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为你归来+番外 by 青花砚(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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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为你归来+番外 by 青花砚(上)(3)
·这种独有的图饰和靳鞅的沉香木马车一般,整个天下间独此一份儿,不仅代表着身份和权势,更是予以了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尊贵··景染眸光若有所思般定在那流转的袖摆上,长孙祈沐却忽然止步,偏头对上她的目光,墨黑如玉的凤眸罔若幽谭,澄澈又清透。
景染眸光闪了闪,长孙祈沐已经直直转身,两步走到了长公主府的桌案前,轻掀衣摆坐在了姝鸾身边,又转头对着姝鸾低低说了两句什么··姝鸾张了张嘴巴,随后乖巧地点点头。
长孙祺灏端在手中的杯盏更是几近要捏碎,他这位九皇妹也真是好的很··殿内众人却没人看他,都将目光又悄然投向了长孙祈沐和景染隔殿对坐的身影,不时低低讨论几句。
姜柏奚看着相对而坐的两人不满地哼哼声,正要起身又忽地偏了下脑袋,看到靳鞅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由咧了下嘴角,又身轻体快地坐了下去··殿内又逐渐喧闹起来,不多时随着司礼太监的一声通禀,越帝携着皇后缓步进殿,一众人等均都噤声起身行礼。
景染眸光略过老皇帝身后跟着的人的时候顿了顿,再次抬眼老皇帝和皇后已经相携同坐在了最上首的御案,一个眉目威严,气势暗压;一个目光清浅,面色淡然··同时一个身着贵妃服饰的女子缓步袅袅踏至御案右侧方的桌案前,自袖中伸出柔细的手指轻揩了一下桌面才缓缓落座。
随即柔若无骨的身子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神色倦怠无趣,五官却是和靳鞅有三分相像··想必这就是那位自和亲以来便深受老皇帝独宠,却好似万物皆不入眼的荔贵妃了,这个人说起来,也便是靳鞅的亲姑姑。
景染坐下身,眸光自荔妃扫到靳鞅,姑侄两人俱都神色淡淡,没有什么特殊的眼神交流··甜文情有独钟·老皇帝目光如炬地扫了眼大殿,眸光在长孙祈沐身上顿了顿,才缓声开口问道:“沐儿何故坐在下首”·长孙祈沐闻言起身,眉目浅淡,姝鸾也紧跟着站了起来当先扬声道:“皇伯伯,是我黏着九姐姐想让她陪我坐在一处与我讲讲各国来使的,以免私下遇到却不相识岂不是失了礼仪如此一来倘若九姐姐不坐这里,我便只能随九姐姐坐到那九阶之上了,鸾儿可不敢以下犯上。”
殊鸾一口气说完,看着老皇帝皱起眉头连忙眸光莹莹地讨巧卖乖道:“皇伯伯可是不许,觉着鸾儿又目无尊纪了不过有皇伯伯您在,您的一句话便是法纪,这等小事儿还请皇伯伯恩许。”
老皇帝眉头展开,笑着轻叱一声:“你这丫头,好话都让你说尽了朕还能说什么”·这算是默许了,姝鸾面色一喜,朝老皇帝端正行了一礼高兴道:“就知道皇伯伯最疼我了鸾儿谢皇伯伯恩典”·景染深深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嘴角翘了翘,想着这人真是黑心极了,连小孩子都拉拢哄骗。
长孙祈沐似有所感般抬头回了景染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景染眸光闪闪,偏开头··老皇帝含笑颔首,眸光极快地滑过长孙祈沐和景染的小动作,随即落在文渊侯和武安侯身上,沉声询问道:“怎不见容止和白灼,这二人平日里不是最是喜爱热闹的么”·文渊侯和武安侯神色一窒,相互对视了一眼才起身由文渊侯回话道:“回禀皇上,这两个混小子平日里无所事事又易招惹是非,老臣和容兄商量了一下,昨日便将他们送到京郊西山的军机大营历练去了。”
“这样”老皇帝压下眸中深色,装作没有看到两人下意识瞟向长孙祈沐的动作,点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如此我青越朝堂也是后继有人,好。”
皇后自始至终端正而坐,随着老皇帝的话看了看长孙祈沐,眸光柔和,面上国母之仪却是端庄威压,不失分毫· ·之后老皇帝便正了神色照例说了几句开场话,便把目光移向了各国的使臣,音色沉稳又不失威严的开始了明面的客套。
景染长睫微垂,轻抚了一下青花玉杯的杯沿儿··白灼和容止作为文渊侯和武安侯府的世子,这些年金樽玉食,养尊处优,私底下也大大小小闹出了不少事却一直安然无恙,可见他们被文渊侯和武安侯护的很好。
如今却因为嘴上嘲讽了她两句,就被长孙祈沐二话不说地弄去了军营·可想而知那人是在私底下怀着怎样柔软的心思,为她做了这许多的事情··裴劲松也想到什么般看了眼长孙祈沐,触到她看着景染时的温软眸光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景染淀了淀眸中情绪,忽地抬眸,端起酒杯对着对面的长孙祈沐做出了一个碰杯的动作··长孙祈沐眸中笑意加深,不知从哪儿竟摸出一个雕镂着片片梨花瓣的酒坛子,将青花杯添满,同样对着景染缓缓碰了回去。
景染瞧了瞧她手边的酒坛子,眸光变得微妙··而上好的梨花白一经打开,满堂飘香·随即殿内的人都寻着酒香看了过来,正在和叶家姐妹说话的老皇帝一顿,哑然笑了笑,大手一挥道:“吩咐传膳吧”·很快两排宫女穿门而入,美酒盘馐井然有序地摆放上各个桌案,大殿之下美人薄纱,轻歌曼舞,好不妖娆。
老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文秀走近老皇帝身旁低声耳语,皇后也坐在一旁淡淡听着·老皇帝则时不时抬眼看看姜柏奚,又看向长孙祺灏,最后眸光落在长孙祈沐和景染身上,眸光晦暗难辨。
殿内的气氛逐渐轻松热闹起来,景染将盘中的桂鱼迅速地吃的只剩一个尾巴之后,偏过头寻着德钦老王爷说起话来,没过一会儿两人便你瞪瞪眼,我翘翘胡子,最后同时把脸往外边一撇,哼·景染想想又觉着好笑幼稚的很,便拧回头从盘中夹起一个鸡腿,筷尖微动,鸡腿便顺着中间的纹理完整地分成两半儿,骨头干净利落不含一丝肉质地被剔在盘子中央,景染夹起一半放进了德钦老王爷的盘中,德钦老王爷斜着眼睛瞅了瞅,孩子似的挑挑眉,夹起半个鸡腿心满意足的吃了起来。
……·一直默不作声注意着对面动静的长孙祈沐速度极快地瞥了眼景染盘中剩下的半个鸡腿,垂眸轻抿了一口手中的清酒··姝鸾顺着长孙祈沐的眸光看过去,张嘴赞叹道:“景哥哥好生厉害,我也想……”·话音未落,景染面前那剩下的半个鸡腿忽然在姝鸾的注视下不翼而飞,姝鸾呆呆地张着嘴巴“啊”了一声。
长孙祈沐喝酒的手臂一顿,抿了抿唇··众人只觉着眼前白光一闪,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又继续攀谈的攀谈,吃菜的吃菜··姜柏奚得意地拿起筷子夹着那半个鸡腿咬了一口,对景染挑挑眉,嘴唇动了动。
景染远远眯眼看着她的唇型,读出了姜柏奚那句“唔,味道不错·”·“……”景染回挑了下眉头,这演戏精怕不是该归入偷鸡贼的行当·姜柏奚挑衅地三两口将半个鸡腿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景染懒得理她,看了眼对面那个连她半坛酒也要惦记的人,勾了勾嘴角,重新夹起一个鸡腿故技重施··长孙祈沐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不自觉眉眼轻弯··然而这次一个完整地鸡腿刚脱开骨头,三股气线便又嗖地窜了过来。
姝鸾又是一眨眼景染盘中便又空了,众人也感觉一股比方才还要盛些的白光又忽闪而过,顿时抬手揉了揉眼睛,不明所以地四下张望了下··长孙祈沐搁下未曾离手的青花壁杯盏,唇角抿的更紧了些,凤眸冷然地扫过上首几人。
靳鞅直接用筷子接住鸡腿,些微看了眼便送至唇边轻咬了一口,不管是抬臂还是启唇的动作,自始至终都雅致非常··姜柏奚却是伸筷子夹了个空,对着半路杀出的六皇子长孙祺泓怒目而视,挥袖一扫,刚落在长孙祺泓盘里的半个鸡腿便重新易了位置。
·甜文情有独钟“……”长孙祺泓顿了下,看着又进了姜柏奚嘴中的鸡腿,俊逸的玉颜无奈的笑了笑··姜柏奚眯眼扬眉,轻哼了一声··长孙祺泓方才也是凭着地势靠着景染近些才占了先机,若是论起武功来,他比姜柏奚便还是差了一些。
不过各自的盘里没有鸡腿么还是就她面前的好吃些·景染将三人一一看过,眸光落在长孙祈沐紧抿的薄唇上,随即嘴角无声扯了扯,索- xing -抬手将盘中的鸡腿全部一分为二。
这次还没等白光闪到面前,景染盘中所有的鸡腿包括剔下的骨头全部瞬间移动到了长孙祈沐的盘中,几道白光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被长孙祈沐手腕微抬,毫不客气地打了回去。
姝鸾惊喜地“哇”了一声,刚要拿筷去夹,长孙祈沐飞快将盘子转了个位置,硬邦邦启唇道:“我的·”·景染:“……”·姝鸾愣了一下,扁扁嘴又要拉起她的袖子撒娇,长孙祈沐立马将盘子转回,扯回袖角不容商讨道:“一个。”
殊鸾连连嗯了几声,喜滋滋地夹过一个,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景染抬头望天,只看到金丝楠木柱撑起的天花板,又收回眸光,看着对面那个孩子气一般的人,不自觉眸光也变得轻软。
底下几个武功登峰造极的人动作不断,老皇帝年少的时候也是三国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这会儿逐渐察觉到什么眸光渐渐沉了下来··长孙祈沐的筷子尖儿刚触到鸡腿,老皇帝便示意文秀屏退了歌舞,喧闹的大殿一下沉静下来。
老皇帝眯眼巡视了一遍众人,开门见山道:“朕前两日收到了乌荔和甘丘的国书,乌荔国主和甘丘国主同时有意与我青越德钦王府的景世子联姻,不知众爱卿,都有何看法。”
方才还喧然热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一股死气扑面而来··作者有话要说:哎码的牙疼【笑】· ·第27章 欢喜之人· ·大殿之内烛火轻熏,殿外却风声鹤唳,隐隐有大雪压顶之势,一如在座众人的心思,暗流涌动。
姜柏奚挑高了一侧眉头,似是没料到老皇帝会在此时就贸然提起这件事,靳鞅不动声色盯着手中的杯盏,长孙祈沐顿了一下,若无其事般放下筷子,凤眸直直看向老皇帝,纤薄的唇瓣紧抿不语。
上首几人均无人应声,景染感觉到德钦老王爷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敛了敛眉·在座其他人也眼观鼻,鼻关心,俱是一副屏息凝神的样子··老皇帝居高临下,将众人的反应收尽眼底,鹰隼般锐利的双眸在烛火跳跃下闪动着精睿的光芒,见无人应声,再次开口道:“甘丘和乌荔送来的国书上只是大体言明了属意与我青越联姻,且指定是看上了德钦王府的景世子,却未曾具体言及人选和缘由,不知奚太子和靳长公主可知一二”·姜柏奚嘴角往上勾了一下:“世所周知,我甘丘子嗣单薄又无宗室,这联姻自然是要连与本太子的,难不成还要将景世子嫁与我父皇不成”·众人都噎了一下,对这位奚太子张扬不羁- xing -子的体会又高了一层,姜柏奚压眸扫了一圈儿,不以为意地继续补充道:“况且,本太子已经住进德钦王府多日了,在座都是耳聪目明之人,想必用不着本太子再多做补充了吧”·老皇帝眸光压了压,又转向靳鞅:“靳长公主又意下如何”·“我西凉子嗣虽称不上单薄,可也远不如青越繁盛。
靳鞅身为长公主,身后只有两个皇妹,且尚年幼,不足婚配·”靳鞅也语气淡淡,却让众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听她补充道:“况且景世子乃是我的同门师兄,本公主自小便仰慕非常,愿遂父皇旨意,接景世子回国,修我乌荔与青越百年之好。”
姜柏奚轻轻哼了一声,侧眼瞄了一眼德钦王府的方向··如此一来都算是正式表明了态度和立场,老皇帝沉默了一瞬,似真似假地朝德钦老王爷笑着试探道:“德王叔可算是教养有方,一个景世子便将朕的一众皇子都给比下去了。”
“皇上可是折煞老臣了,老臣这些年无用·保不得爱子周全,令其早早丧命,又护不得独孙康健,使他年幼便病体孱弱,几近夭折·多亏送入岳麋山,得无回道长看顾和教管才保住此独苗,老臣不敢过多祈盼,只求他能一世平安喜乐便也心满意足了。”
德钦老王爷闻言站起身,不急不缓地回道,声中隐隐掩了自责和苦痛··“……”景染眼角一抽,差点儿没忍住笑出来,这老头子真不愧饱受世人尊崇,既无声驳了老皇帝的试探,化低了老皇帝对德钦王府的猜忌,又博了众人的同情,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果然殿内众人均想起来为青越立下赫赫功劳的德钦王府如今竟然只余一个独苗了,若是再送走和了亲,自此之后德钦王府便后继无人了啊这不正好顺了老皇帝想一直铲除德钦王府的心思即便这样德钦老王爷依然高风亮节,而皇上却在得了便宜还卖乖·老皇帝脸色一滞,压下眸中深黑沉吟道:“德钦王府和老王爷的劳苦功高,朕谨记于心。
朕可以允诺,若景世子当真为我青越和了亲,等将来有了子嗣,可则其一人回青越,继续继承王位便是”·“老臣谢皇上隆恩,不过老臣还是那句话,祈求她顺遂平安便是。”
德钦老王爷又向老皇帝行了一礼,态度却是耐人寻味··老皇帝眸色更加暗沉··景染心下翻了个大白眼儿,这老头子真是将演技运用的炉火纯青,不仅三两句摘干净了扣下来的欲加之罪还反将了老皇帝一军。
老皇帝一生汲汲营营想做掉德钦王府,这下反倒被逼得偷鸡不成蚀把米,怕是得呕得吐血··长孙祈沐蜷在袖中的小指动了动,扫了眼老皇帝极力忍耐的风雨欲来的神色,又转向景染,清透氤氲的眸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挣扎欲出。
“既然奚太子和靳长公主同时属意景世子,而景世子确然只有一个,众位爱卿有何主意”老皇帝继续沉声发问,眸光落到左右相身上:“左相和右相乃是朕的左膀右臂,你二人便先说说。”
甜文情有独钟·众人顿时将目光投到左右相身上··“这……”左相向来明哲保身,如此一锅搅不清的浑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下去趟的,连忙起身为难道:“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微臣怎敢拙见,这还是得看皇上和德钦老王爷之意。”
“朕若能决断还问你作何”老皇帝叱了左相一句,似懒得理这只老狐狸般又转问右相:“明相以为如何”·左相连忙垂下头,叫苦不迭,甘丘和乌荔的国力皆要强盛于青越,无论哪个都是得罪不起的,而今摸不准皇上的意思,景染的身世又隐秘特殊,他如何敢贸然妄言。
右相祖上三代为相,门风倡朴,为人厚直,认真沉吟半晌方道:“臣以为和亲之事,我青越愿意送出景世子便已显诚意·至于奚太子和靳长公主既然同时有意,不若交由她二人自己决断便可。”
老皇帝心下满意,点点手示意右相坐下,又看向姜柏奚和靳鞅:“奚太子和靳长公主也看到了朕之为难,朕自有诚意与甘丘和乌荔共结永好,可也不能把景世子劈成两瓣不成如若不然的话,朕的一众皇子今日都在此处了,虽及不上景世子十之一二,可也都是拿得出手的。
你二人若能瞧上,朕立即赐封为一等和硕恭亲王,以天子之礼赐婚”·景染眼底一寒,老皇帝虽然这些年汲汲营营,可到底算得上是无功无过的勤勉帝王,如今为拉拢甘丘和乌荔竟自降身段,上赶着将一众儿子当卖白菜一样推出去任人挑选,真真是老而聩庸了。
再看侧首一众皇子除了长孙祺泓,一个个除了猛然的惊讶便是面色隐隐有跃跃欲试的激动,毕竟姜柏奚和靳鞅可是世间三殊,是这世间每个男子在梦中都会妄想的人,若当真能拥有,指不定是前生几百世修来的福气。
更遑论还有老皇帝赐封一等和硕恭亲王的允诺,一等亲王还是在青越立国之时,开国皇帝曾赐封过一母同胞的胞弟,之后四百余年便再无人受此荣封··长孙祺泓搁置在腿上的手指微攥成拳,面色淡如清风般地扫了一眼姜柏奚,见她果然看也未曾看过来,不由又垂下了眼睑,俊逸的面孔晦涩难辨。
景染捕捉到长孙祺泓一闪而过的动作微微眯了眯眼··姜柏奚身子懒洋洋朝后一靠,倒扣在桌面的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桃花眼眯起滑向靳鞅轻哼道:“本太子的人,将来会是我甘丘的皇夫和一国国师,自然是要最好的,不知靳长公主可是要的起”·“姻缘之事并非交易买卖,师兄又岂非俗世之人再者靳鞅自认,一颗真心不会输于任何人。”
靳鞅淡淡回击道··一直眉目浅淡的长孙祈沐骤然凤眸一紧,凌厉地看向靳鞅,周身气息也倏地凉薄下来,让身边紧盯着上首看得着急的姝鸾不自觉一个哆嗦:“……”·景染这会儿面色倒是淡了下来,乌荔和甘丘一个国力富硕,一个兵强马壮。
