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曲+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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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曲+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4)
·汉王浑浑噩噩,也听不进侍从说了什么,只混乱点头··侍从将她的马牵来,扶她上马·汉王踩上脚蹬,跨上马背,刚跑出两步,汉王忽然从马上跌下··侍从皆大惊,连忙下马去扶。
马是进贡之马,宫中专人驯养,极稳,兼之起步,跑得不快,并未摔出大伤··汉王咬牙站起,腿上背上想是擦破了,疼得厉害·这一疼,倒是给她疼醒了,茫然之色一扫而空,眉目间新添了坚毅。
汉王推开众侍从搀扶的手,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重新上马,回府去··府中,王妃早已在等··汉王回府,王妃看了看她的神色,见她恹恹的,便问:“殿下用过晚膳不曾”·汉王摇了摇头:“不饿。”
“不饿也不能不用晚膳的·”王妃道··汉王点点头,依然兴致不高·一旁婢女早已悄悄退下,去令厨下备晚膳了··汉王低着头,坐在榻上,背也不挺直了,低落到了极点,王妃做了个手势,令殿中侍奉之人皆退下,方去摸了摸汉王的耳朵。
汉王抬头,恰对上王妃关切的目光,她眼睛一下就红了,抿着唇,像是要忍耐,可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她想到那不知如何自处的蟒蛇精,想到她在世间千般寻觅,到头来,相许执手之人却已成她人枕畔人,一瞬间,心中酸涩得厉害。
王妃再厉害,也算不到汉王竟去了白马寺,只以为她在宫中受委屈了,摸摸她的耳朵,柔声道:“陛下责骂殿下了”·汉王摇了摇头··既然皇帝未责骂殿下,莫非是有人为难殿下了王妃关切不已,取了帕子,替她拭泪,汉王一想到蟒蛇精,便难过极了。
法如说得极是,来生,她就不是她了,如何与王妃再结缘莫非要让王妃如蟒蛇精那般生生世世的寻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乃至百年、千年,说得容易,可一日一日地挨,又该有多煎熬。
汉王眼泪多得擦不完,王妃也不嫌她烦,将她揽到怀里,温声问道:“殿下且说说,是怎么了”·汉王摇了摇头,看着王妃,红透的眼眸中渐渐溢满坚毅之色。
王妃有一瞬不解,汉王道:“阿瑶,我会保护你的·”·王妃一愣,随即轻笑:“我自是相信殿下的·”· · ·第五十章 ·王妃说相信她。
汉王动荡的心得到了安抚, 小眼神也不那么懊丧了·先去用了晚膳, 接着又与王妃坦言, 她跌了一跤··汉王五岁便学骑- she -, 学到六岁,先帝见她果真不擅武事, 不强要她学了,但少年好动, 且往校场习骑- she -总好过留在宫中, 被年长的兄长们欺侮。
故而即便先帝已对她失望, 她还是勤勉练习,学得一身好骑术··能自马上跌下, 必是她心中想着旁的事, 不留心所致··没伤到骨头,却是磨破了皮,细嫩光滑的背上血肉模糊, 十分可怖。
王妃心疼,不免责备了她两句·这么大的人了, 竟还坠马, 真是丢人·汉王垂头丧气的, 乖乖听了,答应以后都不跌了··待上药,药粉撒上伤口,汉王疼得发颤,眉头拧得紧紧的, 却一声不吭,也不向王妃哭诉她疼,只忍着。
王妃总觉得,殿下的缄默之下积蓄着勇气·她像是急于挣脱出她的保护,反过来为她遮风挡雨··如此一想,王妃既欣慰,又颇觉怅然·以她之能,自是能护好殿下,让她一生自在无忧。
殿下还是软软的较为可爱··汉王累了,一上榻,便蹭到王妃身旁,合了眼睡·王妃看了她许久,戳了戳她的小脸,依旧是软乎乎的,不禁便是一笑·觉得自己想法真是可笑,但凡是人,谁又能一世天真。
隔日一早,汉王起身更衣,翻出她那许久未着的公服,上朝去··朝中已是物议沸腾,众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显然已听闻风声···汉王猜想陛下怕是会盛怒,却还是错估了皇帝之怒。
南面开战在即,国中却出了这等事,莫非要大魏将士,一面上马杀敌,一面分心国中之乱·昨夜,丞相连夜入宫,签发公文,将太常下狱问罪·刑部与大理寺彻夜未眠,审理整晚,直至早朝,已大致问出头绪来。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眼底是一片青黑,眼中还留着血丝,精神却极振奋,当殿将事由一五一十地禀来··要说太常也是大胆,当初他能因汉王兴许有望皇位,便将女儿嫁她,可见此人是很有些胆魄的。
奈何他胆魄虽足,能耐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今次收了季舅兄不少金银,却连季舅兄究竟如何行事也说不分明,只道盘剥过甚,致使民怨沸腾,那县令不肯同流合污,写了奏疏上奏,附带了证物。
具体民怨如何沸腾,季舅兄究竟搜刮了多少,却是一问三不知··刑部尚书看在他是汉王殿下岳父的份儿上,也未折辱于他,心中唾弃是免不了的··禀过自太常那处审出来的,刑部尚书又道:“县令证物,尚在途中,待奏本入京,或可知详情。”
皇帝道:“汉王弟已遣甲士出京接应,必误不了事·”·众臣闻言,皆悄悄地看了眼汉王·有陛下此言,此番不论太常如何定罪,都牵连不到汉王殿下身上。
不想汉王殿下平日不声不响,竟有如此气魄·岳家问罪,奇耻大辱,他却丝毫不包庇,乃至亲手将事情捅到了御前·真是个心狠之人··诸如丞相等重臣,想得便更深些。
朝中政治清明,出了这等大事,瞒是瞒不住的,与其等着其他大臣揭露,不如他自己揭破,还能挽回圣心,壮士断腕,刮骨疗伤,可见其心机深沉··心机深沉的心狠之人努力听着众臣七嘴八舌的谏言,她未留心朝中之事,难免分不清派系,大臣们话语中每有深意,好似听天书一般,总体会不得。
大臣们皆是久涉朝事,许多话不必说透,便是心领神会·汉王听得一头雾水,犹如被孤立了一般··她满头雾水,不免就分了下神··不知如何方能使王妃成仙。
她们难有来世,她更不忍让王妃一世一世地寻她,倘若她故去后,王妃能修得正果,那就好了··她在脑海中搜寻如何修仙的法子·这等秘事,自不是她能知道的。
她所知也唯有话本中看来的法子·然话本是凡人写的,当不得真·汉王苦思,莫非要再去一趟白马寺,问一问高僧·她所识之人之中,唯有法如宝相庄严,最具世外高人之相,说不得,他能指点一二。
这一念头刚起,又为汉王否认,法如大限将至,即将圆寂,他若知如何修仙,便自己去了,怎还会有圆寂一说··汉王游离天外,冷不防有一道声音传来:“汉王弟。”
汉王吃了一惊,抬首望向御座,漆黑的眼眸中满是困惑··这困惑落入群臣眼中,当真高深莫测得很·都已显露心机了,还能不动声色,伪装无知,汉王殿下果真机谋之辈。
皇帝正盛怒,见汉王如此,容色竟缓了缓:“朕爱惜黎庶,苦民所困,奈何朝中政务繁重,不能脱身,你为亲王,是朕亲弟,便替朕走一趟,代朕抚民·”·汉王大惊,她从未揽过什么差使,于许多事都甚生疏,怎能担得起代天抚民的重任。
忙要禀笏推辞,手中象牙笏将将抬起,汉王忽然被定住了一般,神色几多变幻,她一改惊慌之色,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一脸正气道:“臣遵圣命·”·她在心里挣扎了一通,竟就说服自己,接下了这桩差使。
皇帝略显意外··她这皇弟,她是知道的,自幼胆小,遇事向来避之不及·她已预备稍加鼓励,劝她奉诏,谁知她不知想了什么,竟自己想通了··大臣们也是意外,纷纷打量汉王。
汉王站在殿上,众多目光皆聚在她身上,片刻,殿上又响起了细微的低语声,四周大臣口耳相接,窃窃议论··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犹如针蜇一般,汉王浑身不自在,心底的慌张涌上来,小脸煞白的,掩在宽袖的双手几乎不知该往何处放才好。
她胆小,从不敢这样惹人注目的,可是她想,若是她一直软弱,一直需要阿瑶护持,一遇事便惊惶无措,寻求庇护,阿瑶如何放心得下她··她要保护她,这话听起来真像是大话。
阿瑶那么厉害,怎会需她保护·可是汉王是当真决心要保护她的·她不会妨碍她,待她有一日终于能飞升,却因放心不下她,而留在凡间··汉王一声不吭,板着脸,任诸臣打量。
皇帝想了想,又点了刑部尚书:“卢尚书为钦使,往州郡彻查此案,涉案官员,不论身在何职,一律夺官下狱,押送京师·”·刑部尚书领旨··有心之人一看便知,如此安排,是恐汉王难当大任。
二人同赴州郡,一人查案,一人抚民,汉王殿下若有疏漏,卢尚书就在近旁,可代为周全··汉王偷偷看了眼刑部尚书,只见这位老尚书身形干瘪,形容刻板,甚为严肃,好似一名积威日久的教书先生,一看就是严厉之人。
卢尚书仿佛察觉到汉王的目光,朝她望过来,冲她颔首为礼,汉王欲回礼,卢尚书已回过头去,不再看她·分明是不怕她的··汉王怯了怯,连忙安慰自己,不怕,我是汉王呢,他不能凶我。
及散朝,走出大殿,卢尚书朝汉王走来·汉王止步,等了等他··卢尚书见汉王容色沉静,又看四周还未走的大臣有意无意地留意这边,便与汉王道:“臣有事与殿下商议,殿下若得闲,午后望驾临舍下。”
·汉王点头:“孤必至·”·卢尚书闻言,与汉王抬袖一礼,便走了··纵然卢尚书未明言,汉王也知,他与她商议的,多半是启程之期,与当地的些许境况。
民怨沸腾,不可不抚·二人自是愈早启程愈好·但二人行装却不能不打点,汉王还有许多仪仗,刑部尚书则还要点属官文书之流,与他一同办案·那县令送入京的奏本也在这一两天,若能一览,便能对当地境况更了解两分。
·汉王略略站了站,见卢尚书去的方向乃是六部衙门所在,知他多半是往刑部,转了个身,往宫外去··卢尚书为一部主官,主理刑部事宜,他要出京,部中众多事务皆需安排。
汉王却无这许多杂事,下了朝,便回王府,令府中打点行装··家令听闻陛下将代天抚民的重任交与汉王,也是大吃一惊,惊诧过后,便是欣慰,恭敬道:“殿下出行,不可儿戏,臣这便去准备。”
府中事务,家令从未出过差错,汉王是很信他的,见家令就要退下,汉王忽然想起一事:“不必铺张·”·季舅兄去的两处乃是东城、东安两郡,这两郡年成不好,又被搜刮了一通,想来正处凄风苦雨之中。
上行下效,汉王若王驾铺张,地方必待之以隆重,其中花费银钱,事后又要加诸于百姓·两郡百姓境况凄苦,她去是为抚民,不能再让他们雪上加霜了··家令一点即通,连连点头:“正是。”
说完,又道,“殿下首次领了差使,可与王妃说了”·既是要离家远行,少不得与王妃说一声的·何况侍从、仪仗有家令准备,殿下换洗衣物,佩饰、冠帽却需王妃打点。
汉王听到王妃二字,心下就是一颤,努力维持了稳重道:“我正要去说·”·她忽然就要出京,不知此去要多久··汉王见天色尚早,缓缓步入后院。
王妃正与两名管事说话,见汉王驾临,她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汉王微微松了口气,若有旁人在场,她真不知如何与阿瑶开口··汉王满脸都写满了心事,王妃又怎能看不出来。
她令汉王在她身旁坐了,方问:“殿下可有事要说”·汉王道:“陛下令我出京抚民,行期就在这两日·”·说的时候,很有些恹恹的模样。
她有心自立,好让王妃对她放心,不至于将来因放心不下她而留在凡间·可一想到接下去有许多日子不能见王妃,她还是很惆怅··这消息来得突然,王妃再是冷静,也不禁显出意外来,见汉王十分低落的模样,不由一笑:“殿下不想去”·汉王点点头,点了一半,想起什么,又连忙摇头。
先点头,又摇头,当真矛盾得紧·汉王悄悄看了王妃一眼,见王妃始终温和地看着她·心中不禁高兴起来,然而这高兴中又杂糅着难过··其实,她们就算要分离,也在数十年后,她此时便开始因此而烦忧,着实早了些。
分离与轮回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与其为此伤神,不若及时行乐·可汉王就是忍不住··她低头,拨弄着腰间的玉佩,一下一下的,像是个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的孩子。
王妃摸了摸她的后颈,手下肌肤软滑,带着汉王的体温·汉王下意识地在她手心蹭了蹭··“陛下此举,用心良苦,殿下需好生行事,休要让她失望·”王妃缓缓道。
汉王抬头,不解地眨了下眼·她是想过为何陛下会指派她去抚民的,朝中贤臣满殿,并非非她不可,只是她于朝政不上心,怎么也想不出来·眼下王妃说了,她就问了一句:“为何”·“太常荒谬,殿下与他究竟是翁婿,少不得受他牵连,陛下派遣殿下前去抚民,既是信任,也是平息众臣怀疑。
且抚民是大功,待殿下回京,倘若要救太常一家,正可凭此功恳请圣上从轻发落·”·王妃解说仔细,汉王一听就明白了,她全然未曾想到这其中竟还有这许多考量,呆了呆方严肃道:“我会好好办事的。”
 · ·第五十一章 ·汉王心- xing -单纯, 皇帝为她考量, 委她以重任, 她下定决心, 此去定要好好抚民,使两郡百姓, 重复安定··只是她虽有此心,具体如何安抚黎庶, 却毫无头绪。
幸而陛下令卢尚书与她同行, 她当好生向他请教才是··汉王一下子想了许多··卢尚书邀她午后往他府中一叙, 此时天色尚早,不必着急, 汉王又蹭到王妃身旁。
王妃见多识广, 兴许她也知道如何安抚百姓··汉王就要问,话到口边不知怎么,想起那两郡百姓受官府盘剥, 不知是如何惨状·汉王生于京师,长于京师, 自小到大, 所见皆繁华, 所闻皆锦绣,何曾亲眼见过民间疾苦。
即便她心中记挂着两郡百姓,可要她说一说那两郡百姓如何受苦,她却说不出来··“东城、东安二郡,果真已如此危急了”汉王问道。
往日, 她只知天灾使百姓受难,苛捐杂税使百姓无以度日,却未听闻连征收粮饷也能引起民愤的··她一面说,一面望向王妃·王妃无奈一笑,看了看她,只见汉王白皙的面庞,水润的眼眸,王冠嵌了宝石,腰间悬着玉佩,袍服缂丝所制,轻软舒适,单单这一件便值百金。
就是一个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的呆孩子··汉王眼巴巴地等着王妃释疑··王妃道:“若不危急,朝廷只需处置涉事大臣,将银钱还之于民即可,何必让皇弟亲往抚民。”
昨日事发,到眼下不足十二时辰,朝廷再雷厉风行,也不至于将千里之外的二郡光景查得一清二楚·然而朝中能臣辈出,皇帝更是勤政爱民,君臣治理天下久了,多少积累出不少经验来,单单这不足十二时辰审问查探,已能让他们嗅出不少眉目。
“殿下可知寻常平民,能一日三餐,一季一衣,都是极好的,许多百姓,尚是一顿只得五分饱,勒紧了腰带,勉强度日·”王妃温声解释,“东城、东安二郡,皆非富庶之地,百姓交了赋税,又突来一阵搜刮,家中还能余下什么胆小的人冻挨饿,将日子熬过去,胆大的又岂能不聚众生事偏生二郡多山,民风彪悍,多得是悍不畏死的壮士。”
汉王愈听愈肃然,道:“涉事大臣真是该死,如此不顾黎民死活,都当的什么官”·她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显是气的,恨不得立即就到二郡,惩治那班没良心的大臣才好。
此番若不是朝廷及时知晓,指不定会酿成什么大祸··她为亲王,自然知道,一旦激起民变,怕是少不得要派兵镇压,到时,不知要枉送多少- xing -命··汉王气鼓鼓的,转头却见王妃仍是平和淡然的模样。
她愣了愣,不由想到,阿瑶活了这么多年,凡间许多事都见过了,眼下这桩举朝震怒的大事,在她眼中,怕只是如云烟一般转瞬即逝,不值一提··怒意渐渐自汉王脸上散去,她好奇地看着王妃。
王妃摸摸她,汉王便如受了鼓舞一般,连忙凑近了,让王妃再摸摸她··王妃轻笑,也如了她愿·汉王眯了眯眼,很舒服的样子,口中一边道:“阿瑶,你经千年岁月,是否已见过许多朝代更迭,改朝换代”·她读过史书,自开天辟地以来,到大魏朝,已换了好几个,上一回改朝换代尚是二十余年前,汉王的父亲受前朝皇帝禅位,改国号为魏。
说是禅位,其实谁又不知,那实则是篡位··后颈轻柔的抚摸忽然停了··汉王不解,扭头看去,便见王妃神色惘然,似是出了神··汉王试探地唤道:“阿瑶”·王妃听到她的声音,回过神来,微一弯唇,道:“自是见过。”
