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曲+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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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曲+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
 ·简介·怕黑怕鬼又爱哭的汉王殿下,一直是王妃的乖宝宝··直到有一天,汉王殿下在书肆中发现了一本……·画册·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汉王,汉王妃 ┃ 配角: ┃ 其它:·作品简评:·汉王殿下迎娶太常之女为妃,本是京中盛事。
汉王殿下却心怀忐忑,她不知道王妃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与她相处得好·待成亲后,汉王才发现她的担忧都是多余的,王妃很聪明,什么难题到了她手里,都可迎刃而解,王妃和她一样喜好下棋,王妃从不阻止她做喜欢的事,更要紧的是,王妃对她很好,每天都可以亲亲抱抱。
原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王妃的爱护下,虽偶有难题,却终归细水长流·然而有一天,汉王殿下却发现,她的王妃并非凡人,而是一名修炼三千年的桃妖·凡人与妖如何相守爱与仙途如何抉择千年桃妖又为何与一凡人相知相守,她们是命中没有恢弘大气的战争场面,没有- yin -谋诡算的朝廷纷争,有的只是汉王府中二人相依相偎的动人画面。
本文承《春如旧》而来,《春如旧》是一篇古代重生文,作者在姐妹篇《桃花曲》中,突然加入仙、妖的元素,却如流水一般自然,并无生硬之处·王妃温婉,待汉王又极多情,聪慧达观,从没有难得倒她的事,这般女子,当行文揭露出她本是修炼三千年的桃妖时,竟无分毫违和之处。
修炼三千年的大妖,怎会甘于在汉王一凡人身边守候王妃道行已满,当飞升九重,位列仙班,为何又在凡间徘徊她与汉王有着怎样的情缘文中看似疑团重重,实则都是围绕爱这主题。
 · ·第一章 ·人间四月,芳菲落尽,汉王却忽然怀念起太液池畔的桃花来··她幼年居宫廷之时,每年都会往太液池,看那开得紧簇烂漫的桃花。
宫中万物,皆有专人打理·那遍植池畔的桃树,每每盛放,灼灼夭夭,如红云,映着太液粼粼的池水,美得浓烈··汉王幼年寡淡,她原该是公主,却因母亲私心,被当做了皇子,瞒过了先帝,瞒过了天下人。
她自晓事便日日心惊胆战,唯恐被人识破,总是躲在无人处,从白天熬到黑夜,又从黑夜熬到天明·那桃花,仿佛是她幼年唯一的一抹色彩,使她念念不忘··“殿下,时节已近孟夏,桃花早已开败,怕是看不着了。”
王府家令无奈道,又在脑海中盘算一圈,柔声劝道,“这时节,紫藤开得正好,臣知城外有一处别业,园中遍植紫藤,繁花满树,老桩横斜·殿下若能屈尊一游,必颇能得几分韵致。”
汉王眉头轻轻耷下,抿了抿唇,见家令殷切地望着她,她也不忍他为难,轻轻点一下头:“如此,便有劳卿去安排·”·家令答应不迭,抬袖低身一礼:“臣这就去。”
汉王点点头,单手负在身后,往后园去了··家令目送她走远,轻轻地松了口气,他真怕殿下因看不着桃花,便伤心得哭出来·幸好,殿下还是讲道理的。
汉王一路踱到后园,在一处亭中坐下··亭中置几,几两侧有矮榻,榻上各置方褥·汉王自几下摸出一本书来,翻到折了角的那页,慢吞吞地看了起来··侍奉她的两名宦官,见她就做在此处了相互使个眼色,一人上前,跪坐在她身后,另一人无声无息地退下。
汉王逐字逐句地默读下来,神色平淡与这满园幽静十分相称··方才走开的宦官很快又回来,手中端着一壶清茶,一只茶盅,身后还跟了名婢子,婢子托着一小小的博山炉。
二人入亭,宦官跪到几旁,将茶盅置于汉王手边,又倾入茶水·婢子则取香料,倒入博山炉中,点燃之后,盖上炉盖··不一会儿,茶香伴着烟雾,萦萦袅袅地萦绕开去。
汉王却似一无所觉,只专心执着于书中··日头慢慢西斜,暖意渐渐为晚风吹散,跪坐在汉王身后的宦官,微微朝前倾身,在汉王耳边温声道:“殿下,时候不早了,过一会儿,家令该遣人来唤殿下了。”
汉王年方十四,- xing -子又好,府中仆婢,侍奉起她来,不免都存了几分爱护,更因她那为难的处境,爱护之中,又有些同情··听宦官此言,汉王从书中出来,抬头望了望天色:“也好。”
她说罢,合起书来,欲塞回几下,刚一递出去,她想了想,又收回来,揣入袖袋中,道:“我先回去换身衣衫·”·两名宦官皆恭敬称是··汉王便又往她那寝殿走去。
只她神色,比来前更冷了一些,唇角抿得紧紧的,眉心略略蹙着,步子也沉重了不少··步入寝殿,她令人皆候在殿外,自己关了门,往内室去··内室清幽,以一屏风隔成两处,屏风那端是卧室,只一床榻,一几,一柜而已,屏风外则是一处静室,有案,有榻,有笔有墨,窗下还有一几,几上是一棋盘,几周有方褥,可供人席地而坐。
汉王寝殿,旁人是进不来的,此处也只一人独享清幽罢了··汉王绕到书案后,自袖中取出那看了一半的书,拿在手中怔怔地看了看,她双眸微微泛起泪意,眸底渐渐畜了水意。
书中那桃花仙子真是可怜,不过是动了凡心,便被天庭视为异端,打得魂飞魄散··汉王抹了抹泪,呜呜呜地边哭,边将书放到书架上··她胆小,怕黑怕鬼,平日里是不敢看神鬼志怪之类的话本的。
只是那回出门,书肆主人力荐她这篇话本,称是绝无可怕之处,她难却盛情,只得买了回来··买回以后,她依旧是不敢看的·直到今日日头极好,她又遗憾看不了桃花,想到这话本说的是桃花仙子,兴许会有关于桃花秀美的描述,便取了来看。
看完,真是难过··汉王难过许久,好不容易止了泪,又认真地安慰了自己一通,方觉得好受一些,擦擦脸,换了身衣衫出去··幸好,天色已晚,她眼眶红红的,仆婢也看不出来。
用过晚膳,家令便亲来回禀,车驾已备妥,别业那处,也遣人去准备了,殿下明日便可前往一游···汉王微微显出笑意来,眼睛亮亮地望着家令,想说些慰劳之语,奈何口拙,想了许久,还是只能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有劳卿了。”
家令忙称职责所在,不敢居功··但汉王依旧轻快不少·桃花开败,看不了了,看一看紫藤也好·她在府中多日不曾出门了,能出城去走走,总归是一件赏心乐事。
隔日一早,汉王便登上车驾,出城去了··春末夏初,草木兴盛,一路过去,可见路旁林木郁郁葱葱,满目皆是绿意·别业距京城不算太远,约莫一日便可到。
汉王卯时启程,到别业,天色将将近暮·别业管事早已备下佳肴美酒,热汤暖卧,只等殿下驾临··汉王在别业舒坦了两日,观赏过紫藤,又访了别业四周,几处景致幽深之地。
到三日,家令神色为难地来劝她:“殿下出京已久,再不归去,怕是不妥·”·汉王一怔,又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如此,明日一早,便返程回京。”
家令生怕殿下正在兴头上,被他搅扰了不悦,听她立即答应了,大大松了口气·殿下虽不大爱说话,但还是很懂事的··家令退下,汉王挺直的双肩顿时垂落下去,她怏怏不乐地呆坐了一阵,眉眼间微微蹙起,十分苦恼的模样。
然而想到,她在城外只余这一日了,回了京,怕是这一阵子都不好出门了··汉王便去换了身浅绯的圆领斓衫,带了七八名仆役,慢慢踱出门去··别业不远处,有一山,听闻山中有一寺,名为广平,寺中香火甚旺,景致甚美,引得游人如织。
今次回京,下回再来也不知是何时,汉王便带了人来看看··山间野趣,与别业之景不同,与太液池旁精心雕琢的景致也不同·汉王行于游人间,一面走,一面四下张望,一双- shi -润的眼眸满是好奇。
山道弯曲,石阶陡峭,几是每一转弯,便有一新景·汉王兴致盎然,面容明亮得仿佛见了心爱之物的孩子··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达山门前,门前主持早已候着,见了汉王,便连忙迎上来,合掌行了一礼:“萧檀越远道而来,小僧有失远迎。”
汉王略略点头:“叨扰大师了·”·主持微微一笑,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山寺确实秀美,主持在前引路,又亲与她解说各处来历。
汉王便随着他,游览山中奇景··一行人先入正殿拜过一尊尊佛像,又听主持说了说广平寺首任主持的事迹·汉王一面听一面点头,听到有趣之处还会问几句,使得主持谈兴大起。
看过寺宇,主持引汉王往寺后去··汉王饶有兴致地看着,直到越过一处拐角,一片桃林冲入她的眼帘,汉王霎时惊住了··“檀越来得巧,眼下正是桃花盛放的时节。”
主持笑着说道··汉王眼中满是惊喜,缓缓走上前··这一处桃花林,有些鲜红如碧血,有些艳丽如胭脂,还有一些淡雅如游云,千树万树,浓淡相宜,有如仙境一般。
原以为今岁是看不到桃花了,不想春景美如斯,竟意外而至·汉王欢喜不已··主持笑意愈深,面上很有些自得,他与汉王介绍道:“此处本只一株桃树,六百年前,本寺建寺之初,便在了,听闻已有千年之龄,直到先师那一代,见独木孤寂,便在周回栽上满园,始得今日之盛况。”
汉王看得目不转睛,听他此言,也只胡乱应两声而已··主持心知此等美景,他已不宜再留下聒噪,随即躬身一礼,退走开去··汉王缓缓入林中,林间更是秀美,偶尔可见几名游人往来,也皆沉醉于美景之中。
汉王亦看得入神,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午时,她依依不舍地步出桃林,便见一男童跌在地上,嚎啕大哭··汉王忙走过去,扶他起来·男童想是跌疼了,一直哭个不停,汉王问他家人在何处,他不答,问他跌疼哪里了,他也不答。
汉王无法,颇有些不知所措,哄了一阵,又解下腰间玉佩,在男童眼前晃了晃,柔声道:“这个与你玩,休再哭了·”·男童看着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玉佩,渐渐止了哭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却不伸手去抓。
汉王笑了笑,心中大大松了口气··片刻之后,男童忽然移开眼去,望着前方,伸出双臂,连连唤道:“阿姐,阿姐·”·汉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桃花林中,一女子快步而来。
听男童如此呼唤,可知这是他的家人了·汉王便未仔细看,收起了玉佩,站起身来··女子到了身前,弯身抱起男童,男童窝到她怀中,扭过身来,扑闪着大眼睛看汉王。
汉王便也看着他,一双水眸黑漆漆的,与男童两两对视··女子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悦耳,如和煦春风,拂过耳际·她低身行一礼,辞气温婉:“多谢公子照看舍弟。”
 · ·第二章 ·恰一阵风起··那女子的声音,融入这山间清风中,又送入汉王耳中··汉王歪了歪头,看那女子一眼,笑了笑:“举手之劳,不足挂怀。”
说罢,又见仆役在前方等她,便与女子客客气气地道了告辞·她步子温缓,走得不疾不徐,身上那一袭浅绯的斓衫,倒似与满园桃色,相映成趣··女子浅浅一笑,目送她远去。
那日桃花,是意外之喜··汉王回京后,也仍是很高兴,又寻了些前人游记来看,在汉王府中延续这一份意外欢喜··不久便是溽暑,汉王苦夏,整个人都有些蔫头蔫脑的,跟晒枯的嫩芽一般,干瘪瘪的。
这个岁数的少年,大多耐不住清闲·家令唯恐殿下老在府中,憋坏了她·便与她道:“臣听闻近日有一出傀儡戏,甚是有趣·殿下若喜欢,不妨召入府来,演给殿下看”·汉王眼睛一亮,旋即又是一暗:“不了,我不想看。”
·上回,她出京回来,便被朝臣参劾了,称她不务正业,四处游荡,不思为国谋利,只图一己之快·幸得陛下维护,斥责了那大臣,她方不至于被其他大臣跟着群起而攻之。
虽说虚惊一场,但有这一遭,她还是安静些得好··家令也想到了,又试探道:“厨下新做了些消暑的小食,殿下可要尝尝”·汉王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王府吃食皆做得别致,时令小食更是好看·今日送来的,乃是冰酪·冰酪乃牛乳所制,牛乳熬成酥,在金器中做出山峦的模样,放入冰窖中冻过,又在上面浇一层果酱。
果酱是取鲜橙去皮,剥出果肉,调制而成,放了糖,又不至于全盖过了酸味,酸中有甜,甜中带酸·淋在酪山上,滋味渗入冰酪中,清清凉凉,十分可口··汉王取了银勺来,盘腿坐在榻上,一口一口地品尝,很快便忘了看不成傀儡戏的忧伤了。
她尝一口,便眯起眼睛来,十分满足的模样,像是晒枯了的嫩芽忽逢一阵甘霖,重新水嫩鲜活起来··之后每日一份冰酪便治好了汉王的苦夏··她见殿中棋盘空置,无人取用,便自书斋中翻出几本棋谱,学起弈棋来。
弈棋初学无趣,又是夏日这使人昏昏欲睡的时节,极易使人心生浮躁·幸而汉王也学了进去,琢磨出几分趣味来··她令人将棋盘搬去水榭,每日午后,用过冰酪便去那里。
府中没有能与她对弈的人,她便自己同自己玩,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装作对面也坐了一个人··她自小便是一个人过来的,母亲过世后,便更是不敢与他人深交,此时自己同自己玩,倒也不觉得寂寞。
水榭清净,闷热的夏风吹过水面,像被滤去暑意,唯余清凉,汉王下着下着,不觉陷入睡梦··她对着棋局坐着,脑袋垂下,一点一点的,睡得并不舒服,过了不知多久,她渐渐睡沉了,身子也松懈下来,朝前倾去。
汉王于梦中忽觉自己将要跌落悬崖,跌至半空,又仿佛有一双手托住了她,她忙睁眼醒来,抬手无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天色已暗了,水榭中垂地的纱幔不知何时放下了,随清风轻盈飘荡,带起一阵清幽的花香。
汉王低头看了一眼,她左手还抱着那篓白子,摆在右手边的黑子棋笼却不知何时被打翻了,棋子洒了一地,又看棋盘上的落子,依旧是她睡前的样子··汉王忽然想起那日山寺上的桃花,开得那样热烈,犹如仙境一般,林中人不多,也皆沉浸美景之中,少有人出声,可至少那时,是有人与她相伴看景的。
汉王低垂下眉梢,眼中漫上了浅浅的落寞,她突然有一个念头·若是这府中,能有人陪她下棋,陪她看话本,陪她在午后小憩,能使她不至于一人走路,一人用膳,又一人拨弄着黑白二子,便好了。
隔日天明,宫中忽来人宣召,令汉王入宫觐见··汉王当即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忙换上朝服,整肃衣冠,随使入宫··她是一闲王,陛下寻常也不召见她,然而一旦召见,往往是有要事。
汉王踏入宫门便战战兢兢的,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抿紧了唇角,默默行走··皇帝在宣德殿中,汉王到时,她正看一道奏疏,见她过来,皇帝笑了笑:“皇弟来了”·汉王忙下跪行礼。
皇帝又笑了一下,温声道:“皇弟见朕,不必如此多礼·”她又令人设座··汉王从地上爬起来,小心地坐到榻上··皇帝看了看她,开口问道:“汉王弟年已十四,不知可有心仪之人”·汉王一怔,呆呆地摇了摇头:“还、还未有。”
皇帝展颜一笑,道:“如此正好,太常家中有好女,欲与皇弟结成良缘,你看可好”·汉王顿时惊住了,忙道:“不、不好,臣……”她着急地在脑海中盘算拒绝的说辞,第一个便是心中已有他人,然而这一条,方才已被她自己否决了。
汉王当即急出了一身冷汗,本就话少,此时便更说不利索了,好不容易又想出一托词来,磕磕绊绊地说道:“臣,臣还年少,不着急·”·皇帝摇了摇头:“十四已不小了,该成亲了。
太常之女,比你年长三岁,听闻- xing -情温柔,行事妥帖,相貌亦柔美,朕看,与阿弟你,十分相配·”·汉王知陛下眼光一向很高,她言那女子- xing -情温柔,行事妥帖,相貌亦柔美,那女子必是- xing -情温柔,行事妥帖,相貌亦柔美的。
这样好的女子,千万不能被她耽搁了··更何况,她也很怕身份被人揭穿了··汉王鼓起了勇气:“臣资质平平,也无长处,怕是配不上人家的·”·皇帝渐渐有了笑意,这笑意,显然比方才的更为真实,她柔声问道:“莫非阿弟已与那女子,见过了”·汉王不知她为何这样问,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皇帝闻此,眼中更轻柔了几分,温声道:“既没见过,不如就去见一见不要辜负了好姻缘·”·话到此,若再不从,未免过头。