如今三国之中最为弱势的青越示好尚且不及,哪里敢得罪一个·如今却是飞来了她这块儿“烫手山芋”,她倒要看看老皇帝当该如何取舍··气氛一时凝滞,眼看着老皇帝脸色越来越青,一向擅长溜须拍马,察言观色的文渊侯赶忙站起身禀道:“皇上,靳长公主说的不无道理,姻缘之事也是讲究天时人和,婚姻和睦,联姻两国才能和睦,不若先问问景世子心意如何”·老皇帝犹豫了一瞬,缓了脸色转向景染,温了声询问道:“朕倒是糊涂了,景世子可有属意之人”·一时大殿众人都直直看向景染,上首两道目光尤为灼烈,长孙祈沐蜷在袖中的小指轻轻蜷缩了一下,细密微弯的睫毛倒是轻轻阖了起来。
景染垂眸起身,遮住眸中冷然,轻轻摩挲着怀中的汤婆子,只是简明地避重就轻道:“回禀皇上,我回京时日尚短,对奚太子和靳长公主二人均了解甚浅,还谈不上心意之事。”
姜柏奚撇撇嘴,收回目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在靳鞅和长孙祈沐身上扫来扫去··靳鞅紧捏着青壁玉杯的手指猛然松开,面上仍旧端得一副无懈可击的神色。
只有长孙祈沐轻轻抬起眼睫看向景染,眸中涌动着细碎的光芒··老皇帝却似松了口气般,最终发话:“朕今日只是略提此事,朕的寿辰和年节相邻颇近,奚太子和靳长公主便还会在青越再逗留一段时日,不若等景世子和她们熟识之后再行详谈吧”·“吾皇圣明”众人连忙起身应声。
皇后仿若看了一场闹剧般也站起身淡声请旨道:“臣妾近日偶感风寒,颇感不适,今日就先行告退了·”·老皇帝沉了沉眸光点点头:“今冬雪重,朕平日里忙于政务疏忽了皇后,皇后还当自个儿保重身子才是。”
顿了顿,又转向文秀吩咐道:“明日将今冬番邦进贡的御寒之物给凤栖宫各送一些·”·“是”文秀领旨··“臣妾谢过皇上恩典。”
皇后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一直懒若无骨的荔贵妃掀起眼皮儿看了看皇后离去的背影,又若有所思般合起了眼眸··等到宫宴散开,外间果然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粒,并不大的冰晶落在身上却格外的冰凉噬骨。
外间的太监宫女已经备好了油纸伞一一递上,德钦老王爷朝景染身后瞥了眼,接过小太监撑在头顶的伞跟着御史大夫一道走了··景染:“……”·姜柏奚对着飘飘洒洒的天空“嘶”了一声,歪着脑袋看了看景染,足尖儿一点:“本太子可懒得撑伞,玉美人儿,我在车内等你”·不少人闻声看了过来,景染望着姜柏奚飘走的方向,想了想还是腾出一只本来抱着汤婆子的手接过了小太监手中的油纸伞。
正巧靳鞅出了殿门,朝景染的方向走了两步,待看到她怀里抱着的东西又顿了脚步,抿了下唇瓣也点足飘走了··景染皱了皱鼻子,刚往前踏上一步,肩上忽然披上了一件轻暖的薄裘,清冷馥郁的雪莲香丝丝缕缕环绕而来。
·甜文情有独钟“莫动·”景染刚偏了下脑袋,长孙祈沐细长的手指便按上她削弱的肩头,轻声道:“雪逐渐下大了,你这几日受不得寒凉,待你回去还我便是。”
景染果真不在动,微微偏过脑袋去看长孙祈沐,见她浓密微弯的睫毛上翘,好看的凤眸也是微微挑起,鼻梁高挺,唇瓣纤薄,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的模样··明明她回京时日不短了,却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细细打量这个人,而眼前这些凑在一起稍显凌然的五官此刻在宫灯的映倒下竟然生出了无比柔和的暖意。
景染偏过头,忽地开口问道:“我若当真去和了亲,皇上便不会对德钦王府下手么”·长孙祈沐见她乖乖不再动,转到身前为她系丝带的手指一顿,轻声应道:“不会。”
景染垂下眼睛,眸光静静落在她缠绕翻转的细指上,又听得长孙祈沐紧接道:“我不会让你去和亲·”·她这一句话比空中飘舞的雪花还要温软万分,虽然轻若呢喃,却蕴着不容质疑地果决,一字一字宛如誓言。
景染要说出口的话突然就收了回去,摩挲着汤婆子的手指用力了几分··长孙祈沐为她系好领结后又细致地理了理兜帽,目光柔和地落在她怀里:“还暖么”·“嗯——”她低低开口时有浅淡的香气和温软的暖意铺洒在眼前,景染忽地觉着有些东西似乎已经不知不觉间冲破了她的预期,变得愈发清明起来。
景染沉默了一瞬释然地叹口气,抬头勾勾嘴角:“很是好用·”·她突然笑起来时凤眸清浅,眉眼轻弯,右颊的酒窝会如同清泉般深深掬起来,长孙祈沐受不住地轻阖起下眼眸,轻声道:“那便好,这几日霜露凉寒,你尽量避免出府,仔细寒气入侵,这个就先放你那里或者我会派人去取。”
景染垂眸看着长孙祈沐乖巧合起的眼睫,将她的话一一听在耳里,忽地抬手轻轻摸了摸她扇子般轻软的睫毛,一边朝宫外走去,一边回道:“我知晓了,你快去看看皇后娘娘吧,她今日面色确实不好。”
长孙祈沐猛然抬眼,睫毛颤了颤,看到雪白的云纹衣摆彻底消失在宫墙一角,才轻轻应了声抬步朝凤栖宫走去··一直走到人烟稀少的御花园,景染对着那汪长孙祈沐曾掉下去过的碧湖看了看,将手中的竹骨纸伞一把合上,毫不犹豫地扔了下去,紧接着扣上兜帽,直直朝德钦王府飘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这儿今天下雪了嚯,可是我并没有一个像小公主这样的女朋友噫【笑着码下去】· ·第28章 互为牵制· ·雪夜静谧,城中间歇有几声嘶鸣的犬吠,又很快随着街道人家的灯盏亮起而湮灭。
景染直直飘进德钦王府,皱眉想着王府外围的守卫还是太松了些,待到三色枫林上空,十八隐卫悄然聚拢现身,等看清楚是景染后行了一礼便又悄无声息隐了下去··清池和液池闻声连忙迎了出来:“世子您可算是回来了,快先进屋,仔细寒气。”
景染解下长孙祈沐的薄裘搭在臂弯,清池刚要伸手去接,被液池拉住,摇摇头··嗯清池这才想起世子今日出府时是未曾着外披的,打眼去瞧,这薄裘是极为罕见的青丘尾狐毛皮,周身还绣着代表青越独一份尊贵的龙凤图腾,这可不是九公主殿下的衣物么……·不是压了九公主送来的大氅在箱底,这怎么又穿了一件回来了,清池顿时满脸复杂——·…没想到是这样的世子。
景染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忽地扭头看了眼清池,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儿将薄裘递过去,吩咐道:“若九公主派人来取便给她,若是没有的话便先搁置起来吧·”·“是”清池小心翼翼地接过,摸摸上面还有些雪化过后的- shi -润,连忙捧去置物间处理妥善地挂了起来。
景染直直进了内室,走到桌案边一边磨墨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液池:“你不必守在这儿,去准备热水沐浴吧”·液池刚退下去,不知道跑哪儿去野的云灵嗖的钻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凑着景染周身扑腾,上下轻蹭,好似是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景染眸光闪了一下,将它提溜到纸上,看着它爪子上积雪融化后踏出的竹印,想了想问道:“你识得她,对么”·云灵不明所以地眨巴了一下碧眼。
“长孙祈沐·”景染眯眼吐出一个名字··云灵和云影一样俱是认主异常地灵兽,旁人根本无法近身·而这小东西昨日待长孙祈沐的亲昵和眷赖是以往从未曾有过的,方才又因她披过长孙祈沐的薄裘便又在她身上来回轻嗅。
云灵好看的碧眼漾起水一样的波纹,歪着小脑袋点了点··景染凤眸眯得更紧:“什么时候”·云灵无辜地瞅她一眼,啾了一声便开始低头啄她手中地笔尖儿。
“笨鸟”景染没好气地瞪它一眼,头也不回地抬手将它扔进了床边的小窝,动作却是极为轻巧柔和,然后重新换了张宣纸开始落笔作画。
云灵自绵窝中挣扎出脑袋瞅了瞅景染,又乖乖地缩了回去··一室寂静,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景染停下笔尖,抿唇静静看了片刻,对窗外扬声道:“玄魅”·“世子”玄魅飘身而落。
“爷爷和姜柏奚可回来了”·“老王爷刚回府,奚太子的马车还停在宫门口,是否要派人去跟奚太子说一声您已经……”玄魅无波无澜的声音自窗外传进来。
“不用·”景染出声打断他,衣袖轻扫,将桌上新作好的画像送了出去,吩咐道:“下去与暗守乌荔驿馆的隐卫查证,前段日子在驿馆外纠缠乌荔三皇子的人,可否正是画像上之人。”
玄魅接过自窗内飞出的画纸,低头看了一眼便愣住了,这不是今日才刚刚露面的那位南疆的二公主叶瑰吗,她怎么会和乌荔三皇子救下的那个逃奴扯上关系·甜文情有独钟·“还有,将十八隐卫拨出八人调到王府的八个方位上分守,再另调五人暗中守在爷爷的芝兰苑。”
景染想了想又开口吩咐了一句,再低头想了一下没什么要补充的便挥挥手:“下去吧”·“是”玄魅将画像卷起揣进怀里飘身退了下去。
景染看着玄魅离开,刚准备抬步去沐浴,忽地抬手摸了摸略感不适地小腹,顿时一阵懊恼,一晚上抱着那人给的暖融融的汤婆子,她竟差点儿忘记了··眸光寻到桌面,两步走到近前将东西重新捞起,指尖摩挲了一下,本就暖和的东西外面还用细绒的皮毛妥帖地套了起来,淡淡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雪莲香气。
景染忽地凑近闻了一下,冷薄却很馥郁的味道,很好闻··干脆静静倚在椅子上阖了会儿眼,液池的声音自门外轻声响起:“世子,热水已经备好了,可是抬进来”·景染睁开眼揉揉太阳- xue -,嗓音带着丝低哑:“不必了,唤赵妈妈准备碗……”·“抬进来,正好本太子沐浴用”窗户极快地闪开又合上,外面的冷风几乎未曾吹进屋内一丝一毫,姜柏奚便居高临下地站在了景染面前,凉凉地看着她。
“你要在我这里沐浴”景染手撑着脑袋掀起眼皮儿看她··“有何不可”姜柏奚蹙眉打量了一眼景染的脸色,一屁股在桌边儿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端起吹了吹:“本太子可是在冰天雪地里被你干晾了半个时辰,现在从头到脚都是冰碴子。”
景染嘴角扯了扯,抬起眼皮儿定定看着天花板,没什么语气道:“对,我就是想让你冻得最好三天三夜下不来床才好·”·姜柏奚将茶盏重重放下,作势要去打她,景染连人带椅子轻巧地飘身躲过,斜斜瞟了她一眼,站起身对门外踌躇等候的液池吩咐道:“换个浴桶抬进来吧,再吩咐赵妈妈做两碗姜汤送进来,一碗加红糖和红枣。”
姜柏奚手指搭在桌沿儿,蹙了眉认真又看向景染小腹:“你是当真体弱”·“如若不然你以为我是演给谁看”景染起身将黄杨木的冰丝纹暖帐屏风拉上,不欲多说,话锋转道:“说吧,你请旨发来赐婚的国书是想作何”·姜柏奚眸光跟着抬浴桶的人进来又出去,想了想语气自然地回道:“自然是想将你带回我甘丘。”
景染蹙眉:“我说过我不会跟你联手,也不会跟别人联手·”·姜柏奚眼睛转了转,看着景染突然一笑:“我若说我是当真喜欢你呢·”·“你还是处理好你自个儿的烂桃花吧,我看长孙祺泓才是对你用情匪浅。”
景染慢条斯理地抬手将云灵身上的棉绒簇了簇,这傻鸟,自从出了岳麋山便日日不知道都跑去哪儿野了,一回来便睡得跟头小猪一般··说什么玩意儿姜柏奚莫名看了景染一眼便起身大跨步地走进了屏风后。
很快屏风后便传开了窸窸窣窣地水声,景染将头扭向窗外:“蓝歌给你家太子取套衣物过来·”·“是”耿直少年蓝歌脸庞微热,赶忙起身朝清雅轩飘去。
屋内虽然隔音极好,他听不到太子和景世子在交谈什么,确是隐隐能透过浣纱窗户看到两人的身影,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而且太子殿下如今竟然要在景世子房内沐浴了,在他眼里这进展代表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景染挑窗接过姜柏奚衣物的时候,隐隐看到将衣物一递过来便急急忙忙飘身离开的蓝歌耳根似乎有一点微红,她不明所以地皱皱眉,难道主仆两人果真在冰天雪地冻了颇久给冻风寒了·可是有马车不坐却非要站在大雪底下怕不是脑子有病罢。
“玉美人儿拿到没有,快些给我送进来”半天听不到动静,在水中泡得快要皱巴的姜柏奚不满地喊了一声··送进去想得美景染无声翻了个白眼儿,直接扬手扔了进去。
哗啦一声水声之后便是姜柏奚一边穿衣一边咕哝的声音··景染转过身看着一身明黄软绸轻衫的人自屏风后姗姗走出,微微沁- shi -的发丝更是显得五官明艳,倒真真是副绝美的皮囊。
·景染轻笑一声,伸出两指试了一下桌上放着那碗姜汤的温度:“有点凉了,再端下去热一下再喝吧·”·“不用·”姜柏奚胡乱地缠了一下腰带,不以为意地抬步走到桌边,仰头端起小碗,眉头皱也没皱地一口气灌了下去。
景染看着她喝完,昂昂下巴:“坐下·”·姜柏奚疑惑地看她一眼,放下碗依她所言坐了下来··“你甘丘如今最缺什么”景染眸光清明,简洁明了地开口。
姜柏奚愣了愣,无可奈何地轻叹:“兵马”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甘丘国土东西辽阔,却大部分处在极北之地,一年的春秋加在一块儿都还没有一个月,其余时间不是在没完没了的落雪便是极为严寒的干冷,根本无法大规模的练兵和屯兵。”
生活在这样故土的人会不耐严寒半个时辰便被冻到风寒了景染撇撇嘴,抛开怪异的感觉,继续道:“兵马是出攻之基守成之本,即便如今甘丘国力富硕鼎盛,却有盾无矛,你拿什么一统天下”·姜柏奚也跟着她撇撇嘴,随即勾着嘴角笑侃道:“我如何能不知道这些,我这不正盘算着将你拐回去好赚点儿陪嫁兵马呢么。”
景染没好气地夺过她手中的茶壶:“你当我是青越兵马大元帅还是老皇帝指定的接班人,值得你这样大费周章·”·“你可别忘了你父王当年在潼谷关以一己之力逼退南疆和西延三十万兵马联手进犯的事情。”
姜柏奚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不急不缓地阐述了一遍二十年前德钦王爷的事儿,意味深长地总结道:“虎父焉得犬子,况且玉美人儿你值几斤几两本太子心里还是清楚的很。”
景染一时没应声,这段历史被传了二十余年还为人津津乐道,她自然也是清楚的·那时候青越国内九王联手叛乱搞得民不聊生,好不容易被镇压下去,三番邦紧接着趁青越国内祸乱联手出兵三十万大举进犯,誓将青越一举踏平三相瓜分,不料却连潼谷关都未曾踏进便兵倒如山,之后便安安分分地朝青越朝岁纳贡二十年。
甜文情有独钟·“所以就算本太子拐不回去你,也不能任由那个金秧子把你算计了去”姜柏奚又哼哼道:“你以为若没有本太子的牵制,越帝那个糟老头儿有什么本事儿顶得住乌荔的施压”·景染斜倪她一眼:“那我岂不是还得感谢你”·“本太子也不亏”姜柏奚眉角扬了扬,又紧接着瘪了一下嘴道:“不过倒是便宜了那个木头人儿”·景染喝进嘴里的水一噎,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进清池的声音:“世子,九公主派了人来,说是前来取那件薄裘。”
这么急景染皱皱眉:“那便取给他·”·“是”清池应声,又道:“来人还说九公主有东西送来。”
“让他进来·”景染没理会姜柏奚啧啧啧的眼神儿,抬步走到窗前掀开窗户,一股- yin -冷的寒风夹杂着细小的雪粒顿时迎面扑来··罗诺飘身落在窗前,猛然看见屋内的姜柏奚顿时大惊失色。
奚太子竟然在深夜只着贴身衣物坐在景世子的房内又是明显刚刚沐浴过还衣带凌乱的模样·这——难道说景世子已经接受奚太子了两人已经到了共处一室的地步了那九公主殿下又该怎么办·景染方才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索- xing -眸光紧紧锁着罗诺的脸细细打量。
罗诺顿时收起复杂的神色,俊逸的面孔微凝,从怀中掏出一个天青色的小瓶子托在手心递给景染:“公主说近日天气寒凉,让属下将这瓶暖香丸带给景世子·”·景染眸光落在罗诺手心,沉默片刻点点头:“替我谢过你家殿下。”
罗诺抿抿唇,又抬眸看了眼姜柏奚,点头示意了一下便飘身离开了··姜柏奚看着景染关上窗户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道:“那个木头人儿也不知道是真对你动了情,还是入戏太深将自个儿都给骗进去了,竟将一整瓶暖香丸都给了你用来暖身子,啧”·景染看着桌上小小的暖绿色玉瓶也未曾言语,传言暖香丸得是内力极为精纯之人凝萃睡火莲炼制而成,而睡火莲只生长在万年积雪的天山极寒之巅,千年只得一株,且绽放之时极为妖冶短暂,世人多称其为千年火莲,没想到竟能被长孙祈沐得到还制成了暖香丸。
她跟随医术冠绝天下的臭老道习医数十年,也只是在古籍典记上见过这千年火莲和暖香丸的记载罢了,自然知晓它压根儿无法量价而沽的珍贵··“夜深了,你赶紧回你的清雅轩。”
静默了片刻,景染眸光从玉瓶上移开斜倪着姜柏奚,开口赶人道:“你还是多- cao -心下你的家国大事儿,乌荔约莫已经开始伸手联合南疆了,虽然我还未曾查实,但也估摸着八九不离十了。”
