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曲+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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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曲+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3)
·汉王依言,饮了一口,还未咽下,便见王妃欺身上前覆到她的唇上··汉王睁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唇上触觉柔软,王妃吮吸她的下唇,舌尖轻轻舔过·汉王一颤,只觉浑身酥软。
王妃的舌尖探入她口中,将她的酒,全数渡到口中·酒全渡过去了,王妃却仍未离去,加深了这个吻··酒意香甜,伴着那熟悉温暖的气息,汉王颤颤地回应,沉溺不已。
直到二人呼吸皆难,王妃方稍稍离开,捧住汉王的脸颊,那眼眸含着微醺酒意,不同平日里的温柔,却是媚得入骨,她一笑,美得比那树桃花,更倾倒众生,她道:“殿下可学会了”· · ·第三十三章 ·夜色很静, 如水般浸润入室内。
室内点着灯, 仿佛昏黄的波纹, 一圈圈晕开去··酒意掺着情意, 最是醉人,汉王似入了幻境, 周身俱是融融暖意,王妃就在眼前, 眉黛青山, 双瞳剪水, 望着她,醉眼迷蒙地浅笑。
汉王看得呆了, 竟似灵魂出窍了一般, 她愣愣地点头,满心都是方才那一吻·王妃的双唇极软,比那醇美的果酒, 更香甜动人··她忙提壶斟酒,欲再来一回。
琥珀色的酒液倾入酒盏, 醇香扑鼻·汉王颤颤地端盏欲饮, 一双柔荑轻轻搭上她的手背, 阻了她··汉王着急,唯恐王妃不让她喂她酒了:“我学会了”就是要亲亲。
她还要再亲亲·那酒液倒得过满,几乎要自杯沿溢出来,汉王却浑然不觉,只心心念念地要亲亲·她不知她此时有多惹人怜惜·方才劝酒之时, 她也饮下不少,此时后劲渐渐起来,她面色绯红,目含涟漪,那小眼神,因着急与委屈,望着王妃,似是控诉又似撒娇。
王妃目色轻柔,指尖划过汉王手背,接过她手中酒盏,缓缓说道:“殿下尚不娴熟,不如我再为殿下演示一番·”·汉王立即便高兴了,笑得眯起眼来,连连点头,等着王妃,再教她一遍。
王妃微微一笑,与她如方才那般演示··缠绵的亲吻,总是要不够的·汉王几要溺入其中,盏中果酒,大半都入了汉王腹中·待数盏过后,她醉意逐渐深沉,却也不闹,只望着王妃,乖巧地拉着她的裙边,不肯松开。
王妃轻抚她的脸庞,汉王弯了弯唇,信赖地看着她,软软地唤了声:“阿瑶·”·她确实醉了,眼中水意朦胧,那目光却是极专注,只聚在王妃身上,仿佛天地之间,人山人海,她却只看得到一人。
王妃忽想起与她初见那回,多年过去,殿下竟是分毫未变,仍是这般心- xing -纯一·王妃笑了笑,看到她腰间那水蓝的佩囊,目光愈加柔和··“阿瑶,要抱。”
汉王伸手搂王妃的腰,整个人都要蹭过去了·王妃不禁轻笑,温声道:“殿下且松一松·”·汉王不解,仍是松了手,茫然地望着王妃,待她反应过来王妃令她松开,她那小脸上满是委屈,低声道:“不许抱么”往日阿瑶都不会不许她抱的。
可是她做错什么令阿瑶生气了·汉王神色又变得怯怯的,极力去想她今日做了什么,这一想,她便想到了,马车已备好,阿瑶该登车启程了··汉王忙要催促。
却见王妃俯身,将她抱了起来··阿瑶把她抱起来了·汉王惊讶,转头看看地板,又回头来疑惑地看王妃,似是不明白她如何将她抱起的·只她也不问,主动伸手搂住王妃的脖颈,将脑袋蹭到她的颈旁,静静地依偎着。
王妃将她抱入内室,放到床榻上·汉王一离了王妃的怀抱,忽然又想起来了,抓住王妃的衣袖,道:“我、我们要走了·”··王妃垂眸眸,替她解开腰间玉带,口中顺着问道:“走去何处”·“临淄,你去临淄。”
汉王跪坐在床榻上,口中认真地与王妃交代,“你记好了,那处有三万良田,一座华宅,宅中仆婢,皆不在王府名录中,你可放心差遣……你要保管好匣子,里头有户籍……户籍……”·汉王渐渐不知所云,玉带解下了,王妃将它放到一旁。
汉王愈加昏沉,她皱了皱眉头,又想到什么,继续叮嘱道:“你要忘了京师,忘了王府,也不要记得太常府与你阿舅了……只当自己是个新的人便好·”·她将计划已托出大半,余下的便是不说,王妃也猜得到了,她与汉王对坐,复又问道:“那殿下呢可是也要我一并忘了”·汉王便愣住了。
她看了看王妃,抬起小手摸她的脸庞,王妃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贴到她的脸颊上··温热的,软软的·汉王沉迷不已,然而即便是在醉酒之中,她也晓得,若让王妃得知,她将她一人送走了,必是要生气的。
她抿了抿唇,怯怯地看了看王妃,低低地道:“你要将我也一并忘了么”她说着双眉就耷下来了,极是难过的模样,“可我还是想你能记得我的。”
她说得人心软,王妃正欲安慰她,却见汉王又强做笑颜,已将自己安慰好了:“忘了也不要紧,岁月孤寂,你也不好总念着我的·我不怨你·”·她在正事上总是看得很分明,且又极懂事,从不任- xing -胡闹。
正如此时,她眼中的难过多得几要溢出来了,可她的嘴角,仍是努力地扬起,做出在笑的样子··王妃心中酸楚得厉害,她有千言万语在心头,却是一个字也不忍说出口。
汉王等了一阵,不见王妃回话,更是惴惴不安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脑袋愈加昏沉,眼皮更是沉重难支,仿佛下一刻便要睡过去一般··汉王心中着急,忙又催促道:“阿瑶,你快走。”
醉意如狂风席卷,无从抵挡,汉王抓着王妃的裙边,极力要将眼睛睁开,困倦却昏昏沉沉地浸上来,使她眉眼倦怠··王妃柔声哄着她:“我就走了。”
一面却将她揽到怀中,轻拍着她,哄她入睡··那果酒果真非同一般,乃至酒意也是层层累进,起初不觉什么,到后面一点点涌上来,使人一阵一阵地陷入酒醉,从微醺至昏沉,从昏沉到昏睡,全然无从抵抗。
至如此时,汉王已是醉到极致,她口中还在催促,声音却一声轻过一声,歪在王妃怀中,逐渐睡过去了··直到她当真睡着了,王妃才敢流露出心中悲伤,她将汉王的衣带解开,替她脱去外袍,安置到枕上。
汉王闭着眼,除却那脸颊上的绯红是醉酒的痕迹,余者皆如安然昏睡般,眉目轻柔··王妃替她盖上薄衾,轻抚她的眉心··她们不同··千年万年,她皆是青春不去,容颜不改,而殿下,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她总有老去的时候。