汉王只得答应了··皇帝唤她来,只为这一事,说完了,汉王便也跟着退下··她走到宣德殿外,殿门还未来得及合上,透过那一道缝隙,汉王听到陛下清婉的声音隐约传来:“这几日邙山上可好缺了什么,要及时送去……”·后面便听不清了。
原来陛下,想念皇夫了··汉王拖着沉重的步伐出宫去,她一路都在盘算如何婉拒,方能使太常不失颜面·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妥帖的法子··她一开始还是冷静的,然而越想越慌,她已到了年岁,婉拒了这一个,又会有下一个,推,是推不过来的。
她能拂陛下一次面子,总不能次次都推辞··汉王想到此处,急得都快哭了··回到府中,家令又凑上前来问陛下因何召见·汉王一说,家令大喜:“殿下若有王妃照顾,是再好不过了。
不知是哪家淑女臣这便去准备,三书六礼,一样都不好轻慢的·”··他一点也感受不到她的忧伤·汉王生气了,绷着脸,道:“不急。”
家令还没发现,依然乐呵呵的:“也是,也是,自然是要以郑重为上的,急不得,急不得·”说罢,又急不可耐地问:“不知王妃是哪家好女啊”·汉王抿了抿唇,暗暗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寝殿。
家令不解地摸了摸胡子,叹息道:“殿下高兴傻了·”·作者有话要说:·惊喜总是来得那么突然·· · ·第三章 ·汉王思索过了,拒婚一事,大抵要靠她自己了。
三日后,太常送了请帖来,邀汉王殿下过府一叙·汉王便知,是要请她亲去见一见了·汉王挖空了脑袋想了三日,算是想出了些对策··若她推辞婚事,怕是对太常之女声名有碍,不如反过来让太常来挑剔她。
她那处境,太常想是知晓的,她摊开了与他分说,想必太常,也不至于执着··这日正是往太常府中一叙的日子··汉王整肃衣冠,带上十来名仆役,登车往太常府上去。
太常一早便开中门恭候,在门前等候许久,终是见到王驾驾临·他忙走下台阶,站在门下施礼迎候··王驾在府前停下·随侍王驾的宦官上前开了门,在车驾旁轻唤一声:“殿下,到了。”
太常稍稍直身,抬头望向那车门,只见片刻,车中便走出一少年来·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肌肤细致得如瓷器一般,显得稚气未脱·下了车,她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弯了下唇角,算是笑过了,口中以官职相称:“太常免礼。”
·太常道了:“谢过殿下·”方直起身,笑着引汉王入府··汉王跟在他身旁,一路朝里,往厅堂走去··太常言辞诙谐,与她说些趣事,汉王也认真听了,却甚少开口。
话头说着说着,不免就往正题上转··太常叹了口气:“小女出生之时,她的母亲,因难产过世·”·汉王依旧只听不语,耳朵却刷的竖起来··“她是臣长女,那时,臣也是头一回做父亲,颇为生疏,过了几月,家中又为臣聘了一房续弦,臣之舅兄唯恐家中诸事忙碌,照料不好小女,派了人来接她去。
直到今年春日,舅兄过世,我父女方得一见,了却了臣日夜记挂·”·太常语气寂寥,缓缓叙来··二人已在堂上坐下了,婢子奉上茶来,汉王已端起茶盏,闻此言,又放回手边的几上,转首过来,身子也跟着侧了侧,朝着太常,不解道:“太常既如此想念令嫒,何以十七年不见一面”·太常面容一僵,又忙笑了两下,道:“殿下有所不知,山高路远,道途不便,她彼时年幼,怎堪奔波臣也是……”·他还没说完,汉王便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太常果然慈父心肠。”
太常便哽住了,笑了两声,竟有些接不下去··汉王转过头去,也不说话了·她有些生气了·她又不傻,哪里听不出太常是因续娶,担心原配之女,碍了新妇的眼,方送她走的,一走十七年,不闻不问。
她前两日只忧心如何将这桩婚事揭过不提,却未曾想过,为何太常要将女儿嫁与她·眼下看来,必不是女儿着想··她原想与太常分说,女儿若嫁与她,是祸非福。
这下也不好开口了··也是,太常身在朝中,岂能不知她处境,却仍要将女儿嫁与她,想来是细细计量过,另有所图的··汉王气鼓鼓的,若是此时四下无人,她的脸颊就要鼓起来了。
太常约莫也觉尴尬,又笑呵呵地开了口:“小女命途颠沛,幸得有殿下,可为良人·连陛下,也以为是良缘·”·他又请出陛下来压她了·汉王在心中哼了一声,双唇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说。
太常又道:“堂中闷热,臣府中有一亭,每到夏日,夏风穿亭而过,凉爽异常,殿下若有兴致,何不前往一观”·汉王不想与他同处一室,便颔首答应了。
太常唤了名婢子来,令她领着汉王去··汉王这才想起,大约亭中,便是她要见一见的人了··她顿时觉得紧张起来·一面走出去,一面想,太常这边已是心意坚决,难以动摇。
如此,不知亭中是否还有转圜··太常送她到堂前,看着她随婢子渐行渐远,抬手捋了捋须,轻轻叹了口气··经过一道游廊,景致忽然开阔起来··婢子笑得略带羞怯:“殿下,就在前方了。”
汉王点了点头,环视一圈,便又目不斜视起来·她其实有些拘谨,但又不知如何纾解,不知如何掩饰,便干脆抿唇不语了··她自小就少在人前,也不与人往来,待大一些,偶尔出宫饮宴,就不知如何待人接物。
她起初颇为无措,直到某一日,晋王兄府上,彼时还是公主的陛下对着一聒噪的世家子只淡淡一笑,却不搭理,世家子起初还未看出什么,之后瞧出公主兴致怏怏,便恭敬退下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她们同是皇子皇女,身份尊贵,她不说话,旁人至多以为她傲慢,却不至于来缠着她,逗她开口··于是之后,每每她不知如何应对,她便只静默不语,敷衍过去。
此时便是如此··又往前行一- she -之地,便可见太常口中那亭子··亭中有人,在一方席上端正跪坐,她的对面,还设一空席,正虚席以待··汉王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她侧对她坐着,身上着一袭水蓝广袖,身姿窈窕,形容端庄·汉王又朝前走了几步,靠得近了,她能看到女子容色淡然,侧颜看去,十分从容·她想是闻得声响了,缓缓转首过来。
汉王看清她的容颜,忽然觉得,这名女子,她仿佛哪里见过的··但她却想不起来了·汉王不由一阵遗憾···女子看清来人,自席上起身,步下亭阶相迎。
她就在那里站着,汉王不知怎么,更觉紧张·她愈加抿紧了唇,神色肃穆地朝前走去,欲以此掩饰她心中不安··女子看着她走近,低身行了一礼··汉王点了点头,紧绷着小脸道:“免礼。”
女子直起身,抬头看了汉王一眼,她目光淡淡的,却不冷淡,仿佛蕴藏了山间骤开的桃花,带着拂面的春风,浅淡,却很温暖··女子这样亲切,汉王当即有些抿不住唇角了,小脸也快绷不住了,眼中闪过一抹无措,拘谨地站在那里。
女子望着她,眼中染上了浅浅的笑意,声音柔和道:“殿下,亭中请·”·亭中唯有两方席,未置几案,未备茶饮,她们二人一男一女,又未成亲,能在此处单独一会,已是难得,自然是不会待得太久的。
汉王坐下了,然而一路过来,准备的话语又不知如何开口·她飞快地望了那女子一眼,只见她也在看她,与她的拘束不同,女子目光清澈,容色温和,甚为坦然··汉王忽然想到那日陛下形容她,- xing -情温柔,行事妥帖,相貌亦柔美。
这三句,虽无华章藻句,溢美修饰,但汉王却觉得,陛下这句话,形容得很是贴切··她在她对面坐着,静美温柔,不急着出声,也不显局促,仿佛她们到此只是相互见一见,时辰到了,便可各自散去,不问结果如何。
汉王的拘谨慢慢就化作了好奇·她黑漆漆的眼睛,偷偷地看那女子·她当是知晓,她们今日相见,若无不妥,便要成亲了··想到此处,汉王又懊恼了一下,太常既将结亲之意说与陛下,便是打定主意了,眼前这位女子,怕是不能做主的。
她即便与她说了她在朝中的处境,也只徒令她担忧罢了··汉王想到此处,又偷偷地看了人家一眼,心中不由自主地想道,她真是好看,还是不要让她担忧了··听陛下那日所言,是很赞同这桩亲事的,她若没有足够理由,陛下那处想是不会理会的。
要太常来挑剔她怕是不行了,莫非她真的要指出对面那人的不足来,以此婉拒·汉王一面想,一面又偷偷看了人家一眼,有些难过地想,这样不行的,她父亲本就不慈爱,倘若她以她不足来拒婚,她父亲一定会责备她的。
她眼睛黑漆漆的,起初是怯生生地望过来,后来胆子渐渐大了,看得愈加频繁,且还十分纠结的模样·女子岂能没有察觉··她终是无奈,也是关心,问了一句:“殿下似乎,心事重重”·被看穿了汉王瞪着她,眼睛圆鼓鼓的,还有些惊慌,像是钻错了兔子洞的兔子。
作者有话要说:·汉王表示,让我再自己劝说一下自己,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 ·第四章 ·瞪圆了眼睛的半大少年,清新如林中朝露未晞的嫩叶。
女子忍不住想抬手摸摸她柔软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耳垂,念及二人身份之差,终是忍住了··汉王收起她受惊的小模样,认真地掩饰道:“孤并无心事·”·女子点了点头,以示明白。
汉王见她并无不信,小小的松了口气··有人开了口,打破沉寂便容易多了·汉王又觑了女子一眼,一面思索着言辞,一面斟酌道:“你可知,太常为何……要与汉王府结亲”·这门亲事来得突然,她总要弄明白缘由的。
女子望了她一眼,唇畔微含笑意:“殿下听了,恐会大惊失色·”·汉王眉角耷下来,脸颊微微鼓起,很不服气道:“你说,我不怕”·女子看了看她,见她虽说得笃定,那双剔透的眸子里,分明是紧张的。
她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温声道:“太常不知从何闻说,殿下命格极贵……”她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望着汉王,“有帝王之相·”·汉王大惊失色,脸色煞白道:“胡、胡说我才没有”·她知,朝中不少大臣以为她故作痴懵,实则包藏祸心,觊觎皇位已久。
但她没有·汉王又生气,又委屈,她无此心,却总有人拿来说事,倒像是盼着她有,好让他们看一场热闹··方才还气鼓鼓得像一只裹满了肉馅的小包子,一下子眼眶就红了。
女子眼中划过一抹无措,柔声安慰道:“我也以为是胡说的,命格之事,实不可信·”·汉王点点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其实还有点怕的,此事若为人所知,与她而言,就是灾祸。
她又抬眼,问道:“太常因此,方要与我结亲”·“这只其一·他也知命格之事,做不得准,若因此便赔上前程- xing -命,未免轻率。”
女子解释说道··她入京不久,汉王之事却早有耳闻··二年前京中有一场宫变,宫变之后,哀帝驾崩,先帝诸王中或诛或流,余下的仅只汉王与滕王二子。
彼时皇位空置,大魏无主,汉王年长于滕王,若照前例,大臣们当扶持汉王即位,主持大局·然而那时,先帝第七女濮阳公主已权倾朝野,她平定晋王之乱后,顺势登基称帝,坐稳了皇位。
如此一来,汉王的处境,便尴尬了··京中官宦人家因此,少有愿与汉王府结亲的,唯恐今日成亲,明日就成了逆党··太常若只因命格一说,便将女儿嫁与汉王,那便太过糊涂了。
汉王还眼巴巴地望着她,等她讲下去·女子不由心软,目光愈加轻柔,继续说道:“殿下年已十四,亲事尚未着落,陛下为此,也甚忧心·太常要与殿下结亲,不曾请冰人拜见,反倒先禀告陛下,便是要为陛下解此忧。”
如此,汉王若真有那日,他便是国丈,若命格有误,他也在陛下面前立下功劳·两便之事,不过舍一女而已,太常以为,甚是合算··汉王听明白了,她呆愣了片刻,垂下眼睑,低落道:“这般看,事情已无转圜了。”
·此事已上达圣听,陛下默许了·她不得不娶,对面那人不得不嫁··汉王耷拉着脑袋,沮丧不已·夏衫尚薄,华冠束发,她看着已有了些大人的气派,其实还只是一半大少年,心中不高兴的时候,就表现在了脸上,连那柔软白皙圆润可爱的耳朵,仿佛都跟着蔫下去了。
女子面上划过一抹歉然,汉王眼中隐现泪光,她抬手低头,揉了揉眼睛,闷闷道:“时候不早,我当走了·”·她眼睛本就红通通的,像只胆小的兔子,一揉就更红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女子心生怜爱,自袖中取出一枚佩囊,递与她道:“此物是从山寺中所求,可避邪祟·”·过几日便是中元,那日百鬼出行,- yin -气甚重·往年,汉王总是躲在王府里,拖着家令与她禀事,实则,是要个人来陪她。
但她仍是觉得- yin -森害怕··听闻此物可避邪,汉王下意识地便要接过来,指尖还未碰上佩囊,她忽然想到她为何要在这时赠她这个必是听闻了她怕黑怕鬼的事了。
汉王不愿被看轻,嫩生生的小脸鼓了鼓,不高兴道:“我有·”·女子又是一笑,耐心道:“这个,灵一些·”·汉王便有些心动,她府中也有不少灵符之类的避邪之物,但总是不奏效,她还是会怕。
这个,兴许真的灵一些··她偷偷看了女子一眼,见她是真心要将此物赠与她的·汉王别别扭扭地抬手接过,又别别扭扭地道了多谢··女子看着她将佩囊收入袖袋,方温柔道:“殿下客气。”
汉王抿了抿唇,看了她一眼,想到什么,又迟疑了一下,有些不放心道:“你将它赠与我了,自己还有没有”·倘若此物只有一件,中元节的时候,她怎么办她既然备着此物,应当也是害怕的吧。
女子不意她还有此问,她望着汉王,澄澈的眼眸,顿时犹如倾泻了一地的月华,流光皎皎·汉王有些别扭地动了下身子,却依旧等着她答复··女子眼中蕴上暖意,她弯了弯唇角,语意柔和道:“殿下放心,我还有。”
汉王与她并未待得太久,不多时,那引路的婢子便回来了,又引汉王回到厅堂··汉王已知太常用心,觉得很讨厌·知晓推脱亲事无望,她也不愿与太常多言,早早便告辞了。
太常倒是有意与她再说几句,只见她兴致怏怏,也不好强留,恭敬送她至府外,目送她登车离去··汉王回到王府,便去了水榭·过几日当会有赐婚的诏书下来,她就真的要有王妃了。
汉王神色低落·王妃总是与旁人不同的,她很担心哪天她不留神,身份就被王妃撞破了·到那时,就不好了··汉王忧愁地拨弄了一会儿棋子,忽然想起那佩囊。
她从袖中将佩囊取出,放到手心托着看了看·水蓝色的,绣着祥云纹样,缝制十分精致·只是看不出哪里特别灵了··汉王又翻转了看看,发现它的口子并未缝上,而是以一根两端各挂了一颗玉珠的彩绦系紧,汉王拨了拨袋口,松开彩绦,打开了。
·避邪之物,大抵便是符纸、貔貅或是开过光的玉佩之类·汉王以为佩囊中所装的大抵也是这些物件,她伸出手,在手心倒了倒,却倒出几棵小树枝来。
汉王眼中划过一抹好奇,将佩囊放到一边,拨弄了那几棵小树枝一下,又抬手到鼻子前,仔细端详一番··这几棵小树枝,似乎是从新抽出的嫩枝上折下的,带着一抹清新的草木香气,其中一棵上有一片极小的小叶,小的只有圆圆的一点嫩绿的头。
嫩绿虽小却很饱满,犹如要膨胀开来·似乎折下不久··汉王思索了一会儿,努力辨认一阵,方想起,草木之中,桃木最可避邪,这应当是桃木枝··古书有载:“玉衡星散为桃。”
桃树乃是天上星辰所化··《本草经》有云:“枭桃在树不落,杀百鬼”,《典术》则道:“桃者五木之精也,压服邪气,制百鬼·”·汉王郑重地将小树枝都装回佩囊里,然后挂在腰间。
有那么多典故为证,她觉得,这佩囊,肯定真的很灵的··她从前怎么没有想到,来年春日,她要在府中多栽几棵桃树··水蓝色的佩囊,与汉王那身衣衫甚是相配。
家令匆匆赶了过来,他行过礼后,一眼便看到汉王腰间新有的饰物,多嘴问了一句:“佩囊别致,殿下从何处得来的”·汉王小心地摸了摸,担心叫碰坏了,就不灵了。
她目含珍惜道:“太常之女赠与我的·”·家令眼睛一亮,望向汉王的目光大是惊奇,又十分宽慰,他摸了摸白须,叹息道:“不意殿下竟有此能耐,臣往日眼拙,错看殿下了。”
汉王一愣,幽幽地望着家令,红着脸,生气道:“家令,你弄错了·”·家令却慈爱地望着她,他今早还担心亲事说不妥,眼下看来,真是多虑了,又怕汉王面皮薄羞涩,尽职尽责地劝说道:“少年情怀总是诗,殿下不要害羞,总有这一遭的。”
汉王说不过他,只好让他退下··家令觉得小殿下长大了,不愿与他说心事了,感到略微伤感,但一想到小殿下就要成亲了,很快就是大人了,他又抖擞了精神,欢欢喜喜地去准备成亲要用的物件。
数日后,诏书果然颁下··汉王殿下与太常之女结成良缘,喜日定于三月后十月初十··作者有话要说:·小哭包要成亲了·· · ·第五章 ·皇弟娶妃,自是一件大事,兼之陛下不愿落下苛待皇弟的名声,早早便诏令礼部仔细准备。
亲王大婚,自有仪典,但仪典之外,亦有不少需斟酌的,小到请帖上的纹样,大到成亲当日的防卫,不单是礼部,连同巡察京中治安的金吾卫也跟着左右奔走,唯恐有什么没眼色的,在殿下成亲当日,冲撞了王驾。