“那,世道可是十分凄惨”·汉王问罢,便见王妃一贯温柔如水的眼眸之中,仿佛在刹那间便溢满了悲伤,汉王心头一紧,连忙握住王妃的手。
王妃对她笑了笑,那眼中的悲伤已不见踪影,好似是她看错了一般··汉王满心茫然,不知怎么了··王妃却已在为她解答:“自是十分凄惨,血流成河,垒骨成山,满地都是尸身,饿死的,战死的,还有……还有殉国的,那世道,活着的是苟延残喘,死了的都带着恨带着怨。
人间炼狱,不外如是·”·汉王伸手,抚摸王妃的脸颊,王妃轻柔地看着她··她是一个平和的人,修炼千年,看惯了世事苍凉,早已无悲无喜,平淡从容。
但她看汉王的目光总是如此温柔·汉王觉得此时王妃看她的目光,更是柔和得过了头,满是珍惜,满是爱意··汉王立即红了脸,既是羞涩,也是欢喜·只是眼下说着如此严肃的话,她努力忽略脸上的滚烫,一板一眼的,认真道:“故而为政者当广施仁政,不可使国家陷入那般境地。”
王妃一笑:“殿下说的是·”·得了她的赞同,汉王饱受鼓舞,窝到她身旁,与她轻轻地说,此去当将如何行事·还未亲眼见过二郡境况,她其实也说不分明的,倒更像是一个孩子说起她宏伟的抱负。
王妃也认真听着,偶尔点一两句,她的目光始终在汉王身上,仿佛看着世上最珍稀宝物··用过午膳,汉王便往卢尚书府上去··她心急,唯恐自己做不好,只想与卢尚书多学一些,也不用什么仪仗,翻上马便往尚书府去了。
卢尚书已在府中恭候,听门子禀报汉王殿下驾临,抬头看了看天色,早得很,刚过午时·他正了正衣冠,施施然出门相迎··老尚书年过五旬,腿脚不便,他又刻意缓步,走到正门外,汉王已等候多时了。
汉王丝毫不见厌烦之色,卢尚书将将弯身欲拜,便被她扶了起来:“卢卿不必多礼·”·依礼而言,他二人一尊一卑,一君一臣,当是卢尚书往王府拜见才是。
汉王却不以为意,按约前来,将她在门外晾了许久,她也无不耐之色,谦和得很··卢尚书是天子之臣,自然偏向皇帝,汉王此次行事,委实果决,全然不似她平日懵懂。
倘若这般方是她真面目,这位殿下,可当真心思深沉了··先帝几位皇子都颇具野心,个个都将眼睛盯在皇位上,全部卷入谋反之事,被皇帝一一料理了,或杀或流或囚,只剩了眼前这位汉王殿下。
目下看来,恐怕汉王,也未必当真安分··“未必当真安分”的汉王迈入府门··尚书府与卢尚书一般,严谨端方,连景致都是方方正正,无半分情致。
往来仆役格外规矩,恭恭敬敬地行礼,目不斜视地避开,知礼得很·汉王偷偷地看在她身旁引路的老尚书,老尚书不苟言笑,连步伐都走得格外方正,一看就是个端肃之人。
汉王胆战心惊,想到自己过会儿要请教老尚书诸项事宜,恐怕少不得要教他凶上一顿··卢尚书将汉王请入正堂,又将她让到主位上坐下,方令仆婢奉茶来··汉王一路过来,已将此去兴许会遇上的难题理过一遍,如何抚民也细细想过了,许多不解之处要询问尚书。
待茶上来,饮过一口,她便开始寻思如何开口··若在往日,卢尚书自是有什么便说什么,然而经这一日汉王表现,他已不敢小视她了,斟酌着如何与她言语··一时间,堂中二人竟一齐静了下来。
过得片刻,还是汉王先开了口,他们时间不多了,陛下下诏令他们尽快启程,至多后日,他们必得出京,具体如何抚民尚能路上垂询,出京需带些什么还是早些问明为好。
卢尚书知汉王头一回领差使,多半不知如何行事,与她相见,本也是存了提点之意,以免出了错不好收场·眼下听汉王问起,他也不奇怪,尽心尽力地解答了··只是汉王越问到后面,卢尚书神色便越严谨。
汉王殿下一不知民间疾苦之人,竟能想到是否先挪些府库中的粮食,以赈百姓之饥··单单她能想到民怨民愤,多源自百姓肚腹受饥,便比京中许多何不食肉糜的纨绔子弟强上百倍。
他只赞叹,却想不到汉王是有一修炼了三千年,见惯了世间百态的大妖在教导的·· · ·第五十二章 ·府库之中所囤银粮皆属国有, 非朝廷之令不可擅自挪用。
故而汉王先问了问卢尚书, 倘若有此需, 还得先往宫中, 向陛下讨一纸手令为好··卢尚书抬手捋了捋须:“也不必如此繁琐·”·汉王正了正身子,专注地听。
卢尚书心下摇了摇头·知礼、明理, 不耻下问,又甚谦和, 汉王殿下如此, 很能使人心生好感·可惜了, 皇室子弟,多得是巧言令色、擅于伪装之辈, 汉王也未必当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心中不知转过多少念头, 卢尚书面上却不露分毫端倪,与汉王细细解惑:“此去诸事繁杂,需禀圣裁之事, 必不止这一件·汉王殿下代天抚民,身份尊贵, 偶尔便宜行事, 也是应有之义。”
钦使在外, 若是事事皆要禀过圣上方能决断,还要钦使做什么,不如让陛下亲往来得便利··汉王一字一句,仔细听了,想了半晌, 又问:“那如何分辨何事是应有之义,何事又在应有之义以外”·这一问问得细致,卢尚书一时也难以说分明,语塞半晌,方肃容道:“待遇事,臣自会提醒殿下。”
·汉王也反应过来,她问得过于细碎了,脸上一红,微施一礼:“有劳卢卿·”·卢尚书板板正正地回了一礼:“臣分内之事。”
与卢尚书这一问一答,使汉王放松不少,她总担忧自己做不好·然有老尚书这般尽心,即便不能万全,也不至于添乱的··二人已坐了半个时辰之久,卢尚书衙署中尚有事要处置,不好在府中久留,见汉王疑问尽消,方道:“最迟后日,必得启程,那位县令的证物能抵京自是好,若是不能,也只得烦请殿下,至二郡细察了。”
时间紧迫,实则连明日一日拖延都勉强得很··汉王凝重颔首,当即告辞··那县令送入京的奏疏与证物,必对二郡境况详加描述,离京前若能看上一看,总好过两眼摸黑。
可惜直到翌日黄昏,京师城门落下,也未见证物入京··汉王不免忧愁··心中发愁,兼之立即就要出京,要有数月见不到王妃了,汉王怎么也睡不好,窝在王妃怀里,絮絮叨叨的,好像有说不尽的话要与王妃倾诉。
王妃耐心听着,直至过了子时,汉王仍是半点睡意也无,方不得不略施法术,让她昏睡过去··二郡路途遥远,往来便需月余,为不错过宿头,商旅一贯是日刚亮便启程。
汉王醒来,还不到卯时,王妃已起身了,正为她重新盘点了一番衣物用具,以免遗漏,路上麻烦··汉王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望了一眼窗外,窗外只微微一点亮光,天上还有繁星闪烁。
汉王低垂了头,很是沮丧··王妃见她醒了,回身来坐到她身旁··汉王很不高兴地道:“我昨晚睡着了·”·王妃摸摸她软乎乎的脸:“殿下要起早赶路,自是要好生睡上一觉,养足精神。”
汉王蹭了蹭王妃的手心,还是不高兴,眉眼间都是低落:“我原想不睡的,就能与你多待一会儿了·”·睡着,一睁眼就是天明·她有许久不能见王妃,多看一眼都是好的,偏生她抵不住睡意,竟睡过去了。
王妃一愣,不免又是暖暖的一笑:“真是傻·”·汉王被说傻也不生气,蹭到王妃怀中要她抱抱·昨夜,她想到天一亮,就要与阿瑶暂别,便很不舍。
眼下天已亮了,她突然就一点儿也不想离京了··王妃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大孩子,叮嘱道:“殿下此去,佩囊不可离身,要时时都带着·”·汉王点点头。
“遇不决之事,不可鲁莽,问策卢尚书,再行决断·”皇帝既能将卢尚书派与殿下,便可见卢尚书是可信之人··汉王又点了点头··其余也无甚可叮嘱,王妃在她额上亲了亲。
她双唇柔软且温暖,汉王终于显出些笑意,认真地伸出两根手指,道:“要亲两下·”明日就不能要阿瑶亲亲了,她要多一下··王妃如她所愿,这一吻落在汉王的唇上,汉王轻轻地“唔”了一声,搂住王妃的颈,不依不饶地回吻起来。
一吻过后,二人脸颊都泛起红晕,汉王终于觉得心满意足,恋恋不舍地起身,更衣··再是拖延,也有分离的时候·用过早膳,天已大亮··汉王走出王府,王驾仪仗皆已候在府门外。
王妃送她到门前,为她理了理衣领·汉王一步一回头,万般不舍··她想,倘若她哪里都不必去,永永远远在王妃身边,就好了··可偏偏,谁都躲不过离别。
在京之时,汉王尚还提心吊胆着办不好差使,一离京,她满脑子便只余下王妃,唯有偶尔卢尚书与她讨论二郡状况,方能稍稍好一些··卢尚书见汉王殿下一离京就有些神思不属,也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若说是忧心二郡境况棘手,却也不致如此茶饭不思··一时间,汉王竟颇有些高深莫测起来··奔波赶路,委实称不上愉快,尤其卢尚书年老,更是吃力困顿。
汉王见他那车远不及她的王驾舒适,便不时邀他同乘··汉王尚未及冠,年岁少少便如此深沉,卢尚书官至二品,于官场之中摸爬滚打了大半生,又任了刑部尚书,好人坏人,- yin -险之人,心善之人,哪一等人未曾见过,却无论如何,也看不透汉王。
说她高深莫测,她又善良得很,偶尔穿城而过,也从不遣人清道,以免惊扰百姓·说她心思浅显,她又日日不苟言笑,时常凝眉沉思··话又说回来,不惊扰百姓自是仁义之举,然若是汉王果真有那份心思,此举便是招揽民心。
疾行将近十五日,一行人来到一处荒山·天色已晚,不好连夜赶路,汉王听从卢尚书之言,下令安营,在山中宿一夜··行军之人,错过了宿头,在山中歇上一夜是常有之事。
汉王护卫之中多是自军中精挑细选的精兵良将,当下熟门熟路地扎起帐篷,生火做饭··汉王下了车驾,才发觉此处风光怡人·四下是绿意葱茏的密林,一条称不上宽的道路在林间穿过。
往前走上数十步,竟还是一处悬崖,站在悬崖边望去,是一座又一座群山,有一条大江,自山间奔涌流过·恰逢日落,火红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远山、江水都似覆上了一层红纱。
山河秀丽,便是如此··汉王站在悬崖旁,看得痴了··如果她也能变成一棵树,就要与阿瑶一起,生长在此处·她们每日看看山,看看水,看看日出与日落。
她觉得开心,就可以顺着风摇动枝叶,去摸一摸阿瑶···想到此处,汉王自己忍不住笑了··她竟一点也不觉得从一个人变成一棵树有什么不好,能与阿瑶一样,怎会不好呢。
汉王隐隐生出些遗憾,哀愁地叹了口气,那日该让阿瑶亲她三下的,两下太少了··卢尚书见汉王在悬崖边站了许久,略略沉吟片刻,举步走了过去··“殿下在想什么”·汉王回答:“我想……”王妃啊三字还未出口,忙打住了。
腼腆地笑了笑:“此处风光秀丽,一时看得入了神·”·卢尚书极目远眺,也是连连称赞:“难得一见的好风光·”·山中简陋,侍从烤了肉,分与众人果腹。
连日赶路,早已是人困马乏·一入夜,除却几名守夜的甲士,众人皆入帐篷歇下·山中多虫蚁,地铺更称不上绵软,奈何抵不住奔波之苦,不多时,众人便陷入睡眠。
月上中天,营地间几摊篝火渐渐燃尽木柴,弱了火光·守夜之人似也睡过去,未曾及时朝篝火中添木柴··王妃自幽暗处现身,往正中的王帐走去。
帐中卧了一人,正在安睡·帐门掀开,月光漏进来,照在汉王稚气的面容上,她双目轻合,容色舒展,格外安恬··王妃坐到她身旁,看了她许久,正待离去,汉王却睁开眼来,望着王妃,冲她微微地笑。
作者有话要说:·汉王:“阿瑶,你怎么来啦”·王妃:“不跟着你,你就要被妖怪叼走了·”·汉王瑟瑟发抖:“好怕,要抱抱。”
 · ·第五十三章 ·王妃原是打算看一看便走的·不想汉王竟是假寐, 特意等着她··王妃先是微惊, 接着便是一笑:“殿下料到我要来”·“我想阿瑶, 料想阿瑶也想我。”
汉王眼中冒着小小的得意, 高兴她猜对了,王妃果然想她··她又忙往边上让了让, 掀开了锦被,好让王妃也躺下··帐中本不宽敞, 但她二人也不怕挤, 汉王坐卧都喜欢挨着王妃, 如此一来,不宽敞的地方, 仍是留出了不少空余。
“殿下可乏了”王妃躺在汉王身旁, 柔声问道··汉王生长至今,第一回 这般奔波,每日卯时赶路, 入夜方歇,纵然是在车上, 路途颠簸, 也不甚舒坦。
难为她还能忍着不睡··汉王摇了摇头:“看到阿瑶, 我就醒啦·”·她怎么也看不够王妃·又恐王妃忧她困乏,必要她睡,接着道:“我整日都坐在车中,白天也好补眠的。”
小孩子才不肯好好睡觉·王妃笑而不语··因秉- xing -天真,汉王总是显得格外稚气, 爱撒娇,又粘人,但她又确实是个大人了·月色如水,照入帐内,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朦胧的纱,看不分明。
鼻息间却缠绕着王妃身上的香气,淡雅而怡人·汉王心动,一点点靠近,王妃合眸,一吻落下··甜甜软软的汉王,此时却像一只小老虎般,张牙舞爪的,抱紧了王妃,一丝一毫也不肯放松,在她唇上吸吮轻咬,诉说相思。
王妃柔婉,顺着她,浅浅回应·汉王横冲直撞,逐渐不满足于唇齿相依,柔软的双唇贴着王妃的肌肤,自唇上移下,贴着下颔、玉颈,辗转吸吮··情之一事,从来都是无师自通。
王妃让她撩得情动,连呼吸都带上了轻喘··“殿下……”·汉王已摸到了她的衣带,王妃惊觉,忙阻了她··汉王受阻,水濛濛的眼中满是茫然,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王妃不准她继续了,委屈地望着王妃:“不许亲亲么”·哪里只是亲亲而已。
若不阻止,只怕今夜都不必睡了··“不许了·”王妃故作严肃··汉王顿时失落,好不容易见到王妃,竟然不许亲亲,她钻到王妃怀中,有些生气了。
王妃早已将自己视作汉王的人,若是在府中自是水到渠成,然而此处荒郊野岭,四周皆是熟睡的官吏侍从,要她就这样与殿下缠绵,着实是羞得很··身上还留着方才的情动,一低头就看到殿下窝在她怀里,露在外面的小脑袋都诉说着不高兴。
王妃自是不忍汉王这般生闷气,凑到她的耳畔:“待回府,再与殿下……”·后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几乎听不清是什么,- shi -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廓,缠绵悱恻。
汉王再迟钝也知王妃在说什么··她蓦地睁大眼睛,很是惊喜,然后又觉此事很是羞涩,便红了脸颊,接着王妃拥着她的柔软身子,打在她耳廓上- shi -- shi -热热的气息,还有往日她偶尔做了坏事,王妃娇嗔的眼神,一件件交缠在一起,使得汉王脸更红了,竟比方才与王妃唇齿交缠之时,更加欢喜。
“我、我……”汉王结结巴巴的,不知说什么才好·王妃身上清浅的香味就萦绕在她鼻息间,汉王突然想,倘若明日天明,她睁开眼睛,发现王妃不在身旁,她一定会很想王妃的。
她连忙抱住王妃:“你不要走了·”·王妃会法术,但京师那样远,她来来回回地奔波,一定也很累的·汉王将手臂收得更紧,认真道:“我把你藏在马车里,不会被人发现的。”
王妃不语,抬手摸了摸汉王鬓角的黑发·汉王紧张起来,生怕王妃又觉得她任- xing -胡闹,不肯答应··幸而王妃只略略思索,便答应了··汉王只觉她十余日来的思念都有了可安放之处,踏实极了。
汉王说将王妃藏在马车里,不会被人发现是很有依据的·她的车驾,除却经她相邀同行的卢尚书,旁人皆不曾上过,行路途中多出一人,也不会为人察觉··隔日一早汉王果真将王妃藏到了马车里。
那边卢尚书也起身,走出帐篷,见汉王已在车驾旁站着,便走了过来,朝她施了一礼···山间空气清新,清晨稍稍有些凉意,仍是舒适居多·侍从、护卫已在收拾帐篷行装,一个个手脚利落,相互配合,想必不出一刻钟便可出发了。
汉王刚藏好了王妃,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小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见卢尚书来,也与他回了一礼··王驾舒适,卢尚书这几日都与汉王同乘·见汉王心情不错,满以为她会如往日那般,开口相邀,谁知汉王行过礼,朝那头望了一眼,见老尚书的车驾也已备好,便笑道:“晨间寒凉,不耐久立,卢公年迈,更该保养身子,快去车里坐下吧。”
卢尚书都已准备好如往日那般稍加推辞两句,就推辞不过地登上车驾了,谁知汉王殿下竟变了心,不与他同乘了··卢尚书愣了一下,忙回道:“殿下先请。”
汉王满心都在车中,今天能与王妃同乘,她就不必整日发呆了,见卢尚书如此言语,便顺着点了点头,转身登上车去··一到车中,便见王妃含笑看着她。
她跟了殿下一路,唯恐殿下半道上被哪只不懂事的妖怪叼走了,自是知晓殿下日日与老尚书同乘·今日她突然变卦,不邀人家一道了,还不知卢尚书会作何猜想··汉王见王妃笑,虽不知她笑什么,却知王妃必是高兴的。