王妃本不愿去想,然而今日殿下所言,却让她悲伤难言·真正会忘那人,其实是殿下·她入轮回,会将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不记得她是她的王妃,不记得她们有过这样的夜晚,在一张榻上相拥而眠。
而她,任岁月如何漫长,她也唯有忍耐孤寂··人妖殊途,便是如此··王妃起身吹灭了烛火,在汉王身旁躺下·想到明日殿下醒来,必是大惊失色,王妃又不禁弯了弯唇,将汉王揽到身旁。
醉酒之后,难免睡得沉些,待汉王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习惯地朝边上摸,欲寻王妃,却发觉枕畔已是空的··阿瑶呢·汉王揉了揉眼睛,自榻上爬起,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外间去寻王妃。
初夏清晨,凉爽舒适,地上亦是荫凉的,凉意自脚底沁上来,汉王渐渐醒了,她想起昨夜之事,顿时大惊,酒后误事,不知可将阿瑶送走了·汉王忙加快了步子,走到外间,外间无人,汉王趿了木屐,走到室外,王妃正自园中回来,汉王大惊失色,王妃还在,她没有将她送走。
汉王既慌且惊,抿紧了唇,努力回忆昨夜之事·可零星想起的,竟只劝酒那段,再往后,如何入得内室,便想不分明了··若只单事不济,还可今夜设法补上,若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便不好了。
汉王站在檐下,既紧张,又慌乱,惴惴不安地看着王妃走近··王妃见她只着一身雪白中衣便跑出来,甚是无奈,走到她身旁,道:“殿下可洗漱了”·汉王摇摇头,忙道:“我就去。”
说罢,又转回室内,将自己洗漱干净了··王妃取了衣袍来与她换上,又替她戴冠,燕居别院,自不必如何讲究,只以一身青袍,配一顶青玉冠,汉王一声不吭的,只不时偷觑一眼王妃,欲从她神色中寻得些许蛛丝马迹。
玉簪插过发髻,玉冠已成,王妃看了看她,已是十分端正,方令婢子送上早膳来··汉王依旧不敢开口,心虚得很·坐到食案前,亦是正襟危坐,端端正正的,仿佛一怕生的孩子,到了旁人府上作客。
王妃心下暗暗摇头,只想先将殿下喂饱了,再说正事··见她魂不守舍的,多半食不知味,便执箸在旁替她布菜·汉王味同嚼蜡,又回忆了一番昨夜,着实只想得起一片混沌,仿佛烛光闪烁中与王妃说了许多,然而究竟如何,却是一个字也记不起了。
汉王又偷偷地看王妃,愈加心虚起来··如此,一个喂,一个被喂·待估摸她饱了,王妃方遣退了婢子,认真与汉王道:“殿下昨夜所言,我已想过了,怕是不妥。”
汉王瞪大了眼睛,她都与阿瑶坦言了么· · ·第三十四章 ·昨日下过雨, 空气之中, 甚为清爽···室内窗开着, 望出去便是满园青翠, 枝叶一碧如洗,恍若笼着一层濛濛- shi -气, 窗畔那株合欢,叫雨水冲刷过, 花儿掉落满地, 树下绿茵映着红花, 愈发显得艳丽。
有清风拂过,枝叶摇动, 合欢缓缓飘落, 落到地面的绿茵上,落到窗沿上·汉王一手正搭在窗上,合欢恰飘落在她的手背, 红花映着雪肤,若是换上旁人, 怕是娇媚- yín -绯得紧, 偏生这位殿下气质纯真, 又生生显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诱惑来。
王妃看得入神,竟移不开眼去··花上那软软的绒毛,兴许使汉王有些痒了,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一抖,合欢便翩然而起, 不知去往何处··如此,红花雪肤,便分离开去,使人遗憾。
王妃心内叹息,将目光收回,转到汉王面上,汉王也正悄悄打量她,见她望过来,又忙挪开眼去,怯怯的,心虚得很··然而即便已将心虚都写在了脸上,她仍是不开口,将嘴巴抿得紧紧的,只不时偷偷看王妃一眼,显出踟蹰与考量的模样来。
·王妃见此,略一思索,便也明白了汉王的心思·殿下纯粹的- xing -子中,很有些谨慎·她必是记不得昨夜之事了,不知自己说出多少,故而不敢开口,唯恐说得太急,昨夜没讲的,今日反倒泄露出来。
察觉到王妃的目光,汉王身子不自然地动了动,漆黑的眸子中掩了分紧张,犹如困于陷阱之中,胆战心惊的小兽,似怕叫王妃看出端倪来,她又弯了弯唇,显出一个乖巧的笑来。
王妃怜爱愈甚,既知她的心思,又怎忍心她独自惴惴··此事总还需明言,早一些说明白了,也好使殿下早一些安心·王妃放缓了语调:“殿下处境虽不利,还不至要远走避祸。”
汉王原还存了些侥幸的,只盼她酒后胡言,却不至于吐露太多·听王妃此言,双眉一下子就搭了下来·她抿了抿唇,欲说些什么,又觉无力··想到这数日来提心吊胆,汲汲营营,犹未将事做成,汉王既是难过,又是自责,深恨自己无用。
窗外清风仿佛歇了,漫天合欢,也不再四下飘散,只那花香仍是一阵一阵,清香扑鼻··王妃抬手,轻触汉王发上的玉冠,汉王眼眶通红,那愧疚几乎要将她那小小的身子都压垮了,她的眼神中满是对王妃的歉意。
分明她什么坏事都没做,却仍是将责任都承担下来··忽然,汉王抬起头来,此时,难受自责皆是无用的,哭更是无济于事·既是她做坏了事,便该由她来补救才是。
汉王强忍了泪,极力克制心头慌乱··王妃将手覆上她的手背,宛若安慰·汉王手一颤,眼眶顿时一热·既然已说破了,她便不想着隐瞒了··“皇夫医术高明,既与我把脉,必是已然洞悉。
陛下……”汉王顿了顿,眼中悲伤之色愈浓,“很有些多疑的,最好,也是要疑心我扮作皇子,居心叵测,若是再遭些,怕是要断定我非先帝血脉。”
王妃已知她遇上了祸事,倒未料到竟是这一件·细细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殿下平日从不闯祸,这一阵朝局又趋平稳,皇帝坐稳了皇位,满朝上下待殿下,也随之宽容起来。
如此境况,能使殿下这般惊慌的,也唯止此事了··汉王说罢,见王妃不语,便以为她也吓着了,心中既怜且愧·她努力收敛了伤心,又恐自己掩饰不好,泄露出惊慌来,便干脆将脸板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虽说凶险是有,但我好歹也是汉王,要将我定罪,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名目。
事涉皇家辛秘,陛下必也为难,一旦为难,这中间便有转圜·”·她说着,望向王妃,眼中坚毅渐渐转为柔和,平日总是王妃照顾她,她什么也做不好,如昨日那般大事,也是错漏百出。