相比之下,将做新婿的汉王殿下倒显得清闲··夏日过去,凉秋初至,冰酪吃不得了·汉王大是遗憾,但想到她即将要有王妃了,相比之下,不能吃冰酪也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来年夏日,冰酪还可再做,但王妃是一直都有不能退的···汉王并不讨厌太常之女,若是不做王妃,她还是很喜欢她的,她赠与的那佩囊很好用·这样灵的佩囊,她也肯赠与她,可见是个很好的人。
可惜,她要做她的王妃··斗转星移,时日过得飞快,大婚之日愈近,汉王殿下便愈紧张··深秋之际,严冷初现·连续数日冷雨之后,这日天气格外好。
天空广阔高远,阳光温暖和煦,京中仿佛挥去了权柄纷争带来的冷酷,裹上一层金黄的温存··汉王一早起身,便换上礼服··朝廷有制,士人成婚,多以爵弁服。
天子、太子、王等皇族子弟,则着衮冕··九旒之冕,华组之缨·衮服缂丝所制,用玄色,黑衣纁裳,绣九章纹,腰间用大带,瑜玉双佩·右边还悬长剑,英气非常。
汉王甚少穿得这样隆重,颇有些不适·她不大敢乱动,她一动,平天冠上的旒珠便会跟着晃动,显得很不庄重·故而她一整日皆是规行矩步,仪态端方··至黄昏,汉王前往太常府上迎亲。
礼乐声起,笙鼓雅乐··这日每时每刻都有讲究,礼官骑在马上,一路跟随,几时登门,几时接得新妇,新人几时出发,皆有讲究,半刻都误不得··汉王迎到王妃,登车往王府。
王府中早已是宾朋满座·新人一到,满堂喝彩··汉王颇有些紧张,她牵着红绸的一端,引着王妃朝前,步入堂中·王妃由侍女扶着,一步步朝前,跟随汉王之后。
婚礼繁琐,愈是高贵的人家,越是尊崇古礼,拜天地,入新房,对席而坐,同牢共食,一步步下来,半点都不能出错··婚礼,总是喜庆热闹的,男男女女,皆面带笑意,喝彩之声不断,般配之语,间或入耳。
汉王听得羞红了脸 ,她偷偷瞄一眼身边的女子,那人的容颜遮挡在盖头之下,看不见是什么神色·汉王不由猜想,宾朋口称般配,不知她听到了不曾··直到仪典毕,已是明灯高悬,入夜时分。
筵席已陈,丝竹已响·新妇留在新房,新婿要往前堂,招呼宾朋··洞房花烛,人生得意之时·往往这日,新郎都要受一番刁难的·幸好汉王虽年少,但这满堂公卿,无一人能在品衔上压过她,唯有几名宗亲长辈,借着辈分,多劝了她几杯。
余者多是上前来恭贺一声,饮上一杯,便算过了··饶是如此,汉王也饮了不少··直到从宴上退下,汉王脑袋已经有些昏沉了··家令唯恐殿下饮醉,早早令人备下醒酒汤,等在新房外。
深秋夜寒,汉王胃中火灼一般的烫,面上却又觉得贴了冰般冷,她接过玉碗,一气饮尽了,方皱起小脸,低声道:“真是难喝·”·侍从赔笑道:“殿下,醒酒汤都是一个味儿的。”
苦、酸,还有些呛人·一碗下去,便可使人清醒不少··汉王敛下眼睑,不再言语,她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寝殿房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门外秋意萧瑟,门内暖意融融,犹如出于不同时令中。
室中侍女林立,一见殿下进来,皆显了笑意·汉王紧张极了,她往里看去,只见床榻上,新妇端坐··她静静地坐在那处,兴许是听闻声响,她动了一下,遮面的盖头随着微微一漾,汉王的心,仿佛也跟着漾了一下。
她缓缓走向前去,在王妃对面坐下··王妃半遮在衣袖下的双手捏紧了··汉王暗暗吸一口气,壮了壮胆色,倾身上前,掀开了盖头··二人四目相接,汉王感觉到方才漾了一下的心,突然跳动得快了。
王妃今日不是那日亭中素雅的模样了·她身着与汉王同样庄重的礼服,妆容端庄,身姿娴雅,连微微抬首望过来的目光,皆是温婉到极致··礼服厚重,自成一派大气,王妃气质温柔,竟与凝重端严的礼服毫不相冲,她生生将这反复高贵的服色穿出唯有她才有的气韵,如水般温柔,如山般清远。
汉王觉得今日的王妃真是好看,那日亭中她也很美,只是今日,更是风情动人··边上的侍女缓步上前,在二人身侧跪下,呈上早已备好的合卺酒·合卺酒装在金制镶玉的酒爵中,澄澈的酒液在烛火下微微晃动。
汉王与王妃各端起一樽,二人双臂交缠,饮下一半,交换了酒爵,再交缠,再饮下一半··合卺酒才算喝完了··侍女收回酒爵,退到一旁,与余下几人一同屈膝,恭贺了殿下与王妃新婚大喜,一齐退下了。
殿门一开一闭,室内烛火跟着晃动几下,汉王的心也跟着晃动几下·她一下子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动作,如何开口,只愣愣地望着王妃··王妃原也是紧张的,然而看到汉王呆呆地望着她一动不动,那紧张忽然消去了大半,她禁不住弯了弯唇角。
汉王见她笑,那紧张之感更甚了,她努力镇定下来,想着家令说的,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她觉得胆气足了一些,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王、王妃……”·王妃眼中带笑,答应道:“殿下。”
听到王妃应她,汉王觉得踏实了些,她板起小脸,好让自己看上去沉稳一些:“不如先去洗漱”·王妃眼中笑意更深,她颔首道:“也好,殿下先请。”
汉王戴着平天冠,一举一动皆受拘束,她早想卸下这身衮冕,闻此便要答应,一抬头,却看到王妃梳了高高的发髻,发髻上簪钗重重,好看却也华丽繁重··汉王摇了摇头,道:“不,你先去。”
她们相对而坐,靠得极近,王妃又岂能没有察觉她先是意动,却在目光扫过她发上又推脱··她心头软了软,望着汉王那乖乖的模样,很想摸摸她那对软软的小耳垂。
只是念及她们身份虽已对等,终究还不大熟,为免吓着她·王妃暂且忍住了,柔声道:“好,那便有劳殿下等我片刻·”·汉王还不知她的小耳垂已被那人觊觎许久,弯起了眉眼,挥挥手道:“快去快去。”
·配殿便设有浴房,早有宦官在里头备好了热水··汉王坐在寝殿等着,隐约能听到水声传来·她先是端坐着等,接着又扯过一旁的凭几靠着等,又过一会儿,睡意渐渐袭来,不知是方才宴上饮的酒终于泛上酒意,还是今日太过奔波劳累,汉王的眼眸渐渐沉重起来。
她努力睁开,眼皮却愈加沉重,脑袋亦昏沉沉的,困意仿佛浓重的夜色一点点漫上她的面容·汉王靠着凭几,终是支撑不住,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王妃自配殿回来,却见殿下已睡着了。
她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过去·汉王睡熟了,竟未醒来··王妃坐到她身边,揽起汉王的身子,撤去她身后的凭几,让她靠到她怀里·汉王的身子软软的,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她睡得极沉,竟毫无察觉,任由王妃摆弄。
王妃眼中的笑意流泻而出,她取下她发上的玉笄,将那冠冕脱下,放到一旁几上·汉王双眸从容合着,双眉亦舒展开,小脸红扑扑的,嫩得犹如夏日池上初长的莲叶,犹带着清晨的露珠。
她脱去了冠冕,睡梦之中仿佛也觉轻松,眉眼愈加舒展,脑袋也朝王妃怀中靠了靠,露出一只圆润白嫩的小耳朵来··王妃看到,欣然抬手摸了摸,软软的滑滑的,很是顺手。
她满足地弯了弯唇角,收回了手,准备等殿下醒着的时候再摸摸,兴许可以看到她黑漆漆的眼眸中显出别扭的神色,然后脸颊微微地鼓起,一副气呼呼模样··榻上早已铺设妥当,王妃又替她脱下了衮服,只留下一身洁白的中衣,将汉王安置进去,自己也跟着躺到她身边。
 · ·第六章 ·更敲五鼓,王府中陆续点灯,先是仆役侍婢所居下房,后是厨下,再蔓延至府中各处·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与入夜时的灯火慵懒不同,这个时候,天将旦,日将出,正是一日之间最为焕然之时。
寝殿中,仍是静悄悄的,直至晨光熹微,一列婢女捧着洗漱之物候于门外,为首的婢女叩了叩门,轻唤两声,不多时,门便从里打开··王妃站在门中,示意她们入内。
婢女们鱼贯而入,在外殿排成两列,先侍奉王妃梳洗、更衣,中途间或有水声,却无人语··又过一会儿,王妃已更衣成妆,内室仍无声响,为首那婢子趋步上前,小声提醒道:“王妃,该唤殿下起了。”
今日新妇入门,她们还需往宗庙,拜谒先人··王妃微微颔首,绕过屏风,步入内室··内室中光线昏暗,里边那宽大的床榻上,汉王窝在锦被中,睡得正熟。
王妃坐到她身旁,隔了锦被拍了拍她的身子,柔声唤道:“殿下,该起了·”·汉王受到搅扰,睁开迷蒙的双眼来,她睡意还在,脸上一派混沌,王妃便在旁看着,也不催促她,只等她自己清醒。
一只小手从锦被中探出来,抓住了王妃的裙边,另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挣扎着爬起,迷茫的眼眸环视一圈四周,最终落到身旁那人身上,迷迷糊糊地问道:“什么时辰了”·王妃轻声回道:“已过卯初了。”
汉王点了点头,她尚且混沌着,坐在榻上呆了一阵·睡过一夜,原先梳得齐整的发髻也乱了·几根发丝不听话地从她那小脑袋上支棱出来,呆呆的,很是可爱。
王妃忍了忍,终究没有忍住,抬手摸摸她的脑后那几根呆毛,柔声道:“殿下若醒了,便起榻吧·”·汉王还没反应过来脑袋被摸了,又抬手揉了一阵眼睛,掀开锦被,将光光的小脚踩到地板上。
深秋之际,寒意正盛,即便室中温暖,地板仍是冰凉的,汉王脚尖刚触到地面,便忙缩了回来··“好冷……”她含糊道··王妃无奈,柔声道:“殿下且等一等。”
起身自新送来的衣物中取出一双新的白袜来,道:“殿下先着袜·”·汉王经那一冻已清醒不少,她接过白袜套上··王妃又将余下的衣物递与她,她也一件一件自己穿上了。
今日要谒宗庙,穿的便是一身紫公服,配金玉带,戴远游冠··汉王将衣冠穿戴齐整,人也醒了,她冲王妃一笑:“多谢王妃·”·王妃也回以一笑:“殿下快去洗漱。”
晨起之后,便是早膳··二人往前厅用膳·一路仆婢皆面带笑意地与她们见礼·家令早已在堂前候着,见殿下与王妃相携而来,忙上前禀道:“车驾已备,殿下与王妃用过早膳,便可登车往宗庙。”
汉王点了点头,望向王妃·王妃便道:“有劳家令- cao -持·”·家令忙称分内之事,又让开了身,请二人前去用膳··汉王本不必祭拜宗庙,只是前两日陛下特遣了人来,吩咐她成亲后,携王妃往宗庙拜见先帝,汉王方才要走这一趟。
宗庙位于宫城东侧,自王府过去,颇有一段路途··汉王坐于车内,偷偷瞄了她身旁的王妃一眼·这乘车驾从未有过除她之外的第二人坐过,她在车上也总是一人,身边乍然有人相陪,汉王颇觉不适。
她不时偷偷看一眼王妃,眼中略带些好奇··不知王妃紧不紧张·汉王心想·宗庙肃穆,供奉历代先王·她幼年时第一回 去,便很紧张··想到此处,汉王忙自袖中取出佩囊来,悬到腰间。
水蓝的佩囊,映着紫色衣袍,倒也不显突兀·汉王在佩囊上摸了摸,微微舒一口气,转头,便见王妃含笑看着她··汉王眼睛微微睁大,想到自己是去祭拜先人,却带着佩囊,她显出窘迫之色,低声解释道:“宗庙,有些- yin -森的……”·王妃闻此,眼中显出疑惑之色,似在思索什么。
汉王唯恐她误会她胆小,忙道:“是真的,我不是害怕·”·王妃莞尔:“那殿下为何带上这个”··汉王抿了抿唇,仿佛难以启齿,过了半晌,她方低声道:“我总觉得宗庙里,有什么的……去岁正旦,陛下改元,我与百官随陛下祭拜先王。”
她说到此处,停顿下来··王妃问道:“如何”·汉王默默地朝王妃挨了挨,将身子贴着她:“总觉得里边凉飕飕的。”
她说罢,又朝王妃那边挪了挪,右手不由自主地捂到佩囊上··王妃知晓她是怕了,也不揭穿她,只稍稍朝后靠了靠,好让汉王再挨过来一点·汉王发觉身边忽然有了空隙,她微微打了个寒颤,连忙又挪过去,整个人都要躲到王妃怀里去了。
王妃柔声安慰道:“殿下放心,这个佩囊,很灵的·”·汉王连连点头:“是很灵的·”她说罢,又问,“你身上带了没有”·王妃摇了摇头。
汉王叹了口气,看着她,露出担忧的神色,想了一想,认真道:“那你过会儿跟着我,我会保护你的·”·那座供奉了先王灵位的大殿,十分幽暗,又常年萦绕香烛,身在其中,便如浸在幽凉的水中,很是- yin -森诡异。
王妃没有带佩囊,最好紧紧挨着她,这样她们就可以共用一个了··王妃忍住笑意,与汉王一般,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汉王显出放心的神色,握住王妃的手。
王妃没想到她忽然握她的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汉王忙道:“你别躲啊·我们要紧紧挨着才行·”·王妃轻轻咬了咬唇,飞快地睇了她一眼,便真的不躲了。
那小手手心烫烫的,贴着她的手背,牢牢地抓着,一丝也不放开·王妃脸上微微泛红,她的心紧了一下,又松懈下来··这回有了很灵的佩囊,汉王果然没有再感到- yin -森。
二人祭完宗庙,已是正午,汉王轻轻吁了口气,眉眼弯弯地望着王妃,很是得意··王妃也禁不住笑了笑,抬手替她正了正衣冠,与她一同,登车回府··这一日,便再没有旁的事需出府了。
用过午膳,汉王显得心事重重··按照她先前设想的,成亲之后,她便要换间寝殿去住,她原先住的那处,做了新房,便让与王妃··她毕竟还是担心哪日被撞破了秘密,还是分开了住好些。
然而这话,却很难开口··王妃正听家令与她呈禀府中诸事,王府各处管事也一一上前,拜见了主母··汉王府家业颇大,今有了王妃,一应内务皆要交到她手中。
众多管事,一日之间要见完,自是不可能的,家令细心,分了五个批次,接下去哪日王妃得闲,便接见一批,总能见完的··又有账册,也都移交到王妃手中··汉王坐在边上,听王妃与管事们说话。
她态度亲切而不乏端庄,语气温和又不失威仪,将分寸把握极好··这样的王妃,同与她独处时是不大一样的·汉王百无聊赖地坐着,维持着沉静的神色,脑海中却漫无目的想些零碎的事。
约莫是生- xing -天真,又不善与人相处,汉王对人之好坏总是十分敏感,谁待她好,谁待她不好,她虽不说,但心中是很清楚的··王妃待她,便是很好的·· · ·第七章 ·用过晚膳,汉王便又纠结起来。
她与王妃回了寝殿··寝殿中撤去了些成亲所用的物件,已恢复得与往日相同·汉王踟蹰不已,不知如何开口··她虽迟缓了些,但于人情世故上也并非一窍不通的。
昨日才成亲,她今日便从寝殿中搬出去,另觅居所,府中仆婢定会轻视王妃的··王妃已换了身轻衫,坐于妆台前,卸下簪钗,重挽了个舒适简单的发髻·汉王捧着话本,偷偷地看她。
她从小被母亲扮作皇子,于女子之事并无深究,但她此时却觉得王妃这发髻很好看,松松地绾起,只饰以一根平常的木簪,不华贵,却异常清雅··汉王心中低低叹了口气,倘若她将话说出口,王妃一定会很失望的。
昨夜是她们新婚之夜,她却由得自己睡着了,都没有等她·可今日整日,王妃都不曾提过一句,更不必说责备·她这样好,若是她不知感激,反倒要不与她睡一处了,王妃必会伤心的。
汉王想到自己会让王妃伤心,就很难过·王妃待她好,她也想待王妃好·可惜偏偏她们做了夫妻,她不得不远着她··汉王伤感不已·她咬咬牙,打打气,决心要勇敢地把话说明白。
王妃正要起身,却见殿下走来,在她身畔的地板上席地坐下··她身量还未长足,比她矮一些,坐下后,便微微仰头望着她,黑亮亮眼眸有些低落,小脸也不欢快,显得有些凝重。
王妃便以为她在镜前梳发,冷落了殿下,她不高兴了·王妃迟疑片刻,抬手,抚上汉王的发顶·手下的发丝柔软细腻,便如这人的秉- xing -,绵软天真,分明生在帝王家,却偏生质朴善良,不知- yin -谋为何物。
王妃眸光愈加柔和,又摸了两下,方哄她开心道:“听闻殿下好弈,我陪殿下手谈一局如何”·汉王原是震惊的,还从未有人这般抚过她的发顶,她正要抗议两句,忽闻王妃要与她下棋……·汉王眼睛一亮:“好”·她看了不少棋谱,自己也与自己下过许多局,却甚少能与人对弈。
府中仆婢是不敢,府外那些与她身份相近的,她又不熟,竟只能自娱自乐··眼下王妃要与她下棋,汉王自是高兴不已·她迫不及待地摆开棋局,主动执黑子先行。
王妃莞尔,顺势执白,紧随她落起子来··半个时辰后··棋盘上零零落落的,黑子残部叫白子堵在了绝路上,已是无路可走··汉王抿唇,默默地望向王妃,王妃指尖夹一枚白子,见她看过来,不由宛然而笑:“殿下可认输”·汉王点点头,又讨好地望着王妃:“你再与我下一局罢”··王妃转首去看滴漏,汉王以为她不答应,忙跑到她身旁,抓住她的袖角晃了晃,恳求道:“再下一局可好”·那声音软软的恳求着,手还抓着她的袖子晃啊晃,王妃无奈,只得答应道:“好。
不过只许再下一局·”·汉王答应不迭,跑回自己座上,重新摆开架势··她毕竟少与人对弈,经验不足,这回重来,她仍是执黑子,愈加聚精会神,一步一步,稳打稳扎,角角落落的,将防守做到缜密。
又过半个时辰,黑子防线皆破,又是一败涂地的局面··汉王抬起头,目含期盼地望着王妃:“明日无事,可晚些起,不如再下一局罢”·王妃摇了摇头,不与她通融。
汉王雪亮的眼眸顿时便暗下去了,退而求其次道:“那你明日,可还愿与我下棋”·王妃松口道:“那要看殿下是否信守承诺了·”·汉王暗下去的眼眸瞬间又亮了,高高兴兴地去了配殿。