刚刚站起身的姜柏奚目光猛然一凌··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要走一波剧情了,等这波剧情走完她们就在一起了·么了个哒~· ·第29章 身世之谜· ·呼啸的寒风渐渐小了下来,细小的雪粒也换成了鹅毛般的雪花,落在枯木枝丫上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景染卷在绵软且厚实的被窝却始终觉不出一丝暖意,几不可闻地溢出一丝轻叹,来回翻身直至夜半,才沉沉睡了过去··第二日一大早,云灵惯常睁开绿豆大的碧眼,感受到景染睡得不同寻常的纯熟,难得地没有去闹她,自己悄无声息地飞出了窗户。
待景染难得地睡了个好觉起身时,清池一边抚着身上的落雪一边跑进来道:“世子,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染了风寒,九公主正在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景染动了动眉梢,意味深长地斜睨着清池:“宫里做什么要传出这种消息”·清池一呆,刚张了张嘴景染便起身从她身边施施然地走过,语气也轻飘飘道:“我倒是不知道你这呆样子是怎么被长孙祈沐瞧上并收买的。”
“……”清池老脸一红,呐呐了几句自己都听不太清的话,见景染其实并没有要计较的意思才放下心来··一连三天大雪时下时化,屋内却始终暖炉轻熏,松香袅袅,景染侧着身子窝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暖绵绵的绒毛软毯,手指不时从毯子中伸出,将身旁的话本子翻过一页。
·清液阁这几日很是安静,没有了诸多琐事更没有受到姜柏奚的烦扰,景染感受着王府内十分频繁的隐卫走动,翘着睫毛想了想,这个演戏精动作不少,怕是要忙开花了。
又翻过一页,她继续发散着想了想·长孙祈沐和靳鞅难道不也是如此甚至三国的皇帝老头儿,三个番王和长孙祺涟,叶玫,康谷那些人都是同样。
高位自古难做,拥有多大的权势总是该付出多大的努力··不知不觉又暖融融地睡了过去,直至清池在耳边轻唤,景染才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然后轻叹一口气表达了对自己堕落的反思。
清池站在边上眨眨眼,感觉世子刚睡醒的样子真是很想让人揽进怀里好好揉一揉,天人的姿色加上软糯的神态,绕是同为女子且整日相见的自己也是镇定了一下才出声道:“世子,花满楼的桂花鲈鱼送来了。”
景染“唔”了一声,开始动手披衣服··清池站在一旁等候,听府里老人说世子从小便喜爱吃鱼,只是没想到偏爱到这个地步,几乎是一日三餐都要见到有鱼肉的菜色才能动下筷子。
最近几日更是莫名迷上了花满楼的招牌桂花鲈鱼,日日午膳吩咐人送到府里,搞得院内的两位厨子还相约去花满楼品鉴了一下,得出个结论——觉得也不过如此嘛·景染坐到饭桌上抬手掀开了花满楼的膳盒,冬日饭菜极易变凉,因此都是原封不动的送来由景染吃的时候才亲手取出。
今日刚打开盒子景染便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将盘子端出后无声无息地将盘底放置的一根白色羽毛揣进了袖里··“我今日中午有事出去,你们两个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跟随。”
夹起一筷子极为鲜嫩的鱼腹肉,沾上花香四溢粘稠透亮的汤汁放进嘴里,景染随意地开口道··甜文情有独钟·清池和液池相互看了一眼,虽觉意外可也不疑有他,点头应是。
用完午膳收拾妥当后,景染飘身出了清液阁,过了一段时间,又甩掉了暗中跟随的玄魅,四下看了看,直直飘向了花满楼··围着花满楼上下左右都转了一圈,景染好看的眉头皱起,又飘身绕着城中漫无目的地左拐右拐,最终飘进了回春楼的天字房内。
没错,回春楼,京城第一妓院·既有供人寻欢作乐的场子,也培养才艺双馨的艺伎,其四大头牌与秦淮八艳齐名··也确实不愧名声响亮,景染一靠近便被脂粉味儿熏地一个趔趄,刚从窗户飘身进入屋内更是立即顿住了脚步。
眼前偌大的房间装饰高雅,暖帐薄纱,香屏软塌,巨大的镂底桌案上更是摆满了美酒佳肴,珍馐异果··屋内正中还有十几个细腰若柳,娇弱凝脂的小美人儿在吹歌弹唱,轻纱缦舞,好不销魂。
一旁的桌案正中坐着一个艳色长袍,眼波慵懒的男子,此刻正左手搂着美娇娘,右手端着白玉杯,眸光迷离地盯着环绕的小美人儿··见到猛然有人闯入,还是从窗户飞进来的,小美人儿们顿时受惊,小脸一白,软声娇呼。
景染眸光环视一圈儿,落到红衣男子身上,咬牙切齿地喊了句:“麟琴·”·男子顿时反应过来,眸光片刻恢复清明,盯着景染的脸细细打量了一遍,嘻声一笑:“你来啦”说着挥挥手屏退了那十几个吹拉弹唱的小美人儿:“你们都下去吧”·“是,公子”美人儿们都娇软应声,轻姿婀娜地退了下去,坐在桌边的黄衫女子却还被麟琴稳稳地搂在怀里。
景染走到桌边坐下身,眸光幽黑地在麟琴那张尽然风情的俊脸和黄衫美人儿身上来回轻扫··麟琴在黄衫女子腰上一拍,柔声道:“娇娇,还不起身行礼·”·被称作娇娇的女子顿时惊醒过来,收回定在景染脸上痴缠如醉的眸光,站起身含羞带怯地对着景染唤了声:“奴家见过公子。”
景染想到什么眨眨眼,勾了下嘴角问道:“回春楼的头牌娇娇”·“正是奴家·”娇娇惊喜地软声一呼:“公子知道娇娇么”·景染“唔”了一声,点点头:“娇娇姑娘的名声响彻京城。”
说着眸光滑向麟琴:“这位公子真是好福气”·“公子谬赞·”娇娇顿时羞红了脸庞,低声道:“公子面容也很俊美绝伦。”
景染:“……”·麟琴剑眉抬了抬,启唇对娇娇道:“你先下去吧,我和这位公子说会儿话·”·娇娇看了景染一眼,对麟琴软声道:“公子…可是嫌奴家哪里侍候的不好,你说出来……”·“哎哪里哪里,我的娇娇好极了”麟琴一把拉过娇娇,在那胶如凝脂的脸上香了一口脂粉,哄声道:“你先下去准备一下你的拿手曲子,一会儿来露上一手,本公子最喜欢你唱的小曲儿了”·娇娇面色一喜,忙转头怯软地问道景染:“不知这位公子喜欢哪首曲子,娇娇先下去准备”·麟琴顿时面色一黑,景染反倒乐了,看着他意味深长道:“那就来曲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是,奴家一定好好准备。”
娇娇乖巧地退了下去,还体贴地合紧了门··景染“啧”了一声,戏谑道:“你的娇娇看来也不怎么样·”·麟琴脸色更黑了一些,呲出一口白牙反击道:“自然比不得你,这才回京几日,世间三殊都非你不嫁了。”
景染神色一滞,挖了麟琴一眼,正色道:“我不是让你来了就待在花满楼通知我,你跑到青楼做什么”·“自然是为了来疼我的美人儿娇娇……”眼看着景染拢在身前的手臂动了一下,麟琴连忙正经到:“花满楼是德钦王府的产业,你家老爷子厉害着呢,我可不想被他察觉到。”
“你怎么知道花满楼是德钦王府的产业”景染睨着他··“我云水涧收集天下秘辛情报,一个小小的德钦王府算什么”·景染看着他得意到要飞起的眉毛,扣了下桌子问道:“那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玉书呢”·麟琴耷拉下眉毛,摊摊手:“玉书那- xing -子你也知道的,还是不愿多接触人,我也拽不出来。”
“那要你何用我要你查的东西你能记得住”景染没好气地又瞪了麟琴一眼··麟琴不高兴地拍了下桌子,佯怒道:“本公子虽然不如玉书过目不忘,可到底也是云水涧的统领,如何能是眼瞎目盲之人”·景染翻了个不甚明显的白眼儿,道:“那说罢,你让云灵带回来的信笺上写的让我提防南疆是怎么回事儿”·麟琴眨眨眼,想了一下道:“那日南疆进京时叶氏二公主马车内那个高手你记得吧”·看景染点头麟琴又继续沉了音色缓声道:“那个人,是南疆的帝师。
终日藏在暗祠从不露面,蒙蔽世人,但此人却道行高深,训育了南疆几代君王,说是南疆的暗帝也不为过”·景染皱眉,又想到什么:“所以你认为我回京那日的刺杀是南疆做的”·“那种蛊是南疆王室绝不外传的蛊不会有错,至于刺杀,他们的手还不至于能伸的那么长,约摸是青越有人和他们联手了。”
麟琴哼了一声,分析地头头是道:“至于是青越的人想对你下手还是他们,或者两者皆有,我也只是猜测,因为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你父王就是死于南疆的王蛊。”
景染眸光忽然一紧,沉声道:“为何这件事没有传开,我娘和爷爷知道么”·甜文情有独钟·麟琴嗤笑一声:“自然是知道的,包括越帝也是知道的,你父王当年以一人之力逼退了三邦二十万兵马,他们恼羞成怒使了- yin -招,既想你父王死,又想用他的- xing -命换青越二十座城池。
越帝自是不可能同意,不仅如此还下了严密的封口令,凡是知道此事的一干人全部被诛杀灭口,连当年赫赫有名且随你父王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泰伯侯也未能幸免”·景染端着茶盏地手用力一捏,这么说,她父王的死不仅跟老皇帝难逃干系,甚至可以说是老皇帝一手促成的了。
“而且,当年那个下蛊的人便是南疆这位见不得人的帝师”麟琴看了她一眼,又冷冷道:“世人只道南疆擅蛊,犹以王室为甚,却无人知晓这个人才是南疆真正的蛊王,而且最为恶心的是他竟以活体养王蛊,早已与南疆的万蛊之王融为一体了。”
景染眸光又是一凝,麟琴看着她的样子犹豫道:“但是你父王当年中蛊之后并未立即身亡,而是被一方极为隐秘的势力保护了起来,连云水涧也查探不得,后来究竟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景染猛然抬眉,眸中神色涌动··“我说了只是猜测,云水涧并未曾查探到·”麟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摊摊手道:“不过活见人死见尸,你父王虽说是战死沙场,可连块儿尸骨都未见,衣冠冢也未立,你就不好奇么”·景染抬了下眼睫,她倒是记得老头子曾给她解释过德钦王府不设祖坟,德钦王府的人要么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要不就是看哪儿风景好死了便随便埋了,因此这些年她从未在她爹和娘和坟墓前祭拜过,甚至连她那位早逝的祖母的坟头埋在哪里都未曾知晓过,也没见过臭老头儿去祭拜过。
看景染始终皱着眉头,麟琴索- xing -灌了一大口茶一次开口说完:“还有你的猜测并没错,你爷爷的身世的确是甘丘的皇室后裔·而且不光如此,他甚至是当年甘丘光武皇帝最喜爱的嫡子,被立为储君二十年,且深受甘丘臣民敬仰爱戴的益彰太子却最后为了你祖母放弃皇位,还诈死改名,跑到青越做了这德钦王爷。
不过我倒是十分敬仰他,一个男子为了心爱的女人竟能痴情到如厮地步·”·景染意料之中又略感意外地闭闭眼,心下好笑,这臭老头真是瞒着他太多东西了。
虽然早有猜测他必定是甘丘皇室之人,却未曾料到他竟是当年名扬天下的益彰太子··“那我祖母的身世呢”景染睁开眼又问道··“你祖母嘛……”麟琴突然卖了个关子,笑吟吟道:“你祖母倒确实是青越正儿八经的公主,不过她的身世更为复杂,直接涉及到青越皇室最大的秘辛,我估计我说到口干舌燥都说不完,你还是有空的时候自个儿去云水涧翻翻吧。
还有那些其他你想知道的也可以一并看了,说起来自从你十岁那年我找到你认了少主,你还没去云水涧看过呢”·景染眨眨眼,垂眸思索了一下,抬头看了眼窗外,站起身边往窗前走便吩咐道:“那你这段时间就先留你家娇娇这儿,我约摸还要用到你。”
“哎,刚用完本太子就立即抹屁股走人了”麟琴佯装薄怒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房门也忽地被推开,娇娇小步跑到屋内,丝毫不见方才的羞怯,大声急呼道:“公子这就要走了么您点的曲子奴还未……”·景染“唔”了一声,将脸上薄如蝉翼的一张蚕丝面具揭下,扬手朝身后甩了过去,轻飘飘道:“一张人/皮面具而已,你喜欢便送你罢”·说着不带丝毫停顿的从窗户飘走了。
一脸震惊的娇娇看着地上逼真至极的面具呆呆愣在原地··刚刚飘身落到清液阁,景珂顿时小步跑了过来,语气焦急道:“世子你可回来了,出大事儿了”·景染还在想着方才麟琴的话,下意识皱眉:“又怎么了”·“宫内传来消息,说是荔贵妃娘娘小产了”景珂急急忙忙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解释,大冬天的额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景染脚步一顿,抬眸问道:“然后呢”·“然后九公主殿下和靳长公主便出手打起来了,然后……哎然后皇上便派人来宣您赶紧进宫”景珂急得都结巴起来了,但是说来说去却总也说不清。
“她们打起来为何要宣我进宫”景染打断他的话头,直接了当地问道重点··“因为她们是因为你打起来的”景珂狠狠一跺脚:“世子,您快别问了,赶紧进宫吧,离皇上宣您都过去一个时辰了”·……·景染神色奇妙地觑了景珂一眼,索- xing -又直接飘身而起。
“……哎,世子您这就走了马车还在前门等……”景珂话音还没落便不见了景染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叭·另外系统恭喜我解锁了新人物,唔· ·第30章 血色风波· ·天色只是微暗,青越皇宫却已经亮起了宫灯。
这是景染回京后第四次入宫,然而比起先前每一次的肃穆,今日的青越皇宫平添了许多暗压的沉寂··确实,宠妃小产,流失皇嗣,这是足以令天子一怒,伏尸遍地的事情,每个人在这个时候都尽量谨慎式微的缩着脑袋做人。
然而比起荔贵妃小产的事情,景染更为讶异地是这个孩子的出现·要知道老皇帝目前最小的子嗣便是十五岁的长孙祈沐,而算起来老皇帝今年五十大寿,也就是说从老皇帝三十五岁正值壮年开始,便再未有过子嗣。
即使外界多有传言,可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所以荔贵妃这个孩子,实在是来的蹊跷,也失的巧合··老皇帝的贴身太监文秀亲自守在宫门口,景染跟着他一路行至荔贵妃的宫殿宝香宫,也基本弄清楚了一连串事情的经过。
甜文情有独钟·总结起来就是由于皇后近日感染风寒卧病在床,所以平日里素得皇后庇护的八公主长孙祈淳的生母端妃便勤为探望,因此也传染了风寒,食欲不佳··然后历来孝顺的八公主便为了两小盒淮南特贡的青梅,和素来不喜酸,今日却偏偏也要吃青梅的荔贵妃起了冲突,两相争执之下荔贵妃便不知怎地掉进了寒凉刺骨的冰湖里。
越帝本就宠爱荔贵妃,连忙和今日正好在宫内觐见的靳鞅一同赶至宝香宫,没成想太医竟然诊治出荔贵妃不知何时竟已怀有龙嗣,这么一折腾不仅孩子没了,连大人也难以保住。
越帝勃然大怒,当即下旨要将跪在殿门外的长孙祈淳拉下去砍了,被急急赶到宝香宫的端妃听到,顿时一头撞上了殿前的柱子,血溅当场··正是鸡飞狗跳的时候,长孙祈沐也扶着皇后赶到了,皇后当即出面保人,长孙祈沐也言这事儿过多巧合,疑点重重。
老皇帝便先压下了治罪的事儿,下令太医必须保住荔贵妃··无奈宫中太医竟无丝毫办法,老皇帝勃然大怒之际,一直沉默的靳鞅突然说她能救人,不过需要药引·老皇帝大喜过望,靳鞅却说需要的药引是阳年阳日阳时所出生之人的鲜血,老皇帝又为难起来,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如何能轻易找来。
所以说约莫今天就是个巧合的日子,这样的人还真能找到,便是——德钦王府的景世子··长孙祈沐顿时大怒,言靳鞅和荔贵妃姑侄两厢合谋,包藏祸心,其心可诛,当即就对着靳鞅出手了,两人便将本就鸡飞狗跳的宝香宫搅了个天翻地覆。
本就武功世间绝顶的两个人交起手来谁都拦不住,老皇帝的暗卫和隐卫上去一批折一批,眼看要将整个皇宫都要掀翻,老皇帝忙令人去宣两人交手的根源——景染。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景染揉揉眉心,一只脚跨进宝香宫的殿门·抬眸四下打量了一下,心想也没文秀说的那么严重嘛··不过是副殿塌了四五座,花木毁了一整院,相邻的宫殿被掀了屋顶,隔壁的凉亭被炸成了碧湖。
这不,主殿还在呢么··……这两人动手时还知道顾忌着这座主殿·景染顿时觉着头有些隐隐作痛,抬手掀开内室的珠帘··并不大的空间内此时挤满了人,一张玉床上躺着眼眸紧闭,面无血色的荔贵妃,老皇帝脸色铁青地负手站在床前,边上站着皇后,包了额头的端妃,长孙祈沐,长孙祈淳,靳鞅等人,地上还成串地跪着一大批的太医。
殿内炉火旺盛,药香轻熏,却混杂着极为浓郁的血腥气,景染不适地敛了下眉,朝老皇帝淡淡行了一礼··众人闻声都看了过来,老皇帝脸色稍缓,眸光却还是一片漆黑地开门见山道:“景世子可算来了,文秀方才应已与你解释清楚了,你可愿放血救朕的荔贵妃”·景染没有答话,只是淡声询问道:“皇上可否容我为荔贵妃把把脉”·“景世子竟还会医术”老皇帝意外,随即点点头应允:“倒是朕孤陋寡闻了。”