侍从们已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各自归位,预备启程·车外人来人往,不时有脚步声入耳·汉王恐叫车外察觉车中异动,压低了声,悄悄地对王妃道:“阿瑶,你可饿了”·她一面说,一面从一只食盒中取出一碟糕点来,端到王妃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个,尚可入口,你将就用一些。”
·时值夏日,膳食不耐久存,一路上所用之物,皆是途中采买·外边的东西,自是远不及王府·王妃一路跟着汉王,自是知晓,这碟糕点是昨日经一小县,殿下遣人买来,约莫是车中最好的吃食了。
她拈起一块,小小地咬了一口,汉王见她吃了,显出一个笑来,取过水囊,往杯盏中倒了些水,端给王妃:“干,你喝些水·”·水囊中的水是侍从一早在山间清泉中打的,煮透晾凉了,以便殿下饮用。
泉水清澈,入口甘甜,虽是简朴,也别有一番意趣··王妃饮了一口,也未显出不喜来·汉王见她并无不适,很是松了口气,是她将阿瑶留下的,若是让阿瑶不自在,就不好了。
正想着,口中便被塞入了一块糕点·糕点已不如昨日松软,稍稍有些干,汉王忙吃了,觉得很有趣,兴致勃勃地也要喂给王妃··如此一来一往,倒比在府中对着摆满食案的珍馐更有滋味。
至朝阳跃出山顶,一行人启程赶路··汉王有王妃了,路上奔波劳顿也不觉得累,整日都在车上,黏在王妃身边,问了王妃困扰她多日的事··她这阵子除了记挂两郡百姓,忧心自己不能胜任抚民之任,便是猜想如何方能成仙。
想是想不出来的,倘若单是日日坐在马车上想上半日,便能想出个眉目来,这世上就不知有多少求仙问道之人了··她干脆问了王妃,除了王妃,怕是也无人能与她讲了。
王妃倒不知殿下竟在琢磨这个,不由问道:“殿下怎会关心此事”·汉王支吾起来:“就、就想知道·”·王妃看着她不语。
汉王倍觉压力,低了头,不敢说话了·可她又实在挂心此事·她想她寿数有限,若能帮上阿瑶,自是能早一日是一日··如此一想,汉王又蹭到王妃身旁,鼓起勇气来撒了个谎:“我、我也想成仙。”
她这般说得磕磕巴巴的,着实不像有野心成仙之人·王妃笑着摇了摇头··汉王紧张不已,忙道:“我不想与阿瑶分离,我也成仙,就不必与阿瑶分开了。”
王妃怔了一下,眸光柔缓下来,她摸了摸汉王脑后柔软的发,与她道:“修仙,修的是因果,殿下若想成仙,行善积德,多往那功德簿上添几笔功德,累积上数世,或可位列仙班。”
汉王一个字一个字听了,记在心里·又觉哪里不对,倘若做好事就能成仙,那阿瑶原是一株桃树,又如何行善怎能开启灵智·她忙问:“那、那人与草木的修法可是一般”·“自是不同的。”
王妃缓缓道,“草木有灵,可集天地灵气,采日月精华,久而久之,可开灵智·”汉王又记在心里,集天地灵气,采日月精华·她皱紧了眉头,这个她不会,不过阿瑶已开好灵智了,汉王又问:“开了灵智后呢”·之后便涉及法器、功法等等辅助之物,妖与妖间还有互相残杀,吞食妖丹以长修为的。
王妃不欲说得复杂,以免吓到殿下,只简单道:“开了灵智,便与人差不多了·善因得善果,累世功德得永世长生·”·汉王将这句话在心中过了一遍,紧蹙的眉宇舒展开来,原来是做好事。
她会做好事,那就可以帮到王妃了··想到此处,汉王又生出些怅然来·原来人也是能成仙的,只是需累世功德·但今生又怎知来世,她今生做了好事,来世未必会接着做好事,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不如都积到王妃身上。
 · ·第五十四章 ·那厢汉王有王妃相伴, 其乐融融, 这边卢尚书却是愁得头发都白了几许··汉王殿下连日来皆是神思不属、忧心忡忡, 今日不知怎地, 竟是眉开眼笑,好似一夜之间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一般。
可他与汉王同行, 除却夜间就寝,与白日马车上行路, 可谓半步都不错眼, 岂能不知这一路来并无异常··偏生殿下又不邀他同乘了, 如此一来,越发可疑··卢尚书以为小汉王心机深沉, 不可轻易小觑, 有此先入为主的印象,汉王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高深莫测。
唉,正当南征之际, 朝廷可经不起动荡·且一国之君雄才伟略是好,运筹帷幄也佳, 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更是情理之中, 但如小殿下这般年岁少少便能伪作天真良善十来年, 怕是个天生的- yin -险之人,- yin -险之辈若登大宝,可不是黎庶之幸。
·卢尚书心道,此番了了两郡之事回京,兴许要禀一禀陛下, 多少做点防备··行了半月,东城郡近在眼前·这一日,他们就到了东城郡外的官驿歇息·钦使自京师而来,并非机密,东城郡郡守与郡中大小官吏早已恭候多日,季舅兄也匆匆赶了来,一同候钦使大驾。
季舅兄名温·起初放走了那县令送入京去的奏疏与证物,当真惊出了一身冷汗,数日不能有一刻安定·他能被朝廷派遣至州郡,担任征收粮饷这等重任,可见并非庸人,闭着眼也能想到一旦他这胆大妄为之事为朝廷所知,他颈上头颅怕是留不住了。
如此一面遣人入京求援,一面担惊受怕了大半月,汉王殿下为安抚使的消息忽然传来·季温呆了半晌,随即大喜过望·他与太常是连襟,汉王殿下又是太常子婿,都是一家人,多半是汉王殿下与太常在京中走动,将他这事给压了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朝中瞒得紧,季温还不知太常早已入狱,喜孜孜地日夜期盼,只望汉王殿下早些来,将他这事了结干净,也免了他总叫此事压在心上,烦闷得很··这日总算将钦使等来了。
季温远远望见车驾渐渐驶近,不慌不忙地正了正衣冠,一身庄重的官袍教他穿得轻松写意··待车驾至驿前停下,季温方不紧不慢地将凝重挂至脸上,显出忧心忡忡的姿态来。
车门打开,季温抬袖,那动作,仿佛衣袖坠了千钧铁石般沉重··汉王自车中走出,落地站稳·众人一齐行礼参拜··汉王一怔,他们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路,几乎称得上风餐露宿,便是穿过城郭,亦是一切从简,连沿途刺史、郡守拜见,都先遣了侍从去免了。
不想到了东城驿,竟让她见了这般隆重的场面··汉王先惧了惧,但她很快想起此行是有重任在身的,可千万不能让人看出她心中怯意,便忙板正了神色,略一点头,淡淡道了句:“免礼。”
季温听见这声免礼,与众人一齐称了谢,直起身子来·他曾在京中远远见过汉王一回,知她是名尚未及冠的少年·此时至近处端详,仍不免感叹了一回汉王年少。
·约莫是因赶路,她未戴王冠,亦未着公服,只随意戴了顶幞头,穿了件红色的宽袍·瞧上去似乎比实际年岁还小上一些,神色严肃,一对漆黑的眼眸中却隐隐漏出少许的稚气。
朝廷竟派了这等年少的亲王来,季温心头又是一松,正欲开口请殿下入内,便见汉王转头望向一旁另一乘马车··卢尚书这时正扶着仆役的手,颤颤巍巍地跨下马车。
汉王的心中无可避免地生出愧疚来·平日尚书与她同乘之时,不至于这般疲惫的,都怨她,舍不下阿瑶··汉王上迎了两步,伸出手来,搀住卢尚书另一侧。
卢尚书极力隐藏起复杂的心思,望了汉王一眼,汉王面上的关切真诚极了,半点不似作伪,是当真关心他的身子··多好的孩子·懂事礼貌,从不端架子,卢尚书连连哀叹。
他有一孙儿,与汉王一般年岁,才气颇高,又肯用功,正是前途可期之际,唯一不足便是太过自傲·卢尚书为此时常发愁,他处迟暮之年,护不了儿孙几年了,倘若他故去后,孙儿仍这般高傲自矜得罪了人可怎么好。
若是孙儿有汉王殿下一半平易近人,他纵是立即驾鹤西去,也不必担忧了··想到孙儿,卢尚书目光便柔缓了许多,然而须臾,他立刻想起,假的,都是假的,小殿下心思深沉着呢。
心中一时竟生出许多惆怅来··汉王扶住了卢尚书,卢尚书身形枯瘦,隔着衣袖便如摸到了一把骨头,硬邦邦的·她一时忘了早前想好的“卢尚书看起来十分严厉,要尽量躲着一些,不然说不定会凶她”,语带关切道:“老尚书可还好”·卢尚书立即收敛起诸多心思,回道:“一把老骨头了,倒还撑得住,有劳殿下挂怀。”
卢尚书一把年纪了,还要经此劳碌颠簸,可若回到昨日,汉王想想自己怕是仍会邀王妃同乘的,她顿时更内疚了··季温在边上看得仔细,心道不想汉王殿下虽尚年少,礼贤下士的姿态却是丝毫不差,不禁收起了方才的小觑,上前行礼道:“汉王殿下与尚书大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臣已令人在驿中备下热水,待殿下与大人沐浴歇息,再为殿下与大人接风洗尘。”
汉王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以为他是东城郡郡守,然看服色又高上两阶·她一时还没想到这是何人,只听他满口官话,还想舒舒服服地接风洗尘,好似全然不知东城郡做了什么好事,便很生气。
板了脸道:“不必孤与尚书也不是为享乐而来,食能果腹即可,无需接风洗尘”·季温一开口就碰了个钉子,心中一紧,随即又想起,他从未拜见过殿下,殿下怕是不知他是何人,又施了一礼:“正是,是臣想左了。
殿下受陛下诏命,不辞辛劳,赶赴此地,为的自是一方百姓,臣季温已与郡守备好文书、账目,明日便可呈殿下过目,殿下……”·汉王一向很有礼貌,从不轻易打断旁人,然而听到季温二字,知道了眼前这是何人,当即就很生气,原来这就是罪魁祸首,做了那么大的坏事,竟然一点也不心虚,还装得那么坦然自若,果然是个坏人·她打断道:“既是明日再看,就不必多言了,无事便退下吧。”
场面登时一寂,季温神色大改,心中几多念头闪过,生出恐慌来·本就一言不发的大小官吏更是噤若寒蝉··卢尚书在旁看着,轻咳了一声,道:“老朽体力不支,怕是难以应承诸位了。”
一直犹如隐形一般的东城郡郡守这时忽然机灵起来,忙开口道:“我等思虑不周,搅扰殿下与大人歇息了·还请二位钦使快快入官驿歇息·”·季温也忙收敛心神,侧身让到一旁,请二人入内。
汉王殿下如此冷硬,众人自不能再留在驿中,待汉王与卢尚书各自入了房中,便各怀心思、提心吊胆地散去了··汉王将侍从皆留在门外,走进为她备下的房中·她关上房门,一转身,就见王妃坐在坐榻是。
坐榻几旁上有一茶盏,盏中有茶,茶香四溢,袅袅冒着热气···汉王一见王妃,笑意便挂上唇畔,然而笑意还未扩散,她神色又低落下来,走到王妃身旁,气呼呼的,很不开心:“阿瑶,那个季温,真是坏透了。”
季温之罪,几已定了,毕竟太常供词当中,将自己都供认了,总不至于冤枉了季温·可他犯了这等大罪,竟一点也不怕··她长那么大,见过最坏的人就是她那冤枉她谋逆,试图害死她的九皇弟滕王了。
季温虽然没有害她,但他害了这么多百姓,在她眼中,就和滕王一样坏··方才众人拜见殿下之时,王妃还在车中,发生了什么,自是一清二楚·她端了茶盏与汉王,安慰道:“他坏,殿下更要与卢尚书查清此事,还两郡百姓一个清静。”
汉王郑重地点了点头,双手接过茶盏··她恰好渴了,迫不及待地要喝,茶还热着,不能就此饮下,只得颇为纠结地低头吹凉,王妃看着她的头顶,无奈一笑,略略施法,热气散去,茶水温热,恰可入口。
汉王欣喜,觉得跟阿瑶久了,她也变厉害了,吹一吹,凉得很快··作者有话要说:·汉王殿下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厉害者变厉害·· · ·第五十五章 ·季温等人本欲今夜与汉王接风洗尘, 上下熟识一番, 故而绞尽脑汁地在驿中备了筵席。
汉王将季温等人斥退, 开不了席了, 佳肴美馔却都还在·缺了上官吩咐,驿丞战战兢兢地犹豫半晌, 心道,殿下赶了一日路, 风尘劳累, 尚书大人须发半白, 只有更疲惫的。
二位钦使怕是都没甚心思,端坐到一处去用膳·便使人将膳食各自送去二人房中··底下听用的仆役得了主意, 刚欲去办, 驿丞一拍脑门,道:“我与你同去。”
绕去了后头厨房,将几道名贵菜品皆下了, 于十余道佳肴中,拣了六道寻常, 却做得格外精致的菜肴, 命好生装入食盒中, 送去汉王房中··观殿下方才言行,不论是真心瞧不上季大人,还是人前做个样子,以示公正清白。
想来都是位讲究体面声名的主,怕是不喜在此处太过奢侈排场, 传扬出去,坏了名声·如此,晚膳还是简朴些的好··仆役体会不到驿丞用意,满面不解,驿丞也不解释,只挥挥手,道:“快去。”
晚膳送到之时,汉王恰恰沐浴出来,带着一身袅袅的雾气,肌肤红扑扑的,吹弹可破··她有半月不曾好生用膳了,眼下不但有阿瑶,还有香气扑鼻的膳食,汉王高高兴兴地到食案旁坐下,饱餐一顿。
·吃饱之后,困意就上来了,一身骨头都懒洋洋的,直往王妃怀里躺··王妃替她摘了冠,一只手轻轻揉捏她颈上的- xue -道,只几下,仿佛能感受到全身血液在血脉中缓缓地流淌,舒适惬意。
汉王换了个姿势,舒展的身子蜷曲起来,整个人都窝进王妃的怀里,像一只蜷成一团毛茸茸的小猫,轻声嘟囔:“要抱抱睡·”·王妃眼角一弯:“好,抱抱睡。”
伸手揽了汉王的肩··汉王满足地闭了眼,竟当真睡了过去··谁家的孩子将近及冠的年岁,犹是这般简单天真,都会使人好生忧愁,可王妃却时时纵容着,好似汉王一生都这般无忧无虑的才好。
夜愈深,汉王窝在王妃怀中睡得香甜,季温一行才将将到东城郡城池外··这个时辰,城门早已关闭,郡守一挥手,一名身着铠甲的将官上前叫门·城头上巡逻的校尉答应一声,于黑暗之中隐隐绰绰地看到城下数人的轮廓似是几位大人,连忙探出身子,伸出火把张望。
“郡守大人在此,还磨蹭什么”将官高喝一声··校尉这才确认,忙使人打开城门,迎几位大人入城··东城驿处城外三十里地,钦使自不能在那处办案,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必得入城。
季温与郡守原打算今夜迎候钦使,饮宴洗尘,把酒言欢,宴散之后,便在官驿歇一夜,明日随钦使一同入城··如此,一晚宴饮下来,东城郡大小官吏,也算在汉王与卢尚书面前混了个脸熟,办起案子来,揭过的揭过,化小的化小,活个稀泥,两郡的案子便能过去了。
谁知一开始,就碰了个硬钉子·季温绷了张脸,到郡守府外,门上两盏灯笼一照,瞥见身后那一拨面色沉重的官吏,他蹙了下眉头,往后如何尚不可知,人心不可散。
门口站立的几名仆役上前来牵过缰绳·季温翻身下马,郡守愁眉不展地上前,道:“大人,汉王殿下似乎颇为不好接近,这可如何是好”·明日钦使必得入城,入城便是查案,若是汉王殿下那处再打点不好,前途堪忧啊。
季温站住了脚步,环视四周,人人都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冷声道:“诸位怕的什么事已至此,难道还有退路”·郡守容色一肃,与左右对视一眼,抬袖道:“我等自是以季大人马首是瞻,只是往后如何行事,还请大人明示。”
季温抬眸,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天上星辰闪烁,万里无云,想必明日又是个骄阳灼灼的热天··“汉王殿下不假辞色,未必是存了心要与我等为难·诸位休忘了,那位卢老尚书可不是好相与的。”
众人恍然,郡守试探道:“大人的意思是,殿下与我等划清界限,是做给卢尚书看的”·季温哪里知晓,他心中也慌得厉害,面上做出镇定自若的模样来,从容抚袖:“太常总是殿下岳父,他牵涉其中,殿下怎能不管必得干干净净地将他摘出去。”
然而太常牵涉甚深,要将他摘出去,便得将此事平了··这道理,众人皆知·郡守连连点头,季温抬了抬眸,淡淡道:“事已做下了,要么生,要么死。
殿下那处,有我,诸位可要管好自己的嘴·”·他语气冷淡,那双眸子在黑夜之中- yin -沉冷酷,郡守打了个寒颤,忙敛袖道:“下官明白·”·季温这才满意,举步往府中去。
天微明,东方吐白,汉王闻着鸡鸣起身,梳洗更衣···离京之前,王妃曾言两郡百姓必是度日艰难,她欲亲眼看看,也好预备如何抚民,便弃车骑马··东城郡地势多山,沿途过去,可见群山。
汉王不识稼穑,带来的幕僚中却有颇通农事的,与她并骑,一路解说··官道两旁成片农田,种了小麦,小麦长势喜人,麦穗结得饱满·偶尔可见农人荷锄而来,于田间劳作。
幕僚颇为欣喜:“倘若一郡庄稼皆如此长势,今年百姓便不愁无食度日了·”·汉王皱了下眉,显得有些忧愁·她是明白眼见为实的道理的,可她更相信王妃。
王妃见识广,比所有人都厉害,她说的,一定是对的··幕僚见汉王不喜反忧,心道,殿下愈发喜怒难测了·忙正色敛容,侍奉得愈加恭敬··汉王倒不曾留意幕僚有何变化,她努力思索,倘若眼前所见皆是假的,又是如何维持的假象·麦苗迎风晃动,一眼望去,竟有麦浪。