汉王沮丧非常,软乎乎的小脸却仍板得紧紧的,努力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势,道:“到时凶险万分,一步不可踏错,你在京中,必使我分心,不如暂且避走,待事一了,我便接你团聚。”
她甚少这般严肃说事,然而一旦摆出架子,倒也像模像样,很有一朝亲王的威风·王妃对上她那双黑亮亮的眸子,汉王下意识地闪躲,又忙摆正了姿态,显出沉着镇定的模样来,任她打量。
王妃不禁静默··人间王权,又如何困得住她,凡人兵刃焉能伤她分毫·然而殿下不知,她以为大难临头了,便一心一意地想要保她平安··殿下是很胆小的人,当初滕王入狱审讯之时,刑部请她前去对质,她回来,便与她诉说天牢- yin -森可怖,一面说,一面苍白了小脸,仿佛单是想一想,都极为可怕了。
不知她这两日费尽心思地谋划着送她走时,可想过自己,可回忆过天牢的恐怖,可想过若是她也被关入那- yin -森可怖的天牢又该如何是好··不知她心中压抑着何等煎熬,来为她打算周全。
汉王久久得不到王妃回应,便很着急·王妃不说话的时候,她总猜不到她是何心思的·若是往日,她知王妃待她好,不论她要什么,她总会使她如愿,即便她不说话,她猜不到她的心思,她也不怕,横竖王妃总是惯着她的。
然而此时不同··汉王极力思索着,欲再周旋出一个法子来,正想得入神,王妃揉了揉她的发顶·那手心温暖依旧,汉王一呆,猝不及防,泪水便掉了下来,她连忙抹去了,重新正肃了容色,双眉一竖,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站起身来,凶巴巴道:“你不答应,我就只好令府中侍卫押送你去了”·她虽不济,府中却也有几名忠心耿耿的侍从。
王妃弱女子,定然无力反抗··她以为她这话已是严厉之极了,定会使王妃伤心的,然而王妃却只略略蹙了下眉头,望着她,叹息般轻浅地唤她:“殿下·”·那声轻唤中带了些责备,带了些无奈,更多的却是温柔与包容,使得汉王眼眶一热,忙撇开头去。
王妃绕过她们之间的几案,走到汉王身旁,携了她的手·汉王抿紧了唇,一声不吭,她眼中黑沉沉的,仍是坚定,却不敢再看王妃了,唯恐看一眼,便再难舍得送她走了。
王妃挨在她身旁坐下,轻柔道:“殿下且将那日情形与我说说·”·汉王静默片刻,她终是无法不听王妃的话的,便将那日情形说了一遍·陛下如何召见,如何提起与她把脉,她如何推辞,陛下与皇夫又如何坚持,把脉之后,皇夫又是如何不动声色。
·她记- xing -好,记得清楚,说出来,也甚是明白··说罢,汉王双眉轻轻一耷,语中满是沮丧:“我原以为是皇夫医术浅薄,并未诊出来的,便于出宫途中,问了那小宦官,他答,皇夫医术高明,便是太医署中的太医也少有及得上的。”
如此高深的医术,又岂能瞧不出所诊之人是男是女··汉王低头,看了看王妃牵着她的手,莹白如脂,纤柔无暇,握着她的手,力道并不重,只需轻轻一挣,便可挣开,汉王却不舍得动一下,只盼阿瑶能与她多交握一会儿。
王妃神色沉静,目中若有所思·凡事总有个道理,那皇帝一心扑在朝政上,何以忽然对殿下上起心来·王妃虽身在内宅,于朝事上,却比汉王更多留了几分心。
稍加思索,便想起,皇帝无子,大臣们几番谏言,恳请皇帝立侍君,这几日连丞相都日日劝谏··必是因这一桩了,先帝诸子已只余殿下一人·皇帝知晓后嗣无望,便将主意打到殿下身上了。
念及殿下大婚已有数年,尤无消息,便召了她去,令皇夫亲与她诊看,倘若于子嗣上有什么不足,也好早日调养·· · ·第三十五章 ·王妃想明白了, 倒也不觉此事难解。
·皇夫邙山遇刺那回, 她恐皇夫当真身亡, 引得皇帝大怒, 累及汉王府,便在将殿下哄睡后赶去查看··她到时, 太医拔完了箭,皇夫已只剩一口气, 勉力吊着, 若只这般下去, 必是凶多吉少。
她以灵气,替皇夫续了气, 又设法护住她的心肺, 驱使药效散发出来,施法使伤口愈合·也是皇夫命不该绝,如此下来, 竟也叫她挺过来了··也是那回,无意中让她发现, 皇夫殿下也是一名乔装成男儿的女子。
既是女子, 自是不能与皇帝有子的·大臣们日日盯着天子内闱, 纵是再好的- xing -子,也禁不住这般左劝右谏,何况那皇帝一向很有主见,哪里忍得··倒叫殿下,无故受惊。
“此事, 倒不难解·”王妃缓声道··汉王先是一惊,随即一喜,喜色还未在她脸上漾开,便又全数散去,化作忧色与了然·王妃很厉害,汉王一向知道的,但若要说朝廷大事,王妃势必不懂的。
又想到阿瑶自小在京外,京中那些风波与她而言必是陌生得很··汉王便弯了弯唇,又显出信任的模样来,点点头,认真道:“自是不难,我已想到法子啦·”·王妃不语,只脉脉地望着她。
汉王略感心虚,她努力撑住了面容上那份轻松自若:“你且避一避,事一了,我就接你回来·”·“不必如此·”王妃温声道,“殿下好生入京,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只待陛下召见,若一月之内,宫中无声响,便是陛下欲将此事轻轻揭过了。”
她想得明白,将心比心,皇夫余生还有数十年,谁能保证数十年中,她那身份必不会揭破倘若今番皇帝严厉惩治陛下,来日皇夫身份揭破,她又该如何处置便是为来日计,皇帝也不至于因此事冲殿下下手。
只虽如此推断,倒也不敢将希望全寄在皇帝心意上··她已想好了,倘若不能善了,她便带着殿下远离京师·殿下- xing -情恬淡,虽生于宫廷,对名利权势,却是不大讲究的,纵然往后垂钓江渚,闲云野鹤,想来也能自得其乐。
汉王不知瞬息之间,王妃已将进退都想好了,只以为王妃又在安慰她,仍是不肯答应··殿下心思简单,王妃恐她知晓皇夫身份,往后奏对时,克制不住带出来了,反倒不好,便也未将此中情由告知她,只与她徐徐分析,陛下是要做明君的,从前诸王入罪,是因不得不除,而非她嗜杀成- xing -,何况诸王之中,真正录了死罪的,也唯止弑君的晋王一人,其余几王都还好端端的活着。
而殿下不然,每日都很本分,朝中大臣,连名字都认不全,陛下又何必来与你为难·如今多了殿下一个把柄,倒更踏实了··汉王慢腾腾地眨了下眼,呆呆地问:“果真如此”·王妃笑道:“是啊,陛下也担心天下人说她不恤手足,且我看齐宋两国,似有动荡,陛下有南下之志,此时国中自是愈稳愈好的。”
两相计较,竟是不追究的好··汉王很讲道理,她见王妃说得有理,眉宇稍稍舒展,抬手抓了抓腮,道:“陛下,也很不容易的·”皇帝不易做,女帝更是难上加难,许多事上,她也很身不由己。
汉王不在朝中,连上朝都是常年请了假的,却很体谅皇帝的难处··王妃不禁轻笑,说来也是奇怪,殿下对皇帝,既畏惧,却又带点敬爱,矛盾得很··汉王沉思了一会儿,依旧不大安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王妃还是走了的好··王妃见她仍旧迟疑,便又晓之以情:“如此关头,汉王妃离京,殿下再小心,也瞒不过三日……”·“三日足够了。”