王妃看着她走远,方淡淡一笑,抬手将棋子分装入棋笼··自配殿沐浴回来,汉王这才想起,她忘了与王妃说要宿到别处去了··只是眼下再说,已是迟了。
汉王躺在榻上,就在王妃身旁··此时已不早,看滴漏,当是将近三更·汉王别扭地朝里挪了挪,挪得与王妃远了些·王妃合着眼,并未说什么,汉王便舒了口气,又偷偷往里挪。
幸而床榻颇大,直到二人之间足以再躺下另一人,汉王方停下了,扯了扯锦被,裹紧了自己,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望着王妃··室内昏暗,灯火只余了两盏,供以起夜之用,汉王其实看不大清王妃的。
她闭上眼装作睡着的样子,然后竖起耳朵,听身边人的呼吸··呼吸声轻缓,却均匀,一声一声的,让汉王安心·她屏息听了一会儿,觉得王妃应当是睡着了。
她心中一松,睁开眼来,轻轻地推去身上的锦被,趴到王妃身旁,凑到她耳畔轻轻唤一声:“王妃·”·王妃呼吸绵长,并未答她··必是真的睡着了。
汉王眼睛亮晶晶的,又原路返回,缩回到被窝中,重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合上眼,安心睡去··隔日一早,汉王便又缠着王妃要下棋··王妃道:“还有些管事在前院等着,殿下若愿陪我见完了他们,我便与殿下下棋。”
汉王自是答应··这一见,便是自清晨,见到了黄昏·汉王一直陪在王妃身旁,王府上下见此,甚为欣喜·殿下与王妃和乐,来日再生几位小王子,汉王府兴盛可期。
汉王还不知仆婢们想些什么,只是陪着王妃,等她做完了正事,好与她下棋·待管事皆退去,汉王兴致勃勃地转头唤道:“王妃”·她话音刚落,便见王妃搁在手中的茶盏望过来。
在此处坐了整日,她只是陪坐而已,王妃却要详细过问府中各处详情,要听要记,记下还要自己分析,以判定管事所言是实是虚··她眉宇间显出疲惫,听闻她唤她,依旧显出一个轻柔的微笑,问道:“何事”·汉王看到王妃的笑容,觉得她的心像被扎了一下,有一点疼,又有一点不是滋味,仿佛想将王妃做的事都揽过来自己做才好。
她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份心思,心中生出一阵迷茫,口上则回道:“无事·”·她虽说了无事,然而王妃却记得,她抬手理了理汉王的衣领,道:“待用过晚膳,再与殿下下棋。
今日下三局,可好”·汉王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两局·”·她说两局,便真的只下了两局··两局完,汉王目光依依不舍地胶在棋局上,王妃心疼她,正要与她再下一局,便见汉王仿佛下了莫大决心,将目光自棋局中撕下来,坚决地望着她道:“你今日累了,快去歇下吧。”
王妃凝视着她,笑容轻缓:“那明日,再与殿下下两局,可好”·一句话,使得汉王的遗憾也消了,她显出一个欢欣的笑容,点了点头。
二人相携,往内室去··汉王昨夜安然度过,今日便不那么紧张了,与王妃并肩平躺在瓷枕上·时辰尚早,她还睡不着,过了一会儿,转头见王妃也还醒着,她便侧了侧身,面对着王妃问道:“明日归宁,我们几时出发”·王妃略一思索,道:“早去早回罢。”
她说完,却不闻殿下回应,王妃也侧身,正对着汉王·汉王抿了抿唇,她还记得这门亲事是如何得来的,自也记得王妃与太常并不很亲近·她留心着王妃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太常说,你幼时便随舅父离京。
舅父家中可有人为官可有亲眷旅居京中”·她想,相比不闻不问的生父,王妃想必与舅父更亲近·若是舅父家中有人在京,她们去完太常府,也可顺道拜访。
她是好意,也难为她想的这样周到·然而王妃不见欣喜,眼中反倒闪过一抹惊慌·· · ·第八章 ·那抹惊慌极快,一闪而逝··汉王自是没有察觉的,她自以这主意极好,甚为期待地望着王妃。
王妃思索片刻,却未直接回答,反问道:“殿下可是欲访舅家”·汉王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快来夸我:“王妃长于舅家,抵京数月,今又出嫁,定很想念他们吧”·舅家若有旅居京中的亲眷,她们可前往拜访,往后也好当做亲戚来往走动。
王妃在京中,也不至于太过寂寞了··汉王不禁往王妃那便挪动几分,欲听她亲口答应··然而王妃却未如汉王所期那般显出温柔的笑意·她只抬手摸了摸汉王的鬓角,汉王满心都是想看到王妃欢喜的样子,便没有躲开,还侧过头去,蹭了蹭她的指尖。
王妃忽然觉得遗憾,她到她身边,毕竟是别有所图的·若是来日不慎,让她知晓了因由,这人必不会待她这般好了···王妃心中遗憾着,轻抚了汉王的眉角:“怕是不相宜。”
汉王原以为她一说,王妃便会答应的·乍然听闻她拒绝,汉王的笑意便能僵住了,嘴角也垂下来,眼中的光芒暗下去了,她想到了什么,低声道:“你可是不愿我见他们”·她是知晓自己处境尴尬的,朝中许多大臣都避着汉王府,不与她往来,宗室之中,也少有与她交好的,她为避嫌,也不与朝臣往来,汉王府便像被孤立了一般。
王妃若因此,担心她与舅家走得太近,以致受她牵累,也是情理之中的··汉王安慰自己这是情理之中的,可是漆黑的眼睛里仍是带上了潮意,她一眨不眨地望着王妃,要听她亲口答应或否认。
王妃让她看得内疚,欲将她揽到身边,汉王却不答应,死死抱着锦被,就是不过来·王妃无法,只得自己过去:“阿舅过世不足一年,家中不好大宴宾朋,我只恐殿下此时去,会受怠慢。”
她说得仿佛很有道理,实则全然经不起推敲·汉王较真起来,也不是好糊弄的·王妃这话,一听就是在敷衍她··汉王赌气,翻过身去,背对着王妃。
王妃小心地将她揽到怀里,见她并未挣扎,方柔声道:“殿下生气了”·随她这句话,含在眼眶中的泪水一下子滑落下来·汉王连忙自己擦去了,一声不吭。
她的身子软软的,能毫不费劲地整个抱进怀里,王妃在她耳畔,轻声问道:“殿下生气,不理我了”·她的气息洒在汉王耳畔,轻柔的,且很舒服。
汉王却愈加委屈起来,眼中的泪眼泪越蓄越多,止也止不住,她不肯让王妃看轻,便忍着不哭出声··人在逆境,总会觉得苦闷,何况汉王本来就心- xing -纯朴,总会因自己被孤立而难过。
好不容易有王妃陪她,她们可以说话,可以下棋,每日用膳也不必她一个人了,可是王妃却在与她划清界限··王妃等了片刻,也不闻汉王出声,她坐起身,按在汉王瘦小的肩上,将汉王的身子轻轻扳过来。
汉王满脸都是泪,哭得正伤心,忽然被王妃看到了,她大吃一惊,又慌又急地擦泪,小手在脸上胡乱的抹,毫无章法·王妃无奈,取了帕子来,欲亲手替她擦拭··汉王正怄气,不肯让她擦,略一挣扎,中衣领口便松了,锁骨处的肌肤袒露。
烛火中,那处嫩白细腻,- yin -柔得不似男儿··王妃目光自上面掠过,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殿下再哭,让人知道了,必要笑话的。”
汉王眼睛哭得红红的,脸上泪痕似花猫一般,听了这话,不敢置信地望着王妃,委委屈屈地抽泣道:“呜呜呜,你坏,你还要告诉旁人……”·她不知将她的话曲解成什么样了。
王妃大是无奈,却也不与她争论,顺着她道:“我不说,殿下也不可哭了·”·汉王抽噎着点头·王妃便揽她到怀中,一面哄,一面不动声色地在她衣领上抚过,将她中衣捋得齐整。
汉王依旧是生王妃气的,可是她偏偏又待她这样好,她更觉委屈,却也愿让王妃替她拭泪了··王妃与汉王相处不过两日,虽已知这人脾- xing -,但如何哄她不哭,还没什么经验,幸好汉王也好哄,几句好话便止了泪。
她哭累了,便睡着了·睡前还不忘裹紧了自己,独自窝到角落里··王妃见她这模样,也只无奈一笑,熄了烛火,便躺到她身旁··汉王睡着了,她做了一梦。
梦到自己幼年时,母亲与她说的话··那时她还未封王,住在宫中,也还得先帝疼爱·那日先帝赐予她不少玩器,她很高兴,但母亲却日复一日地显出担忧来。
夜间,她将她带到一间静室中,遣退了宫人,与她说了她身上的秘密··“八郎,万不可让人知晓你是女子,你可记好了”母亲面色沉重。
她愣愣地点头,其实她还不懂母亲话中的深意·母亲兴许看出了她的茫然,也兴许知晓她年岁尚幼,不懂男女之分,更不懂此事的厉害,便出言吓唬她,好让她将这话记在心上。
“倘若让人看穿了你是女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妖物精怪便会来吃了你,一口一口的,把你的手啊脚啊,都咬下来,你可害怕”·母亲说话时,声音有意放得鬼魅,虚虚实实的,像是能招来妖怪。
静室的墙上,有巨大的黑影,又大又黑,仿佛能从墙上跳下来,一口吞噬了她·她害怕地瞪大了眼,心中描摹着母亲的话,好像她的手她的脚都被妖物吃掉了,那墙上的黑影动了一下,好似从墙上脱下,直朝她扑来。
她吓得哭了起来··汉王猛然惊醒,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见四周黑暗,才知这只是梦··她心跳得飞快,好像又回到了那晚,被母亲推入恐惧中的情形·汉王眼角都吓出泪来了,她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胸口,转头,就着微弱的光,便看到王妃躺在她身旁,正安然熟睡。
汉王想起睡前的事,又内疚起来,深觉自己是无理取闹··王妃让舅家避着她并没有什么不对的,难道要等大难来临时,大家一起入罪才好么·她只是难过,也不是不讲道理。
可是明明是她不对,王妃还是愿意安慰她,帮她擦眼泪·汉王抿了抿唇,眼睛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王妃的眉毛·眉毛弯曲,顶在她的指腹,让她觉得痒痒的。
汉王眼中含着泪光,又弯唇笑起来··梦中的事她记得的,母亲的话,让她做了许多年噩梦,总梦见自己被妖物吃掉了·现在想想,真是傻,墙上的黑影动了,必是风吹进来,蜡烛晃的。
汉王这样想,然而她一望四周,黑漆漆的,又打了个寒颤,连忙闭上眼·室中静得可怕,室外不时有寒风呼号,使得夜色更为诡谲·汉王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她不敢睁眼,可闭着眼,听得便格外清楚,汉王毛骨悚然,忙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朝王妃那边挪了一点,又挪一点,直到能听到王妃呼吸的声音,她才觉得好一些··被妖物吃,不止是小时候,便是现在想来,也是很可怕的。
隔日一早,王妃睁眼,便看到汉王紧紧挨着她,睡得正熟···她睡着的时候,像名稚子,睫毛长长的,微蜷,便那样安安静静地合着,贴在下眼皮上,一点也不吵闹。
只是今日,她眼睛还有泪痕,想来梦中,也伤心过了··王妃轻轻摇了摇头,掀开锦被起榻··昨日那事,倒是提醒了她,虽暂不必见舅家亲人,但若来日,那边听闻太常之女出嫁,派人来探问她过得可好,又该如何应对。
此事于她,倒不很难··王妃也只一想,便有了法子··她自去梳洗,待天亮了,方来唤汉王起身··今日汉王妃归宁··汉王要陪王妃回太常府。
新妇三朝归宁,探视父母,也是让父母知晓,夫妇和乐,不必挂忧之意··汉王身份尊贵,自不能与寻常新婿拜见泰山泰水一般跪拜敬茶,只是该有的礼数,也不可缺失。
府中早已备下礼物,汉王看过,并无不妥,方与王妃登车出门··她今日果然不提舅家如何了,也不与王妃闹脾气,只是神色恹恹的,似乎昨夜未得好眠·王妃见她眼下青黑,满是困意,便让她靠到她身上:“还有些路,殿下不如小睡一会儿,待回府,再好好补眠。”
汉王转头,见王妃神色纵容,并未因昨夜而与她生隙,汉王心中松了口气··她以后不会任- xing -了,还好王妃没有怪她·汉王侧躺下来··车中宽敞,又都铺了软软的席垫,便是做床榻也是绰绰有余的。
王妃靠着隐囊,动了下身子,好让汉王枕着她的腿,睡得舒服一些·· · ·第九章 ·直到太常府门外,王妃方唤汉王醒来··汉王初醒,总有些回不过神。
王妃见她外袍睡得褶皱,抬手在她衣上拂过,褶皱顷刻间消去,衣袍顿时焕然一新,连同困意重重的汉王,也衬得精神了些··太常已携阖家出迎·三朝归宁,不止是女儿归家拜见父母,也是让家中亲眷见一见新婿的意思。
太常姓宋,宋氏族亲不少,今皆聚于太常府,要与汉王殿下攀一攀亲··奈何殿下兴致缺缺,一下车,只与众人微微颔首,便携王妃朝府中走去·众人皆有些无措,太常略一蹙眉,一个眼色下去,众人便收敛了心神,紧随汉王,步入府中。
太常府,汉王数月前来过一回,彼时尚是夏日,园中绿意浓密,总有一股热烈的生气·今番再来,已是深秋,园中草木枯黄,家仆稍加打理,收拾了残枝败叶,那树便光秃秃的,那草便干瘪瘪的,空阔,且又冷清。
寒风在园中穿梭,冷意浸人·侍从见殿下打了个寒噤,忙取了斗篷来,替她披上·汉王乍一受冻,清醒了不少,身后冷风挡去,倒容得暖意在身上化开,她眨了下眼,望向王妃:“你可觉得冷”·不等王妃回答,她便直接摸了摸她的手,自己感受一下。
嗯,冷的·汉王做出判断,不必王妃开口,便取下身后刚披上的斗篷,转覆到她身上··汉王年少,所用衣物也多是色彩明丽,斗篷是藕荷色的,领口两襟还镶了洁白的毛边,披在王妃身上,合身得很,并无什么不相衬。
暖意在身上漾开,直抵心头·王妃看向汉王,见她只满意于斗篷与她合身,并未发觉寒风吹得她自己脸都红了,心中既是温暖,又是无奈··身后那些亲族见此,已展开了笑颜,王妃也不好在人前,与汉王推让,只得稍稍加快了步子,朝厅堂走去。
汉王与王妃出门时便已不早,此时恰好已是正午··堂中已具几榻,食案上佳肴美酒,引人垂涎,堂中设有火盆,门口设有卷帘,众人除鞋,只着布袜入内,待宾朋各自入座,门口侍奉的婢子将竹帘放下,寒风便阻挡在门外。
数名婢子捧壶而立,往案上酒爵中斟酒·酒是暖过的,醇香扑鼻,入口则肚腹生热,浑身舒适··太常为今日很下过一番功夫·他本就是抱着两头讨好的心思,怎会怠慢汉王·汉王却只淡笑而已,无论太常如何殷勤,皆是淡淡应对,既不失礼,也不热络。
看着客气,实则疏淡得很··王妃就在她身旁,与她共享一张食案,见此心中也觉好笑·殿下在家中呆呆的,其实,她分得清人心好坏,她只是惧于应对罢了。
这样一想,王妃又觉心疼,在旁替她布菜:“殿下用些吃食·”·汉王刚饮完一爵,闻此,耷下眉梢,凑到王妃耳边,悄悄抱怨道:“太常真是烦人。”
王妃已与她说破了太常的盘算,汉王不觉高兴,反觉得愁,又望一眼太常,见他正悠然自得地观赏堂中歌舞,汉王摇摇头,叹了口气:“他好傻,我怎会有帝王之相”·术士多是投人所好,太常官至九卿,却连这都不懂。
她声音压得极低,唯有王妃可闻··王妃执箸的动作一顿,在案下悄悄按上汉王的手背,柔声道:“殿下且忍一忍,宴散了我们就回府,以后都不来了·”·汉王听到以后都不来了,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眉眼弯了弯,又有了动力去应付太常。
她与王妃一处,太常与夫人一处,四人并列,居主位··二人低声耳语,旁人观赏歌舞不曾窥见,宋夫人却时时留意她们·见殿下与王妃相处融洽,她气得肝疼。
宋夫人为太常继妻,总以正妻留下之女为心结·过去十七年不闻不问,尚且梗得慌,今她回来了,便更觉碍眼·太常有三子二女,除王妃,其余三子一女,皆为宋夫人所出。
宋夫人深觉王妃碍事,她所出幼女,年已十一岁,若非她忽然回来,汉王妃之位等上两三年,便该是她亲女的··眼下在这堂上受人巴结的,便该是她与她的女儿··因此事,这半年来,宋夫人不知与太常争吵过几回。
此时因殿下在,她为府中颜面,好歹收敛了些·然而汉王与王妃如此恩爱,她不禁又是一口怒气直涌上脑门,眼中都布满了凶恶··听闻此女在舅家胆小怯懦,受了欺辱,绝不敢吱声,直到阿舅反复问起,方敢小声说上一句。
如此软弱,她便是讽刺上几句,料想她也不敢回嘴···宋夫人顿时恶向胆边生,待一曲舞毕,堂中暂静下来,她漫声道:“王妃身份尊贵,妾本不该多言,只是您在家中时,一向鲜知礼义,若在王府依旧如此,也坏我宋氏门楣,今日,妾便斗胆说一句……”·堂中霎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唯有宋夫人说着斗胆,却甚义正辞严的数落。
·太常脸色铁青,既觉失了颜面,又恐见罪汉王·汉王身无职衔,但陛下为显仁慈,必不会驳他所求·他若今日觉得受辱,入宫去告一状,阖府上下都要不好·宋夫人还在喋喋不休,汉王与王妃未出声,余下众人也不敢开口。
太常心中发虚,一面暗暗朝汉王与王妃望去,一面就要出声喝斥·斥责之语还未出口,便闻得“啪嗒”一声,玉箸与食案相扣之音··声音不大,却惊得众人心肝一颤,宋夫人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消了音,颤颤地望向汉王。