怎么看都不像假的··能问问阿瑶就好了,汉王不由自主地望向车驾,王妃在里头··出发之时天尚未大亮,自是凉风习习,眼下过了辰时,日头渐渐升上来,已有些热了。
好想要阿瑶抱抱,阿瑶身上凉凉的,还会变出冰块来给她驱暑··但是不行,正事不许耽搁··汉王愁得耷下了眉毛,恋恋不舍地又望了车驾一眼,又去认真听幕僚解说东城郡主要作物。
城池外季温等人早已相候·汉王并未下马,径直往城中去··入城一看,汉王更是惊讶·只见城中行人如织,往来不绝,酒家铺肆,鳞次栉比,一派繁华之景,虽远不及京师,亦称得上太平和乐了。
此间百姓好似从未有过不平事,亦不曾受盘剥搜刮,面上皆带了点笑意,见了郡守,匆匆往道路两旁退让,也未显出惧怕之色,自然得很··汉王双眉紧锁,卢尚书也掀了窗帘在看,神色亦不轻松,见汉王望过来,令御者将马车赶上前,与汉王并驾。
“殿下,愈是反常,便愈严峻·”卢尚书压低了声,“东城乃郡治所在,繁华一些也是常理,但这往来百姓未免太过镇定·”·汉王眨了下眼,不知尚书所言镇定是何意,欲开口询问。
但是卢尚书本就严厉,此时因说着险峻情形,便愈加肃然·汉王仿佛见了年幼时很凶的先生,连皇子犯错都敢不假辞色地加以训斥··她不敢问了·有阿瑶在,阿瑶会教我,汉王想道。
当即摆出了解的神色,一点头:“正是·”·卢尚书叹了口气:“为官不贤,百姓遭罪·怕是需在此地多留些日子了·”·汉王叫他叹得心头一紧,再看往来百姓,只觉他们的笑意都是苦的。
钦使驾临,所居之处,办案之所皆有成例·季温原是与郡守商议了征了一处富商园子供以二位钦使下榻,昨日碰了钉子,眼下也暂不敢作妖了,按惯例收拾了郡衙出来。
抵达郡衙,已是午时,季温等人还欲献殷勤,汉王见了他们就觉讨厌,只恨尚未寻着证物,不能立即将他们下狱查办,哪里还愿见他们在眼前晃悠,仍是将他们都斥退了,自往安排下的房舍去。
·王妃照旧在房中等她··有一个大妖做王妃,处处都显露出她的神通广大来·汉王一想到这里这么多人,但他们都看不到王妃,只有她能看到,就很开心,仿佛有一种专属的意味。
她骑了一上午马,骄阳将小脸晒得通红,幸而她素来康健,并未显出中暑的迹象来··将路上疑惑,与卢尚书之言都向王妃说了,王妃仔细听罢,与汉王解惑:“卢尚书言百姓太过镇定是因他们并未朝殿下张望,此处远离京师,少见贵人,如殿下这般亲王,即便不引来百姓夹道相迎,也少不得有人张望议论。
百姓这般镇定,可见早有人教过他们如何行事·”·汉王听明白了:“今日入城所见,都是有人教好的”·她年少读书时,学过“至难者,民心也”这等儒家言论,从未想过,民心竟是能教的。
一个郡守竟有这样的能耐,季温竟有这等胆量··王妃温声安慰:“卢尚书人老成精,早已看出来了·殿下只管听他的进谏行事便可·”·汉王点点头:“老尚书很厉害的。”
虽然凶了一点,但是很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就该待他敬重一些··王妃见她懂事,笑了笑,又道:“郡衙人多眼杂,非安全之所,殿下不妨将仆役、差役都换了,以防不测。”
汉王此番出京,皇帝为替她壮势,特拨了一千羽林与她,加上王府那五百甲士,统共一千五百名精锐,守一郡衙,绰绰有余··汉王认真答应了,她想了一想,又道:“城中百姓被教过了,不会说实话的,我想过会儿往城外村子看看,或是稍远些的县。
他们总遮掩不了全部的·”·三伏天,热得发慌,汉王刚从骄阳下入内室,薄薄的衣衫上汗渍尚未全干,她知道外边热,但她并不因此而推脱,而是主动要去查问。
殿下心中是不懂建功立业的,她这样,只是记挂着百姓,想要早早地查清,好让百姓好好过日子··王妃笑道:“殿下能这样想很好·”·得了夸奖,汉王弯了弯唇角,很是开心,又道:“我有甲士,不怕他们,外面热,阿瑶不用陪我去。”
阿瑶是树,树到了夏日,被太阳晒一晒,叶子会卷起来,一定很怕热的··王妃摸了摸她圆圆的后脑勺,正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卢尚书急切的呼声:“殿下可在臣有要事要与殿下商议”· · ·第五十六章 ·不肯与人同流合污的曲县令暴卒了。
他们晨间自官驿出发之时, 卢尚书遣了队人赶赴曲县令所在县衙, 将他请来东城郡··此事卢尚书是与汉王知会过的··曲县令乃首告, 理当召来问话, 且他又处事端之中,所知内情必不在少数, 查案之时也少不了他相助。
可谁知,他竟忽然死了···卢尚书神色极为难看:“这东城郡中暗流汹涌, 波云诡谲, 殿下这几日, 还需千万小心·”·好好的人,怎会突然暴卒, 必是灭口。
奏疏已送入京, 陛下诏令唯一的皇弟为钦使,出京抚民,又命刑部尚书为副使, 主理案情,不可谓不重视·如此情形之下, 他们还敢杀人灭口, 简直丧心病狂·卢尚书气得很, 偏生涵养好,隐忍着,不肯表现在脸上,如此一来,一双颇经风霜的眼眸黑沉沉的, 犹如压了一层黑云,随时便是疾风厉雨。
汉王再无知,也知曲县令之死必有内情·她本来就觉得季温是坏人,没想到他比她能想到的还要坏··汉王双眉紧锁,生气道:“真是无法无天”·卢尚书叹了口气,气过了仔细一想,倒也明白,季温等人犯得本就是死罪,横是死,竖也是死,不如奋力一搏,说不准还能挣得一线生机。
幸而陛下派了一千羽林同行,他与殿下有甲士保护,想是- xing -命无忧的··天气本就酷热,午时更添了一股沉闷,窗外一声一声接连不穷的蝉鸣叫得人心烦意乱。
卢尚书抬手抹了把汗,寻思接下去当如何行事··汉王提壶,往茶盅里倾了凉茶,推到卢尚书身前案上,卢尚书忙称谢:“有劳殿下,折杀老臣了·”·见他如此恭敬,汉王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羞愧,只得勉强笑了笑:“我什么都不会,接下来全赖老尚书了,有什么差遣的,您但说就是。”
她的确毫无头绪,知晓曲县令之死乃是受人谋害,知晓谋害他的人是谁,可如何找寻证物,将那人定罪,她却没半点办法··她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愧意··卢尚书摇了摇头道:“怎敢称差遣臣也不过比殿下年长数十岁,多了些阅历而已。”
他说罢又寻思起何处着手来··他们出京之时,卢尚书托了同僚,将曲县令送入京去的证物能拓的拓一份送来·同僚将证物与奏疏都拓了下来,八百里加急送来他们手中。
证物寥寥无几,要紧之事都写在奏疏当中·奏疏详细描述季温如何伙同两郡大小官吏横征暴敛,如何未必各县县令与他们同流合污·只可惜季温行事谨慎,竟没落下什么把柄。
卢尚书想了一想,道:“既然曲县令暴卒,便从他的死因查起·他死得蹊跷,定有蛛丝马迹留下,且曲县令能瞒过众多耳目,呈送奏疏入京,可见其缜密慎重,说不准留有旁的证物。”
也好,汉王觉得可行,又将她的打算说了来:“他们总不能叫全郡百姓都跟着他们说谎·总有能说实话的人·”·卢尚书便听边点头,大是赞许:“不错,城中毕竟是郡治所在,百姓在郡守眼皮底下过活,不敢说实话也是有的,且城中百姓到底富庶一些,被季温盘剥了一番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日子过得下去,他们也不敢与官府作对·荒僻些的村子就不同了,本就穷,又叫刮了层皮,百姓定是愤恨不平,眼下有人能为他们做主,他们自然会说实话·殿下想得很是妥帖。”
汉王受了夸赞,顿时羞涩起来,十分腼腆··卢尚书说完了话,二人又各自行事··说了篇话,时辰已然不早·汉王转入内室,只见王妃正自箱笼中取了一身薄衫出来。
汉王走过去,好奇地瞧了瞧,见是一身寻常的朱衫,只衣料极贵重··“我换了这身衣衫去”汉王接过朱衫,又低头细细打量了一番。
方才与卢尚书言谈,王妃就在内室,自是一言一语皆听的真切·王妃笑道:“百姓才受盘剥,未必信赖官家·殿下不妨扮作一名四处游学的世家子·”·殿下秉- xing -纯真,不善拿捏架子,十余年宫廷生活又将她熏染得举手投足间皆是矜贵,扮作一名专注治学,不谙世事的世家子恰是合宜。
汉王时常往东西二市买话本,行走于街市上,都是诸多侍从围着,从未试过扮作一名世家公子是什么滋味·她兴致大起,换了衣衫,又将王冠取下,戴上一顶温润的玉冠,瞧上去便是一名矜贵而天真的少年。
“好不好看”汉王歪头问道··王妃颔首:“好看·”·汉王便笑得眉眼弯弯的,道:“阿瑶,我去了。”
王妃照旧将那佩囊替汉王悬在腰间:“去吧,多带些人·”·汉王答应一声,大步走出内室··外头日光较之正午似乎不那么刺目,但气温却是更热,闷闷的,好似与太阳一打照面,就能将人晒得汗流浃背。
汉王呆了一下,想起一事,又转身回去,揪着王妃的衣角,问道:“阿瑶,若是我平了这起案子,使为恶者自食其果,使受害者正义得张,能不能算做行善”·王妃没料到她回来是问此事,想起她前几日才问如何成仙,不由柔和了而神色:“自是算的,两郡百姓十余万之众,殿下解他们于饥于寒于困顿,是惠及众生的大功德。”
听闻是大功德,汉王微微松了口气,显出很高兴的模样来:“那我去了·”走出两步,又跑回来,道:“要亲一下才走·”·时候不早,这一去今晚必是要在外歇一晚,晚上的亲亲就赶不上了。
汉王仰起脸,要亲亲··王妃轻笑,低首在她唇上轻轻一点,汉王欢喜,伸手搂住王妃的颈抱了抱,笑眯眯地离去了··门合上,王妃敛了笑意,目光却仍存了柔和,仿佛深秋的乍寒之际,阳光还来不及收起一身暖意。
成仙哪有这般轻易,积上十世,不行一件恶事,也未必能得一仙籍·只是殿下多做些好事,来生便可投生于富贵和乐之家,过得顺遂平安··汉王骑了马,带一名幕僚,点了十余名身手矫健的侍从,打马往城外去。
他们初来乍到,自是摸不清何处富饶,何处荒僻,只想,离郡治稍远些的县村,季温等人总来不及布置··幕僚知晓世情,于城外官道旁的茶肆打听一番·他们一行人锦衣玉冠,看似出身豪门,使人心生警惕,偏生最中间那名少年,生得貌美,却又极为和气纯良,好似谁家外出游玩的小公子。
·见了她,再多警惕都少不得卸下大半的,幕僚圆滑,极通人情,一番话说下来,已与茶肆的主人家说得半数··“要说游玩之地,自是城中,小公子是富贵人,想来也喜繁华。
只是……”主人家犹豫片刻,一咬牙压低了声儿,“几位远来是客,又与小老儿投缘,老汉便多嘴提一句·这几日最好还是别往城中去·东城出了大事,听闻今日来了两位钦使,来头大得府君都得下马伏拜。
几位是外乡人怕是不知,东城郡前阵子出了大事……”·听他说到此处,汉王与幕僚俱是心下一振,主人家却猛地打住了话头,面上闪过一丝后怕:“瞧我,险些说漏了嘴。”
又恐客人见怪,忙解释,“非是信不过几位贵人,实是府君早早使人传令全郡,不许与外乡人多嘴,否则……唉,小老百姓哪儿敢多话呢·”·幕僚笑道:“谁说不是这年月,听官家的话,还能过几天太平日子。”
主人家苦笑:“也是小公子看着不像做官的,小老儿才敢多说几句·小公子要游玩,郡上除了城中也有不少好去处·”·幕僚知晓从他口中是套不出话来了,便引着他将东城郡各地都介绍了一遍。
这时天还热,过往客商不多,又是谈论乡土,主人家来了兴致,眉飞色舞一套讲说,汉王便知晓了大概··待他退下,与幕僚商定一处小县,便动身朝那处去··小县离得不算远,却因大半土地皆是山,庄稼无处种,因而穷了些。
汉王一路快马,果真骑上两个时辰,便见四处是山··夏日昼长,天黑得迟··幕僚恐殿下累着,行至一处小庙前,便提议下马休整··汉王确实累了,依言下马入庙。
穷乡僻壤,小庙亦破旧得很·汉王去过如白马寺那般宏伟古刹,却从未来过这般连佛身都斑斑驳驳的破庙··她寻了一处蒲团坐下,意外发现,庙虽小,五脏俱全,佛龛不染尘土,蒲团破旧,却也是干干净净的,可见有人打理。
幕僚也发觉了:“此处有人打理,想来方圆十里之内,必有人家·时辰不早,再过上半个时辰便要天黑了,山路难行,依臣之见,不如寻户人家,歇上一夜。”
汉王听他的,举目一望,见佛龛上竟散着几支香·她走上前,挑起三支最好的·饶是幕僚机灵,这时也不由愣了愣,过了片刻,方醒过神来,自怀中取出火折子,将香点燃。
汉王跪在佛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心中默默发愿:“今番来此是为查案抚民,案情扑朔迷离,生民陷于水火,萧缘不才,难当大任,皆赖王妃提点,方有些许眉目。
天地有灵,若使道义昭彰,功劳当归王妃·”·她不太懂佛前如何许愿,诸天神佛能否听得到,若说大一点的佛寺灵一些,她该回京之后往白马寺才是·但那时尘埃落定,案子查好了,民也抚完了,不知道那时再说是王妃的功劳还来不来得及。
汉王想起王妃,觉得自成婚以来,日日都很高兴·既然有功德之说,兴许她行善积德许多世了,修了好几辈子,才让她修来一个王妃,与她相知相守··汉王想到王妃是妖,恐诸天神佛对王妃有偏见,又忙在心中说:“王妃虽是桃树修成人身,但她从未作恶,反倒处处与人为善,是世上最好的人。
萧缘生来懵懂,无知愚昧,若无王妃,恐怕茫然一生,仓促度过,不知苍生之难,不懂世道沧桑·有今日变化,都是王妃爱护提点的结果·今后我若侥幸能有功德,皆记在王妃身上,求诸天神佛成全。”
 · ·第五十七章 ·幕僚预料十里之内必有人家··结果出小庙不足一里, 道途狭窄颠簸, 行不得马了, 只得步行··崎岖陡峭皆是山路, 道路两旁山林浓密,起先还好, 攀至山顶,金乌西渐, 远方天边红彤彤的霞光映亮了西边这片林子。
一眼望去, 仿佛山、树、花、草, 皆在火光之中··如此景象,蔚为壮观·汉王好奇地张望, 满是惊叹··路上艰险也顾不得了, 疲惫亦荡然无存。
如斯美景,见之忘忧··可惜好景不长,不多时, 金乌彻底沉下,漫天云霞皆收走了, 暮色四合, 天逐渐暗下来·风荡过林间, 黑沉沉的四下里,枝叶响动,伴随着虫鸣,好不吓人。
汉王眉头一皱,也不好意思说怕, 却不由自主地朝幕僚靠去,口道:“李舍人,一路行来恐不止十里,怎地、怎地还没有人家”·她声音压得极低,唯恐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幕僚只以为殿下忧心走错了道,安抚道:“殿下勿忧,应当就在左近了·”·他们的马都交与侍从牵着,侍从在身后,数十匹马滴滴答答地走动,因山路狭窄,队伍便拉得长了些,近处马蹄清脆,远一些的便带了些沉闷,幽幽地传入耳中。
汉王越发害怕,这么黑,又是山林,指不定有妖怪的·阿瑶说过,妖怪最喜欢在深山老林中修炼·汉王吓了个哆嗦··幕僚又出声:“殿下可是冷了”·“啊”汉王下意识地出声,待反应过来幕僚说的什么,又忙摇头:“不冷。”
幕僚心内叹了口气,到底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小郎君,这一整日都在奔波,先是日晒,再是跑马,又攀了大段山路,必是累了··他便寻了些话来,引得汉王注意,好使她不去想着疲累。
“殿下可知,臣为何断定左近就有人家”·汉王听着四下动静,心中惶惶然,随口应着:“不知·”·“殿下看这山路,定是积年累月,村人一辈一辈踩出来的,走到此处,道途虽还陡峭却宽了些,也稍平坦了些,可见此处行走之人更多。”
汉王听明白了,临近村子,村民往来,走得多了,路就踩平了·她由衷赞了一句:“卿见识广博·”·幕僚一笑,摸了摸胡子:“臣本贫家子,臣的家乡便是在山中,自小见的多了,担不起殿下夸赞。”
·汉王讶异:“卿竟出身贫寒人家”·大魏选官,以举荐为主,佐以征辟为辅·朝中大臣多半出身世家,再不济也是郡望、乡绅之家。
汉王一时忘了四下可怖情形,仔细回想起李舍人何时入汉王府幕僚来··幕僚见汉王惊讶,仿佛有些得意,贫家子无人举荐,无处投身,要入仕,可谓难于登天·他笑道:“殿下当真是万事不过心。
臣入王府之时,履历上将臣何种出身,如何入仕,何时入仕写得明明白白的·”·汉王确实不记得了,歉然道:“孤府上惯来无大事,甚少有烦扰诸位舍人的时候,时日一久,便记不得了。”
前方树林外隐隐约约可见点点烛火,想来不远就有人家··李舍人便将如何入仕,何时入仕当作趣闻一般说了来,聊解殿下路上烦忧··“当年陛下即位之初,征士之诏,贴满了九州。
臣自诩才华横溢,只恨出身微末,无处容身,故而郁郁不得志大半生·有此良机,臣不甘错失,将家中几亩薄田,一间草屋,皆卖了换来入京的盘缠·”·汉王听得入神。
“侥天之幸,臣虽志大才疏,陛下却有纳贤之德,见臣写几句策论还算通顺,召臣为待诏·那回取中的待诏共百余人,后来陛下用了些,各处衙署要了数十人,余下臣与十来名无权无财之人,听闻汉王府缺了名舍人,臣便自荐入了王府,如此才有幸侍奉殿下左右。”