汉王连忙道,她手指蘸了茶水,在几上划出几条路线,一边比划,一边道:“三日足以销声匿迹·”·王妃看了眼几上水渍,自洛阳往临淄,道途众多,殿下选的不是最隐蔽的一条,也非最通坦的那处,却是极为巧妙,这条道儿上人来人往,多是些走货商贾,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人混入其中,便如水入了江河,无处寻起··她当真是再三斟酌考量过的··王妃摇了摇头:“三日自是足以销声匿迹了,然殿下可想过,陛下得知此事,当有多心寒”·汉王瞬间就呆住了。
“倘如方才所言,陛下不欲追究,殿下却先将王妃送走,岂不是显得殿下信不过陛下·”王妃徐徐道··汉王立即便纠结起来,眉宇深深地拧到了一处。
殿下与王妃议事,室中自是无人的,几名贴身侍奉的婢女远远遣出了门外·王妃走到门前,有婢子察觉,忙趋步上前,听候吩咐··王妃与她低声两句,那婢子微微一笑,望了眼窗下犹自沉思的汉王,低低施了一礼,恭敬退下了。
·不多时,那婢子便端了一檀木小茶盘回来了,小茶盘上托着一盏牛乳茶,散着甜甜的奶香,闻上去格外诱人··满府上下皆知,殿下喜食甜的,幼时便是如此,而今长大了些,也未改变。
王妃接过小茶盘,转到汉王身旁·汉王犹自苦苦思索·她是断不肯先对不住旁人的,然她又着实不愿将王妃置于险境·如此一来,竟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王妃将牛乳茶端到她身前,汉王目光不由自主地便飘入茶盏中,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上留了一圈白白的奶渍··好喝·汉王高兴地捧了茶盏到王妃嘴边,王妃看了看她,目含笑意,就着杯沿小小饮了一口。
汉王便笑得十分幸福,低了头,将盏中余下的都喝完了··吃了甜的,心情仿佛也随之松快许多·王妃再与她保证了必是有惊无险,汉王终是纠结着答应了。
其实,王妃倒不大在意皇帝心不心寒,只是殿下若在这时将她藏匿起来,皇帝便是再多宽容,也少不得多上几分疑心··隔日,汉王便携王妃返京,京中平静得很,与她们离京时一般,风平浪静。
汉王稍稍宽心,与王妃一道回府··不过数日,王府之中,一草一木竟似变了个模样一般,恍如隔世··汉王仍旧坐立不宁,朝中什么风波也没有,陛下仍是每日临朝,处置大小朝政,宫中亦是宁静得很,听闻皇夫又有佳作,陛下便如自己作得一幅好画一般,兴致勃勃地召了崇文馆诸多才子学士,入宫赏鉴。
陛下与皇夫情深若此,若非始终无子,实是社稷之福,纵是如此,那几日,大臣们也安稳了一阵,不在皇帝耳旁絮絮叨叨着立侍君的事了,唯恐在陛下兴头上,触了霉头。
消息一则则传入汉王府,竟无一件不好·仿佛那日宫中诊脉只她一人臆想而已,旁人皆是如常作息起居,毫无半分影响··汉王胆子小,一件事未落到实处,便难以安心,她唯恐这是风雨欲来前的宁静,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王妃也不在言语上劝她,只令家令去外头寻些新奇的吃食玩器来,将汉王的注意力转开去··如此过了一月有余,宫中总算有了动静··那日微雨,细细绵绵的雨丝自清晨落起,直到午后也未歇。
宫中来了名宦官,宣了皇帝口谕,召汉王觐见··汉王努力做出坦然的模样,正了正衣冠,就要随那宦官入宫·宦官又道:“陛下敕令,召汉王妃一同觐见。”
汉王整颗心都揪到了一处,忙道:“陛下何以要见王妃”·宦官带了点恭谨的笑意,道:“臣岂敢揣摩圣心·”客客气气地便糊弄过去。
汉王将唇抿得紧紧的,待王妃更换衣裙,与她一同入宫··下了一日的雨,宫道皆叫雨水润- shi -了,车轮滚过宫道,带起水渍的声响,细微却挥之不去··汉王紧紧握着王妃的手,神色沉静,很是凛然。
王妃不由暗暗笑了笑,也任她牵着,下了车,朝禁闱中去··往日皇帝召见,一贯是在宣德殿的,汉王便以为今番亦是如此,朝宣德殿的方向去,谁知到一岔路口,宣召的宦官笑着道:“陛下正于上林苑中赏雨,请汉王殿下与王妃随臣来。”
事出反常,汉王心中又是一紧·王妃看了看她,以目光安慰,二人随了那宦官去··雨中上林,清新青翠,太液池碧波荡漾,雨点落入其中,漾起一圈圈圆晕来。
池面笼着一层薄雾,太液池上岛屿于朦胧雾霭中若隐若现,仿佛仙境··汉王扫过池畔,那一圈桃树,早已过了花期,树上结的果实,都已快要成熟了··宦官领着她们到一小径前,恭敬说道:“殿下与王妃沿着这条小径走去,便可见陛下了。”
说罢躬身一礼,退了下去··汉王踟蹰片刻,便携了王妃的手,顺着那条小径走了过去··上林苑中这般以草木掩映的小径不少,汉王幼年时常在此处玩耍,故而知晓,这条小径尽头,乃是一不小的亭子,亭子处在花木之中,映着太液池的碧波,景致极是怡人,确实是一赏雨观景的好去处。
二人一路往前,不闻人声,唯止细雨打在树叶上的轻微声响·绕过一丛矮树,亭子出现在眼前··那亭中唯二人,不见宦官宫娥·皇夫坐在轮椅上,手持画笔,正对着皇帝作画。
天子威重,然而此时,皇帝却已褪下黄袍锦带,穿着裙衫,颜色娇艳,映着轻风细雨,景色如画,正目光盈盈地望着皇夫··似是听闻了脚步声,皇帝转目望过来,目光在汉王面上略略停留,又扫过王妃,回头对皇夫浅浅一笑,不知说了什么,皇夫搁下画笔,也随之看了过来。
王妃还是第一回 拜见皇夫,二人目光碰上,王妃不由钦叹,凡尘中,竟有如此姿容出众的人物·· · ·第三十六章 ·邙山那回, 恰逢雪天, 室中- yin -暗, 且皇夫又徘徊于生死之间, 面无血色,冷汗淋漓。
王妃只匆匆一瞥, 便急于救人,自是未曾细观的··今番再见却是第一回 正经拜见了··皇夫眸色淡淡地望过来, 透过轻风细雨, 将汉王与王妃各看了一眼, 便回头与皇帝笑了一笑。
那一笑,仿佛带了邙山上的清风明月一般出尘隽永··世间已有数千年不曾出过修道成仙的凡胎, 故而世间皆不知仙人究竟是何等风姿··皇夫却似一个依据, 使人觉得,倘若果真有仙人,大约便是她这模样的, 风仪卓绝,气韵超然, 身处禁宫之中, 却如在山水沟壑之间, 衣阙翩翩,洒然适意。
微雨伴着青翠草木,亭中帝王未加帝冕,步履轻移,走到皇夫身旁坐下·汉王与王妃恰好走到, 二人站在亭前阶下,一同朝亭中二人施礼··皇帝看了看她二人,与皇夫对视一眼,悠然笑道:“风雨缠绵,寒意侵人,汉王弟与王妃亭中说话。”