汉王搁箸抬眼,向四下环视一圈·她面上无怒意,眉眼也甚是平和,只那唇边似笑非笑的一抹微翘,使得众人忽生寒气,被她目光扫到,皆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卿家好教养,孤竟不知,孤的王妃还需劳动府上来教。”
汉王目光淡淡地望向太常,笑意也散了些,眸中看似平常,那眼底却犹如深冬的寒渊,使人脊背上绽起一粒粒疙瘩,冷意从脚底窜到了脑门··太常浑身一颤,什么都顾不上,忙避席请罪:“臣教妻无妨,冲撞殿下与王妃,望殿下恕罪。”
他一跪下,众人亦皆搁箸,不敢声响·宋夫人后知后觉地也跟着跪在太常身旁,颤着声,连连请罪··汉王不语,望向王妃··这般威风的殿下,与平日判若两人,直让人觉得陌生。
王妃却毫无不适,对她轻轻摇首,望向她的目光里蕴着浅笑,一如往常温柔··汉王抿唇,没让唇角翘起,回首与众人道:“罢了,莫要扫兴·”·太常夫妇忙拜谢,这一场便算过去了。
众人为掩尴尬,连连殷勤劝酒,汉王推不过,只得多喝了几杯··太常坐回榻上,心中那寒意竟久久未散去,他眼中猛然闪现精光,面上不怒反喜·汉王殿下方才之怒,颇有陛下风采,可见那句帝王之相,并非全无道理·直到散宴回府,汉王已饮得醺然,她努力让自己走得直,醉意却不住地涌上。
王妃见身后侍从皆是男子,便亲自扶着汉王,汉王原不让人靠近,见是她,便一点也不挣扎,乖乖地任她搀扶··那软软的小殿下又回来了··登上车驾,关了车门,汉王忽然微微一笑,得意地望着王妃:“我方才学陛下,学得像不像”·她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伴着酒意,笑得甚是欢欣。
其实不像,那皇帝气势内敛,便是怒火滔天也多不动声色,殿下学其形,而未得其神,略霸气外泄了些·王妃心知肚明,但她纵容,与汉王柔声道:“像极了。”
汉王一双醉眼,顿时便星星点点地溢满光彩,嘴角亦翘得高高的·她迷蒙地望着王妃,王妃扶她到身边,欲哄她睡一觉,谁知汉王忽然伸出双臂,勾住她的脖颈,软软的身子歪到她身上,小脑袋也蹭了过来,趴到她耳边,依恋地在她颈旁蹭了蹭,声音软糯软糯的,带着浅浅的酒香:“你看,我没骗你罢我说了,会保护你的。”
这是她那日在去往宗庙的路上与她说的·王妃自是记得,只她并未当真·然而今日看来,殿下虽胆小,待人却是一派热忱,她说会保护她,便是真的会保护她。
她力量微弱,但也会竭尽全力··王妃来到她身边前,也曾想过,这应当是个心怀坦荡的人,却从未料到,她会如此赤诚地待她··“是,今日全赖殿下相护。”
汉王便轻笑,醉意弥漫,她笑意还未绽开,困倦便涌了上来·汉王低头揉了揉眼睛,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王妃抱了她到怀中,摸了摸她的后颈,又软又滑,汉王被摸得舒服了,不再对抗睡意,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乖乖地将自己团起来,窝在王妃怀中,便合眼睡去。
 · ·第十章 ·归宁之后,日子归于平淡··汉王仍总窝在府中,只偶尔天好日暖之时,方往府外踱去··她在府中,也只看看话本,下下棋,秋去冬来,万物蛰伏,汉王想起春日要在园中植几株桃树。
桃树亦景观,园中添新景,总需斟酌一番,汉王又于琢磨起园景与风水来··她琢磨得也不深,只看一皮毛罢了,与其说兴致到了,不如说是闲来无事,打发辰光··细细论下来,这与她没有王妃的时候,所做之事相差无几。
汉王府,也依旧是静谧沉寂的模样,甚少有什么可扰动朝廷的声响··但汉王又知晓,其实,她的日子,与从前不同了··从前,她在水榭中,一人对着两笼棋子,左右互弈,而今,有王妃陪她。
从前,她读一话本,为其中人物唏嘘,或伤怀,或动容,也只自己品味,而今,有王妃陪她··从前,她对一新物起兴,便只寻了杂书来琢磨比划,静静地看上数日,有什么心得,也无处去说,而今,有王妃陪她。
汉王总觉得王妃与她,很是亲切,亲切在何处,她又说不上来··那日太常府归来,汉王醉酒,窝在王妃怀中睡,到王府,她便揉着眼睛醒来,拉着王妃与她下棋。
她记得王妃前一日应了她,要与她手谈两局··之后,每日,她们皆会下两局棋,不多不少,只两局··汉王从未胜过··她棋艺稚嫩,与王妃相比,她便是一尚在蹒跚学步的稚子,而王妃则如巍峨高山,她迈着跌跌撞撞的小步靠近,却翻越不得。
汉王从不因输了便闹脾气,每日两局毕,只眼巴巴地望着王妃道:“明日,再与我下两局罢”·这日天大雪,园中枯黄皆为雪所盖,成一片洁白。
汉王与王妃在水榭中下棋··水榭建于池上,冬日池水干涸,水草枯荷恹恹地支棱在池底,雪一倾下,白色一覆,便分不清何处是池,何处是地,水草与枯荷半截埋于雪底,半截露在雪上,萧索得很。
·今日刮西方,水榭西面的帘子放下,阻挡了风去·榭中撤去了夏日的凉席,换上绒绒地衣,地衣上置一几,几上有棋盘,汉王与王妃席地坐于几两侧,正执子对弈。
这是今日第二局,汉王下定决心,不能输得太过惨烈,她花了好大心思布局,但到此时,也已到了穷途末路··汉王这局是很用心的,她不惊讶自己输了,但她闹不明白自己哪步现了败迹。
她对着残局,冥思苦想半晌,抬起头,望向王妃:“王妃,你与我说说罢,我这局,何处漏了破绽”·她双眸格外湛亮,还泛着一缕水汽,眼巴巴地望过来,仿佛猫儿一般。
王妃心下一动,算算日子,她殿下相处已近两月,应当……可称得上熟悉了··那……也不必趁殿下熟睡时,方悄悄摸她耳垂了吧·汉王还在等着王妃回答,王妃淡淡一笑,拣起几枚黑子几枚白子,竟单凭记忆,便将棋子一子不差地排出初时布局,与汉王解说。
汉王听了,细细琢磨片刻,依旧不懂··“为何我下在此处,便显得别有用心了”汉王认真问道··王妃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面上却十分尽责解说,说罢,她又道:“殿下自那处方位看,确实糊涂,不如到我这来,我这边更了然。”
汉王一派天真,王妃说得总很有道理,这回也必是如此·她眨了下眼,高兴地过来了··王妃朝后让了让,恰好让出一个位置,能让汉王坐下,汉王面朝棋盘跪坐,身后恰好可倚在王妃身上,整个温软的身子皆可被王妃拥入怀中。
王妃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那两只可爱的小耳朵就在她眼前,触手可及·汉王低头去看,果然,从这方位观棋局,局势更为分明,她自执了白子,在几处比划,忽然,指尖白子滑落,在棋盘上发出叮的一声。
汉王睁大眼睛:“唔……”·耳朵被捉住了·她要抗议··汉王正要回头,带着暖意的指尖轻柔划过她的耳后,带起一阵舒适的酥痒,便离去了。
一道风像有了灵- xing -,吹开严丝合缝的帘子,自缝隙处卷入,冷意瞬间布满水榭,让汉王觉得方才被抚摸过的地方凉凉的,空落落的·她不由自主朝身后温暖处靠了靠,缓缓转首,望向王妃,欲言又止。
王妃笑意如方才那轻划过她耳后的指尖一般轻柔:“这局,殿下可看明白了”·汉王点点头,却不说话,只期待地望着她··刚刚的摸摸很舒服,她还想要。
汉王努力用黑亮水润的眼眸传达自己的意思··榭外又雪,先是几片雪花,继而逐渐下大,此时已成连绵之势,漫天飘落飞舞·王妃抬袖,松松地揽着汉王:“殿下可冷”·汉王感受一番,认真道:“耳朵冷。”
王妃已显笑意,却依旧引诱道:“如此,我与殿下取暖可好”·汉王双眼高兴地眯起,仿佛已在说着快来,口上矜持道:“好。”
带着暖意的指尖莹白如玉,抚上她的耳后,滑到耳垂处捏了捏·汉王若是只猫,浑身的毛都该舒服得散开了··王妃眼中含笑,笑意如夏夜映了月华的池水一般,轻轻漾开。
醒着的殿下,似乎比睡着的殿下,手感好些··风渐渐刮大,将雪吹得到处都是,然而方才轻易被风掀动的帘子,此时却反倒纹丝不动·任外头风雪万里,榭中却是温暖如春。
时下,已是十二月初,过不到一月,便是正旦··甘露三年将至,陛下登基至今,除却起初处置逆王,其余时候,俱是手段留情·然而这位陛下怎么看也不像是肯只守着秀丽河山得过且过的,朝中便有些猜测,今年,陛下兴许要大动。
这些与汉王府是不大相干的··汉王让王妃揉顺了毛,心情十分愉悦,待风雪停歇,她正要与王妃往园中赏雪,便见远处,家令疾步行来··汉王与王妃对视一眼,嘟哝道:“家令走得这样快,必是有不好的事了。”
她经验颇足,还未等家令走近,情绪便已低落下来··王妃莞尔··待家令走到,看清他面上神色,汉王心头更紧了紧··家令行礼道:“殿下,方才长史传消息来,陛下邙山上遇刺。”
汉王抿唇,紧张地问:“如何陛下受伤了”·王妃眉心微动,见身旁那人身子绷得紧紧的,分明将心悬起,她也随着望向家令。
家令忙道:“殿下莫急,陛下无恙,只是……”他停顿半息,道,“皇夫中箭,危在旦夕·”·汉王便松了口气,她朝王妃靠了靠,像是只要靠近,便可自她身上汲取一些暖意:“家令来得这样急,莫非朝中已有大臣弹劾我了”·家令迟疑片刻,方轻轻点了头:“长史令臣禀殿下,自辩本章还需殿下亲自写才好。”
王府有僚属,许多本章是不必汉王自己动手,自有人写好了呈上,汉王抄一份即可送去朝中,十分要紧之事,方要她亲自去写··汉王默了数息,又问:“圣驾何时回京”·家令道:“尚无消息。”
方才那轻松惬意的氛围已消失干净,家令禀完了事退下了··往日被弹劾,汉王皆是将难过放在心中,默默地去书房,拟了奏疏,预备着上朝自辩·但这二月来,她心中已习惯了有一人的存在。
此时,她望向王妃,欲与她诉一诉委屈·朝臣们眼中,陛下无子,倘若骤然晏驾,登基的便是汉王·汉王最能得利,自然最有嫌疑··但她并未派人行刺圣驾。
汉王满心都是委屈,想说,又觉多余,王妃与她朝夕相处,她知道她的··“王妃,不能陪你看雪了·”汉王歉然道,顿了顿,没有得到王妃回应,她又担忧地自语道,“不知皇夫情况如何了。”
·方才刚被揉顺了毛的小猫,此时红着眼眶,没有一点欢快的模样了·王妃心疼不已,只是此事,她却不好插手··“殿下之事要紧,我先陪殿下去写奏本。”
王妃携了汉王的手,引她朝书房去··汉王不大与僚属议事,遇难题时,方召他们来问几句,故而汉王府的属臣,可谓是京中最清闲的差使··眼下事虽急,汉王也不大想召他们来。
到了书房,翻出一本空白的奏本,提笔欲写,汉王忽然想到,被弹劾,她是经惯了的,但王妃才第一回 遇上,又是行刺圣驾这样足以抄家灭门的大事,她兴许会怕··汉王便又搁下笔。
王妃就在她的身旁,正替她研墨·汉王没有惊扰她,待砚中墨满,王妃将墨锭倚在砚旁,汉王方上前,轻轻抱住她,像一个可靠的大人那般安慰道:“你别怕,大臣们只是弹劾,我没做过,便不会有证据,不会有事的。”
王妃愣了愣,方明白她所言是指什么,心中顿时柔软不已·她也抱住汉王,摸了摸她的后颈,温声道:“我不怕,殿下行事坦荡,不惧查问,待圣驾回京,便会还殿下清白,殿下也别担心。”
 · ·第十一章 ·汉王殿下让朝臣参劾惯了,却依旧是怕··她- xing -情天真简单,却不是一点世情都不通的·大臣们参劾她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哪日便容不下她了。
她年少时,是很喜欢陛下的,因她在宫中受其他皇子欺侮时,陛下帮过她几回,替她擦过几回眼泪,她一直记在心里,平日见她,便唤她阿姐··二年前,晋王伏诛,哀帝驾崩,一些朝臣欲按礼法拥她为帝,她自知没那个本事,且那时,陛下的野心已摆上明面,朝中以丞相为首的大半重臣皆力主陛下登基。
便主动上书,奏请出京,以示无心皇位,滕王弟见此,也只得跟着上书·如此,挡在陛下身前的两名皇子皆都让了道··她知即便她不上书,陛下也有法子将障碍清扫干净的。
但她想少时她帮过她那么多回,眼下她能派上些用场了,总要还她一次··可惜人一旦登上了皇位,便不一样了·她不敢再唤她阿姐,亦很怕她这身份引了陛下忌惮,陛下要将她如几位王兄那般,或诛或流,除之后快。
每回大臣们参劾,她便极忧心这一本本奏疏又提醒了陛下,她活着,总归是个威胁··汉王写完了奏疏,摊在案角晾干,转头便钻到王妃怀中,寻找安慰··王妃由她窝着,摸摸她的后颈。
欲将殿下摸得舒服了,也好睡上一觉,少些惊虑··汉王殿下很喜欢王妃一下一下的抚她的后颈,她的手滑若凝脂,柔若无骨,每每抚过,便如清风吹拂般细腻温柔。
汉王低声道:“皇夫与陛下情深,若皇夫熬不过这回,朝中怕无宁日·”·王妃手下一顿,面上若有所思··她忽然停下了,汉王好不习惯,她等了等,王妃的手就是不落下,汉王翻个身,在王妃腹间蹭了蹭:“王妃,还要摸摸。”
王妃收敛心神,低首望着汉王,微微一笑:“那殿下歇一觉”·“不行,我担忧,睡不着的·”汉王愁道··这样大的事,足以使朝中动荡,陛下返京必会详查,不知还要牵连多少人。
汉王府首当其冲,汉王都担心死了,哪里能睡得着呢··王妃便不再说什么,只一下一下,轻抚着汉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汉王的呼吸轻浅起来,她歪在王妃怀里,攥着王妃衣襟的小手也松了,脸颊微微鼓着,想是觉得冷了,她无意识地蹭着王妃与她紧紧挨着。
方才还说担忧,竟这样快就睡着了·王妃无可奈何地弯了弯唇,一伸手,不远处软榻上的小毯就到了她手中·小毯摊开了,覆到汉王身上··又过一刻,汉王着实睡熟了,王妃方抱起她来,将她安顿到软榻上。
软榻是凉的,怎及王妃身上暖意融融,汉王睡着了,也揪着王妃的袖口不肯松开·这时将衣袖强行自她手中扯出,想必也不会惊醒她的,然而王妃却不忍,她坐在榻边,任由汉王将脑袋蹭到她的腿边。
这一觉睡醒,她身上那袭齐纨织就的衣袍想必又要皱了,穿不得了·只是殿下一贯,是不大在意这个的··王妃取下她发上的玉冠,放到一旁,好让她睡得舒适些。
汉王在梦中,一手抓着王妃的衣袖,一手搭在她的裙边,乖巧的依着她,面上已全然消去了愁色,眉眼安然地合着··王妃看着她睡得香沉的面容,一时竟有一种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的茫然。
待汉王醒来,已是入夜··书房未点灯,只有窗外映入的一点白光,那白光应是月华映雪,莹润无暇,竟映得房中可勉强视物··汉王揉着眼睛坐起,王妃倚在榻旁小睡。
她惺忪睡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翻身爬过去,偷偷摸了摸王妃的脸颊,滑滑的,凉凉的,汉王眨了下眼,又摸王妃衣裙,也是凉的,还有些- shi -,像是雪化了的水迹,残余着寒意。
唔……王妃出过门了·汉王这样一想,却没有多在意,她扯过自己方才盖的小毯,披到王妃身上·小毯上有她的体温,很快即可将王妃身上寒气驱散。
做完这些,她自软榻上下来,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令人传膳··翌日,风雪停歇··汉王派人留心宫中消息,却始终无圣驾返京的消息传来··发生这样大的事,陛下当先回京才是,稳定人心也好,彻查刺客也罢,便是为安危计,也不当再留在邙山。
汉王着急,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王妃见此,便与她道:“想必皇夫伤重,不好挪动·”·汉王顿时脸色发白··王妃又道:“皇夫当是有惊无险,如若不然,圣驾也不会久驻邙山。”
汉王一想也是,又松了口气··王妃将汉王哄好了,不那么惶然了,却又来了个搅局的···太常十分眼红卫氏权重,自以待到了那日,王妃为后,他宋氏为外戚,也可与卫氏比肩。
如此便少不了要先在汉王那处多立些功劳了··要立功劳,自然还得先将难处夸大··太常过午便到了汉王府拜见汉王,与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朝中大臣如何诋毁殿下,境况又如何险峻,陛下又如何以汉王府为大患。
要哄一只受了惊的猫儿将满身竖起的皮毛放下,其实不那么容易,王妃顺了一早上毛,与她分说形势,好不容易方使她安心,太常一来又搅弄是非··“已是至关重要的时候,臣不才,门下也有几个卒子,称不上成器,只供殿下勉强驱使。”
太常铺垫完,便要立功了·他说罢,见汉王沉吟不言,忙又道,“殿下之尊,岂能容他们随意攻讦,总要让大臣们晓得厉害·”·朝臣总参劾汉王,确也有汉王从不回击,故而无所忌惮的缘故在。
汉王依旧沉吟不语··太常便有些急了,面上也只强作镇定,说了些往日大臣们如何过分,那还是无事生非,今有事,便更要揪紧不放了·陛下心中必也存疑的。
“积羽沉舟,积毁销骨,殿下莫非竟要束手就擒,到时下狱,受小吏折辱”太常痛心疾首,“那大狱中的小吏可不会管殿下是皇子王孙,折磨起人来毫不手软”·王妃便感觉到身边的人吓得颤了一下,面上血色一下退了精光,眼底氤氲,强忍着泪意。
太常心中暗喜,身负天命又如何,到底年少,稍稍一吓即可唬住了··殿下已被吓着了,王妃担心她惊慌无主之下,就接了太常示好,将眼下还算明了的境况弄得浑浊不堪,正要开口,却闻汉王低声道:“罢了,孤为臣下,主上信也好,疑也好,总是君恩。”