汉王听罢,沉默片刻,道:“委屈舍人了·”·李舍人一惊,待见汉王满目同情,又松了口气,忙道:“侍奉殿下,怎能说是委屈·”·他是这样说,但汉王明白的,陛下即位之初的时候,她的处境不大好。
朝臣中大半是陛下即位之前便投效的,因古来无女帝,陛下算是开天辟地头一位了,那起子朝臣恐生变故,以她与滕王这两位先帝仅存的皇子为心腹大患,时时欲寻她的过错,好处置了,无人威胁陛下皇位。
至于还有少数,以为陛下登基是女主窃权乱政,不合- yin -阳之谐,实属牝鸡司晨之举·但他们也不会投效与她,滕王有礼贤下士的贤名,欲“拨乱反正”的士人都去了他那处。
汉王府担了忌惮,却无受人拥簇之实,择僚属之实,满朝文武,九州士人,竟无有愿为王府官的··汉王认真道:“是不是委屈,孤明白·舍人安心,孤府上,舍人但肯留便留,若有旁的打算,不妨与孤说一声,孤为你留意。”
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在朝上勉强能谏一言了,何况这一路来,李舍人熟知稼穑,又晓民生,比此地郡守之流好得多,纵要为一郡主官,也使得的··李舍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神色正肃,郑重行一大礼:“多谢殿下。”
汉王忙扶起他,腼腆道:“不必多礼·”·一旁侍从禀道:“殿下,人家到了·”·果真,抬眼便是零零散散的几点烛火,大约是个小村子。
汉王讶然,这样快就到了,她除最初觉得一点点怕,后面竟未留意·全赖李舍人一路与她闲话,李舍人真是一个大好人啊,他胡子都半白啦,只比卢尚书年轻一点点,却一点也不凶,还很和气。
汉王感激地望了李舍人一眼··又往前几步,汉王才发觉,村子不小,只点了灯的唯有零星几户人家·就这几步间,又一处灯火熄灭了··李舍人拣了处较大的屋子,先与汉王道:“殿下,待臣叫门。”
待汉王颔首,他方上前扣了扣门··门内传出一声苍老的声音:“谁啊”·李舍人答:“老人家,我等是途径宝地的游学之士,错过了宿头,还请老人家容我等借宿一宿。”
屋内烛火晃了晃,过得片刻,门打开了,开门的却是一壮年男子··男子举着一盏小小烛台,微微朝前送,欲看清眼前人··李舍人微微让开一些,露出身后的汉王,与那男子道:“这是我家八郎,望主人家行个方便。”
烛火在汉王脸上照过,男子略微紧绷的神色便缓了许多,待看到后头那诸多侍从与马匹之时,他面色又是一紧··李舍人察言观色,忙道:“这些都是家人,屋中若是住不下这许多,遣他们去别处便是了。”
男子迟疑了片刻,方犹豫地侧身,让汉王入门··李舍人冲侍从打了个手势,众人四下散去,他转身随汉王一同入门··自外头看,此处房舍颇为齐整,一入门,便可见里面也只泥巴墙简简单单隔开几间屋子。
汉王四下一打量,颇为拘谨,李舍人则与那男子搭上了话:“多谢这位阿兄,若非阿兄收留,我等真不知今夜何处栖身·”·男子神色依旧不好,倒也没板着,只道:“你们且稍等,我去收拾屋子来。”
李舍人闻此,忙大步上前,自袖袋中取出一锭银子来,递与那男子,笑道:“叨扰阿兄,我家八郎是家中幼子,自小娇惯,请阿兄多加照拂·”·男子神色一顿,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便挪不开了,他也没听清李舍人说的什么,看了那锭银子许久,又挣扎着将目光挪开,硬邦邦道:“不过两张铺盖,不值这许多钱。”
说罢,也不接银钱,将烛台置于一旁案上,转身径直入内去了··汉王见状若有所思,低声道:“他似是很舍不得这锭银子·”·李舍人走到汉王身旁,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是,只是观房舍,当是村中宽裕人家,不至如此。
怕是主人家这一阵子遇上棘手之事,花费了不少银钱,正当拮据·”·汉王立即便想到季温所行之事··这时自内室走出一名老者··老者垂垂老矣,慢腾腾地走出来,身形在微弱灯芯映照下,微微摇晃着,好似随时会倒地一般。
汉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搀住了他:“阿翁慢点走·”··李舍人吓了一跳,那老者颤颤巍巍的,也不知是否染恙,可别叫殿下过了病气·他忙上前,搀过老者。
汉王懵懵懂懂的,只以为是她扶的不好,让开了··老者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坐下,喘过一口气,方将目光挪到汉王身上··他一双眼眸浑浊老迈,脸上也皱巴巴的,却是意外的和蔼,开口道:“这位小郎君从何而来”·汉王答:“我自京师来,游学至此。”
老者点了点头,见汉王身上衣料,又见她举手投足间的做派,便知必是大家公子·他叹了口气:“家中贫寒,怕是要使小郎君受委屈了·”·“深夜叨扰已是惭愧,怎敢言委屈。”
汉王连忙道,转念又想起方才那男子迟疑之下不肯收银钱,又道:“些许银钱,聊表谢意·”·李舍人会意又自袖袋中取出一锭银子,这锭银子比方才那锭大得多,足有两倍分量。
老者一惊,忙欲推辞,然推辞之语到了嘴边,他目光落在银子上却迟迟张不开口去··汉王留心着他的神色·内间传出些许响动,仿佛家什搬动之声·老者抬首看了看汉王,又看了看李舍人,缓缓将手伸向那银子。
他动作本就慢,这一接一取好似更慢了··老迈的手上布满老茧与皱纹,皆是沧桑岁月的痕迹,一锭银子好似沉重的很,老者接过,满面羞愧地低下头去:“不当取小郎君银钱的,可家中已有两日无粮下锅了,老朽倒无妨,一把老骨头了,也没几日活头,但我还有一孙儿,尚不满三岁。”
 · ·第五十八章 ·话已至此, 再问下去, 也是顺理成章··李舍人顺势递了话头, 佯作不解道:“莫不是家中有了什么难处”·老者唉声叹气:“岂止是我家, 满郡都有了难处。”
烛火晃了两晃,起先那男子回来了, 唤了声:“阿爹·”·老者道:“收拾好了,两位快去歇了吧·”·好不容易问出眉目, 汉王怎肯就此去歇了, 忙道:“不急, 阿翁方才说满郡都有了难处,又是怎么回事”·老人觉少, 倒也不困, 听汉王发问,便没再催促二人去歇息,叹息道:“还能是怎么回事朝廷来人了, 收缴钱粮,家家户户都要交。”
室内诸人皆是坐着的, 男子原是立在老者身旁, 见他们谈将起来, 便随意坐了·老者风霜一生,兴许是惯了,说起来,愁苦布满容颜,却无多少不忿, 倒是无奈居多,那男子却显出愤怒不平来。
李舍人察觉,将目光转向男子:“此事我倒有所耳闻,朝中要打仗了,遣大臣往州郡征收军资·可,”他顿了一顿,佯作不解道:“朝廷有令,征收有度,至多不可超过一年赋税之半,那还是富庶州郡,寻常的,也只征赋税的十分之一,再贫穷些的,更是给免了。
不至使民无粮度日·怎地东城郡收得这般凶”·更具体的,每一郡征收多少,吏部皆有数目,都是合计过,不使百姓为难的·李舍人便没有说下去。
老者摆手,木然道:“官人们的事,哪里说得清呢要你缴,你便得缴,不然便是乱法·泥腿子怎担得起这罪名·”·汉王怒:“乱法哪里来法何人定的法”·他们萧家才没颁过这等不与百姓活路的法·汉王生气:“区区一郡,区区一名征粮官,哪里来的胆子”·就是败坏朝廷声誉。
老者吓了一跳,忙道:“小、小郎君可不敢胡言,妄议官府是要问罪的·”·汉王更生气了,又怕吓着老者,闷闷地不吭声,整个人都气呼呼的·李舍人见殿下被气着了,欲安慰,便听方才一直未开口的男子,突然沉声道:“寻常官吏不敢这般胡作非为,可季大人不同,他是汉王妃母舅,他们行事,是奉了汉王之命。”
汉王腾地站了起来:“这些你从何处听来的”·男子惊疑不定地望向汉王,不知为何感到一股畏惧,声音低了下去,讷讷道:“郡中都在传。”
郡中都在传这下好了,全郡的百姓都以为是她做的坏事,是她贪得无厌,令季温横征暴敛,逼得人没活路·汉王气得眼睛都红了··李舍人忙压低了声劝慰:“莫急莫急,清者自清。”
一点都没有安慰到·汉王沉着脸,不说话··李舍人见殿下不说话了,以为已经安慰好了,心道殿下还是很英明的,明白眼下不是发怒之时··他又问了几句,一点点叫他问出了更多境况。
譬如男子乃是此处里正,在村中颇得威望,本村有百余户,近五百名百姓,里正家还算好的,其余差些的,能当的都当了,倘若再这般下去,非得饿死不可··“若是单单如此,倒也罢了,秋收也只二月,小民命贱,树根草皮观音土,肚里塞点东西,总能活到那时……”老者说到此处,竟掩面垂泪,哽咽难言。
·男子接过话头:“因征粮之事,家家忙于典当筹钱,东奔西走,田地便有些顾不上,兼之今年少雨,那庄稼长势就不好看·半月前府君称钦使要来,钦使见不得这参差不齐的秧苗,令人将近处田中的麦子都拔了,挑好的,栽到城外田中,如此,钦使一路来,见的便是齐齐整整的庄稼。”
汉王默然,难怪昨日所见麦田,那般长势喜人··老者抹了泪,叹息道:“被拔了秧苗的人家就遭了秧,今冬必是度不得了·那钦使当真是造孽。”
男子冷笑:“听闻钦使便是汉王,能是什么好东西”·老者胆小,极为怕事,可听闻此言,竟未反驳··汉王小脸涨得通红,李舍人忙圆场:“汉王殿下远在京师,怎知有人打着他的旗号为非作歹何况拔麦子是郡守下的令,与汉王殿下无关。”
·“与他无关我倒要问足下一句,季大人是王妃母舅,没有汉王撑腰,他何来胆子”男子愤愤不平道··李舍人看着汉王神色,解释了一句:“汉王与岳父从不往来,更不必说撑腰,此事京中尽人皆知。”
又道:“朝廷既派遣钦使来,可见是知此地之事了,足下为里正,何不领治下百姓向钦使揭发此事”·男子将信将疑,神色略有松动,老者却慌道:“怎么敢钦使是汉王殿下,便是府君亲口所言,可见是有恃无恐,忍了,待来年好生整顿庄稼,日子总会过下去,若是入城揭发,怕是真没活路了。”
男子显出愤恨之色,却是低了头,竟也默认了··小民之悲,即在于此,遇不平事,唯有忍耐而已··言尽于此,再多却不好再说了··汉王与李舍人各去歇息。
翌日天明,方看清此地全貌·一眼望去,房舍多是茅屋,偶有几间泥屋,已是堪称华贵·晨起百姓出门务农··秧苗拔了,便得看季节重新赶种一波尚能成活的庄稼,好歹有些收成,好过冬。
可家家户户搜刮得干干净净,着实凑不出钱来买种子,便向邻村富户贷了,待秋收得三倍偿还··如此不公,百姓们仍是埋头苦干,也唯有埋头苦干··汉王走在村中,有一小儿跑过,脏兮兮的,面黄肌瘦,像个小泥人。
见了她一生人,好奇地打量·汉王也不嫌他脏,招招手令他来,小儿亦步亦趋地走近,汉王摆手示意欲拦到她身前的侍从退下,又自李舍人手中取过干粮,蹲下身子,亲手递与他:“吃吧。”
小儿起先好奇地打量她手中之物,待听得一声吃吧,急切地接过,打开油纸,便是狼吞虎咽地朝口里塞··汉王一言不发地看着,也不走,也不说话,只看着小儿吞食。
小儿咽了一会儿,忽然停下了,不吃了·汉王见他方才吃时,连嘴角粘的屑都舍不得掉,摸过来吃干净了,分明是饿极了,这会儿怎么停了,便问:“怎地不吃了”·小儿看了看她,有些畏惧,结结巴巴地道:“要给阿婆吃。”
汉王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你吃,阿婆的也有·”·小儿这才继续吞咽,这回吃得更急了·汉王摸了摸他的头,令侍从再与他些干粮,方站起身。
民生之苦从来只在书上,在大臣口中,她未亲眼见过·头一回亲见,竟是这般满目疮痍··回到郡中,已是傍晚,另一留在郡衙的幕僚取了帖子来,禀道:“殿下,季大人与府君的帖子,欲拜见殿下。”
汉王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了过去··幕僚不知所措,李舍人叹了口气,拉着他一道退下··汉王回到房中,便见王妃在那儿··王妃正在做一件衣衫。
她悄悄来的,除汉王外无人知晓,却丝毫不怕为人察觉,从容自若··汉王入门,她抬了下头,一笑:“殿下·”·就如在京中汉王府一般··汉王忍了一路的泪这时才垂下,扑到王妃怀里哭得好不伤心。
她说不清是气愤季温如此作践百姓,还是心酸百姓过得如此艰苦,又或委屈替季温背了黑锅·许多情绪交织起来,涌上心头,五味杂陈··作者有话要说:·汉王殿下是最有决心的小哭包:总有一天我要攻的(握拳)· · ·第五十九章 ·汉王一面哭, 一面抬手擦着泪。
殿下轻易是不哭的, 必是有人与殿下委屈受了·王妃心疼, 轻轻拍汉王的背, 安慰道:“殿下不哭,慢慢说·”·汉王轻轻“嗯”了一声, 可从未气得这样狠过,一时竟停不下来, 不住地抽泣。
王妃恐她哭坏了眼睛, 以指腹拭去她脸颊上的泪, 温声道:“再哭就不乖了·”·汉王一听就急了,陷入会变不乖的恐慌中, 努力地缓过一口气, 欲停下,偏生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她有些委屈地望向王妃, 两眼泪濛濛的,嘟哝了一声:“乖的。”
虽是小小声的, 吐字却是清晰, 只还有些鼻音, 哭声已止了·王妃听得心软,摸摸她,顺着道:“对,殿下最乖·”·汉王得了王妃肯定,显出满足的模样来, 但一想昨日所闻,今日所见,她神色又沉重下来,低声将事由说了。
殿下从不与人相争,却总有人要与她为难·王妃见识甚广,自然明白人在其位,必谋其政,一旦身处高位,许多烦心事便躲不了,不去招惹是非,是非也会自己凑上来。
可一旦涉及她家殿下,她仍是不免气愤·一面听,一面思索此事如何了结··汉王说罢,好似百姓惨状,季温等人无耻行径又在眼前重现了一回,她气呼呼地一拍几案,站起来:“哼我要将他们统统抓起来”·王妃正欲开口,门外忽传来卢尚书的呼声:“汉王殿下”·呼声方尽,脚步声已到门边。
汉王方才入门之时,未曾将门合上·卢尚书来得突然,王妃来不及走避··汉王大急,惊恐地望向门口·卢尚书急匆匆地走入门来,抬袖匆忙一礼:“殿下。
臣往曲县令处……”·汉王屏住了呼吸,缓缓地挪动脑袋转向王妃,王妃神色泰然·汉王抿了抿干涩的唇,又望向卢尚书··卢尚书口中说着话,身子渐渐站直了,目光落到汉王脸上,话头猛地顿住了,迟疑着道:“殿下您这是……”·汉王站在室中,双眼红通通的,密长的睫毛上尚挂着一滴泪珠,分明是方才大哭过一场。
·王妃说过人家知晓她哭,会因她的软弱欺负她,因此不许在旁人面前哭,·汉王连忙板起脸来,声音也硬邦邦的:“尚书何事寻孤”·卢尚书立即反应过来,他匆匆而来,甚是鲁莽,撞见了殿下独自垂泪,这年岁的小郎君最是要强,更何况还是身居高位的小殿下。
他忙装作什么都没瞧见的样子,道:“臣去过曲县令处,曲县令的尸身已火化了,故而不能验尸,查不出因何而亡·”··汉王眨了下眼睛,卢尚书入门之后,便未朝她身旁看过,他没有看到王妃。
汉王转头,惊讶地看向王妃,王妃弯了弯唇角,宠溺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好好听卢尚书回禀··汉王乖巧一点头,当即端正了神色,专注倾听··“季温下的令,称酷暑时节,尸身不耐安放,派人自曲县令家中抢了尸身出来,强行烧了。”
卢尚书满面悲愤,“这且不算,季温又派人将曲府上上下下搜了一遍,曲县令生前所用之物,不论大小,皆搬了来,一并烧了个干净·曲府如今,满门妇孺,无人主事,惶惶不可终日。”
无权无势的百姓他敢作践,朝廷任命的县令他也敢刺杀、欺凌,当真是穷凶极恶,罪不可赦·汉王本就有气,闻此更是盛怒,高喝道:“来人。”
门外疾步赶来一名侍从,躬身候命··“传我之令,将季温与郡守全部拿下”·卢尚书闻声大急,忙扯住汉王衣袖:“殿下,不可如此行事”·汉王皱眉:“捉拿罪首,有何不可”·“尚无证据,如何定罪”卢尚书道,“曲府乃是苦主,做不得证人,季温罪行,皆是曲县令揭发,曲县令已死,连首告之人都没了。
殿下无凭无据,此时拿下季温,来日回朝,必受弹劾·”·汉王一听弹劾,本能地胆怯,她有些迟疑,可想起那吞食干粮的小儿,她便不甘放任季温在外逍遥,哪怕迟一日捉他,都觉得对不住此地百姓。
她望向王妃,王妃轻轻点了点头··汉王顿时有了信心,胸口倏然间开阔起来:“捉”·殿下心意已决,再劝是劝不住了·卢尚书眼见那侍从快步离去,叹了口气,心道,到底年轻,不够稳妥。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殿下颇具城府,怎会鲁莽行事莫非是有了对策可他方才听见弹劾之时的那下迟疑又不像假的··卢尚书左思右想,理不清头绪,只得先告辞。
既然已去将人捉了,还得快快找寻证据才好··卢尚书一走,汉王便跑到王妃身旁,眼巴巴地看着:“阿瑶·”·王妃看得有趣,问道:“殿下欲如何行事”·汉王一愣,她原以为王妃许她捉拿季温是因已有了万全之策,故而来听取对策,不想竟非如此。