汉王忙行礼称谢,与王妃入了亭子··亭中已置坐席,二人入亭,皇帝示意二人入座·汉王忙又谢过,战战兢兢地坐下了·她悄悄打量了四周,果真是空无一人,并无宦官侍卫埋伏,想来是陛下不愿他们在此,搅扰了好景致,便远远遣开去了。
·汉王轻轻松了口气,如此看来,倒不至于随时拿人··“朕与皇弟有些日子不曾好好说过话了·今日晨起见雨势缠绵,不禁便想到那年仲春,也是如此淅沥不止的微雨,皇弟独自一人,撑了顶油伞,站在那太液池畔,对着池畔满树桃花出神。”
皇帝语意缓缓,轻描淡写间便勾勒出多年前一幅画面··她说罢,又是一笑,淡淡笑道:“这一想,朕便召了你二人入宫来坐坐,不知可惊扰到皇弟了”·她一面说,一面便将目光转到王妃身上,目中带了些调侃,似是早已料到汉王听闻宣召之时那心惊胆战的模样。
凡间帝王,总有不凡之处,尤其眼前这位天子,更是经历惊险杀伐方登大位,目光如炬,尖锐得很··汉王听皇帝此言,便很紧张,忙要说话,却见陛下目视王妃,并非要她答话,又不敢擅自出声,只得眼巴巴地望着王妃。
王妃从容浅笑:“殿下于宫外亦挂念陛下,宫墙虽高,难隔手足之亲,蒙陛下宣召,殿下只有欣喜的·”·皇帝便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却也不再说什么。
亭中既无宫人,自是无人奉茶·皇夫一直未出声,只在旁看着,待皇帝与王妃说过一篇话,她便亲自取了茶器来,焚香烹茗··煮茶一向是雅事,皇夫做来更是行云流水,风雅得很。
一时亭中无人出声··汉王挨着王妃,心中已稍稍放松一些了,陛下召她来此,对着美景,又有皇夫亲自烹茗,总不至于是暗藏刀锋的·她于几下轻轻握了王妃的手,王妃察觉,转头望了她一眼,目光轻柔,轻易便将汉王安抚下来。
茶已成,分入茶盅中·四人各自端了,慢慢品味··一盅茶过,皇帝也只与汉王说些极为平淡的小事,汉王小心翼翼地答着,唯恐说错了话·皇夫也不插话,只含笑听着,不时望一眼皇帝,那目光也是淡淡的,内敛而含蓄,偏偏因二人情深,平白却使人察出缠绵的意味来。
她听着皇帝与汉王交谈,过得片刻,状若无意地扫了王妃一眼,待皇帝与汉王说得差不多了,皇夫忽然望向王妃道:“听闻汉王妃自幼长于舅家,发嫁之前,从未踏入京师”·她一出声,皇帝与汉王便停了交谈,朝这边看来。
皇夫语气平缓,神色亦和气,然而汉王不知为何,总觉皇夫此话之下,暗藏机锋··她心中一急,想到婚后,与太常府渐行渐远,太常因此事,常有埋怨之语,唯恐皇夫因此,以为王妃不敬父母。
汉王忙于几下握紧了王妃的手,示意她不要怕,口中代王妃回话道:“彼时太常娶继妇,府中忙碌,忽略幼女,恰好王妃舅父思念外甥女,便顺势接了去·后继妇又有子,太常也腾不出空来将王妃接回家中。”
话里话外都说是太常不慈,而非王妃不孝··维护之意,如此昭然,倒难为她一讷于言辞之人,将这一长串话说得如此流利·皇夫与皇帝相视一笑,倒也不继续问了。
下了整日的细雨渐渐大了,伴着风,斜斜入庭中,雨丝溅到身上,带着些许凉意·皇夫身子弱,这众人皆知的·皇帝轻轻碰了碰皇夫手背,恐她在外受寒,欲带她回去添衣,便将今番召见最后那番话说了来:“多年过去,这宫中人事纷扰,几多变幻,惟太液池畔那几株桃树从未变过。
皇弟既喜欢桃花,不如时常入宫来观赏·”·此话已说得极明白了,那事她不欲追究,汉王便好生生地继续做她的汉王就是··说罢,不待汉王回话,便推了皇夫,往内宫去了。
汉王顾不上疑惑陛下怎知她喜爱桃花,忙对着二人施礼恭送,待人走远,忽反应过来皇姐话中之意··她立即望向王妃,黑亮亮的眼中满是欢喜·王妃对她笑着摇了摇头,宠纵而无奈。
亭中便只剩了她们二人,亭外雨大,几上香茗犹自飘着温热的薄烟·王妃见方才皇夫作画所用的画架仍还立着,便走去一览·只见是幅还未完成的人物画,画中人已初具轮廓,云鬓凤钗,裙裾翩然,分明便是陛下。
皇夫用墨甚是柔情,于细微处将皇帝柔媚动人一一描绘,普天之下,除了她,怕是再没有人能见天子如此温柔到了极致的模样了··她于世间,已有三千年,见过王侯将相不计其数,便是皇朝更替,也记不清究竟有几个了。
帝后情深的佳话倒也有过几则,然而她生- xing -淡泊,从未将凡俗之事挂在心上,且那情深的帝后,最后多数落个凄凉下场,原先情深之语反显得可笑,故而宗亲之间常私下谈及陛下与皇夫之恩爱,她皆是不曾上心的,直到今番亲见,才知这一朝的天子,兴许果真与从前那些不一样。
汉王见王妃立在画前看了许久,不禁走到她身旁,待看清画上乃是皇帝画像,她稍稍眨了下眼睛,眼中显出新奇又带点儿好奇的神气来,仿佛孩童发觉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唇畔浮现一个调皮的笑,转头欲与王妃分享,却见王妃正看着那画入神,似乎很是喜欢。
汉王便吞下了到嘴边的话,笑意也随之凝固,她看了看王妃,又看了看画,不知想到什么,眼中漆黑的光芒忽而黯淡下来··皇帝素知皇夫脾- xing -,知她从不行无根据之事,方才忽然提及王妃幼年居处之事,必是别有用意。
回宫室换了身衣袍,又令宫人备了姜茶来与皇夫饮下,以驱寒气,方才放心,问起此事来··皇夫垂首轻笑,携了皇帝的手,温声道:“陛下想想,满朝大臣之中,能有几人,于御前奏对之时,如汉王妃那般从容自若”·经她一提,皇帝果然想起方才亭中,王妃言词神色皆淡然沉着,殊无敬畏之色。
如此气度,连身居百官之首的丞相都不曾有,又岂是常年居住舅父家中,自幼寄人篱下的女子所能有的·· · ·第三十七章 ·齐国皇帝病重, 太子新立, 威望手段皆疲弱, 诸王环伺, 群臣异心,齐国必有一场动荡。
朝中有意南下用兵, 眼下正是大好时机··调遣兵将,征发徭役, 调派粮草皆是耗费心力的大事, 其中千头万绪, 牵涉百余州郡,皇帝日夜带人商议, 已有数日不得好眠。
她于百忙之中抽出这一日, 来料理了汉王那事,原也是欲稍作休整,不想竟又平添一桩琐碎···对外用兵之际, 国中自是愈稳愈好·汉王妃如此反常,倒不可不留意。
皇帝凝神沉思, 自当初赐婚想起, 到今日召见, 欲理清头绪·只可惜,平日她连汉王都少见,更不必说汉王妃··兴许需召太常来问询·皇帝暗自想着,眉宇间忽有一抹轻柔触觉。
思绪打断,她抬首望去, 却见皇夫含笑眉眼··那双眼眸,如星辰璀璨,如烛火温暖,全心全意地只看着她一人··“阿秀·”皇帝展颜,轻唤了一声。
皇夫的指腹在她眉心摩挲,带着些微凉意·心头那些许繁杂不知怎么便消失干净·皇帝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将皇夫的手握到手心··有阿秀在,再多难事,也不足为惧。
皇帝与皇夫讨论许久,以皇夫之多智竟也想不明白,汉王妃那一身气度从何而来·不多时,又有丞相求见,呈禀遣使使齐一事,多事之秋,汉王妃那事并非当务之急,只得暂且搁下。
