佬也罢, 还不是为了挽救你身为上位者的面子吗难道你之前被师姐刺激得还不不觉得痛·元凌真人于是尴尬地甩了甩道袍的袍袖,道:“说起来,二位约在云虚观中详谈,贫道也只是一个中人,二位的话题贫道都没有置喙的资格。”
她顿了顿,又道:“既然如此,那贫道就暂且回避,不打扰了·”·她说罢,迈步便向门口走去,心里想着反正论口舌吃亏的肯定还是韦太后,自己帮她递台阶她都不买账,何苦还在这儿碍眼讨嫌呢·却不料墨池拦住了她:“道长且慢”·元凌真人只得停住脚步,看着她。
只听墨池道:“太后是尊者,小女子不过一介平民,独处对话恐怕僭越·唯有道长在这里,才衬得起太后的身份,小女子也才能心安·”·一番话听得元凌真人牙槽泛酸,心道师姐你一口一个“小女子”的,自己不觉得鸡皮疙瘩乱飞吗·韦太后听了墨池的话,又哼哼地冷笑起来:“你还不如说,与哀家独处,是怕哀家为难了你、欺负了你去小女子顾蘅,你何时也学会这般做小伏低的示弱手段了”·元凌真人默默翻了个白眼,觉得韦太后着实无可救药了:究竟是谁为难谁、谁欺负谁你当真觉不出来吗·墨池则根本不因韦太后言语中的挑衅、跋扈而面露不快,反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请元凌真人依旧坐回原处,朝韦太后道:“太后的评断,正是我将这本《古今异闻录》还给太后的缘故所在·”·又开始胡说八道诓人了韦太后心中不屑,根本不想搭理墨池,反将桌上的书册往远处拨了拨,以示自己的不认可。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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