长孙祈沐清透的眸光在景染扫过来时涌动了一下,本就些微颤抖的右手手指轻轻蜷了起来··靳鞅却是突然开口接道:“我师门医术冠绝天下,师兄更是其中佼佼者。”
老皇帝眸光深深地看了眼靳鞅又看向景染,颔首道:“如此甚好·”·景染也淡淡看了眼靳鞅,没有出声,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锦帕搭在荔贵妃细弱的腕上,随即两指轻轻搭了上去,没几下便收了手点头道:“我的血确实可以救荔贵妃。”
众人神色各异,底下跪着的一众太医中,有醉心医术的几人神色隐隐激动··越帝刚脸色一缓,景染又接着道:“不过得我亲自施针用药,而且至少需要连续七日寸步不离的看守。
所以这七日我必须就近住在宝香宫的外殿,而且施针时不可有外人在场·”·老皇帝先是听得一怔,沉默片刻眸色幽深地点头道:“只要能救回荔贵妃,那就劳烦景世子了。”
说着立马转身朝殿外走去,扭头叱了一句:“还不都出来”·长孙祈沐的隐在袖中的手掌蜷起又展开,抬眸看了景染一眼,见她没有看过来,脚步迟钝地跟着皇后抬步。
“劳烦靳长公主留下·”景染站在床前忽地开口道,眸光看到长孙祈沐身形一滞时又下意识补充了一句:“王太医也留下·”·老皇帝朝后摆摆手算是应允了,长孙祈沐脚步微顿后随着众人出了内室,立在殿沿下等候,靳鞅和王太医留在屋内,神色各异。
景染先是转过身子看了靳鞅一眼接着转向王太医,开口与他寒暄了几句荔贵妃的症状并认真回答了老学究几个问题后,问他要了针灸箱便将人心满意足地送了出去··打开针灸袋,指尖在一排银针上巡梭而过,拈起一根妥善消毒后,景染将眸光凝在被烧红的针尖儿上缓声开口问道:“今日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靳鞅眸光一直跟随着她的动作,听她出口的话忽地一笑:“我说的话你信吗”·景染掀眸看了她一眼,一下将银针扎入手心,淡淡道:“你说真话我便信。”
靳鞅沉默片刻,只是启唇道:“我来青越后和姑姑并无来往·”·从手心抽出银针,寻到荔贵妃的- xue -位扎下去,景染背对着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靳鞅唇瓣动了动又合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抬步出了内室··一直静静垂睫靠在殿外木柱上的长孙祈沐忽地掀眸看了一眼从殿内出来的靳鞅,纤薄的唇瓣抿了抿。
过了两刻钟的时间,景染将银针插回布囊,轻吸了一口气,朝殿外唤了声:“请九公主进来一下·”·老皇帝眸光沉沉地移向长孙祈沐,缓缓点点头,长孙祈沐攥着手心推开了殿门。
景染长身玉立在荔贵妃床前,眸光无波无澜地锁在那张有一丝冷媚的脸庞上,听到清浅的脚步声后转过身,上下来回打量了一下站在十步外不动的人,忽地偏头笑了下,轻声道:“是不是担心我”·甜文情有独钟·长孙祈沐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眸光清浅地在景染的身上来回巡梭。
 ·景染看她还是不动,眉梢抬了抬,两步走过去,将扎了针眼儿的手掌扬起给她看,歪着脑袋眨眨眼:“只用了这一点血,无碍的·”·长孙祈沐还是不说话,景染看着她的样子无奈喟叹了一声:“你知道荔贵妃不能有事,如若不然便给了乌荔最好的发兵借口,如果甘丘再趁机参合进来,青越几无胜算。”
“我知道·”长孙祈沐定定看着她星也似的眸子点了下头,声音有点哑:“可我不想你被利用·”·“就当我为了德钦王府罢。”
景染轻快地勾了勾嘴角,眸光往下,移到她不自觉微颤的手臂上,挑挑眉问道:“受内伤了”·没等长孙祈沐摇头,一枚亮红色的小丸便出现在景染手心,丹寇似的颜色漂亮异常,室内也顿时清香四逸。
暖香丸的功效可不仅仅只是大材小用的驱寒避- yin -,她清楚的很··“这是我给你的·”长孙祈沐垂眸看着景染手心,摇头拒绝道··景染不容置疑地拈起药丸直接放到她的唇边,声音却不自觉放得轻软:“不许逞强,若是乌荔真起了祸心,除了你,没人能牵制住靳鞅。”
长孙祈沐抬眸看着她犹豫了一瞬,微微朝前倾了身子,薄唇轻启,柔软的舌尖探出一点,将景染如玉指尖的药丸卷进嘴里,顿时满口生香··她温软的唇瓣带着熨帖的热度,微微触到景染指尖的瞬间令她几不可查地轻缩了一下,并不灼热的温度却好似顺着四肢百骸直直烫进了心口。
景染眸光微微动了一下··长孙祈沐却并未察觉到,只是乖巧地垂眸看着景染的指尖,任口里的暖香丸全部化开后忽地动了动鼻尖,随即眸光染上一抹复杂··景染看着她轻动的鼻尖,猛然想起回春楼那足以让过路人都染上三层的脂粉香,更别说她今日整整待了一个下午,之后更是急急忙忙直接进了宫。
……·“你也给了她了么”长孙祈沐却忽地开口岔开话题,眸光清浅地问道··“嗯…嗯”回过神的景染明白过来她说的什么,顿时又气又笑,软声叱道:“你给我的东西我怎会给她她自个儿医术好的很。”
长孙祈沐似是被她第一句话取悦到,清泉般的凤眸软软化开,却在听到她的后一句话时又穆地凝了凝,眼角也轻轻拉下··“……”景染微微垂眸看着她又是这副孩子般的模样不觉莞尔,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指刮刮她削挺的鼻梁,又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住了手。
哎,真是……·“出去罢·”学着姜柏奚的样子胡乱地甩了甩袖摆,景染当先抬步朝外走去,长孙祈沐没说话,静静跟了出去··老皇帝回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开口问道:“可有大碍”·景染摇头,道:“只要坚持施针便可,不会留下什么病根,将来也可再有子嗣。”
说到子嗣,老皇帝的眸光闪现出一抹痛色,景染眸光闪了闪,想着不知老皇帝是真痛还是在做戏,如果是做戏又是做给谁看·“那就劳景世子这段时间住在宝香宫了,朕即刻便着人安排。”
老皇帝点点头,随即恢复威严的样子正色下旨道:“八公主行事鲁莽,端妃教女无方,着两人先行进祖祠自省,待查明事情经过后再行决断·九公主长孙祈沐行止乖张,御前失状,禁于流云殿十日,可奉召出入。”
八公主和端妃垂眸接了旨,长孙祈沐神色淡淡无甚表示··景染意外地挑挑眉,想着老皇帝果真还是偏宠长孙祈沐的,在宫内大打出手,拆毁宫殿这种罪名若是放在一般的皇嗣身上,被贬到苦寒之地都是有可能的。
而像禁足寝殿十日这种处罚对于长孙祈沐来说简直形同虚设,她若是想悄无声息的出入,这宫里便没有任何人可以察觉到··不过或许还有一点——老皇帝为靳鞅和姜柏奚在青越京城暗中不停的动作感到不安,还指着长孙祈沐来牵制二人。
“今日亦烦扰靳长公主了,你可早点儿回驿馆休息,至于荔贵妃的事儿,朕自会查出一个公道”老皇帝又对着靳鞅和颜悦色道··这便算是隐晦的告诉靳鞅,荔贵妃的事是青越的家事国事,即便是乌荔是荔贵妃的母族,也不容轻易插手,靳鞅面色淡然没什么表示,点点头当先走了出去。
老皇帝又对宝香宫的人吩咐了一番,示意众人该回哪儿回哪儿,便当先抬脚走了··老皇帝一走,大殿门口的人便很快退了个干干净净,原本绷了一整天的宫女太监也终于松下了口气,皇后神色复杂隐晦地看了景染一眼,嘱咐长孙祈沐一块儿跟着回了凤栖宫。
景染站在原地想了想,荔贵妃小产是真,看长孙祈淳的样子与她牵扯也是真·那么今日这一出是巧合还是算计若是算计又是出自何人之手,果真不是靳鞅亦或者是老皇帝荔贵妃自己还是宫内女人的权术争斗亦或者是皇后,长孙祈淳·这些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动机和目的,反推亦然,便是这些人都可能不是。
所以一件看似最为普通平凡的小事,若真是人为,如此环环相扣,那背后之人的城府堪称深沉厚重,目的也绝非简单·而且即便知道它疑点重重,却反而无从查起,更无法知道之后有更大的- yin -谋等在后面,还是一箭多雕·也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景染压下心下不安,揉揉眉角,飘身回了清液阁。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隐忧布置· ·景染踏着月色直直飘进了德钦老王爷的芝兰苑··刚一落地,几个隐卫顿时悄无声息地从暗处现身,认出景染后又齐齐隐了下去,同时德钦老王爷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内飘出来:“臭小子,进来”··甜文情有独钟景染看着这院中暗处隐卫的布置,轻笑一声,心想这老头子本身也武功不弱。
德钦老王爷倚在桌边,一双老眼泛着精光觑着景染略显飘浮的脚步,茶盏往桌上随手一磕,问道:“臭丫头,被算计了”·景染坐下椅子,身子朝后一仰,闭着眼睛懒洋洋“嗯”了一声。
可不是被靳鞅算计了么,就算前面那些事情都与她无关,可总归让她迫不得已地放血救人,还是托了靳鞅的福··“没出息”德钦老王爷重重哼了一声:“你要是非不同意,看那皇帝老儿当真敢把你怎么着”·“诶”景染忽地坐直身子,觑着德钦老王爷:“我就不明白了,乌荔藏的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还是说若是当真起战了,你能眼睁睁看着青越去亡”·老王爷也拧过头瞅她,半晌眯眼道:“你何以觉着青越毫无还手之力”·景染顿了一下,反问道:“难道不是青越无论是兵马,钱粮,还是民心,哪样比得过乌荔”·“那倒是没有。”
老王爷懒洋洋喝了口浓茶··景染:“……”·这个臭老头子,看来是又想被揪胡子了··“不过……”德钦老王爷喝了一口茶又忽地道:“难道青越的这些弱点是现在才有的吗”·看景染听得一愣,德钦老王爷又没好气叱道:“我看你这个臭丫头是在山上呆傻了”·景染眨眨眼,想了半天忽地顿悟过来,眉梢高挑,感兴趣地开口问:“那你觉着老皇帝心里真正属意的储君到底是谁”·眼看着德钦老王爷合了合眼皮儿又要打哈哈,景染好看的眉头竖起:“你别跟我说是长孙祺灏那个踏板太子,那连淮伯都骗不过”·德钦老王爷胡子一抖,瞪瞪眼,端着茶盏“咳”了一声,答非所问道:“我看你最近和沐丫头走的颇近”·“嗯”景染揉揉耳朵,难以置信这个臭老头强行转换话题的速度,劈手就对着那撮修剪利落地胡子而去。
德钦老王爷手一抖,连忙放下茶盏护住下巴,头往后一仰眼睛瞪大:“臭丫头”·景染眯了眯眼,轻哼一声道:“你个臭老头子瞒了我多少东西,还好意思整天打听我的事情你若再作怪,等你百年之后,连把香都休想让我给你上。”
“……”德钦老王爷喉头一噎,半晌才幽幽叹口气:“丫头啊,我老头子很多事情不告诉你不是想瞒着你,只是那些事情你若知道了便会扰乱你的本心和判断。
人死如灯灭,我还在意些那些身后事做什么你也一样,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要跟从自己本心走,这样才不枉来人世走一遭·”·景染没说话定定盯着他半晌,德钦老王爷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皱皱眉又准备说些什么,景染忽地站起身。
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了两步,景染又猛然转头对上老王爷欲言又止的目光,问道:“你觉着长孙氏还配坐这个江山么”·德钦老王爷顿了顿,只是开口道:“老皇帝生了一个好女儿。”
景染若有所思般点点头,抬步回了清液阁··皇宫凤栖宫·皇后静静坐在桌边看着长孙祈沐离开的背影,又细细想了一会儿起身唤道:“杜嬷嬷”·“娘娘。”
杜嬷嬷走近低头询问· ·“去祖祠”皇后眯眼缓缓吐出三个字,当先抬步,杜嬷嬷连忙跟在身后··乌荔驿馆·靳鞅披散着长发,看不清面上神情,犹豫许久终是对窗外唤了声:“凌决。”
“殿下”·“传回去罢·”靳鞅将手下扣着的一本密折自窗口飞出,随即面色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景染回到清液阁,不出所料地看到姜柏奚懒洋洋倚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走近。
除了她之外,清池,液池和景珂等人,一个人影儿都没见着··景染挑挑眉,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清液阁开始变成这个演戏精当家做主了·还没待景染走近,姜柏奚便眉头一皱,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你逛窑子去了”·景染:“……”·姜柏奚又撇撇嘴:“这下将自个儿搭进皇宫里了,明天就别想去逛了。”
景染:“……”·“你这消息如此灵通,手都伸老皇帝眼皮子底下去了”景染没好气瞪她··姜柏奚没回话,却是足尖一点,猛然对景染出手。
景染还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飘身往后掠了三尺,不过还是慢了一步,被姜柏奚用气线削断了一截发丝··看着那缕头发悠悠落地,景染还没说话姜柏奚当先气怒道:“你就这么有本事儿需要上赶着住进宫里去用精血去救不相干的女人你以为没有你的血那金秧子就没办法了么,她手上可是还攥着一株千年雪莲”·景染微微诧异却又觉着奇妙,千年火莲和千年雪莲并称世间二宝,没想到一株被长孙祈沐得到了,另一株便在靳鞅那里。
“世间三姝,只有你什么都没有,岂不是拖了后腿”景染看姜柏奚脸色难看,不知在想什么忽得幽幽道··眼看着姜柏奚脸色更黑,景染连忙补充道:“不是,她算计了我,我自然不能让她如愿住进青越皇宫。”
姜柏奚凉凉看着她,难得冷声道:“我看你别是为了那个木头人儿·”·景染莫名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因着什么都好,总之我非这么做不可。”
说着便错身经过她进了屋内,姜柏奚恼怒地看了她一眼,直直拔地离去,衣摆卷起一道急劲的风··甜文情有独钟·景染极快地收拾好东西,对着姜柏奚离开的方向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又飘身回了宝香宫。
荔贵妃仍然无半丝生气地躺着,景染站在床边垂眸看了片刻,伸手点了她几个- xue -道便出了内殿,回到已经收拾好的侧屋,将怀里的话本子一股脑掏了出来·  ·……·一连三日,除了老皇帝日日傍晚时分会来宝香宫看上一眼,再没有其余人踏入过这个宫殿,真是十分地能看出来荔贵妃平日里的交际作为。
·景染反正乐得清净,第一夜补了个好觉之后,之后连续两个晚上她便将皇宫摸了个遍,虽然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不过——·……长孙祈沐的流云殿她没能摸进去。
拜老皇帝宠爱荔贵妃所赐,将这座宝香宫修筑的颇具乌荔风情,主殿便是一座八层高的宝塔,只要站上塔尖儿,整个青越皇宫的每一寸地方便都能一览无遗··景染此刻正仰躺在宝香宫的屋顶,捏着手中的话本子,眯眼想着若当真如愿住进青越皇宫的人是靳鞅,她会在这里做些什么找着什么抑或查探些什么·当一缕刺眼的光线移过屋檐转角的时候,景染下意识地偏了一下脑袋,顿时眯起眼睛坐直了身子。
放眼望过去,那个远远快步走在御花园小道的身影不是尚在禁足的皇太子长孙祺灏看他行进的方位——老皇帝的御书房··景染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长孙祺灏却忽地脚步一顿,警觉地抬起头。
景染顿时收回视线,想着长孙祺灏也不愧是做了这么多年太子,该有的敏锐还是毫不逊色的··长孙祺灏四下看了看,觉着方才那股被人盯着的视线仿佛是他的错觉,便又抬起脚步,直直进了御书房。
景染眸光一闪将话本子揣进怀里,放出内息探了探御书房四周隐卫的布置,便也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刚刚藏身落在老皇帝龙案侧首的屏风之后,景染忽地神经绷紧。
同时一具温软的身子从身后贴了上来,带着丝丝缕缕雪莲香的气声低低铺洒在耳后:“莫怕,是我·”·景染心下一松,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长孙祈沐松开手,与偏过头的景染大眼瞪小眼之际,屋内远远传来一道回话声,听音色,该是六皇子长孙祺泓的。