汉王府仿佛成了京中一处桃源,任是朝中再忙碌,府中仍旧那般闲散度日··只汉王殿下似得了什么新的心事,原以为她得了皇帝宽宥,便当能与往日那般轻松自在,不想自宫中回来,汉王便日日恹恹的,宛如酷暑中热着后吐着舌头的小狗一般无精打采。
如此毫无端倪可寻,王妃也猜不出她碰上了什么事,将她唤到身前来问·汉王对王妃的喜爱日复一日地加深,已是近乎迷恋··每每她见王妃,便是王妃什么也不做,只坐在窗下,捧一卷书,抑或做针线,都使汉王觉得,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绚烂盛放的桃花。
不论窗外是鸟语花香的仲春,抑或金黄满园的秋日,她一抬头朝她望过来,便似清风拂过桃花林,漫天花瓣飞舞··汉王低落之时,只要让王妃这样看上一眼,就又能重新高兴起来了。
眼下又是如此··王妃携了她的手,问道:“殿下何以怏怏不乐”·汉王抬头,对上王妃温柔注视她的眸子,心中就很欢快了,她不由自主地弯了唇角,然而想到那日王妃对着那画像出神,她又低落了一下,低声嘟哝道:“我没有。”
说没有,就是有了·王妃令她到身旁来,汉王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神色很是纠结,她想在王妃身旁待着,却又恐王妃再问··她想的什么,王妃看过一眼便了然于心,也就不再逼问她,只令她在身旁坐着,取了一册话本来与她看。
汉王有些日子没看话本了,接过一看,竟是新出的,她并未令人去书肆买,必是王妃替她留意的·汉王当即兴高采烈地翻开看了起来··王妃见她因一话本便重展笑颜,便知她那心事多半不是什么大事,也就由得她去了。
汉王翻了几页,又忍不住去看王妃,王妃正缝制一件外袍,这外袍自是她的·自上回提过后,每季总有一两件衣衫,是王妃亲手缝制的··外袍已近收尾,只余一处边角。
汉王便更挪不开眼了,跃跃欲试地欲穿到身上·王妃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并不说什么,手下的动作却加快不少··汉王便将话本放到一旁,专心致志地等着。
又过得两炷香的功夫,王妃刺下最后一针,汉王眼睛一亮,兴冲冲地站起来,伸展双臂就要试穿··玄色的袍子,穿来总显端凝,汉王孩子气,总不大相宜,她那衮服王冕便是玄色,极是庄重沉厚,穿在她身上,犹如孩童偷着长者衣物一般,越发显得她年少稚气。
然而这身宽袍却极合身··汉王低头看了看,玉带一系,将她腰身束得修长,玄色衣料,将她本就细腻的肌肤衬得越发雪白··王妃上下端详了一会儿,取过那宝蓝的佩囊,悬到汉王腰间。
这是她们成亲前,汉王往太常府时,王妃赠与她的,里面装着王妃自本体上折下的小桃枝,可保汉王平安·汉王每日都不忘佩戴··蓝色的佩囊,衬着玄黑的底子,竟也相配,她伸手摸了摸佩囊,唇角弯弯的,显出高兴的模样来。
她这时才发觉,王妃亲手缝制的衣衫,用色也好,样式也罢,总是很与这佩囊相衬的··她不由自主地拿起佩囊看了看,她已端详过这佩囊许多回了,只这回又有新发现。
佩囊上的针脚虽也细密,却不如王妃针下的精细,显然不是出自王妃之手··想到那日将此赠与她时,王妃说过,这是从山寺中求得的,大约是山寺中的僧人自山下市集中买的,亦或是哪位女檀越的布施。
“可有哪处不合身”王妃问道··汉王连忙摇头,又低头再三地打量,笑眯眯道:“好看·”·见她是当真喜欢,王妃便笑了笑,也不令她换回旧衫,只让她穿着。
汉王得了新衣,愈加腻在王妃身边不肯走了·她日日清闲,朝中大事与她全不相干,只要能待在王妃身旁便很高兴了··然而她心中又装着一件心事··那日细雨亭中,皇夫对着陛下作画,以情意为笔,使默契为墨,将陛下容貌风华,呈现于画纸之上。
她那日太过紧张,未曾留意陛下神色如何,可也与皇夫相视而笑,盈盈相望·陛下心中必是欢喜开怀的··世间夫妇,总是少不了缠绵悱恻之事的·但她总是很闷,又不聪慧,不知如何使王妃开心。
王妃那日对着那幅画出神,一定也钦羡陛下与皇夫琴瑟相谐的··汉王伸出手,抓住王妃的衣角,王妃看过一眼,也不令她松开,只摸了摸她的后颈,温声道:“殿下乖。”
汉王立即便眯起眼来,唇角弯弯地翘起,极是舒服的模样,犹如阳光底下顺了毛的猫儿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王妃笑了笑,便又去看她手中的账本··秋日将过,汉王封地上有租赋米粮等物收上来,王妃不必亲自往封地察看,却得心中大致有数,以免为底下人蒙骗。
这几日她便忙于此事··汉王被顺过了毛,坐在一旁,看了王妃许久,忽然下定了决心,她的确闷,又不聪慧,但她可以学,勤能补拙,她也可以学会的·接下去数日,王妃便发觉殿下时常不见人影。
只以为她又对什么新物事上了心,自得其乐去了,又知她未出府,便也由得她自己去玩···封地之事虽多且杂,一来与王妃而言到底只凡间俗务,再则王府中有众多清客僚属可供差遣,倒也算不上费神。
不过半月,便处置得差不多了·想到汉王这半月来日日早出晚归,王妃便出了书房去寻她··汉王府虽大,汉王爱去的便只那几处,或是水榭,或是园中亭子,又或书房,与一处冬日观雪的楼阁,余者她是不大去的。
王妃并不召仆婢来问,也未放出神识去扫,只沿着园中小径一路悠然寻去·书房是不在的,水榭亦是空的,走过水榭,往前行出两- she -之地,便见楼阁··王妃缓步走近,远远便见汉王临台执笔,正于纸上涂画。
她穿着那日与她做的玄袍,手中握着画笔·恰是夕阳西下,天边遍布霞彩,映着楼台暖暖金光,西风拂过,袍角翩然而动,阁中帝子清俊飘逸·王妃略一晃神,竟觉汉王如换了个人一般,周身仿佛遍绕仙气。
她一愣,再走近几步,便可见汉王的神色,她拧紧了眉头,望着画卷,两颊微微鼓着,显出极不满意的神色·周身仙气荡然无存··王妃微微松了口气,步上台阶。
汉王听到脚步声,转首望过来,见是王妃,顿时就呆住了·她看了看王妃,又看了看自己方才绘就的画,面上极是沮丧·王妃走到她身旁,仔细看她的画。
生于宫廷,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但说精通自是远远不及的,何况汉王多年不曾动过画笔了,自是生疏得很,努力半月,也只能画出一个形,而神韵则全无··她本是欲练好了画技,再与王妃作画的,不想却被王妃先发现了。
不知王妃怎会知晓她在此处·这处楼阁唯有冬日观雪时才会来的,她特遣去了侍从,躲在这里作画,自以为藏得很好了,谁知还是让王妃寻来了··汉王手中拎着画笔,见王妃望着她的画迟迟不出声,脸上便红透了,低了头,小声道:“我随意涂抹的。”