太常一愣,不想殿下这般软弱他愤愤不平,便要再言,王妃轻声慢语道:“陛下圣明,又岂会使殿下蒙冤,太常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太常脸色便难看起来,又看汉王,也无心思反击,只得息了满腔热情,暂先告退了··只是心中,依旧是犹疑,汉王殿下这是不信他,不敢推心置腹,还是当真无心大位,只愿做陛下的顺臣·太常一走,汉王便长吁了口气,可怜巴巴地望着王妃道:“吓死我了。”
太常言语中,仿佛明日,汉王府便要大难临头,她也要夺爵下狱,等着一条白绫,一杯鸩酒,一把匕首了··光想着那情形,汉王都觉怕得厉害·更不必说那日真的到来。
她眼底泛起泪花,漆黑的眼中雾气弥漫,要哭不哭的,可怜得很·王妃心疼她平白叫人吓了一回,牵她的手到近旁来,温声道:“既这般怕,殿下怎不应了他”·她这般言语,汉王便以为自己做错了,显出怯怯的神色来:“我当应他么可你,可你今早不是与我说了,会无事的么”·“我与你说无事,你便信了”·汉王也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唇:“我、我总是信你更多的,他们心思莫测,你不会害我。”
王妃轻笑:“殿下又如何得知,我不会害你”·汉王不解她话中意,也不知她为何这般问,面色有些懵懂:“你若要害我,又何必待我这样好”·想到王妃待她好,汉王便很欢喜,若是娶了旁人,必没有这样好的。
汉王想到此,便庆幸不已,她望着王妃,一扫懵懂之色,诚恳道:“能娶你,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倘若你都害我,那我也认了·”·午后寒风暂息,正是一日间寒意最弱的时候,王府的前厅,布置得大气而不失雅致。
汉王今日,穿了一身紫色圆领斓衫,配一顶白玉小冠,将她清秀的小脸,衬得如玉一般光润恬然··她说这话时,两眼还是红的,泪水犹在眼底,沾- shi -了睫毛,但她的神色,却是万分恳切。
王妃眼波流转,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花,淡淡笑了笑道:“那殿下,要乖·”·汉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 ·第十二章 ·太常来府,在王妃与殿下的三言两语间,便成了一无关紧要的小事。
汉王殿下答应了要乖,余下数日,便十分坐得住,每日除令人打听些消息,也就与往日无异了·王妃见此,恐她只口上忍住不说,心中还是忧的,便寻些她喜爱的事来做。
汉王殿下近日研习风水,欲两三月后,便在园中种几株桃树··春日花开漫天,远望如云,近观似蝶,必是极美的景致·她先寻了《易经》来看,学些门道,再搜罗几篇讲得深些的典籍研读。
汉王心无杂念,静得下来,看得津津有味·待学得些许皮毛,她便在纸上涂涂画画,要布一个阵··王妃只看一眼,便笑道:“殿下错了,桃属木,乾属金,金克木,这处,只可以石相镇,若是栽桃树,此阵,不攻自破。”
汉王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小手抓了王妃的衣角,问道:“王妃通玄术”·王妃在她身旁坐下:“略知一二·”·汉王顿时很有兴致,与她说道:“我爱看桃花,欲在园中栽上几株,只是园中已有许多草木花石,若是大片的种,难免要大费周章,便想只寻几处空地种。
只是这王府布局,是请术士看过的,我怕随意去种,坏了风水·”·王妃只含笑听着,并未多语·汉王说到此处,又想起另一件事,她望向王妃,轻声道:“王妃见多识广,可晓得一些天庭的……”她努力斟酌着,取了一词,“规矩”·她说罢,便睁大了眼睛,说不上是期待还是紧张地望着王妃。
王妃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又看了什么话本了”·殿下偶尔会看话本,话本中难免写些新奇之事来讨看客欢心,殿下有时不解,便会拿来问她。
只是殿下胆小,从不看鬼怪山精,连带也不看仙道佛法,又怎会问她这个··她一言就道破了汉王心思,汉王羞涩的弯了弯唇:“不是新近看的,是春末时,我看了一话本,说的是桃花仙,她与凡人相恋,被天庭视为异端,最后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她说到此处,便很难过,她那时已安慰过自己了,但大约是安慰得不好,她之后还是总想起,想一回便难过一回··凡人寿终正寝,还可转世轮回,但桃花仙不过是与一凡人相恋,便要受灰飞烟灭的重惩,实在很引人唏嘘。
汉王说完了,便迷惑地望着王妃道:“天庭果真不许仙人与凡人相恋么”·一话本中的故事,她牵挂了大半年,又问得这般认真,王妃微微笑了笑,声音温缓:“天上的事,凡间怎能知晓只是仙凡之别,有如天地之隔,想来,确实容不得有仙凡相恋之事的。”
王妃也这样说,汉王便垂下脑袋,她原想问一句为何容不下,后一想,也不知为何,就问不出口了,只换了个问法:“倘若真有仙凡相恋,动了凡心的仙人,果真会被天雷打得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么”·她低着脑袋,王妃看不到她的神色,只能见她发顶的小金冠,连同声音也是闷闷的,又不自觉带了丝期盼,像是期盼王妃可否定她所言。
她说的话,殿下从不怀疑,与其让殿下这般记在心上,想起便难受,不如就哄她释怀,也算个安慰··王妃摸了摸她半披在肩的发丝,一面想,一面道:“殿下看朝廷,是如何对待触犯国法的罪人的”·汉王不解其意:“重责诛,轻则笞。”
“依殿下看,仙凡之恋,是重,是轻”·汉王自然以为是轻的,但她不是仙,万一仙人以为是重呢汉王便有些纠结地望着王妃,不敢断言。
王妃微微一笑道:“一未伤人- xing -命,二未引来天怒,想必,算不上重,灰飞烟灭之说,只是写这故事的人,有意往重了说,使人为桃花仙难过罢了·”·汉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必是这样的。”
又不是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只是二人之间,心动了动,即便一个是仙,一个是人,也不至于受那样重的惩处··汉王笑眯眯地望着王妃,高高兴兴的,又拉着王妃的手,软软地道:“还好,我们在一处是不需那般坎坷的。”
她说的在一处,便是如眼下这般在一处,并无旁的意味·王妃望着她乖巧天真的面容,笑了笑,也道:“幸甚·”·如此便算是将殿下哄好了,她也不会再执著着桃花仙。
王妃又看了一眼她那纸上的阵,只是一小阵,拙劣得很,玄术深奥,这世上能布大阵的,也是寥寥无几··王妃正欲起身,汉王忽道:“不必灰飞烟灭,那天庭又会如何处置她”·王妃顿了顿,轻声道:“至少,也是仙人永隔吧。”
汉王点了点头,虽仍遗憾,但相比灰飞烟灭,已是好得太多,她也不那么难过了··谁也不曾到过天界,更不曾亲眼见过仙人·写话本的是胡诌的,王妃所言,也必是依情理推断,两者皆非事情,但汉王就是愿意相信王妃说的方是真的。
她将藏在书架后的话本取出,放到一堆看完的书籍中,算是将此事做一终了··又过数日,圣驾终于返京,朝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何人敢刺圣驾,陛下在邙山,又是何处泄露消息,刺客又是如何突破山下防卫,进入深山,埋伏在皇夫的草庐外的。
众多疑点,必是要查明白的··大臣们连连上书暗示,当先查问汉王··皇帝未允,只令刑部与大理寺,照眼下有的线索去查,不可冤枉好人,也不可轻纵一个恶人。
汉王听闻,笑眯眯地望着王妃道:“果真无事·”·王妃淡笑不语,只伸手掸去她肩上掉落的雪花··她们此时刚下马车,正走在宫道上··今日除夕,与皇帝血脉近的宗亲需入宫饮宴,以示天家和睦。
出门时尚是晴好,不过半个时辰,便落起雪来·汉王与王妃皆着大氅,大氅外又披了一身绛紫的披风,从背后望去,便是一对珠联璧合的璧人··雪落得不算大,汉王肩上的雪花掸去了,她望着王妃轻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将她发上的几片积雪拂去。
因是除夕,宫人们的神情十分鲜活,见了汉王与王妃纷纷问安·她二人的侍从远远坠在身后跟着,未得召唤,并不走近,像是扰了她们··汉王是怎么看王妃都觉得好的,她也说不上这心情是怎么来的,只觉得一见王妃,她便欢喜得紧。
王妃往前行两步,见汉王总在看她,不由淡笑道:“殿下为何总是看我”·汉王黑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我喜欢看你·”·孩子话。
王妃一笑而已,摸摸汉王的脑袋,柔声道:“过了今日,便是一年新岁,殿下长了一岁,可要懂事一些·”·汉王那双黑如点墨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王妃,她点头,认真道:“我们要好好过日子,我是该懂事一些。”
她们步入一处游廊,雪零零散散地随风飘入,汉王衣领处有些散了,王妃停下步子,随手替她重新系了披风的系带··汉王稍稍倾身,好让王妃系得方便些。
王妃重与她打了个结,抬首,目光触上她乖巧的小脸,王妃眸光微闪,心中似被什么戳了一下,她唇角泛起笑意,柔声问道:“方才那些话,殿下可与旁人说过”·汉王摇了摇头。
王妃眉心微舒,复又朝前行去·· · ·第十三章 ·宴设于麟德殿,麟德殿位于太液池畔,殿宇恢弘,景色优美··即便是这萧瑟的冬日,殿周遍植红梅,红梅掩映,暗香幽浮,配上白雪为幕,竟使人不觉凄冷寒气,反倒暖意盎然。
汉王与王妃行至此地,她忽然在一棵树下站住,伸手折下那枝与她靠得最近的梅花···王妃前行两步,发觉身旁那人落在身后,自是回头寻她,一回头,便见汉王举着一枝红梅,笑眯眯地送到她眼前。
“好不好看”她问道··王妃嫣然而笑,抬手接过:“好看·”·那枝红梅在她凝脂如玉的手中,美得更甚。
汉王便笑得像只捡着小鱼干的猫儿,欢喜都溢在脸上··二人正温存,便闻得大殿阶上,一声笑语传来:“王兄王嫂好恩爱·”·王妃转眸望去,便见滕王自阶上缓缓步下。
汉王下意识地朝前跨出半步,将王妃挡在身后,侧首道:“滕王弟来得早·”·她神色还算温和,辞气亦是带了笑意,然而王妃却感觉到,殿下身体有些僵硬,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指腹烦躁地摩擦着食指侧面,显得很是焦躁。
滕王却是漫不经心地走来,面上似笑非笑的:“弟孤影离索,只知闷头行路,自不如王兄倩影相随,一路沿途好风光·”·“滕王弟何须羡慕我,来年春日,便是新妇过门之时,今日之风光,又哪及到时,花开满洛阳,滕王弟你春风得意。”
汉王少见的伶牙俐齿起来·王妃站在她身后,总觉得殿下像炸开毛的猫,耳朵都比平日竖得高,满身都是防备··滕王啧啧赞叹:“世人皆云汉王殿下寡言少语,怕是没见过王兄如此谈吐麻利,应付自如的模样。”
王妃目光扫过滕王腰间那朱红的香囊,眼中不禁闪过一抹讶异,她悄悄握住汉王左手小指,轻轻摸了摸,汉王正神色冷肃地要开口,王妃忽然与她暗示,她歪头看过去,只见王妃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汉王便与滕王道:“此地寒冷,我且进去了,王弟也休久留。”
说罢,便步上宫阶,朝殿中去··入殿,殿中点了火盆,轩敞的大殿也是熏然若春日··自有宫人上前,侍奉汉王与王妃除下披风、大氅··王妃正欲问她,与滕王是否有过节,汉王便主动说了:“滕王从前总欺负我。”
她说完,嘴角便耷下来:“我个子小,还曾受过先帝几日宠爱,滕王小时候呆呆木木的,先帝不大喜欢他,但是他越长越坏,总来欺负我·”·她那时让母亲用山精鬼怪之类的话吓坏了,胆子小,不敢在人前多言,滕王约莫就是瞅准她不会告状,总是在她落单时,推搡讽刺。
得过宠爱又失宠的,比一直失宠的日子不好过·王妃隐约可拼凑起殿下幼年时在宫中的境况,先帝喜爱过几日,便又冷落,宫人们当面恭敬,背后怠慢,皇子们也不与她往来,境况相差不大的滕王,却偏偏看她老实,总来欺负她。
殿下现在个子也不高,穿衣戴冠时看不大出来,但到晚上,除了鞋袜,只着中衣时,便是小小的一个,甚是可爱··王妃想起,便心软不已,幸好,她们相遇,还不算迟,她能护得住殿下。
王妃安慰道:“他如今,不敢欺负殿下了·”·汉王不知王妃所想,她点了点头,又弯了弯唇,方才的落寞委屈在她脸上一扫而光,她小身板挺得直直的,满是斗志:“他再欺负我,我也不会由他欺负了,我还要保护你,态度要强硬些才好。”
·自己态度强硬,旁人就会心生忌惮,汉王是很明白的··她斗志昂扬,说完,便神色坚毅地望着王妃,认真道:“你别怕·”·皇室宗亲,哪怕闲散度日,也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寻上门来,烦人得很。
从前汉王是躲,现在她有王妃,就不总躲着了,事情总要有人做,她不做,就是王妃代她去做,她得有些担当才好··王妃轻笑:“有殿下在,我怎会怕呢”·汉王受了鼓舞,身板挺得更直了,一晚上都是神采奕奕的。
今次与宴宗亲不多,除郑王夫妇,淮王夫妇,城阳王夫妇,便是汉王汉王妃与滕王了··皇夫尚在昏迷,不能到宴,陛下便也是独自一人··众人皆知陛下挂忧着皇夫,怕是无心饮宴的,宴上便也只观歌舞,除却起始照例上寿,竟无人单独去与陛下敬酒。
还是皇帝,看场面着实冷清,不像过年的样子,主动与众人交谈·她一开口,亲王们怎敢不搭话,言语之间更是热络··萧氏到了陛下这一代,子嗣零落的厉害,那几个逆王不算,京中竟一个皇侄也没有。
皇帝拈着酒盏,眸光中含着一抹笑,闲然散漫地望过来:“八郎也当做父王了,再不抓紧,小心明朝,滕王弟赶到你前头去·”·皇帝生得婉约动人,久居高位的气势又与她自身气质融为一体,使得她相貌中的那份清婉,又添上灼灼的昳丽,举手投足间,都使人既移不开眼,又不敢当面直视。
她引觞自酌,偶尔说上一句,宗亲莫不相和,一齐打趣起汉王来··这样的打趣,面皮薄的少年人总是害羞的··汉王面红耳赤的,不知如何应对,还是皇帝,看她实在羞极了,又说起旁的来。
只这一调侃,殿中氛围,自是明快多了·丝竹伴着歌舞,烛光映着美酒,诸王拎壶端盏,相互敬一杯,王妃们交头接耳,笑声不绝··直到月上中天,筵席散去,众人步出麟德,让迎面而来的寒风一吹,反倒觉得冷寂空落起来。
众人皆是要往宫门去的,一路便结伴而行··行至宫门外,各府车驾已在等候,诸王相互道了告辞,便各自登车离去··道上积了雪,车轮碾过,发出阵阵细碎的声响,滕王坐在车中,待车行得平稳了,他方低首,小心取下腰间的香囊,放到手心。
香囊在他手心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滕王屏息看着,眼中强掩恐惧,恐惧之外,又带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期待··不一会儿,香囊的口子睁开了,一条小青蛇,从里面爬了出来,蜿蜿蜒蜒地在香囊上一圈一圈将身子盘起来。
滕王咽了咽唾液,神色异常恭敬,待那只一指长的小青蛇不动了,方语带讨好地问道:“上仙,你可看清了萧缘身上,果真有帝王之气”··青蛇抬起它那三角的头,冷淡地瞥滕王一眼,点了点头。
滕王的面容瞬间扭曲了,混合着嫉妒厌恶与不甘:“他……凭什么”·“天命·”青蛇懒懒道,说罢,它又瞥了眼滕王,吐着信子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你嫉妒他做什么”·滕王从小就嫉妒汉王,只他从未表现出来,亦无人点明过,乍然听这青蛇信口戳穿,滕王仿佛叫人侮辱了一般,气得双目赤红,偏生他又不敢在青蛇面前放肆,只能强行忍了。
“上仙有所不知,我那王兄,没一样出彩的,偏生运道好,什么事,都能抢个先·”滕王淡淡道,满是不屑··青蛇却是一笑:“他运道可不好。”
顿了顿,又道,“不过,要说好,也确实称得上好·”·滕王听到前半句,先是一喜,谁知青蛇又说出后半句来,他霎时又是怒极··青蛇见他这蠢样子,慢悠悠地撇过头,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过得数息,它又欣然道:“看在你这几日还算恭敬的份上,我点你一句,汉王此人,万不可与他为敌。”
滕王本就存了要借青蛇对付汉王的意思,谁知它竟说出这话来,他不敢置信道:“上仙莫非竟怕一凡人”·青蛇动了动身子,像是伸了个懒腰,它语气轻快道:“我当走了。”
滕王大惊失色,顿时顾不上旁的,忙道:“上仙缘何要走莫非是我照顾不周,使上仙受怠慢了”·青蛇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望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太蠢,我怕受你连累啊。”