“回父皇,荔贵妃还未曾醒过来,不确定当日具体情形,便无法着手查下去·”·景染转回头和长孙祈沐一同透过屏风的缝隙朝外看去,果然见一身明黄服饰的长孙祺灏和湖蓝色衣衫的长孙祺泓并排站在玉阶下首,朝上是端坐在御案之上的老皇帝,因着角度限制,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看来老皇帝是把荔贵妃这件事儿放手交给了长孙祺泓去查,果然这个皇室唯一有资质的六皇子也是颇得重用的··长孙祺泓回完话,静了一两秒,老皇帝沉重威严地声音才响起:“那这件事便压后,朕让你查的南疆帝师现如今藏身何处的事可有进展”·长孙祺泓摇摇头:“儿臣无能,南疆的帝师内功高深又极擅隐匿,若非他主动暴露,青越几乎无人可以将他查出来。”
只听这声音顿了一下,又接道:“不过若是九皇妹来查的话,兴许可以找到·”·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的长孙祺灏听到长孙祈沐的名字极为快速地攥了下拳头,又悄无声息地放开。
原来老皇帝也是知道南疆帝师的存在的,还特意交给了长孙祺泓秘密去查,不过——·景染偏了一下脑袋准备去看斜身侧的人,薄薄的唇瓣却是猛然擦着长孙祈沐的眉角而过。
“……!”眼看着景染白如雪的脸上蓦地染上一抹熏红,长孙祈沐连忙又将她半揽进怀里,同时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无声道:“别出声·”·“唔——”景染低低垂眸看进那双眉眼弯弯的凤眸里,感觉被她眸中的笑意看的要化开,连忙传音入密道:“……咳,做什么挤这么紧”·长孙祈沐将捂住她嘴的手放开,另一只手臂却仍是松松环着她的腰身,微微偏开身子让她看身后狭小的空间,明明压着笑意的面色却是一脸无辜。
景染:“……”·好罢··就这一会儿,老皇帝已经转过了这个话题,开始问起了别的事情··“所以朕交于你手上的几件事情,你便只查清楚了叶瑰和晏怀”面对老皇帝的质问,长孙祺泓只是淡声回道:“儿臣无能。”
这句话提到了叶瑰,约摸就是她和乌荔三皇子的事情,而晏怀,这个始终非常中规中矩的朔北太子又被老皇帝查出了什么·等了片刻,老皇帝开口道:“你下去吧,继续盯着靳鞅和姜柏奚。”
“是”长孙祺泓行了一礼,退后几步转身走出了大殿,隽逸的背影挺拔如松··景染却总觉着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身的时候隐晦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看来老皇帝并不如表面展现的那般有智无力,而是心思深沉,眼光毒辣,景染想··她这次做足了准备偏头去看身后虚虚搂着她的人,只见长孙祈沐淡淡垂着长睫,清傲逼人的脸上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
长孙祺灏盯着长孙祺泓出去的身影,似是扬眉吐气般眯了眯眼··老皇帝的声音顿时就响起了:“你又能强到哪里去,还不给朕收敛点儿”·长孙祺灏顿时端正地站直身子,垂下了脑袋。
老皇帝音色稍缓,直接开门见山道:“朕让你准备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回父皇,已经准备好了,保证万无一失”长孙祺灏比起长孙祺泓,似是更加惧怕老皇帝。
“德钦王府那边儿也布置妥当了么”老皇帝确认道··景染顿时呼吸一凝,老皇帝针对德钦王府布置了什么·就是这丁点儿呼吸的变化,老皇帝如鹰隼般的眸光倏时- she -了过来,凌厉喝道:“什么人”·甜文情有独钟·景染心下一沉,手腕上已经传来力道,长孙祈沐瞬间带着她悄无声息地蹿上了大殿顶部的悬梁,两个人足尖倒钩着木柱,身体柔软地贴在柱身表面。
老皇帝的脚步已经急促地走了过来,景染方才胡乱揣在怀中的话本子却从前襟直直掉了下去··……·长孙祈沐薄唇一抿,几乎是同时松开足尖飞身而下将东西捞了回来,然后整个身子凌空翻转直直飞了上去,仰躺在宽粗的柱身表面,另一只手同时伸出将景染拉了上来。
在景染刚刚覆上长孙祈沐身子的瞬间,老皇帝便已经走到了近前,猛得伸手掀开了屏风,锐利的视线不放过一丝一毫地扫视··长孙祈沐一动不动,修长的手臂环住身上之人细瘦的腰身,将她妥帖细致地网好,墨黑如玉的凤眸直直看进景染眼里,示意她不要动。
景染身子轻轻僵直着一动不动,身下是温软馥郁的身子,两人几近呼吸相闻,环在腰上的手臂并不紧勒却柔软坚决··微弱的光线和沉寂的静谧之中只有心口相贴处传来微弱的跳动。
老皇帝仔细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后,又抬起头眯着眼扫了房梁半晌,最终还是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回到了御案后··两人静静等了一会儿,直至说话声又响起景染才从长孙祈沐身上起来,抬手拉起她。
见景染飘着眸光不说话,长孙祈沐好笑的抬手将方才捞起的话本子递给她,眸光无意间扫到封页的《牧野艳事》四个字时,不由得呆了一下··景染:“……”·真的不太想要了怎么办,现在说不是自己的还有没有用·看着景染微微沾染了一丝粉琢的玉颜,长孙祈沐眉目间本就柔软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将东西重新踹进怀里,景染朝下看了看,应该是没法儿再听了,转向身边的人,无声询问道:“出去吧”·长孙祈沐点点头,两道身形同时淡如一丝清风般无声无息地飘出了御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咳,我有话说··就是,大家晚安阿蛤蛤蛤·· ·第32章 翻窗小贼· ·长孙祈沐刚拽着景染飘身落到一处隐卫布置稍少的死角,景染又忽地飘身而起:“我得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再说罢。”
话落间软白的云纹衣摆已经如同化雪般消失在了长孙祈沐面前··长孙祈沐:“……”·指尖和身上仿若还存留着那人身上干净好闻的雪松香和温暖的触感,长孙祈沐缓缓碾了下指尖,也飘身回了流云殿。
景染悄无声息地潜进宝香宫的房内,取了一个茶盏,拎起外间桌上定时更换的温热茶水倒了一杯,端起茶盏一边往内室走一边喝了半杯,然后指尖微捏摧动内力,剩下的半杯水顿时变得残温余凉。
将杯盏放在软塌边,景染迅速褪去了外衫然后掀起薄被,一股脑窝了进去,顺手拿起了一旁的话本子翻开··一切弄好后景染想到什么般又翻到封页看了眼,嘴角扁了扁,将手上这本稳稳甩回了堆放书籍的案几上,手指微勾,重新换了一本过来。
果然刚将话本子接到手上,就听外面隐隐传来了太监宫女跪地请安和老皇帝问询的声音··景染懒懒掀了下眼皮儿,开始一目十行地轻翻起手中的话本子··老皇帝寻常问了荔贵妃几句,便话锋转道:“景世子呢”·“回皇上,在左侧那件收拾出来的侧屋里。”
跪在最前方的宝香宫领头太监伏在地上恭敬回道··“嗯·”老皇帝装模作样沉吟了一声,迈开脚步:“朕去看看他·”·话落便有宫女立马起身当前引路,景染嗤笑一声,待外间推门声响起的时候便将手中已经翻了十几页的话本子摊开扔在塌边,脑袋一歪,假寐起来。
老皇帝步履匆忙地直直进了内室,看到安安稳稳窝在软榻上浅眠的人时顿时眯了眯眼·然后对身后无声摆摆手,独自一人步伐清浅地走近了景染塌边,悄无声息地拿起景染头边地话本子轻翻。
听到窸窸窣窣地翻页声,景染似是才幽幽转醒,蓦地起身下榻:“皇……”·老皇帝停下翻动的手指,看了看她衣衫凌乱的样子,咳了一声摆手道:“冬日天寒,你先披上衣服。”
景染点头应声,直接伸手一拉塌上的薄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老皇帝眸光一凝,又立马化开,叹了口气道:“这几日烦劳你了,是朕疏忽,一会儿再着人多点几个暖炉送进来。”
“多谢皇上·”景染干脆地点头··老皇帝沉默了一下,扬扬手中的话本子:“朕的景世子才华卓著,三岁便能落步成诗,没成想也会被话本子吸引住,给朕说说这都讲了什么”·景染“唔”了一声,应老皇帝所言开口道:“这本《仓山野记》约摸讲了一个农夫与狼的故事罢,一头灵狼救了误入陷阱的农夫,农夫得救后反倒集结村民和猎户想要猎杀这头灵狼。”
老皇帝眸光沉沉地定在封页上,听她话音停了下来,声音平静地询问道:“哦那后来呢,农夫可否如愿”·景染讽刺地扫过老皇帝不动声色的老脸,不好意思地摊摊手:“回皇上,我刚看到这里便睡着了。”
老皇帝点点头,将话本子往桌上一扔,没多做点评,反倒是眸光移到一旁的茶盏上,直接伸手端了起来,状似认真地眯眼看了看,回忆道:“又是朕疏忽了,荔贵妃平日里不喜饮茶,这好像还是朕前年赐给她的江南碧螺春,一会儿着供事房再给你送些今年特贡的新茶过来。”
景染没什么多余表情,还是自然地行礼道:“谢皇上·”·老皇帝点点头,垂下眼眸朝门外走去,摆手道:“你身子孱弱,便不必送了·”··甜文情有独钟景染便老神在地站在原地没动,定定看着老皇帝的背影。
果然刚走到门口,老皇帝便突如其来地一转身,看到景染还站在原地眸色又沉了几分,开口还是和缓地询问道:“朕又忘记了,朕今日过来便是想问问荔贵妃何时能醒过来”·“等到七日施针完毕,贵妃娘娘约摸就会转醒。”
景染回道··老皇帝点点头出了内室··景染依旧没动凝神细听,等着老皇帝接下来的动作··果然老皇帝走到外屋正中的时候脚步微顿了一下,抬手探了探茶壶的温度,才脸色难看地走了出去。
景染嘴角扯了一下却无丝毫笑意,重新躺回软塌,细细摸索着老皇帝询问长孙祺灏的那句话,又将回京这近二十日明里暗里发生的事情全部串起了一遍,烦乱地将被角往上扯了扯盖住脑袋。
德钦王府芝兰苑·夜幕刚刚四合,一道灰影极快地窜进了德钦老王爷的屋内,甚至避过了景染从十八隐卫调过来的几人··“冉九”德钦老王爷拿着竹简的手一顿,抬眸朝外室看去。
“主子·”被称为冉九的灰衣人很快从外室闪了进来,躬身对德钦老王爷行礼··这个人蓄着随- xing -却不凌乱的胡茬,左眼眉骨处好像为了掩盖疤痕纹了一只小巧秀气的独爪小蛇,可以很明显看出年龄不在四十之下。
而且他对德钦老王爷的称呼十分熟稔自然,眼里也敛着沉稳睿智的神采··“可是又追到踪迹了”德钦老王爷合起手下竹简,抬眼问道。
·“是这次直接追到了青越京城·”·“京城”德钦老王爷神色一肃:“确信是他们二人”·“是属下亲自从南疆一路跟过来的。”
冉九也郑重回道··“立刻将京中能用的人全部加派过去”德钦老王爷立即吩咐道,想了想又道:“不要惊动那个臭丫头,下去吧”·“是。”
冉九刚转过身又折了回来,开口询问道:“主子,近- ri -你这院子又多了不少高手·”·德钦老王爷笑着眯眯眼:“是那个臭丫头增派过来保护我的人,无碍,去吧”·冉九郑重地点头示意明白了,然后如来时一般翻出了德钦王府。
华灯初上,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舫正随风飘荡在青越京城赫赫有名的江澄运河之上··船篷很低,船身也无人掌舵,内里空间堪堪够摆放一张小桌子,姜柏奚端坐在一侧,手里捏着一本密折皱着眉头沉声问:“你现在最多可以调动多少兵马”·对面的男子眉目清秀,嗓音干净,认真想了想:“若是不惊动父王顶多十万,若有恰当的理由,除了王都的二十万驻城军不能动以外,剩下的应该都可以。”
那就是二十万,姜柏奚微阖着眼眸算了算又问道:“那和乌荔接壤的虞城现下埋兵多少”·“对外宣称五万,实际上有十万。”
男子很快又回道··应是够用了,姜柏奚静默了良久,阖着眼睛叹气道:“晏怀,我可能要违背答应姑姑的事情了·”·对面眉目清秀的男子便是当今朔北的皇太子晏怀,他温和地笑了笑,开口道:“母后那里自有我去说。”
姜柏奚“嗯”了声,留下一句“行事小心”便从船内消失了身影··晏怀静坐不动,慢慢悠悠地品完了一盏茶,才光明正大的出了船舫。
皇宫流云殿·长孙祈沐在书案前端坐了半日,将最后一本暗折合上后,揉了揉眉心唤了声“罗诺·”·罗诺的身影应声出现在屋内··“将黑色那些以最快速度发出去,其他的照寻常处理。”
长孙祈沐站起身指着高高的两摞密折对罗诺吩咐道,又一边往外走一边补充道:“另外,你近段时间便亲自守在德钦王府罢·”·“是”·罗曦从门外跟上长孙祈沐比平日里略快的脚步,面色疑惑:“公主,您这是准备去哪儿”·“藏书阁。”
长孙祈沐垂着头随意回道··罗曦面色奇怪,还是不得不开口提醒道:“可是您还现下还尚在禁足·”·长孙祈沐的脚步戛然而止,垂眸看着近在眼前的宫门。
罗曦:“……”·难不成公主这…这是忘记了·长孙祈沐顺手拉开殿门,面色一如往常地回过头,煞有其事道:“我方才说的是让你去藏书阁替我寻些书过来。”
罗曦看她的面色十分诚然和坦荡,不禁有些迷惑,好似方才真的是她没听清楚一般··……·“你看,你方才就是如此发愣,才漏听了我的话。”
长孙祈沐又一本正经地指出··罗曦:“……”·“…好,好的,您说要寻些什么书来着,我方的确未曾听清楚·”罗曦已经对这个事实深信不疑,面有愧色地询问道。
长孙祈沐方满意地点点头,思衬道:“便去寻些,嗯——”·她不动声色地睨了罗曦一眼,总结道:“可以消磨时间,又有趣的书来·”·有趣的书皇宫的藏书阁会藏有这样的书吗,罗伊一脸懵逼地迈出殿门,不过想想公主说有,定是有就是了,这么一来脚步又轻快起来。
长孙祈沐看着罗曦离去,浓密的长睫微阖了一下,还是起身悄无声息地飘向了宝香宫··当心中长久干涸的地方被一点一点触碰浸润之后,每一刻闲暇的时间都变成了愈发浓重的拉扯和诱惑。
尽管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再慢一点,再等一等,但是渴望了这么多年的人就近在眼前,就算是贵如高高在上的神祇也快要抵挡不住··甜文情有独钟·景染刚给荔贵妃施完针回到屋内,便听到窗户“咚”地响了一声。
没等走到近前,殿内又轻轻一开一合,一个天青色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屋内··景染:“……”·这姑娘莫非是习惯了做贼··长孙祈沐进来后便未动身,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
景染眨眨眼等了半晌,长孙祈沐还是未曾出声,她忽地想到什么般看了眼窗户迟疑道:“那个窗户被我封上了,是不是撞到了”·长孙祈沐薄唇抿了抿,抬起头看向景染,额角确是有些红,好像还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而向来清浅薄傲的脸上却有些许委屈的神色和一丝…闷·诶·景染眼里熨起细碎的笑意,嘴角却始终绷直,朝长孙祈沐走近了两步,垂下眸子细细地扫视她的额角。
长孙祈沐刚要开口,一抹清清凉凉的触感覆上额角,还有景染如玉般凝脂温热的指尖在轻轻揉抚··心口处好似忽然有温暖的水流拂过,长孙祈沐静静不动,放任柔软的情绪将自己丝丝缕缕地环绕。
将药液抹开,又细细揉了一会儿之后,景染收了手,将一个宝石蓝的小瓶子揣回了怀里··这个人似乎每次都能从怀中掏出需要的东西,长孙祈沐定定瞧着她的怀里想道。
景染也静静看着她,好听的嗓音低低道:“我猜,皇上对德钦王府布置了什么,你也不知情,对么”·长孙祈沐轻声“嗯”了一声,墨玉般的凤眸凝了凝,认真道:“他是他,我是我。”
景染点点头,一边转身朝桌边走去一边道:“我信你·”·长孙祈沐心下一暖,跟随着走了过去··景染示意她坐下,偏着脑袋闲闲看她,有一丝狭促道:“明日便是皇上寿辰了,你现下过来是想做什么,嗯”·长孙祈沐长睫又阖了阖,景染正想着她好似十分喜欢这个动作,对面的人便袖摆微抬,轻声道:“想借那些话本子瞧瞧,你可否借我”·“……”景染勾手将那一堆话本子都招了过来,整齐地摞成一摞,煞有其事地拿捏道:“想借便也可以,你需作为交换回我一个问题。”
·“好的·”长孙祈沐不经丝毫犹豫点点头,又眸光温软地看着景染,柔声道:“其实你想知道的,若是问我,我便都会说。”
“……相互交换才方显公平·”景染正儿八经地拒绝她,问道:“皇上在查朔北皇太子晏怀什么”·“晏怀和姜柏奚走得颇近,父皇应是在查两人是否联手了,而且看情形,应是已经查到了。”
长孙祈沐似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认真想了想才回道··景染嘴角勾勾,轻声戏谑道:“你怎知晓的如此清楚,莫非也是先前偷听来的”  ·长孙祈沐:“……” ·景染唇角忽地勾起极为粲然的笑意,将话本子往前一推,声音噙满愉悦道:“都借你。”
长孙祈沐看着面前这人弯弯的眉眼,心底有一处忽然软的不像话,移开眸光抽出两本,轻软道:“我要两本便够了·”·景染点点头目送长孙祈沐带着两本话本子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定定坐了半晌才抬手一抹嘴角。
· ·第33章 童话故事· ·青越建朝近四百年,流云殿自始祖皇帝建都之时,便作为整座皇宫中除帝寝殿和凤栖宫之外最为贵重的宫殿,不仅灵气逼人且占地极佳。
罗曦在去藏书阁路上细细参悟了下长孙祈沐的话,又想想近来公主事事以景世子为重的举止,越发觉着自己的猜测颇有道理,于是一进了藏书阁便胸有成竹地抽取了自己中意想必公主也会属意的书籍便急急赶了回去。
没料到回程短短的一段路便遇到了长孙祺灏,罗曦脚步顿住,低头行了一礼··长孙祺灏眯眼扫向她怀里:“抱的何物”·罗曦抿唇道:“替公主殿下去藏书阁取的古籍。”