王妃看了一阵,笑问:“殿下怎会想起作画来了”·汉王的脸更红了,这回却是羞的,她不敢看王妃,轻声道:“我想替你画像。”
她本是模仿皇帝夫妇行事的,想让王妃高兴,然而此时说出这句话,不知怎么,心中像是突然通透了一般,轻轻说了下去,“我想与你画像,你那么好看,我想画下来,来- ri -你我都老了,便可以对着画像,忆年少时光。”
她越说便越是向往,眼睛亮亮的,也不惧王妃了,望着她,柔声道:“阿瑶,你真好看,杏花、春雨、江南,那般美景,也及不上你分毫·”·她不懂如何才算缠绵悱恻,却不知她率- xing -说出的话,已是缠绵至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软绵绵的汉王殿下·· · ·第三十八章 ·汉王是打定了主意要与王妃画像的, 她苦练画技月余, 进益甚微, 便遣人自府外延两位先生回来。
汉王殿下要聘西席, 必是海内闻名的丹青圣手·恰逢朝中潜心战事,帝相王公皆无心诗画, 崇文馆中俊彦之士除却几人召去写檄文的,皆闲了下来·其中擅丹青者, 纷纷意动。
往汉王府教习汉王画技, 一来京都居, 大不易,可多挣一份束脩, 二来, 因皇帝待汉王日益宽容,汉王境况已不同往日,乃至有大臣私下揣测, 倘若陛下无子,帝系多半旁移至汉王一脉。
·汉王于此是全然不知的, 聘得两位擅人物的画师, 便高高兴兴地学起画技来, 一心一意要替王妃画像·她想,王妃那样好看,只学得些许皮毛必是难以描绘出王妃风采之万一,她必得学好了才行。
汉王抱着好好学画的心思,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赶去楼阁, 暮色不降,绝不自楼阁下来,勤奋得堪比幼年时于宫中进学,寒暑不歇,风雨无阻··那两名画师原以为汉王殿下只心血来潮而已,见她如此刻苦,竟是大为惊喜,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于是汉王便愈加发奋,时常沾了一身墨回房。
王妃也不生气她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只令她去梳洗了来··先帝英明,深负雄才,自非絮聒之人,那位婕妤,能做出将公主假充皇子之事,必也甚是果敢决断,小殿下不知随了谁,却是絮絮叨叨的。
每晚沐浴过,爬上榻来,总要躺到王妃身旁,拉着她的手,将脑袋埋到她颈间,软软地倾诉今日新学了什么,先生夸她用色清新了,线条也比先前有样子··说到此处,她便显出开心的模样,眼角眉梢俱是喜孜孜的,将脑袋在王妃颈间轻轻地蹭一蹭,道,我再学一学,便能为阿瑶画像啦。
那声音软得犹如飘在空中的蒲公英,缓缓落到王妃心上··王妃也日渐期盼起来,殿下总说她好看,不知她眼中的她究竟是何模样··绘画是门高深学问,非短暂可成。
汉王潜心学习,转眼便到来年花开春暖之际··她秉- xing -单纯,用心又专,进步极快·不久先生便无技艺可授,要想再有进益,便全靠自身苦练,再稍加指点而已。
汉王踏实,一幅一幅地苦练起来·王妃无事之时,会上楼阁来陪她·她在,汉王每画几笔,便回头看她,有时只是那般望一眼,有时则冲她浅笑··那般恬静,岁月悠长,犹如暖春溪水缓缓地淌。
奈何清静的日子却是短暂,总有些或妖或人的前来搅扰··那回汉王叫一狐狸与一青蛇掳去,王妃将她带回,顺带收服了这一狐一蛇,令她们看着京中,以防再有妖来劫汉王。
那日之后,狐狸便不曾现身,她身上有王妃所下禁制,自不敢不尽心,然自那以后,妖道二界俱是安宁·狐狸便带了青蛇,一面留意京周境况,一面寻了处深山做道场,潜心修炼。
这年年初起,不知怎么京周山林频频显出异状来,时不时便有妖的踪迹·狐狸修炼千年,寻常小妖,她自能收拾了,不必聒噪那位正沉迷养王气的大妖,实则也是畏惧大妖那一身威压,不敢轻易相扰。
然而不过月余,她渐觉出不同寻常·京师乃一国王都所在,自有天道王气庇佑,妖魅鬼怪修仙本是逆天而行,往往以为凡人王都不吉,非但修炼的道场不会择在京师周围,便是历练也多避开去。
·近日京郊出没的妖精委实多了些·事出反常必有妖,狐狸敏锐果决,察觉其中有异,既不慌,也不瞎猜,立即擒了几只小妖来逼问··一问之下,惊出满身冷汗,几乎浸- shi -了她一身雪白油亮的皮毛——据那几只小妖招认,它们赶来京师,是因听闻凡人王都中藏有异宝,食之可成仙。
想那王气,何等珍贵,众妖修行千年,哪一个不是为了修得仙身,以求不老不死·今有了这捷径,谁肯与人分食一旦得知必是藏着掖着,力图独吞才是,又怎会将消息泄得到处都是,招来这许多妖物聚集京师·狐狸忙再讯问如何得知京中有异宝那几只小妖俱是化形不久,能耐有限,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消息源头。
此事仿佛叫人遮了一层厚重的黑雾,黑雾底下,毛戟森森,- yin -谋渗人··狐狸心惊肉跳,浑身发寒·连那几只修为不济的小妖,明知道行浅薄,难成大事,为成仙大业,也敢聚来京师搏上一搏,更不必说妖界那几位蛰伏于山涧深渊中修炼的老妖。
稍加分析,便可看出此事乃是一个局,王气便是诱饵,为的是妖界大乱,自相残杀·其用心之险恶,令人胆寒,更为毒辣的乃是,纵然看破,众妖为得道成仙,也不得不来,不得不争。
照此看来,王气将如何尚未可知,妖界必有一场浩劫·事关整个妖界,狐狸岂敢耽搁,忙取出符箓传讯于王妃··布下这局的,便是城外玄天观那居空老道。
妖之修炼,本为逆天·且妖多暴虐嗜杀,自古以来,多有妖物行不义之事·千年万年,久而久之,妖为仙凡二界所弃,亦为天道所厌·但凡能伤一妖,不论是人是仙,皆可往那功德簿上添一笔。
居空一心想要修得高深道法,只诛灭一二小妖,得些许浅薄功德,又岂能使他满足·机缘巧合之下,让他得知京中有那一道可使众妖争食的王气,他自是要好生利用,将消息散播出去,好在妖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万事万物俱有因果,入局众妖为的是成仙,设局之人为的恰恰也是成仙·只不过,吞食王气可助妖成仙,而诛灭这些妖却可助那人成仙··到头来,不知谁是饵,谁又是那食饵之人。
因果循环,仿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狐狸传讯毕,忽又觉不对,倘若消息已散布出去,没道理只那些小妖奔赴京师,大妖却无动于衷,怎地这两月,只见小妖踪迹,却无半点大妖临近的威压。
狐狸百思不得其解,此事不止她不解,居空也甚是不解··三千年前那一回妖道大战,妖界固然大损,乃至伤了修炼所需灵气,以致妖要成仙,比从前难上千倍万倍。