必是季温太坏了,王妃也见不得他在外逍遥,与她一样,要先将他拿下才痛快··汉王转眼就自己替王妃找好了理由·也没有说是以为王妃有对策方敢大胆拿人的,以免王妃自责,回忆了自入东城郡来所得,道:“城外那麦田是假的,拔诸多民田之麦,营造一假象,致使诸多百姓,无粮过冬。”
“那是郡守所为,季温大可推脱不知此事·”·汉王拧了下眉头,有些沮丧,又道:“我有证人,满郡百姓皆是我证人·”·王妃点点头:“也可,但终究差了点,倘若季温称他们都是刁民,如何是好”·汉王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眉头耷了下来,深觉自己无能,这般明显的案子,她却找不到证物。
王妃见不得她双眉紧锁,颓然沮丧,抬手轻抚她的眉心·汉王感觉到王妃细腻的指尖在她的眉心抚摸,她忽然间又有了勇气,暂且没有证物又如何,她不怕··“我是大魏的汉王,大魏百姓皆是我萧家子民。
天下之大,无数不平事我看不到,便管不了,可我看到的,我若不管,若因畏惧大臣弹劾便退缩,我如何对得住生民黎庶·”·汉王说罢,觉得那一股无力竟全数消去。
她想,她是无能,也不懂朝政,但她可以做到问心无愧,无愧于己,无愧于民··说出决心,汉王舒坦多了,她转头就想要抱抱,她那么勇敢,阿瑶定会奖励她抱抱的。
她看到王妃,王妃也在看着她,可王妃的眼中分明不是赞赏,而是满满的悲悯·汉王一愣,待欲看得仔细些,却又只剩下一贯的眼波温柔··王妃将她揽到怀里,轻声道:“殿下这样很好。”
汉王反手抱住王妃,在她的颈间蹭了蹭,虽是转瞬即逝,可她却总忘不了阿瑶方才那个眼神·她总觉得,阿瑶悲悯,非是对世人·她从不说,但她可以看出来,阿瑶对凡人并不大在意,凡人于她,大约便如同花树于凡人,并不相干,何况纵然万般怜悯心,三千年岁月,也当消磨干净了。
阿瑶不在意世人,她只是在意她的··她悲悯,悲悯的只会是她··可她又不能问,阿瑶掩饰起来了,可见是不想让她看出来的·她若问了,怕是会令她为难。
汉王更紧地抱住了王妃,靠在她的身上·王妃弯唇笑了笑,由她抱了一会儿,方提醒她:“明日殿下便该去找寻证物了·”·汉王点头:“嗯。”
又有点怕,“若是找不到,被弹劾了怎么办”她皱紧了眉头,“阿瑶,你可能入天牢像方在在卢尚书面前那般,不使人看到。”
王妃轻笑,真是傻,这点事,便是要问罪,至多也是一番申饬而已,远不至入天牢·但她仍是认真回答:“自是可以·”·汉王松了口气:“那我若是被关入天牢,你来救我吧。”
“好·”王妃答道··汉王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又蹭了蹭王妃,觉得即便大臣们弹劾她,她也不怕了,她有王妃,王妃最厉害了··“如此我便做不得汉王了,你带我走,好不好”·王妃摸了摸她的后颈,柔声道:“我带你走,不论何处,你想去,我都带你去。”
 · ·第六十章 ·季温与郡守齐齐入狱··郡中人心惶惶, 大小官吏人人自危, 偏生拿人也好, 看押也罢, 汉王殿下用的皆是自己的兵,众人欲探听却不得其门而入。
汉王安安心心地睡过一觉, 隔日一早,亲带了人往郡守府搜寻···王妃说, 季温数月来搜刮民财之巨, 数倍于一年赋税, 定已记录成册·要使大小官吏无人发声,必得与他们分赃而封众人之口。
如此, 季温处定有一名录, 一账册·只需寻见名录与账册,案情便一目了然,与案官吏也可一网打尽··郡守府处城池正中, 往来行人无数。
汉王着广袖宽袍,戴长冠, 骑在大马上, 威风凛凛·至郡守府外, 便见四下许多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的人·这些人中有衣着光鲜者,有衣衫褴褛者,有商贾小贩,有官吏郡望,更有不知哪一家的仆僮, 或惊慌,或兴奋地探视。
前日入城时所见繁华平和一夜之间,如镜花水月一般,荡然无存··汉王只扫了一眼,也未使人驱散闲人,自翻身下马,领人往府中去··府中仆婢皆叫拘在一处院中,汉王到时,李舍人正在讯问。
仆婢惊心胆颤了一夜,早已怕了,畏惧地缩在一处··一侍奉郡守夫人的婢子正磕磕巴巴地道:“夫人说,季大人是汉王殿下的人,上至府君,下至小吏都要听他差遣。
盘、盘剥之事婢子委实不知·那是衙门的事,婢子侍奉夫人于后院,不知这许多·”·季温到了哪儿都扯着汉王的名号,也亏得他本事,竟是人人都信了他。
汉王听得沉下脸,李舍人见此,忙令换一人来答··连续问了几人,说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没多大用处··汉王直接令人搜,众多赃款,总有存放的地方。
又使人往郡守与季温居处搜名录账册·卢尚书听得眉头直皱,还未定罪,连证物都没有,就先拿人再抄家,未免激进··汉王却一点也不怕,她霸道一点也不要紧,反正有王妃,出了事,王妃会救她的。
又想不是人人都有王妃的,卢尚书就没有王妃,出了事也没有人救他·汉王很是同情地看着没有王妃的卢尚书,十分贴心道:“回京若有人参劾,卢卿只管推到我身上就是,我不怕参。”
卢尚书莫名叫汉王这同情的目光糊了一脸,也不知何处使得殿下同情了·只是殿下话已至此,倒教他不好再劝了··搜了一上午,名录与账册不知所踪,赃款却在府库中寻见了。
数十万两白银之巨,堂而皇之地安置在府库之中·汉王又将看守仓廪的小吏拿下了,要他说明这银钱来源·小吏自是说不出所以然来··汉王干脆将全郡官吏全部拿下,一并关押起来,命人分别讯问。
一日之间东城郡大小官吏统统下了狱,动静之大,举城瞩目,想必不出两日,便可口耳相传得人尽皆知了··除却赃物,并未查出旁的,汉王也不灰心,晚间兴高采烈地回了郡衙。
王妃自内室走出来,见汉王回来,笑吟吟道:“殿下今日好生威风·”·汉王开开心心的:“这下大家都知道,季温所作所为,并非出于我的命令了。”
她不在意声名好坏,从前朝内外都称她无能,她也不大去理会,却偏生尤其在意那山间小村中一名垂垂老矣的老者,一名面黄肌瘦的小儿如何看待她··又察觉王妃新换了衣衫,并非晨间所穿那一身,不由奇怪:“阿瑶,你出门去了”·王妃点头,替汉王将长冠取下。
汉王低首,待下了长冠,又问:“去了何处”·“狱中·”王妃答道··汉王双目一亮,蹭到王妃身旁,伸手抱住她的手臂:“你审问季温去了”·王妃看着她,笑而不语。
汉王整个人都贴到王妃身上了,季温自知罪无可赦,自不肯认罪,余者大大小小一干官吏皆是从犯,亦是一口咬定不知那数十万两白银从何而来·卢尚书乃是刑部主官,自有一番审问犯人的看家本领,倒是真叫他问出两个,却都是小吏,只知少许皮毛,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汉王原打算明日再审,但王妃去过了,必是有结果了··她不急着知晓结果,倒很好奇王妃是如何审问的,缠着王妃要知道··王妃叫她纠缠不过,只得说了:“摄魂。”
汉王呆了一呆,不大明白摄魂为何意,只猜到大约是一种法术,又问:“如何摄魂”·王妃便与她描述一回,何为摄魂,又如何摄魂。
汉王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方惊叹:“好厉害·”·王妃留意她的神色,见她唯有赞叹钦佩,并无什么惧怕忌惮,不禁摸了摸她的脑袋,当做一种奖励。
殿下从前那般怕妖,光是听人在夜间说起鬼怪志异都会吓得不敢出声,唯恐妖怪从故事中钻出来捉了她去·可如今,听她详细描述起所谓的妖法,竟也不怕了··汉王被摸了脑袋,并不知是王妃奖励她的,仍是十分满足。
她蹭在王妃身边不肯走开,与王妃抱怨:“季温到处与人说是受了我的指使·”·王妃安慰道:“真是坏,殿下定要将他绳之以法·”·汉王大受安慰,还要王妃亲亲抱抱。
王妃一一都允了她,汉王欢喜,王妃很好,每日都好,但今日尤其好·她歪了歪身,枕在王妃膝上,听她说自季温那处问出了什么来··卢尚书见搜出赃物来,很是松了口气。
到底有了收获,来日回朝,若有大臣弹劾殿下功不饰过,陛下也可以瑕不掩瑜赦了汉王··谁知翌日汉王又令人往客舍中捉起人来··卢尚书觉得自己简直- cao -碎了心,原以为此来二郡,他名为副使,实为主事之人,汉王殿下从未领过什么差使,当事事垂询与他才是。
谁知殿下很有主见,且行事还很霸道··捉拿罪首还说得过去,惊扰百姓便是罪过了··卢尚书急急忙忙赶到客舍,只见客舍外围满了百姓,指指点点地看着。
客舍门前站了两队御林,汉王从中走出来,身后两名甲士押着一名男子出来··男子约莫四十有余,眉目精明,约莫是方才聒噪过了,此时口中塞着块布,说不出话来,双目圆瞠地瞪视着汉王。
“殿下这是”卢尚书问道···汉王答:“季温心腹·”·卢尚书惊骇:“殿下何以知晓”昨日捉人、审问,他皆在,汉王知道的,他同样耳闻目睹,却从未听过季温有一心腹藏匿在城中。
自是阿瑶告诉她的·汉王又得意又骄傲,可惜不能说与人听·只学着陛下高深莫测的模样,与卢尚书微微笑了笑,带了那心腹去审问··卢尚书大为惊异,只觉奇得很,一路跟随了去,亲眼看着汉王从心腹身上搜出名录与账册来。
这是铁证,季温再抵赖不得,且有了这份名录,一个从犯都跑不了·不止有东城郡,还有东安郡,汉王又派人往东安郡将与案官吏皆捉了来··大大小小的官吏捉了一拨又一拨,百姓这才相信汉王殿下是当真来查办季温的,一时间人人称颂汉王贤明。
·证物有了,人犯也都捉了,接下去便是审问,录供词·卢尚书精明老辣,乃是此间能人,汉王跟着看了两日,察觉自己帮不上忙,便不去了··她心中记挂着那个小山村。
那日老翁说已有两日无粮下锅了,她留了少许银钱,当能稍解燃眉之急,可村中其他百姓呢也非只这一村,郡中其余百姓亦是如此,怕是还饿着肚子。
季温自百姓处盘剥来的银钱自是要还之于民的,否则百姓何以度日·她与卢尚书商量了,干脆分头行动,卢尚书继续审问人犯,她则去抚民··东城郡颇大,自不可能处处走遍,各县县令多半捉了,连主事之人都没有,汉王干脆一县一县地走,每至一县,便邀了当地的里正耆老来,按着季温的账册,将银钱还与他们,由他们再分与各自百姓。
如此便不乱了··汉王极有耐心,事多琐碎,她也不烦,里正耆老许多连郡守都不曾见过,更不必说高高在上的亲王,见了她战战兢兢,毕恭毕敬也好,好奇打量,挪不开眼也好,她都好声好气地说话,从不摆架子。
有不懂处便问李舍人,李舍人虽在王府做一小小幕僚,可于政务上竟十分精通,人情世故更是娴熟·大大小小的事,件件都处置得妥当··汉王深觉如此大才,留在她府中当真是埋没了。
抚民是自偏远些的县抚起的,一日马不停蹄,能跑两三处,待到最后一处,汉王令人分了银钱,又问起当地详情来,百姓过得如何,徭役可重,苛捐杂税有没有··里正一一答了,汉王记在心上,不好的地方她都令人记下来,待回京呈禀陛下,许多事她做不了主,但陛下可以。
她年纪小,生得又好看,眉目清秀,肌肤胜雪,耆老们见她不摆架子,渐渐也放开了,敢与她说上几句··却有一人一直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淹没在人群中,汉王好奇朝他打量,那人羞愧得面色通红,跪到地上,口称有罪。
竟是那日借宿那户人家的男子··汉王自不会与他计较的,是季温坏她名声,百姓能知道什么澄清了就好··男子仍是羞愧,称要为汉王立生祠。
其余里正纷纷赞同··汉王心间一动,她早听闻为官清正者,离任之时,百姓为感激缅怀,会为此人立一生祠,或是德政碑,她就知晓前朝有一大臣,生前生祠香火鼎盛,死后至今仍有庙宇供奉了他的像。
这是一件大功德,且能流芳百世··汉王想,贤人、神仙、佛祖方能受人香火,倘若王妃也有人供奉,是否便能添功德无数百姓人人都说她好,天道有知,定能为王妃成仙增添助益。
她忙认真道:“我尚年少,本不知百姓之苦,多亏王妃相告,方能急民之所急,离京前,王妃千万嘱咐,要我好生为民请命·诸位要谢,不必谢我,谢王妃就好。”
李舍人听得奇怪,自古以来,为王者让功多半让与手下,好争取人心,可从未听闻过让功于妻··里正也是有些见识的,自与李舍人一般想法,可见汉王认真严肃,不由便信了,况且汉王也没道理以此蒙骗他们。
无粮下锅之苦是亲身尝过的,不论是何人解了他们危困,他们都万般感激·听汉王此言,深觉汉王妃竟是这世上少见的女子,聪慧心善,施惠于万民·· · ·第六十一章 ·走时尚是烈日炎炎, 归来已是凉风习习。
洛阳城外早有大臣持节恭候, 汉王下了车驾, 恭敬听领了诏命, 方抬起头来,看那高耸的城墙··离京数月, 再见京都,倍感亲切··洛阳古城, 历来是各朝各代的都城, 这座城池何时兴建, 汉王少时听师傅讲史时,仿佛于哪一位帝王的事迹中听闻过, 然而此时却是记不清了。
她生于斯长于斯, 洛阳城于她而言,在熟悉不过,竟是从未自城外细看过这座城池··城上旗纛飘飘, 甲士林立·古旧的城墙年年修葺,奈何岁月悠悠, 仍是留下了不少痕迹。
苍翠碧绿的青苔与藤蔓爬上城墙, 远看时不觉得, 近观,翠绿间好似浅浅浮了一层枯黄,竟是秋意也盎然··“陛下命殿下先行回府,沐浴修整,待明日再入宫觐见。
殿下旅途劳顿, 快回府歇着吧·”那大臣笑与汉王道··汉王颔首,道了声:“有劳·”又返身上了车驾··王妃就在车驾中,见汉王再入车时,神色轻松不少,便问:“殿下心中欢喜”·汉王点点头,眉宇舒展,唇角也有笑意:“往日总在京中不觉什么,外出一趟,重返洛阳,才觉得它好。”
王妃笑了笑,没有说话·汉王却活泼了不少,不复两郡时的忧心忡忡,挨着王妃,与她说起话来:“方才陛下诏命,除勉励我一路辛劳,还夸了我行事稳重。”
陛下已下诏夸她稳重了,如此,大臣们就不好再参劾她急躁,未得证物便拿人··王妃摸摸她,以示表扬:“殿下要再接再厉,不可辜负陛下爱护·”·“嗯,嗯。”
汉王立即连连点头·她领过一回差使,好似也不那么难,今后可以再为陛下排忧解难·不过这只其一,她想的是另一事··启程回京前,生祠已开始建了,这是好事。
然而,百姓过了这一阵,兴许便淡忘了,不再感怀王妃之德,如此生祠早晚将荒废·她要多做好事,以免百姓忘记···汉王越想神色越是坚定起来,唇角抿得紧紧的,那小脸上满是决心,凡人寿数有限,她要抓紧,努力帮王妃积攒功德,这样王妃就可以早些成仙了。
成仙二字在汉王心头划过,让她觉得安心,变成仙人,王妃就能更厉害,不会被欺负了·可她心头却又觉得刺痛,变成仙人,王妃就当真与她无缘了,仙凡永隔,她们以后就见不到了。
可这总要好过王妃历经苦楚,受相思煎熬,世世寻她·何况,何况她那时投胎转世,不再是汉王,自是不会难过的··汉王如此一安慰,那刺痛缓了缓,不那么疼了,可心头弥漫的难过却怎么也消不了,淡淡的,却始终萦绕,使得她心慌惶惑。
汉王下意识地要寻王妃安慰·一转头,便见王妃正关切地望着她··“王妃·”汉王唤了一声··王妃轻抚她的脸庞,问道:“殿下缘何脸色苍白”·汉王立时结巴起来,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我、我……”·她说得磕磕巴巴的,王妃却不打断,只认真听着。
汉王愈发心慌起来,她觉得,她帮王妃积攒功德一事是不能让王妃知晓的,否则王妃一定会难过·可她又不知如何对王妃解释,她方才想了什么,致使面色苍白··汉王一时静默下来。
京师繁华,道途平坦,车仗入城,车轮辘辘滚动,马蹄声声入耳··车外声响,反衬得车中静默愈发安静·过了许久,又或许只片刻,王妃轻轻叹了口气。
汉王的心倏然间揪紧起来··她在两郡做了大事,使得犯官伏法,生民安抚,她再不慕功名,也难免得意,何况,她还努力地使百姓记住王妃的好,为她立生祠··然而此时,重返京师的欢喜没有了,做了大事的得意没有了,唯有深深的紧张与难过。
王妃凝视着她,她的目光极深,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将汉王整个人都吸纳进去·汉王缓缓低了头,不敢与她对视··立生祠这样大的事,王妃怎会不知。
殿下做了好事,百姓却为她立生祠,纵然殿下不说,她也猜到那日殿下问她如何成仙,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只是殿下努力瞒着她,她便也装作不知··王妃伸手揽了汉王入怀,在她耳畔低声说道:“殿下,我守着你,你别怕。”
王妃怀中温软,靠在她怀中,就好似什么都不必去怕·汉王渐渐平静下来,她又有了勇气,抱了抱王妃,道:“我不怕·”·投胎转世,变成另一人,没有王妃陪伴,难过的时候也没有她柔声安慰,没有她含笑的眼神,没有她温柔的抱抱。
但汉王也不怕·阿瑶能好好的,这才是最要紧的,与之相比,旁的都无足轻重··车驾至汉王府外··家令早已在府外等候··殿下载誉归来,乃是府中大事。