她一个宫女自是没有资格查阅和借取藏书阁的藏书的··“哦,九皇妹也被父皇禁足了·”长孙祺灏似是刚想起来般自言自语了一句,上前拿起罗曦手中的书挨个瞧了一遍,嗤笑道:“本太子那眼高于天,孤高于顶的好妹妹看来真是急于嫁人了。”
罗曦低垂着脑袋未曾回话··“看样子本太子要开始着手为九皇妹准备一份大礼了·”长孙祺灏意味深长地暼了罗曦一眼:“下去吧。”
罗曦未曾多想,行完礼便快步回了流云殿··长孙祈沐将从景染那拿回的两本话本子并排放在桌面,目光来回巡扫了好几遍,好似不知道先看哪一本好,听到罗曦扣门的声音又挥袖都收了起来:“进来吧。”
罗曦推门走进来,看长孙祈沐端坐桌前,面前空无一物,不由脚步加快了些许:“公主久等了·”·长孙祈沐绷着脸看她:“……不久,我方才小憩了一会儿。”
“哦·”罗曦应了一声,将怀里的食谱全部摊摆在桌上,诚恳谏言道:“公主,这个光看尚且不足,最重要的还是要亲临实践方最好不过。”
长孙祈沐垂下眼看着面前的一堆食谱:“……”·“公主,我家遭异变之前家父也是江淮数一数二的厨神,这些珍贵的食籍我虽未曾看过,可贯雷之声犹响于耳,又是藏书阁所藏,想必定是极好的。”
罗曦见她不说话,又贴心建议道:“虽说君子远庖厨,可下厨一事不仅消时多趣,做好之后更是易使人有极为满足的感觉·”·长孙祈沐纤消细骨的手指自《珍馐录》、《调鼎集》和《易牙膳易》上一一点过,沉吟了片刻,抬头问道:“你是想出宫做挥勺的厨娘吗”·甜文情有独钟·罗曦困顿之余又大惊失色:“……”·长孙祈沐看她的样子,揉了一下额角:“都收下去吧。”
顿了顿,眸光扫过最边上一本做鱼的薄本又伸手按下:“这本便先留下·”·“……”罗曦再也不敢妄自揣测长孙祈沐的心思,连忙依言将剩下这些珍贵的食籍像抱白菜一般抱了下去。
“罗译”长孙祈沐重新将两本话本子摸了出来··“公主·”洞悉了方才整个事件的罗译还来不及收起抽搐的嘴角,飘身落在屋内。
他每日贴身跟着长孙祈沐,最是知晓整件事情的始末,虽说从小就知道罗曦不如这几日被公主派出做事的罗伊擅查殿下心意,还是不由心下暗骂了声罗曦笨蛋·长孙祈沐觑他一眼,将手边话本子挑出一本递给他,吩咐道:“等明日宫宴之后你去搜集些与此类似的话本子,储放在宫外的府邸。”
罗译看也没看地接过揣进了怀里,便应声下去了··长孙祈沐就着跳跃的烛火翻看起剩下的一本话本子,直至夜半时分,将它搁置到雪松木枕之下,抬眸望了望宝香宫的方向才闭上眼睛。
暗夜静谧,皇宫里繁忙却不吵闹地布置着明日越帝的寿宴··翌日四更十分的梆啰刚响,京中大大小小的府邸便亮起灯火,凡是有品级的王公大臣均需在今日一早便携家眷入宫。·没了云灵的叨扰,景染在天明时分屏起内息,又扯了扯被角盖住脑袋睡了个惬然的回笼觉,直至殿外传来窸窸窣窣开殿门和请安的声音,才揉着眼睛坐起身。
姝鸾清脆的问话声伴随着另一道清浅的脚步声愈发清晰的传进来··“啊,你说景哥哥还未曾起身”听到宫人的回话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长孙祈沐刚犹豫了一下,屋门便自内打开,景染衣衫整洁地站在门口觑着两人··“诶,景哥哥我还当你果真未起·”姝鸾当先一笑,小步走了过去,一边朝景染说话一边斜着往后看:“这宝香宫的宫人也忒不知道规矩了些,便是这样伺候主子的么”·身后跟着的两个太监和宫女均将头垂的更低了些。
“是我不习惯有人守夜·”景染开口解释了一句,看着姝鸾问道:“你来看荔贵妃”·“谁要看那个妖妃”姝鸾也不顾忌,不屑地冷哼了声:“祸国祸君的狐媚子而已,也就皇伯伯还当个宝。”
景染顿了一下,看向长孙祈沐和宝香宫的宫人,几人都无异色,想必殊鸾平日里是骂惯了的··两人自顾自地一前一后进了屋,景染摇摇头去了内室洗漱,将脸上水珠擦干净后走了出来,对还在碎碎念的殊鸾道:“虽说你贵为郡主又颇为受宠,不过还是记着切莫在人前多提这些话,你骂她妖妃岂非在说你皇伯伯识人昏聩不成”·姝鸾吐了下舌头,语气乖巧:“我懂的景哥哥,九姐姐都同我说过,还说旁的人才不会管我祸不祸言,可见你也是当真对我好。”
景染与长孙祈沐对视一眼,嗯了一声坐下身,看着宫人将早膳摆上桌面,开口问道:“今日不是皇上寿辰,你们两个怎么有空闲过来”·“九姐姐说你要在这里为这个妖妃施针,白日里无暇过去,我便央着她带我过来了。”
姝鸾扁扁嘴,似是提到荔贵妃便不满,又紧接道:“正式晚宴之前男女需得分开,皇伯伯这会儿已经带着一众皇子和大臣陪各国使者去了太液池,皇姑姑也正领着一帮女眷在御花园赏梅。
九姐姐她不能离开太久,一会儿还要过去的,所以我今日便留下陪你罢景哥哥,我们晚宴再一块儿过去,反正我整日里胡跑,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我·”·长孙祈沐神色柔和,没有说话。
景染想着自己巴不得不必跟着东跑西跑逢场做戏,便斜倪着姝鸾:“你怕不是想来这里讨清净”·姝鸾俏皮地眨眨眼,也不否认,软声抱怨道:“这种宫宴着实无趣极了,一整天都不能进食挨到晚宴便算了,每次还要搞什么作诗赋词会,一帮人对着些花花草草吟诗作对,卖弄文采,再互相吹捧什么的,真真是倒人胃口。”
景染差点儿没忍住笑出来,绷住脸问过二人已经吃了早膳之后,便自己抬筷吃了起来··长孙祈沐眸光清浅地落在她身上,看她第三次落勺去舀那道青花鱼蓉时,出口问道:“喜欢吃鱼”·从这人回京那日两人在清液阁同桌共膳,到前几日的宫宴再到今日,不难看出这个人对鱼至少是偏爱的。
景染应了一声,含糊道:“书中说,鱼之味,乃百味之味··长孙祈沐点点头,眸中隐约流过似确认了什么一般的欢悦··景染莫名地磕了下碗沿,长孙祈沐却站起身开口道:“我得过去了,鸾儿想待这儿便待着吧,待晚宴时分我差人过来叫你们。”
姝鸾清脆地应了一声,景染却动了动眸光,正想着长孙祈沐难道果真只是忙里偷闲陪殊鸾过来的一道传音入密便响在耳里:“父皇今日约摸会突然以每年为京中勋贵赐婚为借口,来解决乌荔和甘丘同时请求联姻的事情,到时我会再请旨赐婚于你,你若是不愿的话可提前告诉我。”
景染顿了一下,看着那人已经端直走出去的背影,清隽逼人,挺如松柏··姝鸾撑着还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在景染眼前挥了挥手,见她回过神来还是不理自己便坐不住地站起身,在屋内左跑跑右看看。
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儿小镜子,对着戳了戳自己肉嘟嘟的脸颊,扁着嘴问道: “景哥哥,你说真的有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么”·景染蓦地抬眸,眯眼问道:“你说——什么故事”·“唔,是小时候九姐姐讲给我的,小时候丑丑的丑小鸭长大后变成白天鹅的故事。”
姝鸾想了下翘翘嘴,似乎有些不开心:“她说女大十八变,我长大自然就会变美,可是九姐姐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好看极了……”·甜文情有独钟·“她还给你讲过什么别的故事么”景染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她不确定殊鸾是否听到了,直到那道爽朗的声音又在她的脑内响起:·“还有一个九色鹿的故事,就这两个。
九姐姐说只要正直,善良,勇敢的人,总会如愿以偿地得到她最想要的东西·”·景染抿起唇角,偏过头看向御花园的方向,脑中那道儿时还颇显稚嫩的童音渐渐清晰起来,逐渐与长孙祈沐清冷的音色合到一块儿。
竟然,是她么                        ·作者有话要说:·emmmm,作为后台废手的我终于在姬友的指导下掰弄出了这个,我要一并感蟹一下·读者“迷”,灌溉营养液 +5 ·读者“开”,灌溉营养液 +1 ·读者“南舟”,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洛书”,灌溉营养液 +10 ·读者“迷”,灌溉营养液 +20 ·读者“老人”,灌溉营养液 +2 ·读者“雨谷主的墨银谷”,灌溉营养液 +20· ·第34章 暗流涌动· ·宫瓦夜琉璃,杯盏白瓷壁。
钦安殿比起几日前的宴宾之宴,繁盛更甚··老皇帝依旧与皇后携手端坐于正上首,这次却是着了更加肃勉的玄黑缎锦龙袍,戴了十二旒的冕冠·龙案旁侧的桌案依旧一左一右陈列,这次却是空了荔贵妃的位子,长孙祈沐正坐在左上首。
景染问宫人要了温酒的小炉子,将一壶宫廷特贡的九昙春全部坐了上去,透过浅白色的雾气不时掀眸去看端坐在左上首的人,脑中恍惚映出那个多少年前救了她,却始终不肯露面,只愿隔着一道屏风拽着她衣袖的小小身影。
姜柏奚朝德钦王府的桌案看了两三次,朦朦胧胧地看不清个所以然,不明所以地撇撇嘴··殿内丝竹歌舞之声悠悠靡靡,德钦老王爷却猛然一拍景染的手臂,轻叱道:“臭丫头发什么愣,酒溢出来了”·景染回过神,将酒壶拎下,也不倒酒,只是将目光落在壶顶一只异常瑰丽精致的独脚仙鹤上,来回扫视。
这场看似繁盛热闹的宫宴实则冗长无趣至极,在座的人约莫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景染却是已经困得快要撑不住眼皮儿··她那日在宝香宫看到长孙祈沐那副模样便脱口而出地哄她,为荔贵妃施针用不了多少血,实则以精血救人,乃是古籍大忌。
这些天下来她不仅功力几近空耗,且每时每刻都倦怠异常··长孙祈沐清澄的眸光再三扫过景染之后,濯然的眉眼微微蹙了蹙··待菜过三巡,酒过五味,各府的公子小姐都献艺结束之后,老皇帝示意文秀屏退了歌舞。
景染抬眸看了他一眼,想起长孙祈沐早上传音入密的话,眉目浅淡地抬手将原模原样放凉的一壶酒又温了上去··果然老皇帝一语激起千层浪,往年里的圣旨赐婚均是放在春节宫宴,这是多少年都未曾变过的祈瑞之事。
众人都对这一变故暗自惊心了一下,反倒姜柏奚意外地挑挑眉,一副要看好戏的姿态··老皇帝没容众人过多思索,直接了当地将方才献艺时大为出彩的右相府嫡女明倾颜赐给了皇太子长孙祺灏,众人又是一惊,暗叹右相府荣宠不衰。
·紧接着皇室一母同胞的六公主和七公主分别被赐给了白灼和容止,四人均无异议,起身谢了旨··老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身,然后沉吟了颇久,将眸光转到左将军府思衬道:“裴家一门七代皆忠勇无双,如今裴劲松这个小子颇为争气,朕喜爱的紧,也欲招他为半子——”·众人更是诧异地抬起头,如今皇室的公主眼看就剩下两个,一个八公主再加上长孙祈沐,八公主眼下还是戴罪之身,这……·景染冷冷看了老皇帝一眼转向长孙祈沐,她原本以为老皇帝会拿她开刀没成想利用的是这人,如此一来——·她侧目看向裴劲松,意外地看到他脸上一瞬间复杂难辨的情绪时皱了皱眉。
果然老皇帝缓声沉吟道:“小六小七方才已被指给白灼和容止,八公主日前与荔贵妃小产一案扯上了关联,至今仍是戴罪之身,暂且压下,如此一来,朕的公主便只剩下……”·老皇帝一席话说的慢之又慢,听到最后却是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姜柏奚也来了兴致开始感兴趣地勾起嘴角凝神细听。
景染用指腹摩挲了一圈手中的杯沿,忽地抬眸隐晦地往对面侧首的一处桌案看了一眼··长孙祈沐一直紧盯着景染的眸光蓦地一紧,要说出口的话也骤然被另一道插进来的声音打断。
“微臣有本启奏”御史大夫程岩不知何时已经出列,此刻端直站在大殿正中拱手扬声道··众人都被这洪亮的一声吓了一大跳,心下惊异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这时打断老皇帝的话。
一转头看到是程岩,又纷纷换成一副了然的神色··程岩此人为人忠耿,却正直有余,圆滑不足,树遍满朝仇敌,无一交好,多次将老皇帝气得下不了朝堂,却对他又恨又爱,倒是有为相大才,却是官位坐到了御史大夫便再未曾上去过。
以监督弹劾百官为职的程岩,死在他嘴下的人不尽其数,尤其是在今日这十分不合时宜的场合骤然发难,众人却都捏了一把汗,唯恐从程岩嘴中出来的下一个名字便是自己。
老皇帝顿住了话头,眸光一时沉沉落在程岩身上默不作声,长孙祺灏看了看老皇帝的意思站起身叱道:“程大人这是在做什么父皇寿宴之上,各国使臣在列,还望程大人分清场合,勿谈国事”·“国之民生,刻不容缓”程岩丝毫不惧,针锋相对的回道。
“放肆”长孙祺灏厉声喝道:“那你为何早不奏晚不奏,偏偏挑在如此当口,本太子看你其心可诛……”·甜文情有独钟·老皇帝忽然扬手拦住太子,依旧眸色晦暗不明地看着程岩,沉声开口:“说吧”·“是”程岩恭身郑重一礼,随即挺直身板目光如炬地- she -向长孙祺灏:“微臣今日要弹劾的人,正是当朝太子殿下”·一时间刚将心落回肚里的众人反应过来他弹劾的是谁之后更加心惊起来。
程岩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继续掷地有声道:“微臣一盏茶前刚刚接到漠北急奏,今冬暴雪猖灾,而朝廷拨给漠北赈灾的钱粮经过层层克扣,到达百姓手中竟不达十之一二。
眼看大雪还在无边无际的下,漠北十九郡百余城,已经饿殍遍野,冻骨填城,数十万百姓联合奏上万民书呈至京城,却遭太子扣下,微臣倒想问问太子殿下,你又是何居心”·“哄”的一声,大殿的屋顶几近要被掀开,众人脸色变幻不停,对这段话中包含的信息震惊不已。
姜柏奚也诧异地收回了原本悠闲的神色,似笑非笑地将这会儿众人和越帝的反应收进眼底,没想到这青越竟比她预期中还有趣许多··靳鞅一直神色淡雅,眸中神色却是忽明忽灭。
老皇帝脸色铁青,脸侧紧绷起看向长孙祺灏,咬牙沉声道:“太子”·长孙祺灏自程岩话落便软了手脚,但是多年的太子之位到底还未曾白坐,当即维持着脸上神色只是眸光不停忽闪。
听到老皇帝的厉喝,连忙从座位上起身,匍地跪到御案之下痛声道:“父皇明查,儿臣绝无包庇之心只是念着父皇寿辰便先压下了此事,想着容后再……”·“混账东西”未等长孙祺灏话落,老皇帝手边的茶盏猛然砸下,怒声暴喝道:“都这会儿了你还不忧忡虑心该如何赈灾济民,反倒是急着撇清自己,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逆子逆子”·殿内众人顿时屏息,半丝大气都不敢出,长孙祺灏看着茶盏扔过来却丝毫不敢闪躲,这会儿左上额角血流如注,顺着半边脸颊流下,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的金丝地毯上。
景染垂了眸光,心下嘲讽,一场垒筑在皑皑白骨之上的歌舞升平,总归是要曲终人散,百倍偿还的··殿内的空气似乎静止,眼看各国使臣还在列,却闹出了这样的丑剧,当朝太子又身卷其中血溅当场,一直为人圆滑事故万花筒的左相和擅长溜须拍马接帝话的文渊侯此时也将心拎到了嗓子眼儿,垂下头不敢轻易开口。
一片死一样的沉寂之中,长孙祈沐清薄如雾的嗓音淡淡响起:“当务之急确应先以漠北灾民为重,旁的事都可压下容后再议,父皇今日寿宴也近尾声了,不若众位都先散了吧。”
一句话给了老皇帝台阶下也提醒了殿下众人,文渊侯连忙附和道:“对,对,皇上您看……”·老皇帝缓了神色,站起身呼出一口浊气:“今日让各位来使看了笑话,朕他日再行设宴赔罪,今日便到这里,来人,妥帖送各位使者出宫”·姜柏奚意犹未尽地扁扁嘴,这便没了·景染看到她这副样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儿,被姜柏奚接收到,挑眉反送了回来。
能出使他国的皆是人精,几人各自起身行礼后出了大殿,剩下的青越朝臣还坐在原位不敢动,左相左看看右看看,踌躇地站起身道:“皇上,我们……”·老皇帝眸光重新- yin -沉下来,狠狠看了一眼还跪地一动不敢动的太子,直接大步跨起从殿首侧门出了大殿,摆摆手:“都散了吧,明日早朝再议”·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无奈地三俩儿结伴开始抬步朝殿外走去。
景染和德钦老王爷都先坐着没动,景染将酒壶拎下,倒出了今晚第一杯酒,澄澈清亮的酒液落进杯中,有细小的水珠弹起又落下··德钦老王爷手臂一展,端起景染倒好地酒,一饮而尽。
 ·景染:“……”·“酒是好酒,臭丫头,该走了”德钦老王爷将那白玉杯盏随意一掷,压低了嗓音开口道。
一直端坐原位也未曾起身的长孙祈沐移开仰头看着梁顶的眸光,干脆利落地站起身,第一次未曾看向景染,也直直从殿首侧门出了大殿··景染看着她清华无双的背影,眸光涌动了片刻,站起身跟随德钦老王爷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emmmm这一章本身很长,我把它拆了,明天见叭· ·第35章 破财消灾· ·夜凉如水,宫灯黯淡··方才华彩大殿中缠醉的酒香仿若还飘散在空气中,浅淡而芬芳。