它与旁的妖物打斗,修为受损,不得不好生休养,恰好遇上滕王,他又那般殷勤恭敬,它便也来了,谁知这滕王看着聪明,实则蠢呢·好难过啊,洞府叫其他妖抢了,住不得了,此处也不可久留,它还得拖着伤残之躯,另觅他处。
真是艰难··青蛇这话来得突然,滕王还未听明白,正要再问,便见青蛇一个闪身,消失不见·滕王愣愣地看着,脸色铁青·然而片刻过后,滕王忽然怔了一下,如梦初醒,他见自己托着一香囊呆呆看着,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睛,待察觉香囊上还有- shi -乎乎的黏液,滕王皱起眉头,厌恶地甩开。
他怎会容这等不洁之物近身滕王仔细回想,却想不起方才自己在做什么·· · ·第十四章 ·另一端,汉王已与王妃入了寝殿。
汉王心事重重的,她跟在王妃身后,偷偷看一眼王妃,小脸上便显出些许纠结,很是迟疑的模样··王妃斟了盏茶,转身来递与汉王,汉王恰偷偷看她,忽与她目光对上,汉王猝不及防,慌忙转开了。
“殿下”王妃唤道··汉王仿佛受了惊:“啊”她一面发声,一面有将目光挪回来,看到王妃,她小心脏噗噗噗地跳个不停,又低下头去,耳根处还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王妃携她在一旁榻上坐下,将手中的茶盏递给她,汉王接过了,方觉自己口干,端起茶盏到嘴边,小口小口地饮了··眼下天色不早,明晨殿下还要早起,随同陛下祭宗庙。
王妃想让她早些去睡了,便不曾问她在想什么,只道:“殿下先去洗漱罢·”·汉王连忙点头,将茶盏放到一旁几上,站起了就往配殿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王妃见她慌慌张张的身影,不禁思索殿下何事这般惊慌,一时却也寻不到眉目··待汉王回来,王妃便叮嘱她去睡了,不必等她回来··汉王答应了,又催促她道:“王妃也快去,我先将被窝暖起来。”
·一面说,一面掀开锦被钻进去··王妃走过去,替她掩了掩被角,方去了配殿梳洗··汉王待王妃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方合起眼来,预备入睡。
然而,她闭上眼,还是忍不住去想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她其实并不经常想这事的,只是偶尔旁人提起,她方想一想,然而不论她怎么思索,都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只能从旁人的神色中隐约感觉到,这兴许,是件十分羞耻的事。
直到王妃沐浴回来,汉王依旧没有睡着··她听闻声响,便从榻上坐起·王妃见她还未入睡,便知她应当又有什么要问了··果然,便见汉王支支吾吾的,脸颊也红红的,少见地扭捏起来。
她望向王妃,眼神却是躲闪着不敢看她,迟疑片刻,她问道:“王妃,今夜宴上,他们说我要尽快做父王了,你可知,孩、孩子是怎么来的”·王妃一愣,脚下步子停住了,面上也不禁飞红,头一次显出为难之色,不知如何与殿下分说。
汉王还在等着她解惑·她母亲过世早,许多事便来不及与她讲,她自也不得而知·男子私底下总少不了说些荤话,她这年岁,若是常与世家公子、纨绔子弟一处混,便也无师自通了,偏生她又是乖得很,从不学坏。
自然,就一直懵懂到如今··她等了一会儿,王妃没有答她,只站在不远处,并不走近··汉王心中就极为羞涩起来,低下头,不敢看她··王妃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殿外不知是否有雪在下,只是风声已收敛,烛影一摇,室中便显得十分寂静··汉王又紧张,又害羞,面上早已红成一片,但她又格外执着,望着王妃,期望她能为她解惑。
王妃沉默了片刻,示意汉王躺下,自己也躺到她身旁··“要有孩子,需男女之间做一件事·”王妃说道··做一件事……汉王思索着,她欲深思那件事是什么事,然而还未想,脸便烫得厉害,仿佛这是一件不能想的事。
汉王转头,望向躺在她身旁的王妃,王妃平躺着,望着床榻上方空无之处·察觉到她的目光,王妃也转头来看她··她的眼睛仿佛施了法术一般,深深吸引着汉王,汉王心中羞意更甚,但她就是忍不住想看得更仔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王妃,又试探着问:“一男一女,要做一件事,那两名女子呢”··她说完,又隐约觉得,两名女子,恐怕是不行的,因这世上,成亲的都是一男一女,成了亲,孩子便也有了。
王妃还未开口,汉王便小声道:“女子约莫是不行的,只听闻一父一母,倒不曾闻说有两位母亲的·”·她说完,不知怎的,便十分怅然若失起来··王妃见她自己答了,也是松了口气。
但殿下今夜似乎格外好奇,她整个身子都侧过来,面朝着王妃,又问:“那、那、一男一女做了有孩子的事,两名女子,能做否”·汉王说完这话,便羞耻极了,她还是与王妃对视的,只是眼中羞羞怯怯的,脸上亦红得厉害。
王妃心中也乱得厉害,她不愿用谎话来搪塞殿下,然而实话,又是羞于启齿的·王妃沉默片刻,温声与汉王道:“殿下来·”·汉王闻此,便红着脸,挪到王妃怀里。
她每晚睡前都是要王妃抱抱的,只是今夜的抱抱,仿佛格外不同,她身上像变得尤其敏感,王妃碰到哪里,哪里就麻麻的,连耳朵都跟着滚烫起来··汉王并不觉有什么不好,只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又往王妃怀中窝了窝,王妃身上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她很喜欢··又过了一会儿,汉王抬眼,黑漆漆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且无辜剔透,她轻声道:“你不愿告诉我么”·王妃觉得,这个岁数的殿下,让她十分没办法,她只得揽着她小小的身子,柔声道:“殿下目今还小,待殿下长大一些,我再与殿下分说,如此可好”·汉王便有些沮丧,但她又知道有些事小孩子是不能知道的,她只好勉强点头,带着点失落地望着王妃道:“那我长大一些,王妃要告诉我。”
她顿了顿,又有些着急地抓住王妃的衣襟道,“若是我不能悟,你也要教我的·”·她自觉不很聪明,若是此事深奥,她一时听不明白,王妃不耐烦了就不好了。
王妃唇畔漾起一抹笑,那笑意转瞬即逝,她轻抚着汉王后背,郑重答应道:“好·”·汉王这才觉得放心,伸手抱了抱王妃,又将自己裹成一团,挪到角落里,去睡了。
夜深人静,已过子时·殿下卯时便要起身,入宫朝见,在与宗亲百官,随皇帝,祭拜宗庙··室内铜灯已灭了两盏,灯油燃尽了··汉王渐渐睡沉,抱着锦被的力道也松懈下来。
王妃自榻上坐起,转头望了汉王一眼·一道白光闪过,瞬息之间,榻上只余下熟睡的汉王··青蛇道行虽浅,却颇有些见识,心知得悉这样大的秘密是祸非福,要尽快远离此地。
奈何它不会御风更不能驾云,只几个时辰的功夫,才跑到京外一百里处··青蛇喘着气,那身形如电一般,朝前飞快闪去,它已不是滕王面前那一指长的模样了,蛇身粗壮如钟,长若虹,在草丛间飞快游动,拼了命地逃窜。
青蛇游出一片山林,往前便是无边草地·这时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夜色中,雪地苍茫,杳无尽头··青蛇气喘吁吁地欲潜到雪底,藏匿踪迹,它一头扎进雪地,然而身前积雪忽然从中间分开,露出- shi -润荒凉的地面,使得它无处藏身。
青蛇心下一慌,仓皇抬头,便见今夜站在那位汉王身旁的女子,到了它面前··“此事,我绝不会散播出去,其他妖都不会知晓·”青蛇泪水都要掉下来了,只觉自己倒霉得厉害,这名女子,它连她原形都看不出来,更看不透她修为多深,必是无法与之一战的。
王妃没有答话,她站在雪地中,站在夜色里,神色淡漠,全然没有对面汉王时的温柔··青蛇深知这样大的事,只凭它三言两语,必不能轻易取信·妖界与人界不同,惯来杀戮不绝,与其低声下气地哀求,不如拼尽全力一挣,打是打不过的,万一气运好,能逃脱出去呢·青蛇骤然暴起,腾空朝王妃袭来。
王妃抬手一弹指,那道青影便在空中坠下,重重跌落在雪地中··青蛇口吐鲜血,蛇身蠕动,带起雪粒,发出沙沙的声响··今脱身无望,将亡于此地矣。
青蛇满心绝望,丝丝吐着蛇信,它想,亡就亡了,做妖也要做得大气,但总得知晓,是亡于谁人之手··青蛇抬起那三角的头,朝身前那人看去,它才一触上那人目光,整个魂魄都像是要被那双眼眸吸走,全然无法自控。
青蛇脑海中闪出二字,搜魂便再无意识··待青蛇醒来,天已大亮,此处偏远,冬日又无百姓上山,故而,还未有人看到那苍茫的雪地上,躺了一条又长又壮的青蛇。
青蛇抬了抬身,它背上覆了一层雪,雪积得颇厚,压得它有些气闷·青蛇伸伸那粗长的蛇身,又晃了晃,抖去身上的雪··朝前游走出数丈,它又猛然停住,睁大了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蛇眼,转动脑袋,环视四周,这是一处荒凉之地,看上去极是眼生,它从未来过。
青蛇不由疑惑,此是何处,它又为何在此地·再想昨夜,竟是一片空白·皇宫、汉王、王妃等事已在它记忆之中抹得干干净净·· · ·第十五章 ·卯时,天还未亮。
汉王被王妃唤起,昏昏沉沉地更衣··今日是大朝会,按制当服绛纱袍,皮弁冠·汉王先套上干净的白袜,站在地板上,将衣衫一件一件地穿到身上,她的身子渐渐不那么单薄,只是较之同龄男子,清瘦了些。
再戴冠,个子也拔高了几分··王妃自一旁木匣中取出一枚山玄玉佩,弯下身,替她佩到腰间··汉王清醒了许多·她眨了下眼,望着王妃,不知怎么便想起昨夜睡前,求王妃解惑的那事,她心口一热,耳朵就红了。
王妃直起身来,见她小脸红红的,青涩得可爱,不由笑道:“殿下何以脸红”·汉王眼神飘忽起来,嘴角情不自禁地扬了扬,正要开口,脸色却骤然发白。
王妃也敛下笑意,正色望着她··汉王咬了咬唇,发觉自己似乎过于心慌了,又忙镇定,她揪着王妃宽大的衣袖,磕磕绊绊道:“王、王妃,昨夜我问你,问你……”她声音低下去,“两名女子的事,是因,我好奇。”
·昨夜她只顾问个明白,却没去想,她一男子,问两名女子如何,着实是不合情理的·都过了一夜了,现在再想遮掩,未免太迟,王妃兴许都看出来了··汉王急出一身冷汗,那揪住衣袖的手却不住收紧,眼巴巴地望着王妃,欲看她的反应。
王妃心中无奈,见了她那吓得苍白的小脸,又觉心疼,只顺着她道:“自是因殿下好奇,如若不然,殿下一男子,怎会问起两名女子的事”·咦汉王惊讶,王妃没有发觉其中离奇么·王妃取过佩囊,问她道:“这个,殿下可要佩戴”·这个佩囊,自她赠与殿下,殿下每日都携带在身上,或悬在腰间,或藏在袖袋中,总归从不离身的。
今日要谒宗庙,她自是也要带上这个的··果然,汉王一见佩囊,眼睛便亮了,注意力瞬间就被调开·她点头,笑眯眯:“嗯”·王妃也是一笑,将佩囊也挂到她腰间。
时候已不早,再磨蹭,便要迟到了·王妃取过几上的玉笏,让汉王拿着,与她道:“殿下快去吧·”·汉王点点头,又见王妃面上疲倦,道:“我去前头用膳,你不必陪我了,再睡会儿。”
“好·”王妃答应,牵着汉王的手,到寝殿门前··外头冰雪满园,甚是寒冷,汉王衣冠齐整,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走出两步,回过头,朝王妃挥挥手:“你快进去。”
王妃轻笑,示意她留心脚下··待汉王步出府门,天已是蒙蒙亮··她登上马车,王驾往宫城去··这个时辰,路上还没什么人,再往前行驶过一个坊,到达朱雀大街,便可见许多同往宫中朝会的王公大臣。
大臣们或乘车,或骑马,身旁总带了些仆役,仆役手中提着灯笼,照亮道途·远远望过来,大街上便形成了一道灯笼汇就的长龙,格外醒目··汉王坐在车中,又不免思索起昨夜那事。
虽然王妃信她,不曾察觉,但总归是警醒她了·汉王苦恼地叹了口气,她不能再这样了,这样会让人怀疑的··汉王握拳,她得有点儿郎的样子·总不能让人一眼,就觉得她像个姑娘家。
可怎样才算有儿郎的样子握拳的汉王冥思苦想,又蔫了下去,她也说不好,胡乱装腔作势,必是行不通的·兴许,她需学习一下旁人,方能悟得些许精髓。
可学谁,她一时又想不出来··汉王认识的人不多,年岁相差不大的更少,滕王是一个,且身份又差不多,按理是很合适的,但汉王觉得滕王怪模怪样的,她学成这个样子,王妃肯定不高兴。
正旦朝会上,众臣便发觉汉王殿下有些沉默,且眼神中,又带了些好奇·不少大臣都参过她,见了她本人,还是一半大不小的少年,少年目光清澈,看上去也是一个乖乖的孩子,没什么邪- xing -。
参过她的大臣不免愧疚,也与她作揖,道一声新岁安康·汉王就回礼,一点也不因人家参过她就记恨,一些大臣更愧疚了,多好的孩子,若是她果真没什么野心,往后还是不要太为难她了。
户部侍郎见她一人站那,怪落寞的,便上前道:“殿下与老头子们是说不到一处的,您看那儿,”侍郎朝前一指,“那位是少康郡公,他三月前方袭爵,只比您大了两岁。”
汉王顺着他的指示,定睛看过去,只见一少年,与她一般的绛纱袍、皮弁冠,只是服制上,比她低几阶,更要紧是,那人目光很正,神色很肃穆,看上去,甚为正直。
汉王心下一喜,与户部侍郎道了谢,便走了过去·她隐约记得,少康郡公比她小一辈,她的曾祖父,是少康郡公曾祖父的伯父,这亲戚隔得有些远了,但勉强还是能唤他一声侄儿的。
走到人家近旁,汉王又觉怕生·她便不再走近了,只暗暗观察少康郡公一举一动,记在心上,以资日后模仿,又听他说话,琢磨一下他的用词语调,稍加更改,自己好用。
学了一整日,汉王殿下回府了,家令先发觉殿下似乎与离府时不大一样·汉王偷偷瞄一眼家令神色,见他十分迷惑,便回忆了一下少康郡公的神态,模仿出一个严肃板正的神情,入后院,寻王妃去。
王妃在水榭中,倚在软榻上,执一本书在看,她身前几上,棋盘已摆开,正等着汉王回来··汉王眼睛一亮,小脸上显出跃跃越试的兴奋,大步朝前迈出两步,又马上想到,不能这样。
她放慢了步子,单手负在身后,慢慢踱了过去··“王妃,美景当前,何不一弈”汉王缓缓道··王妃以书掩唇,轻咳了一下。
汉王顿时着急,担忧道:“怎就咳嗽了可是着了凉”·王妃眼中含笑:“只是呛了一下·”·汉王再三确定,仔细看了王妃气色,果真并无什么不妥,方安下心来,又变回了少康郡公,在棋盘前坐下。
王妃也软榻上起身,坐到汉王对席,二人一人执黑一人执白,下起棋来··汉王聚精会神,下得极是投入·王妃状似随意道:“殿下今日,见了哪些人”·“许多呀,大臣们都在,宗亲身上有爵的也都到了。”
王妃又问:“其中可有格外引人注目的”·“有呀,少康郡公就很引人注目·”·“如何引人注目”·汉王观察了少康郡公一整日,自是知晓得很细致的,她依旧将目光汇聚在棋局上,口中不必深思,便道:“严肃,正直,不怎么笑,嗯,说起话来,仿佛已是过了而立之年,是个谦谦君子。”
王妃便望着汉王那张即便沉思棋路,也不忘极力板得严肃、正直,且不苟言笑的小脸,眼中的笑意,满得将要溢出··两局棋毕,汉王依旧是输··她总输,从未赢过,王妃也不让她。
汉王就要与王妃撒娇,企图能得到王妃一个暖暖的抱抱,但一想到,她在学少康郡公,便努力将腰板挺直了,谦逊道:“今日又是我输,王妃棋艺精到,还望明日继续不吝赐教。”
·说完,心中便是一阵失落,本来可以抱抱的··王妃望着她那耷下去的眉眼,不禁摇了摇头,令她到身边来··汉王依言过来,在她身前跪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的。
“殿下为何要学旁人的模样”王妃问道··汉王眨了下眼,王妃看出来了·她道:“我长大了,总不能老是像个孩子。”
旁人会怀疑她的·汉王没有说出来··她说得在理,殿下就是这样一个- xing -子,若是长大了,还是这般,未免太过- yin -柔,长此以往,少不得使人怀疑。
王妃也沉思起来··汉王见王妃不说话了,心中忐忑不安的,又过一会儿,见她仍不言语,面上也毫无笑意,汉王两只小手拧到一起,难过地说:“我这样,你不喜欢了么”·她想到王妃不喜欢她了,就伤心极了,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觉得,心中,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又疼,又闷,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还未一言不合,她就哭了·王妃真是没办法,取了手帕,替她拭泪,汉王越想越难过,低着头,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失落。