家令躬身在车前,汉王一下车,便恭敬行礼道:“拜见殿下·”·汉王久不见家令,很是亲切,又想她与王妃都不在京,府中大小事宜,皆要家令裁断,辛苦他了。
抬手扶起他,温声道:“这数月,家令辛苦·”·殿下功业有成,家令也甚是欣慰,忙道:“臣分内之事,称不上辛苦·王妃在府中等候殿下多时,殿下快进去吧。”
汉王呆了一下,转头看了眼马车,王妃分明一直与她一起··家令见汉王迟疑,不由奇怪,问道:“殿下可是还有旁的事”不待汉王回答,他又笑了一下,既恭敬,又和蔼,如寻常人家积年的老仆那般,道:“殿下久不见王妃,必是想念,莫不是近乡情怯”·汉王反应过来,与家令一笑,大步朝府中去。
穿过前庭,至前殿,果见王妃站在殿前··汉王眼睛一亮,小跑了过去·边上侍女皆掩袖而笑,汉王也顾不上,跑到王妃身前,看了看她··王妃眼中盛满了笑意,问道:“殿下在看什么”·汉王张口欲言,见四下还有侍女,抿唇笑了笑,不言语。
侍女见此,纷纷退下·王妃将汉王跑乱的衣袍抚平,与她一面朝殿中走,一面道:“殿下可以说了·”·汉王眨了眨眼,既新鲜,又好奇,很是神秘的附到王妃耳边,悄悄道:“阿瑶,你可是变出了一个王妃留在府中”·竟是为这事。
王妃摇了摇头,道:“障眼法罢了·”·障眼法汉王重复了一回这三字,忙又巴着王妃的衣袖,问何为障眼法··她对王妃的法术很是有兴致,每每皆是缠着王妃要弄个明白。
王妃无奈,抬手取下汉王腰间那水蓝的佩囊,打开倒出一枚小桃木,汉王眼巴巴地看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唯恐错过神奇的法术··桃木枝叶新鲜,汉王肉眼凡胎,看不出与寻常桃木的差异,落在王妃眼中,桃木灵力饱满,周身萦绕白色的光环。
王妃将桃木置于手心,捏了个诀,对着桃木吹了口气,倏然间,汉王便见眼前出现了另一个王妃·衣衫、神色,皆是一模一样··汉王顿时瞪大了眼睛··“殿下受命抚民,不好带家眷,我自不能离京。”
王妃道,但她又着实放心不下殿下,只得在京中施了个障眼法··汉王连连点头·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新变出来的王妃··王妃看了眼那假的王妃,皱了下眉头,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汉王看了许久,缓缓伸手,欲触碰,指尖即将触到那新变出来的王妃的衣袂,那王妃却忽然化作幻影,消失了,只余原先那小小的桃木··变出来的王妃明明能有数月不消失的,怎么那么快就不见了。
汉王疑惑,又有些遗憾没有碰一碰那个变出来的王妃,只得珍宝似的捡起桃木,放在手心,细细地看··“殿下·”·王妃唤她了,汉王忙抬首,将目光落在王妃身上,疑问地望着她。
王妃语气柔和:“殿下不要看了·”··汉王连忙点头:“哦哦·”·能变出王妃的桃木,汉王自然万般珍视,小心翼翼地装回到佩囊中,又将佩囊悬回腰间,轻轻拍了拍,以示挂好了。
她先前也很喜欢这个佩囊,眼下更喜欢了,它能变出王妃,跟别的佩囊不一样··作者有话要说:·继其他被小哭包喜欢过的花以后,王妃觉得自己变出来的自己也很讨厌。
 · ·第六十二章 ·亲眼见识过障眼法, 汉王心中, 王妃更厉害了·她还想留在王妃身旁问一问, 旁的物件能不能变出王妃来·长史却央了侍从, 欲入内禀事。
汉王离京许久,府中积了不少事, 还需她亲自过问··汉王皱了皱眉,有些不乐, 低声嘀咕道:“也不差这一日, 明日再禀也是一样的·”一面说一面看着侍从, 欲得他赞同。
府中大事,小小侍从何敢置喙·见殿下看过来, 侍从忙躬身赔笑, 并不敢说什么··没有自他那处得到赞同,汉王略感失望·长史禀事总是一篇又一篇,要说上许久方肯罢休。
听他禀完, 必是夜间了,她足有两个时辰不能与王妃一起··汉王很是丧气, 恋恋不舍地看腰间的佩囊, 抬手摸了摸, 障眼法很奇妙,她还有许多不解之处欲问王妃。
她转头望向王妃··王妃目光自汉王轻抚佩囊的手上收回,微微一笑,神色格外温柔··汉王眼睛一亮,黑漆漆的眸中满是期盼·王妃最好了, 很疼她的,肯定会容她推迟一日。
“不如明日再请长史来”汉王道··王妃笑意温柔,并无半点责备,好似全然不在意汉王仍惦记着方才变出来的王妃,辞气亦是格外柔和:“今日事今日毕,殿下怎可偷懒”·汉王震惊,王妃不帮她了。
她那小眉头一下子拧成一团,眸中亮闪闪的光也黯淡下来,显出不情愿来,十分不俱胆气地申辩:“明日也可以的·”·仍是不想去··王妃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她。
汉王便知王妃不赞同了,鼓了鼓脸颊,拖拖拉拉地站起身来,慢吞吞地随那侍从走了出去··那背影既不甘愿,又有些委屈·王妃目送她离去,待她穿过殿前庭院,看不到了,方无奈地笑了笑。
果如汉王所料,长史啰嗦得很,与留在京中的几名幕僚一道,将朝中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许是因汉王此番差使办得极是利索好看,得陛下数次赞誉,长史以为殿下功业有成,怕是不会如往日那般做个闲散宗亲了·所禀之事,便多与朝政相干··汉王听得头昏脑涨,却不愿拂了长史好意,努力专注听着··长史说了一大篇,忽说到此次抚民上来:“殿下回京前,陛下便在朝上屡屡夸赞了,只是……”长史眉间微凝,显出忧虑来,“卢尚书奏疏上称,两郡案情,皆赖殿下方能查清,殿下睿智英明,遇事果决,明察秋毫,方使案情迅速清明,使百姓早得安抚。
这道奏疏一上,群臣中便颇有微词,认为殿下往昔清淡无为,不好权势,皆是装出来的,是在藏拙·”·汉王本能的胆怯,大臣们认定她别有居心,定会明示暗示陛下,堤防她的。
但她立即又想到,她有王妃·那胆怯顷刻间消失无踪··只要- xing -命无虞,只要能不与王妃分离,便没有什么好怕的··汉王点了点头,很是镇定道:“知道了。”
长史意外,殿下胆小,这是府中尽人皆知的,怎地今次如此沉着他小心抬首,留意汉王神色,见汉王坦然自若,殊无惧意,不禁便是一怔,心中起了与卢尚书一般的念头,莫非殿下果真藏拙,实则城府深沉·这一想,长史顿觉有理,若是一无能之人,又如何将这大难差使处置得妥妥当当的怕是前几年朝廷动荡,殿下自知难敌,故而避世,今安定了,赳赳男儿怎甘闲散度日,便起了建功立业的心。
长史愈想愈有道理,望向王座上端坐的汉王,只觉汉王那清瘦的身子瞬间磊落高大起来··磊落高大的汉王已忍不住走神到王妃障眼法上了,佩囊中的小小桃枝好似忽然间有了分量,坠在腰间,引得她想要去看。
殿中属臣众多,汉王不可失仪,只得极力平视殿前,察觉长史正暗暗打量她,唯恐叫人察觉她惦记着佩囊中的桃枝,以为她仪态不端,玩物丧志,连忙端正了神色,道:“长史可还有旁的事”·汉王容色端肃,竟颇有一股威严气度。
长史颇觉自己窥破了机密,不敢细想,专注于分内之事,将余下诸事一一禀了来··汉王见长史不留意她了,很是松了口气··长史与几名幕僚还在滔滔不绝地谏言,汉王努力了一阵,仍是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不知不觉便走起神来。
那障眼法真是神奇,王妃好厉害,但王妃的厉害是没有穷尽的,她是凡人,无法想象王妃究竟多厉害,不过她与一般的凡人不一样,她见识过摄魂术,还见识了障眼法,已经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凡人了。
长史尚在喋喋不休,他知晓朝堂中事,知晓如何写表章,算得上才捷之士了,可他不知这世间还有王妃那样厉害的人,满朝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肱骨都不知道,他们的见识,没有她多。
汉王忽然间自信起来,世间能人尚且耽于于世间事,而她已在帮助王妃成仙了,她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她也有好的地方··至夜幕低垂,长史终于禀完了事··家令入殿,询问何处传膳。
汉王见时候不早,长史与几位幕僚皆未用膳,不忍他们饥肠辘辘地离去,便令在殿中传膳,与他们一道用了晚膳··及至宴散,属臣离去,这一日才算到了头··汉王往寝殿去。
寝殿灯火通明,殿中婢女侍立,往来走动,置床榻,点熏香,添灯油,看似忙碌,却也井然有序··王妃沐浴过,斜倚在贵妃榻上,轻合着双眸,好似睡去··汉王顿时缓下步子,轻手轻脚地靠近。
·夜间秋意浓,王妃着杏色中衣,身上搭了一袭薄毯·她的手覆在毯上,手指修长,肌肤白皙,好似透明一般··汉王冲四下挥了挥手,侍女们低身一礼,无声退去。
殿中只余下她们二人··汉王在王妃身旁蹲下,不由反省,王妃可是累着了她从未见过王妃在她入睡前睡去·那个障眼法那样高明,是否会耗费王妃心力王妃原先就施了一次,留在府中,使幻化的人形数月不散,必是花了很大的心力了。
今日因她好奇,又施了一次··汉王内疚,自以不曾好生关怀王妃·她欲轻抚王妃脸庞,又恐惊醒了王妃,忍住了,只静静地看着王妃睡颜··须臾,王妃睁开双眸。
汉王一惊,轻声唤道:“阿瑶·”·王妃的眸光便落到她身上,那眸光极尽温柔,极尽珍惜,似乎于她而言,仙途也好,修为也罢,皆是次要,唯有汉王,方是最为要紧的。
汉王感觉到王妃的珍视,既高兴,又害羞,脸颊红了红,伸出手来,贴到王妃的额头上,问道:“阿瑶,你可有哪里不适”·王妃一笑:“并无,只是殿下久久不归,等得有些倦了。”
汉王顿感愧疚,她只想到长史等人与她禀事,禀得迟了,很是辛苦,留了他们用膳,却忘了,王妃也在等她··“都怪我,我下回一定不让你等了·”汉王忙保证。
王妃摇了摇头,抚了抚汉王的面庞·汉王见她似乎不信,便急了,高声道:“真的我不让你等了·”·王妃弯了弯唇角,柔声道:“我自是信殿下的。”
只是许多事身不由己,殿下是注定要她等的,一世一世,无穷无尽地等··汉王想不到这许多,听王妃信了她,开心极了,又下定决心,要说到做到,千万不能忘了今日所言。
作者有话要说:·百合公众号:ycxz_gl 我真是一个可爱的人,每一个主角都受到我温柔的宠爱,一点也不坎坷地长大··越来越喜欢自己了·· · ·第六十三章 ·宫中宣德殿, 亦是灯火通明。
秋意刚起, 常人只觉些微凉意, 添一身衣衫便过去了··皇夫却偎在一盆炭火旁·她身前置了一张书案, 案上摊了本奏疏,皇夫右手执笔, 专注看着,腾出来的左手搭在火盆旁, 好使暖意由指尖, 蔓延至全身。
只是光靠一只左手来引来暖意, 好似远远不够,皇夫看完一本, 提笔在上批下几字, 在身旁宫娥取走奏疏,换来未批阅的新奏疏的间隙,搁下朱笔, 将右手也伸到火盆旁烤了烤。
·宫娥摊开新的奏本,放到书案上·皇夫复又提笔, 批阅起来·方才刚汲取的些微暖意, 不过片刻便散去, 凉意又包裹上指尖··皇夫好似全然不觉,看完了奏疏,批下几行字,又如方才那般,趁着间隙, 将手伸到火盆旁稍稍暖了暖,便又去看下一本。
如此周而复始··待皇帝在前殿议完了事,皇夫恰好将奏疏批完··皇帝快步走入殿来,见皇夫还在,忙走到她身旁·皇夫早年便是足智多谋,名动海内的高士,入了尚是濮阳公主的皇帝门下,以谋士之身侍奉她,后二人情愫渐生,磨难波折之后,许下白头之约。
多少年下来,早已将皇帝了解透彻··观她神色,便知她是在担忧她是否受了寒··果真,皇帝一走近,便弯身欲触碰她的手,查看她的温度·皇夫不等皇帝碰到她的手背,自然而然地抬起左手,主动握住皇帝的手。
左手在火盆旁放了半夜,自是暖的··皇帝松了口气··皇夫身子极差,每到时节转凉,总会病上一场,这几年在宫中好生调养过,算是有些起色了,奈何底子单薄,畏寒的毛病总也不好。
这一日冷过一日的时节,倘若受了寒气,必是一场大病··皇帝刚将心放下,便见皇夫正望着她笑·皇帝知她这是在笑话她小题大做,也不恼·阿秀的身子,自来是她的一块心病,她只盼阿秀能健健康康的,唯恐照顾不好她。
宣德殿恢弘疏阔,殿中四面是窗,又大,难以保暖,远不及她们的寝殿,皇帝命宫娥去取氅衣来,又与皇夫念叨:“你在寝殿看奏本也是一样的,不必在这等我·”·皇夫也不与她争论,只顺着她,说道:“等寒意再深些,我就不来了。”
皇帝这才满意··宫娥取了氅衣来,皇帝接过,为皇夫披上,又取了毯子来,覆在皇夫双腿上·皇夫双腿有疾,不能行走,极易冻坏,以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好,才亲推了轮椅,出门去。
将近子时,天早已黑透,月色清淡,落在草木上,如霜一般··皇帝与皇夫随口闲话,提及汉王今日回京,皇帝倒是想起方才几名重臣那支支吾吾的模样··汉王建功立业,大臣们非议起她,也不敢同从前那般,肆意攻讦,说句坏话,都要斟字酌句地隐晦用词。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不足为奇··皇夫闻此,心念一动:“汉王在郡中行事颇为霸道,证据未足,便令人拿下了一干官员,大臣们对此颇有微词”·朝中正忙着调兵遣将,征发粮草民夫,汉王那事,相比而言,便是小事,皇帝并未深想,只是看过卢尚书奏本,知晓事由罢了。
“正是·用兵之际,朝中宜静不宜动,我已命人嘉其稳重·”如此便是定了基调,大臣们也不好再就此事,拿住不放了·算是替汉王圆了过去。
皇夫一笑,问道:“只嘉其稳重而已”·她既如此发问,可见必有高招,皇帝显出兴致来,静静听她道来··皇夫却不急着说,示意皇帝到她身边来。
一旁侍奉的内宦极有眼色地上前,接替皇帝,推了轮椅·皇帝走到皇夫身旁,二人并肩,皇夫侧首看她,笑道:“依我之见,朝廷不如宣扬此事,最好宣扬得人尽皆知,汉王那处,也不可只称赞而已,还当大加封赏,以显示你的爱民之心。”
·她说的不甚明白,为何宣扬,又为何宣扬此事,便可体现爱民之心·皇帝却立即明白了··朝廷南下用兵,打的旗号是伐无道,诛暴君·齐帝昏庸荒唐,贪婪盘剥,齐民深受其害。
可魏究竟与齐,相隔大江,齐民怨恨齐廷,却未必就相信魏国皇帝··大战在即,民心何其要紧··汉王所为,虽不合章程,却大可以说她怜惜百姓,愤怒官吏严酷贪墨,她待涉案官吏之严苛,便是对百姓之爱惜。
朝廷因此封赏她,正说明朝廷亦是以民为本,以民为先,与齐廷之酷烈截然相反··皇帝高兴,当即答应下来,若能得民心,对将来打下齐国,安抚百姓,也是大有好处。
不过,如此行事,少不得要与汉王传一出明君贤王的佳话了··“听卢卿说,东城百姓欲为汉王弟立生祠·”·皇夫还是第一回 听闻此事,不由倾耳,认真听皇帝说下去。
皇帝微微显出笑意来,显是觉此事极为有趣:“汉王弟倒未拒绝百姓好意,只是她非说是王妃的功劳,不敢身受,若当真要立,也该立王妃的生祠·”·待朝廷宣扬过汉王爱惜百姓,严责官吏的事迹,恐怕不止汉王扬名,连王妃也会跟着扬名。
旁人不解汉王为何要让功王妃,皇帝与皇夫倒是理解,立生祠是件积攒功德的无上好事,汉王对王妃既敬且爱,要将好处让与王妃,也是情理之中··皇帝是将此当作一件趣闻趣闻说与皇夫,皇夫却默而不语,思忖片刻,心道:“汉王此番行事,利索敏锐,直切要害,倒不像她的为人,若是王妃指点……”·皇夫复又沉吟,她只在那回亭中见过王妃一面,直觉此人不同寻常,可若当真要说有什么不凡之处,却又无迹可寻。
“汉王成亲之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皇夫道··皇帝也是同感:“懂事不少,敢于任事了·”·若在往日,汉王日日躲在府中,怎敢担负大事更不必说是抚民这等重任。
“卢卿回禀,汉王弟心思缜密,颇有自己的行事方式,有些章程不懂,也是不耻下问,一点一点地去弄明白·”·卢尚书斟词酌句,稍稍泄露出唯恐汉王心机深沉,别有用心的意思来,只是一来主上正宠爱汉王,二来也拿不出什么证物,便不曾明说,也不曾深说。
皇帝倒是明白,朝中有不少大臣以为汉王从前那般愚钝无争,怎地乍一任事,便似换了个人般,雷厉风行,敢想想做·不过,她也不担心汉王别有用心··汉王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汉王是何秉- xing -,她是知道的,年幼时,叫滕王推倒在地,却只敢抿着嘴角,一声不吭地抹眼泪,连告状都不敢。
长大后,更是胆小,先帝几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只她,有多远躲多远,唯恐旁人留意到她··这样一个人,若说是怀有什么异心,皇帝是不信的··皇夫也是一般心思。