而这会儿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在宫道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彼时那股轻松惬意,一路缓步走着一边压着嗓子低声窃语··左相素来为官圆润万花筒,这会儿身边已进簇了不少人,这刻意压着的讨论声便也渐渐溢了出来。
“左相您看,皇上是真的有意将九公主指给裴家那个小子吗那可是刚向皇上请旨赐婚景世子的九公主殿下啊,皇上一向宠爱九公主,这次为何偏要棒打鸳鸯”·隐隐有人问了左相一句,周围顿时一片附和的声音。
被棒打的鸳鸯:“……”·德钦老王爷今日倒没有跟着别人拍拍屁股就跑了,打发了欲结伴而走的几个大臣后便和景染优哉游哉地走在后面闲听,听到这句话偏头觑了景染好几眼。
左相心中雪亮,嘴上却是严肃压声道:“皇上乃是天子,圣意便是天意,我等怎可妄自揣测众位大人莫要忘了当年的七王爷之祸·”·叽叽咋咋的声音顿时噤住,左相目光一扫,拱手道:“众位大人慢走,本相夫人还在前等候,我且先走一步。”
群臣彼此瞧望了几眼,相对无言地对左相拱了拱手,待到人走远,有人抚扫了一下衣袖,冷哼道:“老狐狸”·德钦老王爷抖了抖胡子,似是想笑,还没说话身边便并上来一个身影——正是今晚一手将老皇帝寿宴搞砸了的程岩。
甜文情有独钟·程岩顿步对着二人郑重行了一礼,压低了声音对景染道:“多谢景世子通知老臣此事,否则多拖一日,还不知要多死多少无辜的灾民·”·“程大人严重了,我亦有私心,而且经此一事你算是彻底得罪了太子殿下,程大人日后还请小心。”
景染偏头对着程岩回道··程岩虽不知景染说的私心是什么,不过也未曾多言,只是摇头道:“微臣已经知道了近日在漠北以富商名义开仓赈灾的便是德钦王府,景世子和老王爷此举着实是行善积福。
至于微臣,这些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劳谢景世子关心·”·程岩好似为了避免二人被猜忌,说完话便干脆利落的先走了,行走在隐暗夜色中的身形却是端得一片坦荡清风。
德钦老王爷对着程岩的背影眯了眯眼,对景染传音入密道:“臭丫头,你这手可是玩儿大了”·景染挑高了一侧眉头没有回话,垂眸看着脚下的鹅卵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说,你是早料到了皇帝老儿有这么一手,还是临时起意为了沐丫头”德钦老王爷偏头瞅了瞅景染,见她没说话继续叽歪道:“你这个臭丫头,在行事上比你父王那个瞻前顾后的样子强多了,可是- xing -情上却不知道随了谁,扭扭捏捏不像样”·扭扭捏捏不像样:“……”·“她现下才十五,在我眼里还只是个小丫头罢了。”
顿了片刻,景染忽然轻轻开口··德钦老王爷闻声扭头看了景染一眼没说话··就这么一众人窸窸窣窣刚行至宫门口,还未蹬上马车,身后突然飞也奔至一个小太监,嘴里还高声喊着:“众位大人请留步,皇上御书房有请——”·群臣霎时顿住脚步,表情复杂,彼此对望了几眼又认命般地转身拖着步子朝回走,看样子这是要连夜商奏漠北灾事了,或许还不止如此。
德钦老王爷“嘶”了一声,摸了一把修剪齐整的宝贝胡子,边转身边抬手扯着眼皮儿咕哝道:“臭丫头,你说我这左眼皮儿一跳一跳的是何故怕不是要破财吧”·嗯景染戏谑地转头:“你莫非除了交给我的王府家业还存了私房钱”·德钦老王爷抬手欲打她,被景染笑着躲过,眉眼弯弯地悄声道:“我看这万贯家财的也整日遭贼惦记,不若趁这回都散了买安生如何”·德钦老王爷眸光闪了闪,很快明白了景染的意思,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赞许道:“那些本就是你娘到了府里之后经营得来的,我老头子这些年也不好动,如今你有这份儿心,你娘她在天……她若是知道了,便也会赞许的。”
赞许么她倒还没那颗要当活菩萨的心,德钦王府这些年树大招风,一方面是权势滔天,另一方面便是富可敌国,尽管隐匿的很好,可自那日在御书房暗听到那些话以后,她不会再天真到认为老皇帝会一无所察。
景染偏头看着德钦老王爷,眸光深深,半晌轻笑一声,摆摆手道:“你去罢,我在宫外等你一同走·”·“请景世子,白世子,容世子和裴小将军留步”还没走几步,另外一个年岁更小的小太监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边大口喘气边喊道:“皇上召您四位同去御书房——”·不仅被点到的四人脚步顿住,其余已经走向宫内的一帮朝臣也转头看了过来,看见这个小太监便心下雪亮,这道怕是特意召的景染,其余几人只是陪衬罢了,毕竟这个二次传旨的小太监可是自小便跟在长孙祈沐身边的小团子。
德钦老王爷往回扫了一眼,见裴劲松已经并到了景染身边,便和御史大夫几人继续一道先行了几步··待至御书房,景染抬眸看了眼,却发现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包括皇后和四妃以及一众皇子公主均在列,而老皇帝却并未高坐御首,而是负手站在窗侧面色沉静地看着窗外同样黑凉沉重的夜色。
殿内轻暖,景染将大氅解下搭在臂弯,下意识抬眼去望那站在一众皇子公主之首的人,长孙祈沐似有所觉,偏头回望过来,深邃的眼底有着难以辩解的情绪··老皇帝不说话,殿内众人便不敢开口,御桌长案上的沙漏一点一点流下,殿内的空气也似乎越来越凝滞。
·终于窗外的树枝似是撑不住寒风呼扫哔剥了一声,老皇帝就势转过身,目光一扫殿下众人,嘴角忽地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说出的话却是让群臣心下一惊。
“众位爱卿,国库空了·”·一语如同惊雷,直直劈进众人心底·青越这些年虽因着各种缘由一直重金养兵,每年都要耗费巨资的粮钱,因此国库一直紧凑,可也不至于一场漠北雪灾便掏空了国库,这剩下的钱都去哪儿了·老皇帝将一众人的反应收在眼底,未曾多做解释,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继续直白道:“今夜召诸位便是为解当下燃眉之急,具体赈灾事宜明日早朝再议。”
这下众人心底都亮堂了起来,却是一个个低垂了脑袋如丧考批一般,景染眼底轻嘲··老皇帝了然地扫视了一眼,击掌重重拍了几下··殿门顿时被推开,一群太监抬着十几个箱子不声不响地堆放在了大殿之上。
众人看着地下的箱子迷惑不解,左相和文渊侯等几个老滑头却是眯着眼缝斜瞅了一眼,心底已是透亮··老皇帝此时才动了一直定在窗侧的脚步朝殿下踏来,一步一步如同踩在一帮朝臣心上。
“朕这些年所得贵重之物大多赏赐分发了下去,或是已经划充拨作了军饷,如今殿上这些便是朕私库所剩的全部了·”老皇帝重重掀开一个箱盖,眸光如利锋般从众人脸上一一划过,同时一字一句沉声道,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景染心下涌出淡淡的复杂,老皇帝这个人纵有百般不是,可总归算得上是一个勤政且作为的帝王·尽管如此作为,终归也只是为了守住长孙氏的江山罢了··被老皇帝掀开的那个箱子里,满堆珍宝之上静静卧着一只翠色玉麒麟,两只做工无上精美的红宝石玉眼仿若也对着殿内众人散发着淡淡嘲讽。
甜文情有独钟·皇后忽地也动了脚步,走下殿阶站在老皇帝身侧,伸手拔下头上凝脂白玉的素钗搁进老皇帝掀开的箱子内,淡声道:“本宫虽能力浅薄,可这些年得皇上和先太后爱重,私库也存留了一些物什,愿同皇上一般拿出,略进绵薄之力。”
     ·末了又抬眸道:“另外,本宫所掌的后宫,一干开支用度自即日起皆可缩减五成·”·老皇帝眸色深深看着皇后,抬起苍老的大手握了一下皇后的手:“不愧是朕的皇后,好”·群臣观望至此哪还有话,均默默地将目光眼巴巴挪向了一众肱骨之首——德钦老王爷。
这血是出定了,可这出多少可是棘手的很,少了难免有出工不出力之嫌,可多了又难掩这些年的谋私之举,还是难逃猜忌,只能寄希望循例于德钦王府··都眼巴巴地看着景染出列,可他随后的一句话更是宛若炸雷一般将众人轰的一个哆嗦,连老皇帝都是一怔,转过身眉头深皱:“你说多少粮草”·“二百万石。”
景染依言清声重复,眉目却是浅淡柔和,殿内跳跃的火光将她浅墨的眉眼映亮的更为清晰··青越举国有四大粮仓,最大一个也只可储粮一百万石左右,而整整二百万石的粮草是什么概念,是足够青越举国兵士消耗三冬之需的数量。
更何况青越历朝以来为何在三国之中最为势弱,不是因着兵力不足,反而是相反因为天然土地的劣势和大力重兵而造成的后备空虚的缘故,如今德钦王府这一举动,所带来的庞大意义不言而喻。
老皇帝眸光深深凝住之后猛然爆发出灼烈的光芒,这种光芒却是意味不明的,如同殿内众人一般,震撼之后便是更为浓重的悬问和猜疑··“我母妃的出身想必众位都有所耳闻,她当年嫁入德钦王府时带入了一批计量不菲的嫁妆,这些便都是这些年经营得善所得。”
景染缓缓开口解释,抬眸看向老皇帝,她这话虽然隐去了一部分,可也算不得作假··除了始终一言不发的德钦老王爷和已经静默下来的二相三侯,众人仍旧一脸茫然,当年的德钦王妃神秘无比,一度连老皇帝的暗卫都巡查不出她的来历和身世,他们去哪里耳闻·景染不以为意地长身淡立,她本就是说给老皇帝听的,其他人是否知情一二实在无关紧要。
果然老皇帝点点头,正待说话景染又开口了:“那些粮草是为赈漠北雪灾,另外为筹江山社稷,德钦王府再另充白银五千万两·”·这下满殿朝臣几近要昏倒在地,他们这些年真是被德钦王府的素敛迷瞎了眼,别说随着景染一掏就是五千万两,哪怕就是折上十分之一,也够全府上下之后吃糠咽菜好几年了。
“好”老皇帝却是大喜过望,这些年头一次对德钦王府的存在滋生出别样的情绪,嘴唇开了又合,却又郑重地快步走至景染面前,似是欲感慨地抬手重拍她几下,又看了看她略显单薄的肩头改为轻拍。
长孙祈沐目光胶凝在景染身上,抿了抿薄唇··“德钦王府不愧为我青越肱骨当年先皇在世便颇为倚重,如今朕已是赏无所赏,封无所封,便特赐德钦王府免死金牌一枚”老皇帝掷地有声道,末了又补充:“德钦老王爷加赐一等亲王称号,子孙后代可世袭”·这下众人都心惊了一下,虽然免死金牌和一等亲王的爵号对现下的德钦王府来说已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并无多大实用,可到底这两项殊荣可是青越立朝四百年来的头一次,足以证明老皇帝如今已经高兴到何种地步,这么一来德钦王府的前景也变得微妙起来。
德钦老王爷这才动身出列和景染一道象征- xing -地谢了恩··景染心下泛出些许迷离,不过还是如释重负般轻扫了长孙祈沐一眼··那日在皇宫御书房听到的老皇帝对德钦王府隐晦的布置她始终未能摸透,心底日益压重的不安让她分不出半分心神来认真对待别的事情,而如今——·她动用这么两手,第一授意程岩揭发漠北灾事,是想要以朝政绊住老皇帝的手脚,令他一时无暇腾出手对付德钦王府,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策。
第二,将德钦王府隐秘的一面彻底暴露在老皇帝面前便是在赌,赌任何事物都有两面- xing -,赌老皇帝经此之后是对德钦王府更加的忌惮,还是将以往的忌惮重新量估化解为倚重利用,而结果看来——·景染抬眸又仔细看了老皇帝几眼,至少眼下的情势没有变得更糟,至少她现下已经可以不再顾忌,不掺任何杂质地去着手对待已经不想再拖下去的人。
接下来便是群臣一一出列,口头允诺能够拿出的银粮,老皇帝摆手示意早已安排好的言官拿纸笔一一记录,自己踱步坐回了御案凝眉细听··朝臣之后便轮到了一众妃嫔和皇嗣,待到端妃出列的时候,一道寒光蓦地一闪,直直朝老皇帝刺去。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没话要说·· ·第36章 殿前刺杀· ·寒光突闪,椅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响起,老皇帝条件反- she -般的连人带椅抽身后退··端妃抬起的袖笼极快地横移而过,寒光精铁锻造的旋头袖箭接二连三地朝老皇帝- she -出。
这一变故仅在一瞬之间,端妃出列的位置又离老皇帝极近,众人几乎只是下意识地抬眼,第一枚泛着冷光的箭头就已经直直逼近到了老皇帝的眉心··几乎实在寒铁之光- she -出的瞬间另一道速度更甚的绿光猛然追了上去,然后接二连三的撞击之声应声响起,在死寂空旷的大殿间循环往复出一圈一圈经久不觉的回音,也直直荡进众人心底。
景染拢起动了动的手指,凝眸看着那枚自长孙祈沐袖中脱出的泛着翠绿色水波的碧玉扳指直直将端妃- she -出的三枚袖箭一一套拢,偏击落地··众人的眸光也随之落到地上的扳指套箭上,旁边还静静躺着一块稍稍落后一步的紫穗玉佩。
老皇帝放大数倍的瞳孔猛然收缩,泛着灰白绷直的面孔刚刚松开,端妃手持尖锐金簪的身形已经再次直直冲到了跟前··甜文情有独钟·众人的心神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而自方才端妃抬袖之时直直拔身而起的裴劲松已经赶到近前,劈手就朝端妃持金簪的手臂夺了过去。
电石火花之间,众人只听到一声骨裂的咔擦脆响,端妃的小臂已经直直在裴劲松的手中逆向翻转,那支本来刺向老皇帝的金簪也已经直直插进了自己的左心口··景染眸光猛然一缩,裴劲松似墨线绞勒般的两道浓眉也是轻轻一拧,微诧般松了手,端妃本已软倒的身子直直倒地,努力睁眼看着已经扑到近前的长孙祈淳,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字未吐便闭上了眼睛。
殿内众人已经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惊的不成样子,久久无人嗦动一下,德钦老王爷也深深凝起了眉骨··长孙祈沐长身青衣静立如画,深邃清透的眉眼如同窗外浓稠暗沉的夜色,无波无澜却化抹不开。
老皇帝始终紧绷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停,向来凌厉如鹰的老眼却是看不出任何情绪,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来人,将端妃的尸体移入端仪宫,择日安葬·”·殿外即刻有宫人进殿,看着被长孙祈淳紧紧抱在怀里的端妃无从踌躇。
“八公主便先行禁足于祖……”老皇帝眯眼看着长孙祈淳沉吟出声··景染睫毛一闪,轻轻垂下遮住眸中嘲弄,老皇帝心中这便是有了猜忌了。
“父皇”一直长身玉立的长孙祈沐忽地化开眸中浓雾,开口打断老皇帝:“祖祠日久失修,今冬又不堪厚雪重负,西南角端梁隐有开裂,儿臣已令工部着手整修了。”
群臣心中微有讶异,很明显今日端妃刺杀越帝之事与前两日的荔贵妃小产一事难逃关系,而向来淡薄与人的九公主殿下竟然会在这时开口,隐有偏帮长孙祈淳之意。
景染也抬了眸,清婉透亮的目光隔了远远的大殿落在长孙祈沐身上,好像在一瞬间忽然抓住了一点东西却又轻恍而过了··老皇帝沉默片刻,未有旨意被打断的勃怒,而是顺着长孙祈沐的话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禁于端仪宫吧。”
“你们也都不用站着了,都回吧·”仿若一日之间便苍老了数十岁的老皇帝,站起身时摇晃了一下,堪堪撑住面上神色,疲惫地朝众人摆摆手。
群臣互相对望了几眼,带着满腹的猜测和惊疑未定齐齐恭身··一直静默端坐的皇后眸光扫了眼被抬出去的端妃尸身,也从椅子上站起了身··长孙祺泓走近殿前将缀了紫穗的玉佩捡了回来,看了看旁边那枚碧绿色的扳指也弯腰捡了起来。
——·夜色寒凉的仿若能够掐出水来,景染紧闭着双眼靠在轻微摇晃的车壁上,感受着德钦老王爷忽轻忽重的呼吸声··“哎臭丫头我还是没能想明白,端妃就算是和荔贵妃小产之事果真扯上了关系,可她为何会急于突行刺杀之事,且是在明知不会得手的情况下义无反顾。”
德钦老王爷揪着胡子皱着眉··景染知道他是在自顾自地分析,也没搭话··果然德钦老王爷“嘶”了一声,又道:“莫非,端妃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或是背后有人逼迫”·景染却是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知道方才一闪而过抓住的东西是什么了·“哎”眼看着景染忽地睁开眼睛就要飘身离开马车,德钦老王爷急了,一把揪住她的衣角叱道:“臭丫头,你这一语不发的又火急火燎做什么去”·“你自个儿回府吧,我要回宝香宫了”景染说着拍开德勤老王爷揪在袍角的手就又要动身。
德钦老王爷这下眉毛直接竖了起来,吹胡子瞪眼道:“你敢跑你这臭丫头是不是琢磨出什么了留着我老头子一个人在这儿瞎迷糊”·“哪儿能你一个人,你都摸不透的东西,这满朝文武包括老皇帝这会儿一准儿还在瞎猜。”
景染被他逗乐,勾勾嘴角压低声儿道:“我真得赶紧走,我就告诉你一点,那只直直插进端妃心口的钗子并不是裴劲松做的,更不是无意间拉扯的时候不小心插进去的,而是端妃自个儿借力转臂就势插进了心口”·景染说完不顾德钦老王爷惊诧的神色直直飘出了马车,朝青越皇宫飘了回去。