她天真稚气,有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王妃低眸笑了笑,语气格外柔和:“殿下什么样,我都喜欢·”·“真的么”汉王含泪抬首,满是惊喜。
“真的·”·汉王便抿唇微微的笑,心中仿佛灌了盏蜜一般,甜滋滋的·她一贯好哄,她说什么,她都信,乖得让人心疼··王妃想起了什么,心头骤然作疼。
她抬手擦去汉王脸上的泪痕:“殿下想像个大人,这是好事,但在家中,就不必如此·”·“会挑剔的,都是外人·既然殿下什么样,我都喜欢,那殿下,何必要委屈自己,去学旁人呢”·汉王静静地听着,她思索了片刻,点点头,黑亮亮的眼睛,犹挂着泪光:“王妃,要抱一下。”
 · ·第十六章 ·对比还小上一岁的滕王,便知汉王着实稚气了些,她的- xing -子,也的确略绵软··王妃眼中,汉王怎么样都是好的,她沉敏多智也好,善良纯朴也罢,只要是她,就是好的。
但外人,却不会如此宽容·这世上总不乏无事生非之人,朝中利益所趋,汉王总让人参劾,出城多住了几日,便有人说她贪图安逸不思为国,倘若真被人看出她的女儿身,必是少不得一通折腾。
王妃搂了她在怀中,与她分析道:“殿下方才,学得略显生硬了一些·”·“啊”汉王仰头看她,生硬么她以为已经很好了。
“殿下- xing -情如何,许多人都看在眼中,乍然转变太过,未免显得刻意·”·“哦·”汉王恍然,方才家令疑惑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她学得好呢,原来不是。
她很快就悟了,“那我小小地转变一下·”·王妃笑了笑,颔首道:“殿下在外,本就言语不多,只需胆气再足些,便可像个……”她顿了顿,想到今早,殿下吓得小脸发白的模样,终是没有揭穿她,顺着她的说辞道,“便可像个大人了。”
汉王受了王妃指点,觉得比自己盲目寻人来学,可靠多了··接下去数日,汉王便勤于练习,日日皆琢磨着如何能使胆气足一些,又不流于刻意·王妃只看着,偶尔提一句何处不足,汉王便按她说的改正。
如此下来,这仿佛成了二人之间的游戏,汉王殿下乐此不疲··待到正月过去,二月初,万物复苏之时,汉王神色上疏阔不少·她依旧是腼腆害羞,又胆小的,但已能将她的胆气提起,去应付外人的探究了。
二月中,天况稍和暖些许,汉王要在园中栽桃树··她寻思着早些种下去,过上两三月,兴许就能看到桃花·想到届时桃花满园,她能与王妃一同在园中,饮一杯桃花酒,汉王便甚是向往。
她换了身窄袖的胡服,将下摆撩起,塞到腰带中,亲自去种·仆役掘好了坑,她将树苗放入坑中扶端正了,再令仆役将土填上,之后再洒上些水,一棵树便算种好了。
十分简单的事情,她却很有兴致··园中种完,她特留了一棵,欲栽在寝殿前的庭院里··王妃见她一身是泥,抱着一棵树苗回来,就要往草地上掘土,便阻了她。
“此处,就不必种了·”王妃说道··汉王不解,她摸了摸树苗的叶子,颇为寂寞道:“种在这里不好么待花开之时,晨起出门,便可见桃花,王妃不想看桃花么”·王妃见她很舍不得那树,摸着叶子不肯松手,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汉王等了片刻,没有听到王妃应许,便不敢再坚持了·王妃一向佷惯她的,这回不允,想必是真的不喜欢。·汉王又摸了摸叶子,叶子很绿很嫩,甚是有活力,不能种真是太可惜了··王妃唇角微抿··汉王手中那叶子忽然颤颤巍巍地抖了一下,叶片下倾,好似顷刻间就干瘪了·汉王摸不到了,奇怪地咦了一声,低头去看。
“种到园中去罢·”王妃说道··汉王又抬头,想了想,也只好这般了·叶子都干瘪了,得赶紧去种下才好·她抱起树苗,拖上锄头,就要出去,将那棵树苗看得十分宝贝。
王妃暗暗叹了口气,唤住她:“殿下身上沾了泥,先去洗洗罢·”·汉王抱着树苗,茫然地站住,王妃令一旁的仆役将树苗接过去,拿去园中种了··汉王觉得今日王妃有些反常的,她只是抱了那棵树苗久了些,又摸了几下它的叶子,王妃就不高兴了。
兴许是因她身上沾了泥,还染了草木的气味,弄得脏兮兮的,王妃不喜欢了··汉王猜想着,思及王妃喜洁,便不大敢走近··她身上粘了几根草屑,这个时节,草还是黄的,只有微微的一点嫩绿。
衣袍下摆撩着,里面的绸裤是墨绿的,膝盖上黏了厚厚一层- shi -泥,泥中还粘了几片嫩绿的小叶,必是方才栽树时,她跪到地上蹭的···真是个邋遢的脏孩子。
王妃皱了皱眉,道:“还不快去沐浴·”·好凶·汉王瑟缩一下,半句都不敢反驳,连忙去了··她亲去植树,仆婢早已备好了热水,等殿下回来取用。
汉王入配殿,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又换上新衣袍,才敢出去··王妃仍在殿中,拿了修真家典籍在看·她看得很专注,仿佛这书上所写之事,皆是真的一般。
这些典籍是家令寻来的,说是殿下看了,知晓如何降服鬼怪,便不会害怕了·但是汉王总觉这书上所载,皆是世人胡编乱造的,并不相信··但王妃看得这样仔细,汉王又迟疑起来,兴许里头所书,果真是有些道理的·汉王入门之时,王妃便察觉了,等了一会儿,不见她走近,不由自书中抬头,去寻她的身影。
汉王站在门边,踟蹰不前地朝她这边看,先瞥一眼她手中的典籍,又细细观察她的神色,仿佛在猜测她是否还生气··王妃心软,她方才待殿下太过严厉,想是吓着她了。
那树苗并未开启灵智,是棵再普通不过的桃树,殿下是凡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过是种树,想看桃花而已,她又何必这样小气,去苛责她··王妃轻唤道:“殿下过来。”
汉王见王妃不生气了,立即又欢快起来,高兴地过去,坐到王妃身旁,好奇地去看那本典籍,口中问道:“王妃,这个,说得都是真的么”·“有些是真,有些是假,我也不知。”
汉王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书页,看到被戳的书页上写了“妖者,夺帝王之气,补修炼之不足”,吓得一颤,忙把手缩了回来··她将手指缩回到衣袖中藏起来,又甚为迷惑地望着王妃道:“这世上果真有妖么若是有,妖那么厉害,为何不将凡人都吃了。”
“妖有妖道,人有人道,两者互不干扰·妖食人并无好处,且会受天谴,弄不好就将一身修为化为灰烬·故而,不吃人·”·汉王大喜,不吃人,那就不用怕了。
她喜上眉梢,并未发现王妃眼中的忧愁·王妃将那典籍合上,放到一旁,眼中愁意,转瞬即逝,片刻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般··汉王开心了一会儿,脑海中忽然冒出那年夜里,母亲吓唬她的话语,还有墙上晃动的黑影,她又吓了个哆嗦。
就算不吃人,长成那样,也是很吓人的·何况,万一有些妖怪心地很坏,不吃人,却喜欢捉弄人呢··汉王笑意没有了,小脸煞白煞白的,不由自主地缩到王妃怀中。
王妃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吓到自己了··汉王觉得身上莫名的发寒,她不住地往王妃怀中钻,一面还努力将自己脑海中的恐怖景象驱赶出去·忘却一个景象最好的办法,便是想些旁的东西。
但汉王太害怕,一时竟不知有什么能转开注意力的··“滕王二月末大婚,殿下可想好要送什么做贺”王妃的声音传来··汉王“唔”了一声,滕王啊,她不想送好东西给他,但凡是她送的,滕王都不会喜欢,再好也不过是浪费。
但是也不能吝啬,显得寒酸·汉王皱起她那小眉头,纠结起来,努力思索着要送滕王什么作贺礼,倒将那些恐怖景象全然忘却了··王妃微微浅笑,一手揽着汉王,一手轻抚她的后颈。
转首望向窗外,庭院中是一片草地,草地前几日还是金黄的,此时再看,却已能察觉金黄之中泛起的,微弱绿意··一度春再来,这样的时节变换,她看过三千多回,但殿下,却只有短短近百年。
 · ·第十七章 ·赠与滕王的贺礼,最终是家令择定的··滕王成亲当日,汉王携王妃,到府贺过,便回来了·她与滕王相看两厌,大喜的日子,还是不要留在那处,给他添堵了。
滕王所娶王妃,是京中一侍郎之女,听闻品- xing -贤淑,还在闺中时便传出不少美名··一场喜事,宾客总对新妇相貌格外注目,滕王妃又有美名在外,自是引来议论无数。
汉王也显出好奇,她在滕王府中时并未与众人挤去新房戏新妇,出了王府,与王妃一同登车后,方道:“听闻新妇甚美,不知是怎样一个美法·”·滕王府与汉王府隔了两个坊,算不上远,此时还未宵禁,路上尚有零零散散的行人经过,见王府车驾行来,纷纷避让开去。
“殿下可想亲眼见见”王妃问道··汉王摇了摇头,她是滕王妃,要见她,必得见滕王,她还是不要见了·汉王双手托腮,想到什么,笑意满满的:“不论如何美,必是没有你好看的。
我们成亲时,你做了新妇妆扮,我掀开盖头,就想,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她尚不知风月,言辞直率,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王妃转头来瞥她一眼,又回首望向前方,脸颊微微的泛红,唇角隐有笑意。
王妃害羞了·汉王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心口跳动飞快·她忍不住凑过去,抱住王妃的手臂,轻声问道:“你当时,见了我,可有想什么”·王妃不语,只笑意深了不少。
汉王的心像被一只爪子挠得痒痒的,她睁大眼睛:“说一说嘛·”·那时,她们成亲的时候,她是新郎,来掀开她的盖头,目光相遇的时候,她想了什么·汉王期待不已,黏着王妃不肯松开,王妃轻轻看她一眼,心知若是不说,殿下必不肯罢休的。
她稍稍回忆,眼中含了笑意:“那时我想,殿下真呆·”·汉王怔住了,她回想起那时,她望着王妃出神的样子,羞得脸都红,将脑袋埋到王妃肩上,嘟哝道:“不许说了”·王妃自是从她所愿,不再说了。
过了一会儿,汉王又从王妃肩上抬头,望着她,腼腆地问道:“那你喜欢么”·“喜欢·”王妃答道··汉王抿唇轻笑,心中分明是欢喜的,可脸上却烫得更厉害了。
·这种感觉于汉王而言,是极陌生的,她未经风月,不知情爱·她只知她喜欢与王妃待在一处,她时常因王妃一句话而高兴,又时常因王妃一个眼神而羞涩,她想不出是为何,只是心中却如同种下了一颗种子,只等有一日懵懂散去,破土而出。
滕王成亲后,便向朝中上书,要携王妃,往封地去住·朝中并未答允·滕王甚为不悦,却也只得继续留在京中··此事并未引起众人关注··汉王听闻,却觉得怪怪的,兴许自小不睦,她总防着滕王,难免就对他了解得深些。
滕王喜繁华,好虚荣,王妃有那等美名,京中正是艳羡滕王殿下好福气的时候,他怎会在这时上书要出京不是该留下,再听几句羡慕奉承之语·她只觉得奇怪,更深的却也想不分明。
相比滕王,她更关心她亲手栽下的桃树··不知是施肥太过,还是桃树第一年本就不开花的·到花期,园中桃花并未盛放,想到不能与王妃一同赏花,饮一杯桃花酒了,汉王遗憾极了。
她郁郁寡欢了几日,王妃也劝不好她,直到入夏,厨下又给她做冰酪了,汉王方高兴起来··夏日酷热,使人懒怠无力·汉王担心王妃苦夏,就与她商量去别院避暑。
汉王在京郊有好几所别业,还有一处建在山中的园池,园池不远处有清泉,泉水清澈甘凉,极是驱暑热·汉王去住过一回,对其中清幽,甚为喜爱··这回,她就想让王妃去住一夏。
“园中还有几棵葡萄树,熟了以后,很甜的·”汉王极力向王妃描述园池之好··她自己是不能去的,朝中兴许会有什么事要召她,她若不在,就不好了。
但王妃无此顾忌··汉王不知其他王妃是什么样的,但年长她的几位公主,有些喜田猎,有些喜游园,有些爱行宴,总归都过得恣意自在··她不爱出门,王妃要陪她,便也常在府中。
汉王口中不说,但她其实总觉得对王妃有愧·她也想她能过得自在一些,不要受拘束··洛阳城中,甚为闷热,偶尔下一场雨,也驱不开暑意,几位公主早携驸马出城避暑去了,陛下在宫中,若非皇夫才醒,经不起颠簸,想必也要往离宫避暑的。
汉王极力劝说道:“去吧去吧,很快的,只需三日便可到了·”·王妃不为所动··汉王便以为王妃担心一人寂寞,想了想,又道,“这几日朝中平静,我正好送你去,等秋日天凉,我去接你回来。
这样可好”·自然是不好的··在京中,王妃都怕看不好她,更别说入山林间了·山精鬼怪大多不喜来王都,但京城附近的山林,却说不准有些在溪涧山谷中修行的。
殿下身上的帝王之气,是个妖怪都眼馋,连那条修炼不到家的小青蛇都看得出来,更别说其他大妖··王妃依旧不答应,汉王泄气,闷闷不乐的··王妃逗她,她也不笑,与她下棋,她也是板着脸的。
汉王生气的时候是很坚定的,只有她自己将自己哄好了才行,旁人去劝,是没用的·王妃对她这脾- xing -知之甚深,便留她在那生气,也不去逗她了··汉王也不愿生气的,她就是想让王妃过得舒适些,但王妃却不承她的好意。
其实,王妃留在京中陪她,她是很高兴的,她若去了园池,她们分别一夏,她定会时不时就想她·可是京中如此炎热,她又觉得是委屈了她··若是她能陪她一同去避暑,王妃兴许就愿去了。
毕竟,一人独居山林,即便山中凉爽,即便景色清幽,即便还有瓜果可享用,也免不了孤单··如此一来,汉王也说不清她是生气王妃不承她的好意,还是生气她的好意其实并不那么好。
然而偏偏,她能给的,她能做到的,却只有这个程度·陪妻子去园池住上一夏,寻常官宦人家都能做到的,她一亲王,却不行··夜间月华如练,汉王与王妃自书房出来。
汉王买的话本都看完了,今夜便照着字帖,临了一晚的字·王妃见她着实无趣,便与她建议道:“殿下有些日子未曾出门了,不如明日往书肆去看看,可有什么新话本”·汉王恹恹的,点了点头,她看了看王妃,想说什么,嗫嚅片刻,又低首闷闷地行路。
她还在为离京避暑的事纠结·兴许是因自小就在心中藏了个秘密,不得不小心行事,汉王总是会想很多·又兴许,她总是孤孤单单的,无人听她言语,她有再大的事,也都是闷在心中,自己翻来覆去地想。
眼下便是如此,她其实很想同王妃讲一讲的,但她又不知如何开口,如此,便好似她闷声不肯理人一般··夏日炎炎,夜间倒还好一些,有时,间或有风拂过,送来幽凉。
寝殿中早早就放了冰,驱走了整日阳光照晒的热气·汉王与王妃步入其中,便遣散了侍从··时辰已不早,王妃先去沐浴了·汉王目送她去了配殿,整个人都沮丧不已。
她想,等王妃回来,她就不能再这样不理人了,不然若是王妃也生气了,不理她,那她在府中,还能与谁说话呢·又要像成亲前那样,总是一个人枯坐着了··汉王打定主意,便静下心来等王妃回来。
可惜,她又不擅于掩藏心思,更不善于伪作欢快,待王妃回来,她想开口说句话,却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她,一时之间,竟想不起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沉寂··她那点浅显的心思,王妃又岂能看不破。
她从来都是舍不得她难过的,今次若不是放心不下殿下独自留在京中,她也不会驳她的好意··王妃走到汉王身旁坐下··她一过来,汉王就如即将晒焦的树苗,遇上骤然降落的甘霖。
她眼睛小小的亮了一下,更着急地思索了话来讲,然而她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也只讷讷地吐出三字:“王、王妃……”·她不知说什么,便紧张地望着王妃。
王妃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汉王抿了抿唇,眼中亮亮的,透出点开怀的笑意·王妃便也跟着弯了弯唇··然而那亮光很快就熄灭了,汉王眉眼弯下来,像是一棵被甘霖滋润后又被晒得干瘪的树苗,她低下头,轻声道:“王妃,你别生气。”
·她颓败得很,觉得自己十分无能··王妃怎会与她生气,她只会心疼·她忍不住抬手抚了抚汉王的脸颊,她刚沐浴过,手是温热的,抚过的地方很舒服,汉王咬了咬唇,抬头去看她,却看进一双十分幽深的眼眸中。
“殿下·”王妃唤她··汉王轻轻地应了一声··王妃笑了笑,她的手指滑过汉王的脸颊,落到她的唇角·指腹一下一下的抚过她的双唇,轻轻的,却像是凝聚了一团火,使得汉王双唇干涩。
她的脊背陡然窜起一阵战栗,她想躲开,却又不舍躲开,她看向王妃,心底不知怎么,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 ·第十八章 ·汉王还小,不止年岁,连心思都是懵懂的。
王妃不忍心逼迫,故而一直忍耐,但到此时,三千年的清修,三千年的悟道,都不足以使她抑制心动··王妃的目光温柔到了极致,她抚过汉王双唇的指腹亦逐渐缓慢,连同这室中的空气,都仿佛一并变得缓慢黏腻。
汉王身子僵硬了,一动都不敢动,她目光迷离,眼中渐渐沁出了水光,双唇干涩,脸颊绯红,神色格外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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