寝殿就在眼前,殿中亮着灯火,前方提灯引路的内侍,已上前去传话,好让殿中宫人出门迎驾··殿中宫人数十,早已备下热水暖榻,待陛下与皇夫归来··自宣德殿一路走过来,冷风一吹,皇夫似受了寒气,一入殿,便咳嗽起来。
皇帝不免担忧,一面推她到室中烧得正旺的火盆边,暖暖身子,一面命人斟热茶来··皇夫咳得喘不上气,好不容易缓了缓,刚喝下一口热茶,又是一阵咳·她身上的氅衣尚未解下,厚实的衣衫拥着她,显得她愈加清瘦孱弱。
一阵咳下来,双唇红得欲滴血,衬得面色愈加苍白··皇帝担忧地看着她,却是毫无办法··若说医术,天下怕是找不出几人能胜过皇夫的,连她自己都束手无策,只能慢慢调养。
皇帝着急,又不愿皇夫看出来,可她什么都不能做,不免就恨起自己无能来··皇夫一看她的神色,就知她在想什么,抬手欲抚她脸颊,半道又改了方向,抚了抚她的肩,柔声宽慰:“不打紧的,每年都这般过来,我不是仍是好端端的。”
皇帝见她半道改了手势,便知必是她双手冰冷,一摸她抚在她肩上的手,果真如寒冰一般··“等攻下了齐国,便抓他们的名医来,替你看看·”皇帝说道。
皇夫点了点头:“好·”·这似乎是一个好办法,实则二人皆知,不过徒劳安慰罢了·陈年顽疾,宫中太医束手无策,齐国能有名医,希望何其渺茫。
皇帝心中难过,俯身伏在皇夫的膝上,皇夫轻抚她的发丝,心底是一片柔软··皇帝既已决意借褒赞汉王来收拢民心,自少不得好生封赏汉王一番,再将此事大加渲染,好使天下闻知。
隔日一早,皇帝下诏,赞汉王心怀百姓,有贤王之风,令其居宗正卿之位,位列九卿,又加封食邑千户,恩遇甚隆··汉王懵懵懂懂的,不知为何有这样大的封赏,只当是今次差使办得好,她不曾畏首畏尾,果断地拿下季温,陛下很高兴,所以大大地奖励她。
这样一想,她又开心起来,卢尚书说她擅自拿下官员,指不定会受弹劾,她虽想她有王妃,不怕,但还是有些担忧的,倘若当真受弹劾,说不定会受罚··谁知陛下不但不曾罚她,还夸她做得好。
可见陛下对季温这等压榨民脂民膏的女干臣也是深恶痛绝··汉王大是得意,幸好她那时没有怕,不然就不能被陛下表扬了呢··汉王乃是新贵,京中无人小视,诏书方下,便有大臣陆陆续续地赶来相贺,汉王对应酬一事颇为生疏。
这些大臣,有些她叫得出名字、官位,有些她只听闻过,却不能将人与长相对起来,有些她不曾见过,也未曾听闻,还有些对她笑过,也有曾疾言厉色地在廷上参劾她的··汉王甚是拘束,别人贺她,她便视此人袍服,来应对,官大的她抬袖回半礼,官小的,她便只颔首,位高的她道声多谢,德高望重的她便多加礼待。
虽说态度生硬,不知变通了些,但好歹未曾出错,将她汉王的架子撑起来了···宾客盈门,至午后方散去··作者有话要说:·濮阳会帮助汉王实现为王妃攒功德的愿望的。
 · ·第六十四章 ·幸而今日非休沐, 大臣们贺过喜, 又匆匆往衙署上衙, 否则, 王府怕是还需设午宴··汉王与人相交,仍有些紧张, 待宾客散去,她匆匆去寻王妃。
王妃在后院, 也有客要待·女眷不需上衙, 且许多人家先前与汉王府并无往来, 今汉王显达,不少大臣便欲趁此, 与汉王府连上这份交情, 女眷们便走得迟了些··汉王到花厅,便见花厅外几名侍女立着,厅中阵阵说笑声, 不断传来。
汉王迟疑,放缓了步子, 远远地朝门内望一眼, 只见其中隐约几道人影, 却看不清各自模样,不知何人在说,何人在笑,王妃又是怎样神色··汉王还未见过王妃待客,十分好奇。
她总觉王妃出尘, 凡间烟火皆沾不到她身上·汉王怎么也想不出王妃在一群妇人间,寒暄周旋是什么模样··她悄悄上前,欲寻一处偷看··侍女们见殿下来了,便知她是寻王妃来了,低身行了一礼,便各自掩唇偷笑,皆不曾出声。
汉王一心一意想要看到王妃,并未察觉侍女是何神色··时值秋日,百花开罢,唯有菊花,正灼灼盛放·花厅布置古雅,厅外花木交错,盛放的菊花间,草木错落有致,将花厅掩映在葱茏草木间。
厅中放了几面屏风,将花厅隔作内外两处·外间会客,内室则作一小小退步··汉王在厅外隔着草木踮着脚看了半日,都看不清里头的情形,灵机一动,绕去花厅后,拐入内室。
内室无人,外间声响一清二楚地传来··几位夫人想是与王妃一般年岁,光听声音,或灵动,或温柔,俱是鲜活可亲·今日上门之客为的是贺她得居宗正,自是以她为主,汉王听见,夫人们多半是对着王妃贺她夫婿成器,当即喜孜孜的,很是得意,她给阿瑶长脸了呢。
不知阿瑶会如何应答··汉王侧耳倾听,察觉王妃要开口了,便连忙正襟危坐,好听得更仔细些··“殿下年少,侥幸居高位,当不得夫人这般夸赞。”
王妃的声音传来,清清淡淡的,如水一般,却不是冬日里浮着冰的水,而是春末夏初,碧绿的山坡下涓涓流过的溪水,带着太阳晒出的暖意··汉王弯起眼角笑起来,凑到屏风后仔细听。
几位夫人照例还要夸,只是夸得很是收敛,王妃谦虚了两句,话不多,却无人越到她前头开头·汉王心想,阿瑶真厉害,就该这般谦逊,方能显得端庄,若是换了她,有人当着她的面夸奖阿瑶,她肯定不能如此镇定自若,说不定就跟着一起夸了。
那几位夫人很是善谈,渐渐说到其他地方去了·皆是京中第一等人家的女眷,谈论之物自非俗物,多是文雅风趣之事·王妃言辞雅善,犹如春雨润物一般,很有风范。
汉王听着听着,就不满足起来,她还想看看王妃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神情·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屏风,悄悄地望向外头,外头女眷们是何模样,她也不曾留意,一眼就寻见坐在正中的王妃。
王妃今日很是温婉,鹅黄的襦裙,云鬓凤钗,妆容清雅,她静听时,目光专注,开口时,微微侧首,眼中仿佛浸了一抹月华一般··汉王看得正入神,王妃的目光不知何时,已望了过来。
偷看被发现了,汉王一惊,随即脸红,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王妃看了看她,唇畔微微的扬起,那弧度几不可见,只片刻,她又转开视线,与人言谈··汉王心花怒放,躲到屏风后头去了。
女眷们并未多留,再多说两句,便也相继告辞·王妃送完客,入得内室来,汉王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方铺了象牙席的矮榻上,见她过来,笑眯眯地唤她名字··王妃无奈地看着她,汉王这才红了脸:“我想你,就来看看。”
躲在屏风后偷看总是很不好的,汉王这才想起,方才厅中还有旁的女子,方才行径,是很唐突失礼的··她显出懊恼的神色来,小小的声音,辩解了一句:“我就看你,没有看她们。”
王妃本就没有责备她,见她懊恼更是心疼,将手搁在她的头发上,安慰道:“我知殿下并非有意,不要紧的·”·汉王这才安心,王妃不怪她,就好了。
诏书方下,大臣们便紧接登门,汉王还未与王妃好生说过话,她自袖间取出诏书,很开心地拿给王妃看··宗正卿掌宗室诸事,多是宗室长者担此任,从未有过未及弱冠的亲王担此大任,可见她是很厉害的。
王妃摊开诏书看了看·诏书行文,自有一套章程,多是中书舍人执笔,皇帝阅后无错,方能颁下··王妃看诏书,汉王一直盯着王妃·她的目光,素来直率,尤其看王妃时,更是眼中唯有她一人。
看过了诏书,重又合上,王妃抬起头来,见汉王正看她,便是一笑:“殿下看什么”·汉王见被发现了,很是羞涩,却也不曾隐瞒,老老实实道:“我在看你。
我在想,我从前默默无闻,娶了你后,方变得厉害起来的·倘若我未能娶你,而今我又是什么光景·”·王妃笑道:“倘若没有我,殿下自然还是殿下,一生一世,平平安安。”
汉王一听,连忙摇头··倘若没有王妃,她肯定不得显达,也当不成宗正卿,多半还是过与从前一样的日子,在府中自己与自己下棋,看话本,偶尔出门一趟,看一看开得好的花儿。
一年四季,一成不变··这样的日子,听起来,似是惬意安然,可一想到没有王妃陪伴,她想下棋的时候,棋盘对面是空的,她只能自己与自己下,她看了好的话本,欲与人分享之时,环顾身旁,却无人听她诉说,她见了好看的花儿,折下一枝,带回府中,却无人让她相赠。
她周身寂静冷清,榻是凉的,心是空的,汉王光是想一想,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殿下眉头皱起来了,可怜巴巴的,王妃看得心疼,捏了捏她软软的耳朵·汉王抱住她,靠在她的肩上轻轻蹭了蹭,乖乖的,轻声道:“不能没有阿瑶。”
·王妃轻抚她的后颈,语意轻柔:“我在的·”·汉王做了宗正卿,便开始每日上朝、坐衙··萧氏宗室称不上人丁兴旺,尤其先帝这一枝,前前后后的治罪除籍,更是凋敝得厉害。
说是掌管宗室诸事,实则平日里,很是清闲··汉王府的属臣便也随着清闲,平日里是不大管他们去处的··李舍人清晨接到一纸书信,便迅速外出,来到城中一处酒肆。
酒肆隐在一处小巷后,往来皆是文人雅士,颇为清幽··李舍人方一入店,便有一仆役上前迎接··虽是仆役,李舍人亦不敢托大,见过礼后,方随那仆役入了一处雅室。
室中生着火盆,将室内烤得暖融融的,轮椅上坐着的那人却似仍觉寒冷,拥着一身厚厚的氅衣,见他入内,笑道:“一别经年,道安先生别来无恙·”·李舍人先是一笑,想起她如今已是皇夫,忙行了一礼。
“故人相逢,何必多礼·”皇夫笑道,亲斟了酒与他··食案上已置珍馐,酒温得正合入口,二人笑谈起来··皇夫年少时游历天下,见过能人异士无数。
李舍人便是那时识得的·他在乡间,一间草庐,几亩薄田,过得拮据,却手不释卷·皇夫途径乡野,见他如此,便与他交谈··李舍人号道安,虽处贫寒,从不羞于谈起自己的志向,皇夫对他颇为欣赏,二人就此相识。
后时局大变,皇帝即位,向天下征召有德之士,李舍人卖了草庐薄田,筹得些许路费,便孤身入京·京都居,大不易,几贯铜钱不几日便一干二净··皇夫在入京的诸多寒士中,认出了他,安排他入了汉王府。
 · ·第六十五章 ·清贫多年而不改其志, 仅一线希望, 便敢破釜沉舟, 变卖田地, 孤身入京,如此心- xing -, 又怎会是如他与汉王所言那般,只因无财无势, 打点不得好位, 便干脆入了无人问津的汉王府, 清闲度日。
皇夫以茶代酒,先敬过李舍人一杯, 方道:“这些年委屈先生了·”·以李舍人心志, 甘愿在一王府庸庸度日,着实是委屈了··李舍人搁下酒杯,摇摇头, 神色间颇为哭笑不得,叹道:“人生际遇, 当真是难测。”
入汉王府, 是因那时朝局动荡, 汉王、滕王二王颇受瞩目,滕王动作频频,皇夫便在王府征辟属官之时,安了人进去·汉王虽蛰伏,彼时事多忙乱, 也顾不得分辨,将李舍人安排了去。
此后数年,滕王果真反了,汉王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老老实实过她的小日子,别说图谋不轨,连让她远离王妃两步,她都不情愿得很··汉王安分,李舍人这细作,自也没了用武之处。
这许多年,竟成了虚度··皇夫揣着一小小的手炉,搁下茶盅,便将手贴在壁上,闻李舍人此言,先是一笑,又道:“犹记那年草庐中,先生针砭时政,有振聋发聩之语,使我难忘至今。
愿拜侍中之位,入朝参政,备主上咨议·”·侍中虽为散职,加衔,却可侍奉君王左右·李舍人家贫,无背景,骤得高位,免不得为人嫉恨,居侍中之位,为皇帝出谋划策,展露出才华来,自可溯流而上,为朝中砥柱。
这番打算,不可谓不尽心了·李舍人心下感激,却是推却:“怕是要辜负皇夫殿下好意了·”·他志存高远,晚年背井离乡,为的便是一展抱负,时机来了,他竟不应承,当真离奇。
皇夫却未显惊讶,只微微挑了下眉,显出愿闻其详之色来··“方才我说人生际遇,当真难测,便是说这个了·”李舍人自斟一杯,一饮而尽,方笑着道,“若在年少时,我是万万不信,以我之能,竟会一生碌碌无为,壮志难酬。
当初得陛下征士之诏,我喜不自胜,匆匆入京,那时我也万万没有想到,我被天子辟为待诏,却在一清静王府,虚度年华数载·初入汉王府时,我满心要做一番大事,更是料想不到,数年平淡之后,这时机终于来了,我竟是淡了这份心。”
李舍人催眉低首,望着杯中澄澈酒液,摇着头叹息:“世事无常啊·”·本是欲做一番大事入的京,数十年乡间清贫日子不曾消磨他的志向,入了王府数载,却逐渐瓦解了心- xing -。
皇夫听他说罢,默然片刻,待见李舍人下定了决心,已无改口的可能,方道:“如此,便不勉强先生了·”·语气间有一丝怅然··李舍人想开了,倒是乐呵呵的:“陛下有皇夫相伴,可抵贤人万千,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于国事无碍。”
如此推崇,皇夫正欲道声“谬赞”,喉间一连串咳嗽,使得她语不成句·她背过身去,以拳抵唇,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一旁侍奉的仆役,忙往火盆中添了木炭,又生了新的手炉,将皇夫怀中那凉下去的手炉替换下来。
皇夫拢了拢氅衣的领口,白皙修长的手指拢过了衣襟,又收回袖中,揣着手炉,朝火盆边侧了侧身,方与李舍人歉然道:“失礼了·”·李舍人自不至因此责备,反是极为关切:“皇夫不如趁午时天暖,早些回宫。”
皇夫并不急着走,她来此,除欲举李舍人为侍中,还有一事要询问·侍中是举不成了,余下那事,还需问明白··“不忙,我有一事要问先生。”
李舍人道:“皇夫请问·”·皇夫道:“是汉王·先生随汉王抚民,期间亲见汉王行事,不知先生以为,汉王风范如何”·李舍人想了想,道:“汉王殿下秉- xing -纯善,爱惜百姓,痛恶贪吏,敢作敢为,且颇有急智,是贤王。”
这份评价,称得上极高了··皇夫听着,面上未显出什么怪异神色,心下却是颇为玩味··“不过……”李舍人顿了顿,似是寻思用词,“殿下才能、应变之强,俱是出人意料。”
·朝中大部分人以为汉王突然展现出才能,与先前形象截然不同,是因她从前藏拙,眼下觉得时机到了,就不藏了··李舍人不这样以为·他在汉王府这么多年,只做一件事,便是观察汉王。
再是擅长伪装的人都不至于数年如一日,不漏分毫蛛丝马迹·只能说汉王本就是不喜争端,又颇为简单天真的- xing -子,且她还很是孤僻,有王妃前,只喜独处,有了王妃后,好一些了,只喜与王妃一起独处。
说到底,还是不爱与人往来··这叫家境贫寒的李舍人甚为不解,还很痛心疾首·他终生困顿于温饱,还与困境中挣扎出一条路来,好实现自己的抱负,汉王生来便是贵介公子,为官做事,皆是轻易得很,这等出身,她却窝在府中,不肯出门。
李舍人困惑不已,还有些瞧不起她,瞧不起之余,还被深深吸引着,就想知道为何殿下胸无大志,还过得这般满足开心·看到一枝花开,她就满足地赞叹,赢了一盘棋,她便开开心心地记下来,淘到一本好话本,她能看两遍,光是王妃笑一笑,都能让她开怀半日。
李舍人就这般一面瞧不上,一面又极好奇地关注,过了数年,直至抚民,又见了一个不同的汉王·对老人礼貌,对百姓爱护,对献媚的官吏不假辞色,极为端正耿直。
李舍人念念叨叨地说了半日,总结道:“殿下的确简单稚气,但一腔热血却不是假的,为国为民,一片忠贞·就是那才能,来得很是古怪·”·一个连府门都少出的人,能有这般能力,不能说不离奇。
李舍人想不明白,只得将此归为天赋·有些人就是很有天赋,受天眷爱,羡慕都羡慕不来··皇夫听得津津有味,待李舍人说罢,思索片刻,又问起详情来:“先生称汉王有急智,她有什么主意,皆是灵机一动,当场想出来的”·李舍人是寒士,寒士多半有些清高孤傲,可他一说起汉王就停不下来,将汉王当做平生仅见的孤例来研究。
这会儿静下来,又恢复了寒士的孤高,闻皇夫此言,回想了一番,道:“也不是,皆是回房睡一觉,才灵机一动的·”·“每回都是如此”·“不错。”
李舍人细细回忆一遍,肯定道,又显出理解的神色来,“还是个孩子,贪睡,睡饱了才好动脑筋·”·皇夫忍俊不禁,低首微微笑了笑··李舍人不解,疑惑道:“殿下何以发笑”·皇夫放平了嘴角,正色:“我没笑。”
明明笑了,真是奇怪·李舍人暗自嘀咕,也不好追问,便就当她没笑了··不过说来,他也是这回抚民才定下主意,就留在汉王府了··多半是他老了,倦鸟归林,不愿再闯了。
汉王府好,人事清静,无勾心斗角,无尔虞我诈,正合养老·平日养花下棋,殿下若有差遣,他再尽一份绵薄之力,何其悠然··何况殿下开始任事,他帮着辅佐,也能有所作为,谁能说汉王做的事,就渺小不高尚呢。
皇夫回宫,皇帝正寻她,见她回来,倒没问她往何处去了,只将她迎入殿中,又命内侍关了门窗,奉上姜茶,好与她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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