不过她飘身的方向不是宝香宫,而是和宝香宫正好东西相对的——端仪宫··端仪宫作为妃子的宫殿规模不大也不小,景染远远望着那一片暗压眯了眯眼,整整一队不下百人的御林军正在有序地四散而开,将端仪宫围了个严严实实,暗沉的夜色中银白色的盔甲随着行走泛动着冰寒的冷光。
景染心下嘲讽更甚,动作却是没停,估摸了下正殿内室的方向便直直朝那方屋顶飘了过去,却没料到飞檐瓦棱的屋顶上已经趴了一个一袭青衣,灼灼玉华的人··景染:“……”·长孙祈沐同时抬头看向景染的凤眸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后绷着脸,墨黑清亮的眸光直直瞧着景染不说话。
即便是不得已地趴着,可这人身上的清华不减半分,闲适的如同躺在自家屋顶看星星般··景染不自觉地撇撇嘴,悄无声息地踏着屋顶的瓦砾挪到长孙祈沐身边,同样俯下身子,顺着已经被小贼挪开瓦片开好的洞口往下看。
·景染没有开口,长孙祈沐也未出声,眸光却是仍旧一动不动的落在景染的侧脸上··“……还没看够么,朝下看”景染感觉被她炙热的眸光盯得脸快要着火,忍无可忍地传音入密道,好听的嗓音除了轻嗔薄怒外还沾染了些许难以言说的东西。
长孙祈沐冷冽的眉眼弯了弯,连周身馥软的雪莲冷香也好似柔暖起来,眸光重新落到了下面··并不大的寝室装饰普淡,此刻端妃的尸体已经被抬放到了床上,床边跪着一言不发的长孙祈淳,因为低垂着脑袋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屋内并没有旁人,看来是都被打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年岁尚小的小宫女红着眼眶走了进来,手上还端着一铜盆儿清水,走近长孙祈淳身旁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八公主……”·甜文情有独钟·景染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宫女,看她脸上的神态不似作假,想着端妃贤良淑直的名声确实不似作假。
长孙祈淳嘴唇嚅动了一下,如嘶暗哑的音色开口道:“放那里,再取一身……”静默片刻,复又开口:“算了,你下去吧·”·小宫女看看长孙祈淳,又看看躺在床上的端妃,终是没忍住哭腔捂嘴小跑了出去。
景染看着长孙祈淳迟缓地起身拧- shi -毛巾,想着这大概是要为端妃净容换衣了,便抬起了脑袋,又直直对上长孙祈沐先一步移上来的眸光··……·景染斜睨着长孙祈沐,微微勾了勾嘴角,次次做贼竟都能撞上这个人,想来怕是个“惯偷。”
长孙祈沐垂了垂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往常细密微弯的长睫难得乖巧的贴合在下眼睑上,落下一片温软的- yin -影,如同一把乖巧的小扇子,有了让人情不自禁想去触碰抚摸的软意。
底下的脚步声忽地响起,景染眸中薄雾散开,挪开眸光看了看,端妃仪容整洁的躺在床上,长孙祈淳正缓步朝外屋走去,约摸是要亲自去取身干净的衣裳过来··就是现在·景染和长孙祈沐对视一眼,齐齐飘身蹿进了殿内。
时间紧凑,景染刚要抬手去捏端妃的下颚,长孙祈沐却当先目标明确地抬手摘下了端妃左耳上佩戴的耳坠,然后极快地璇开,一枚极小的暗红色药丸就这么滚落到了长孙祈沐手心。
景染微微讶异,抬眸看着面前这人冷冽的侧脸,心下又升腾出猜想被印证的复杂··长孙祈沐却是面无表情地将耳珠璇好,又原模原样的给端妃戴了回去,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在长孙祈淳踏进门之前拉着景染飘了出去。
今夜不知怎的极其寒凉,长孙祈沐拽着景染的衣袖直直飘向了宝香宫,一路上没有任何要停下和开口的意思··一路板着脸抿着唇的景染:“……”·等进入景染落住的侧殿,长孙祈沐松开手看着景染,却是忽地开口道:“可是喜欢我的睫毛”·景染:“  ”·长孙祈沐低低笑了一声,在景染开口前低声道:“我知晓你想问什么,端妃的这个耳坠是天启十五年父皇赏赐的,那时她还颇受宠爱,但在荔贵妃进宫之后,端妃便再未戴过这只耳坠了,而且——”长孙祈沐顿了顿,敛眉沉了声音:“同样的耳坠,我母后也有一只。”
景染低低应了一声,眸光复杂,想来这副耳坠原是一对,老皇帝约摸是分别赏赐给了皇后和端妃··那如此一来——景染静静垂眸看着面前的人,心下轻叹,皇后是长孙祈沐的母后,这件事若是和皇后扯上关系,长孙祈沐也难以旁闲。
长孙祈沐对着景染笑了笑,只是纤薄的唇瓣弧度清浅,刚开口说了句“母后那里——”门外忽地响起一道谦恭的问话声:·“是景世子回来了吗当下可要准备热水沐浴”·景染看了眼映在窗纸上恭身等候的侍女,又转头微微低眸看向长孙祈沐墨亮的凤眸。
长孙祈沐对上她的眸光,对她点了点头,然后飘身而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宝香宫··“去准备吧·”·景染缓缓收回落于窗口的目光,扬声吩咐道,只是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心下不由惆怅,为何总有这么多事横空插出来·· ·第37章 进退失据· ·月色如钩。
德钦王府的马车一路驶进府内,姜柏奚远远偏头张望了下,百无聊赖地扔掉手中竹叶,从竹梢上飞身而下··德钦老王爷一掀开车帘,一张大大的桃花脸便出现在眼前。
……·“怎么就你一个人儿回来了那个玉美人儿呢”姜柏奚凑过脑袋,视线对着四下空空的车壁扫了一圈儿皱眉道。
“那个臭丫头又跑回皇宫了”德钦老王爷没好气地拍开姜柏奚凑进车内的脑袋,抬脚下了马车··姜柏奚跟着他一前一后踏进芝兰苑,皱巴着眉头左瞅瞅右瞅瞅:“老头子你这院子靠谱么”·短短几日,这个小院子从哪儿新增了这些高手。
德钦老王爷脚步一顿,拧头竖眉:“你叫我什么”·“……”姜柏奚眨眨眼睛,翘着眉毛撇嘴道:“那个玉美人儿叫得我怎么就叫不得”·德钦老王爷抬手利索地拍了一下姜柏奚的脑袋,哼唧道:“我看你就是好的不学尽学那个臭丫头”·“那我还看你就是更疼她不疼我,那我还喊你爷爷做什么”姜柏奚不满地揉着脑袋反驳,方才还飞扬的眉毛耷拉下来。
德钦老王爷瞥了姜柏奚一眼没说话,走近屋内坐下才幽幽道:“我知道是我老头子亏欠了你们太多,而那个臭丫头比你更不易·”·姜柏奚皱皱眉,故意道:“做什么说的这么伤感才没有人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似得”·德钦老王爷嘴角一咧,也不知道是被姜柏奚气笑了还是哄笑般摇头咕哝了一句。
“你又咕哝什么”姜柏奚紧盯着德勤老王爷的胡子声音抬高··“没什么”德钦老王爷连忙瞪她:“你要问正事儿就赶紧问,问完我老头子还要早点儿睡觉,我年纪可是大了要好生休息”·真是被那个臭丫头带坏了,一个两个都不懂得尊老学好,叫他老头子就算了还敢整天惦记着揪他胡子。
 ·姜柏奚一个白眼儿翻上天花板,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开门见山道:“刚才宫里传来消息说端妃刺杀越帝那个糟老头子你亲眼所见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糟老头子德钦老王爷又睨了姜柏奚一眼,想着他自己被叫老头子还是能强一些的,竟然不由欣慰了许多。
甜文情有独钟·“我可没看清楚,这年纪大了眼神儿也跟着不好使了……”德钦老王爷装模作样拿捏了一下,在姜柏奚眉毛飞起来之前又狭促地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那个臭丫头可看清楚了,她说端妃最后死那一下,压根儿是借力使力自个儿将钗子捅进心口的”·姜柏奚怔了一下,脱口而出:“她确定没有看错么”·德钦老王爷不紧不慢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才幽幽道:“你是在怀疑那个臭丫头的眼力么”·姜柏奚不说话了,身子重重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德钦老王爷也不扰她,吹着茶面的浮叶,任她自个细细梳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姜柏奚豁然想通,冷冷嗤笑了一声,那尊金秧子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德钦老王爷听到声音偏头瞅了瞅:“想通了”·姜柏奚挑了下一侧眉,歪着身子一副焉仄仄的模样,意味不明地阖眼道:“你那好孙女儿可真是宝贝的很”·“我看倒是乌荔那个小丫头真心不错,心思缜密又手腕了得,哪儿像你们两个,尽给我老头子丢人”德钦老王爷嫌弃地撇撇嘴,将茶盏往桌上一磕接着挥手赶人:“你赶紧给我走人,我老头子可是要歇息了”·“她好那你便认她当孙女儿去吧”姜柏奚似是被气到般忽地弹起身,头也不回地飘走了。
……·“真是一对儿臭丫头……”德钦老王爷的笑骂声自屋中传出,很快飘散在夜色中··翌日青越朝堂,越帝出众人意料之外的未派最为合适的六皇子去漠北赈灾,而是着令皇太子长孙祺灏将功折罪,遭右相极力反对谏言之后,加派新继承爵位的泰伯侯顾景舟一道同行。
在两人赶赴漠北的时候,景染也在老皇帝的注视下最后一次给荔贵妃施了针,预料之内的看到老皇帝和醒来的荔贵妃互有试探和唱合之后,油然而生出一股从头到脚的疲累和倦怠。
在这样一个以命换命的局里,荔贵妃失去了一个孩子,端妃则是赔上了- xing -命,另外还有包括自己在内的很多人都多多少少牵扯其中·而看似作为筹码的,也是老皇帝最为看重的青越江山却是分毫无损。
帝王心,比海底针还要深,荔贵妃和靳鞅的谋局老皇帝未必没有猜透,却不动声色地默许推动着端妃和皇后的一举一动成为自己借力打力的砝码,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帝王权术,不费一己之力却将满盘都- cao -控手中。
这样一个心思莫测的帝王倘若这些年当真想对德钦王府下手,德钦王府不说没有还手之力至少应该是一直疲于招架才对,绝不会如此般轻松·那么老皇帝究竟在思量着什么还是忌惮着什么,等待着什么这些都如同暗稠的迷雾般划拨不开。
老皇帝拥着荔贵妃的姿势不变,深邃的眼眸却一直微微下瞥用余光观察着景染的一举一动,在她起身告退的时候温声应允吩咐道:“文秀,你亲自安排好马车送景世子出宫”·文秀恭身应声,随即转向景染一搭袖:“景世子请。”
——  ·当拉着景染的马车驶出青越皇宫的时候,雾黑夜色中的一只洁白信鸽划破天幕,直直飞进了流云殿,长孙祈沐止住罗译的身形,亲自将信鸽脚下的密信取了下来,随即眸光骤然一缩。
罗译心道不好,果然长孙祈沐抬头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地轻颤:“景世子现在何处”·“半个时辰前刚出宫·”罗译话音刚落,天青色的身影已经直直飘出了流云殿,他连忙起身跟上。
京城的街市一片灯火熙攘,没几日便是年节了,天气也愈发和暖,尽管漠北大灾,消息却被封锁的很好,还未曾惊扰到京城的百姓··马车一路避着人流缓慢行驶,景染软软倚在车壁上,以往瑰丽如霞的面色透显出超乎寻常的透明,随意卷曲搁置在身侧的指尖泛着柔和莹润的白光。
外面传进来的声音喧哗热闹,可车内的人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似是累极··忽地正街尽头耀起一道尚且微弱但不同寻常的火光,车夫似无察觉地继续朝前赶着马车,景染却蓦地睁眼喝道:“停车”·莹白如玉的手指同时猛然掀开车帘,朝前看了一眼,眉目沉下,不容置疑道:“转回去”·“吁”的一声,车夫赶忙拉住缰绳,控着马车往回转,可已然来不及,那点微弱的火光伴随着骤然而起地一片“着火了,快跑啊”的惊呼声,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直直蹿了过来,同时街尾竟也以合围之势燃起火苗,霎时整条街都被窜成了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火龙。
作为青越京城最为繁华的一条主街,此刻火势借着道路两旁接踵而设的摊铺和架设的竹架迅速呈现出燎原之势,一些木质的商铺也被点着,满目红火··四散奔逃的百姓顿时将本就混乱不已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后面不明形势的人还在往街尾拼命拥挤,前方已经看到火势的人赶忙掉头朝两边的小巷子四散奔逃,不少人踉跄倒地却无人管顾。
玄魅急得刚飘身而起,就被一团黑衣隐卫齐齐围上缠住··景染静静站在马车边缘看着眼前的乱象,眸光中流露出一丝悲哀,唇瓣动了动又合上,在一片热浪中动指提了提内力,心下沉到谷底。
同时一股强劲的气力透过烟雾直直朝马车凌厉地打了过来,景染伸手提起赶车的小太监,飘身窜了出去··刚落地马车便砰地一声被击得粉碎,趁景染凝眸仰头朝西南方看过去的当口,方才那个小太监飞快地爬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朝空中掷了出去。
九色的羽翎在空中灿然炸开,景染蓦地转身,只来得及看到绚丽的花火下映照着小太监勾起的嘴角,便直直朝后飘身掠开三丈,又一股凌厉的气劲不依不饶地追着她打了过来。
玄魅听到信号弹炸裂的声音猛然一愣,又仰头看见九色翎羽的时候,极速地劈开周身缠绕的几人,飞身朝信号炸开的地方赶了过去··景染扫了眼身旁围蹿的百姓,忽然抿起唇飘身上了一旁六棱飞檐的屋顶,自怀中掏出另一枚单色花翎的信号弹扔上上空,随即眉目泠然地盯着对面相携站立的两人。
·甜文情有独钟·一男一女的两个老者已经看不出年岁,只是须发皆白,穿着怪异,看似不修边幅却精神矍烁··“师兄,这小子看起来如此秀懦,哪儿像是景无涯那个老不死的孙子”手持长杖的老妪皱眉扫了景染一眼,似是不在意她发了信号弹,疑惑地问道身旁老头:“我们莫非找错了人”·景染不动声色地冷然扫着两人。
被问到的老头子有一双精光闪亮的老眼,紧紧盯着景染腰上的墨暖玉,沙哑的声线开口道:“不会有错,早点动手免得夜长梦多”·话音刚落,两道如鬼魅般的身影顿时朝景染缠来。
景染同时身形飘转,雪白的衣角卷起急劲的风,一招躲过老妪的手杖,长须老头的金轮已经抵在了背后··“砰”的一声,兵器碰撞的巨响声炸开,玄魅举剑劈开长须老头的金轮,飘身落在景染身后,急急撇了景染一眼,见她暂时无事心下松了一口气,又丝毫不敢分心地继续举剑缠斗起长须老头。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二人便是百十年前便已经独步武林不闻影踪的南冥二老,一生除了痴迷武学从不插手琐事,他实在想不通这些人加上卧龙山那次出现的江南八怪怎么会接连出现与世子为难。
“什么时候景无涯的后人也沦落到被下人保护的地步了”老妪不屑地冷哼一声,碎袖一扫,三枚玄铁暗器忽得- she -向景染,同时自己起身持着手杖直直朝景染面门逼来。
景染足尖轻点躲过暗器,在手杖逼近面门的时候再次飘身后退,避过了手杖却是再无法避过那道气势逼人的内力··“前辈并非是可被趋使之人,不知前辈在我这里所求何物”景染掩住袖中轻颤的手指,压下心口翻涌的血气,在长杖老妪再次出手前忽地出声,紧抿的薄唇却依旧轻轻扬起。
老妪攻出的身形顿了一瞬,哼笑道:“倒是明白人,我老婆子要你手上的《天地真经》,你若是自己交出来,我倒可以看在和景无涯那个老头子的交情上放你一命”·景染不动声色,音色沉稳:“天地真经乃是佛门古籍,如何会在我这里两位前辈莫不是教人蒙蔽利用了”·“哼就知道你不会承认,我若得了天地经我也不会承认”老妪嗤笑一声身形不停,同时恍过了玄魅的老头也飞身过来,和老妪合力一前一后朝景染出手,这下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景染提起最后一点内力再次点地飘身,终究是慢了两人的紧追不舍,“砰”得一声,前心和后心同时被拍中,钻心地辛辣顿时翻涌而出。
老妪神色一凝,看向景染胸前,犹豫道:“她竟是……”·“先拿到东西再说”老头止住她的话头,朝景染纵身逼近。
黑色锦衣已经- shi -透的玄魅眼眸通红,双手举起长剑朝二人纵力一劈,本要靠近景染的两人不得已顿住身形,回身抵挡玄魅··景染踉跄倒地,还未再挣扎起身,自老妪袖中- she -出的暗器已经再次追到了心口,却是猛然被一道气劲扫落眼前,她猛然抬头,只恍惚看到好似有鲜红色的衣角自背光处隐了下去。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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