道家也好不了多少,众多宗师陨落,上古之时流传下来的仙家典籍、修仙之法更是毁得所剩无几·草木牲口天然便可汲取天地灵气,尚能艰难前行,而凡人欲修仙,竟是不得其门而入。
双方皆大伤元气,道家失了高深道法,逐渐汲汲营营于人间权势中,极少再降妖伏魔,几是斩断了仙缘·诸妖修行不易,更潜心修炼,少在人间作恶·如此一来,两不相扰,固然是太平了三千年,然道士要在人间寻一妖也着实不易。
居空耗费心血无数,面面俱到,连细微处也是百般思索周全,本以为已是万无一失,谁知刚一起头,便有如笼上了层层迷雾,难以捉摸··底下小道士们已显出惶然不安来,皆眼巴巴地望着居空,等候观主示下。
居空掀了掀眼皮,望向大殿正中那面巨大的铜镜·殿宇开有窗户,然而这殿仿佛被罩了黑幕,透不进分毫亮光,陷入无边无尽的昏暗·唯有那巨大的铜镜发出幽绿的光,如湖中涟漪一般,一圈圈由亮及暗地在周边漾开来。
玄天观到底是千年道观,总还有些底蕴,传下不少降妖伏魔的法器道术来·其中之一便是那诛妖阵,那是一以深厚道法驱动的大阵,居空潜心研习半生,又加以改进,此番正派上用场。
·这铜镜便是诛妖镜·诛妖镜与阵相连,可观阵中景象··只见那镜中闪现红光,十余名身穿道袍的老道挥动拂尘,围绕中间三名男子摆开阵型,三名男子看似与寻常凡人无意,只面容狰狞野- xing -,不住施法反击。
过得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道士们飞快移步,转变阵型,手执拂尘,一起挥向阵中,齐声喝斥:“着”·那三名男子抵挡不住这许多道士借助阵法齐攻,嘶哑咆哮,脸上浮现似豹似虎的的面容,身体倒地,逐渐蜷缩,不一时,那地上再无人形,竟是三只凶神恶煞的豹子。
豹子龇牙咧嘴,发出低沉暴虐的低吼,四肢齐齐绷紧,赤红着双眼,虎视眈眈地望向四周,随时准备扑上去将敌人撕碎··镜中情形分明已万分危急,居空却是自得一笑,那三只孽畜看似凶狠强劲,实则已为法术所伤,不过外强中干而已。
果然镜中情景变换,众道将三只豹子齐齐围住,弃拂尘而举长剑,朝阵中刺去,一道道发出自剑中发出,狠狠劈在豹子身上,划出刺目的血痕来··三只豹子愤怒嘶吼,愈加发狂,为首那一只四下一望,一跃而起,朝领头那一老道扑去。
老道神色惊变,便捏诀设下结界,豹子凌空而起,犹如撞到了一厚实的壁上,吃痛跌落··居空淡淡一笑,一挥拂尘,铜镜幽暗下来,镜中不再呈现大阵情形,晦暗无光,犹如一岁月中蒙了尘的铜镜,除了大了些,毫无扎眼之处。
那三只豹子败局已定,不过小妖而已,费不了多少功夫·居空也懒得再看下去··他在京外设下三处大阵,拦截入京众妖,将众多妖物斩杀于阵中·方才那阵便是三阵之一,月余来已斩获妖精十余。
想到方才大阵威力,居空心中略有所放松·虽说不知为何只见小妖不见大妖,然他既有绝妙诛妖阵法在手,只需岿然不动,待那些大妖上门便是··如此宽慰之后,稍稍定心,仍是有些不安,却又不是为眼前异常不安,而是为那道叫他做了诱饵的王气。
 · ·第三十九章 ·汉王殿下终究一朝亲王, 当今天子唯一的皇弟, 身份尊贵自不消说, 并非居空这般方外之人想见便能见的·故而他虽将王气做了诱饵, 却并未拜见过汉王,亦未潜入汉王邸查看。
·原是想, 天子必不会放心汉王离京,只消汉王在京中, 便只能安安分分地做他的饵, 待众妖来夺·汉王究竟如何, 倒是无关紧要了··然近日种种不妥使得居空不得不谨慎起来。
王气乃是全局之中最为要紧的一步,不容有失·说不得, 还是查看一番为好··居空自幼立下降妖伏魔的宏愿, 一意要积攒功德,好有一日位列仙班,对于妖物, 虽知妖界中道行深厚者法力深不可测,却也不至于多畏惧。
然而他究竟尚是凡人, 对妖不惧, 王权面前, 多少心存忌惮··要入王府查看,须得隐匿身形,掩过王府侍卫耳目,观中道人虽众,真正道法高深者却是寥寥无几, 都教他派去守阵去了。
查看王气一事,说不得还得他亲自走一趟才行··居空做了决断,便招来座下弟子,叮嘱他们当此要紧关头,不得有分毫松懈,看好那三处大阵·待弟子们恭谨答允,他方带了名小道童,扬长出关,往京中去。
大魏两代帝王,兢兢业业,励精图治,薄赋税,轻徭役,与民修养生息,经过三十年,国中已是物阜民丰,气象井然,洛阳为帝都,更是繁荣昌盛,每日往来于京都四门之外的官道上的官宦商旅,游人士人数不胜数,呈现一派盛世景象。
妖界已显出异动之象,妖道已战过数场,眼见更大的屠戮还在后头,凡人却是丝毫不觉·居空走在官道上,见往来路人或谈笑风生,或埋头赶路,或意气风发,或木然萎靡,人生百态,却俱是局限于寥寥数十年的寿数之中。
居空甚觉悲悯,从生到死,碌碌一世,受制于天地轮回,何其哀哉·修道修的是什么,自是脱去凡胎,不受轮回之苦,不必再如此卑微如蝼蚁地活··如此一悟,居空只觉道心愈加稳固,道法亦隐隐有突破至下一境界的迹象,心中不禁大喜,只等探完王气回观,便好生修行,巩固境界。
入城,尚是天明,居空耐心等至暮色四合,方至汉王府外·王府外墙建得甚是高厚牢固,居空隐匿身形,穿墙而入,有如无物··王府掩映于夜色之中,各处皆点了等,到底不如白昼亮堂,府中遍植草木,灯火照耀,四处投下黑迎来,一眼看去,只觉王府幽深,无边无际。
汉王府宽阔宏大,若是常人,无人指引,即便入府,也难移寸步·居空却是不同·他四下略略一扫,便举步沿一条石板路走去··路上漆黑,他也不提灯,却是步步稳健,犹如行走在白日。
王府戒备森严,处处有侍卫把守,居空隐匿身形,步履从容在他们眼前走过·王气有强有弱,与国运相关,盛世天子所蕴王气可庇护整座宫城·今天下三分,大魏国运昌盛,魏帝身上王气较其余二国便强得多,站在朱雀大街朝宫城望去,可见宫城上空,光芒浓郁,不灭不散。
汉王身上王气却弱了不少,只几缕浅蓝淡淡萦绕,好似随时都会散去,然便是这几缕蓝光,已足矣使居空循着寻到她寝殿所在··居空悠然朝汉王寝殿去,他修行五十余年,超然物外,气度淡泊,一身道袍,一柄拂尘,尽显宗师风范。
待走近寝殿,居空一贯沉静的容色忽而沉了沉,只觉那殿中似有什么不妥,然而待他定睛看去,细细感知,那不妥又散了去,好似从未有过··居空一颗心立时沉了下去,他灵资奇高,故而能修得高深道法,于妖踪迹更是敏感,直觉从未出过错。
妖怪道行亦有深浅之分,入化境的大妖可凭心意掩匿气息·倘若今番并非他感知出错,那寝殿中必有大妖··居空心中一突,便甚为不安起来,然而既已到此,便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何况大道三千,要成仙,必少不得经些挫折磨炼,岂有不迎难而上,反倒绕道而行的道理··居空一挥拂尘,迈开步履,往寝殿靠近··寝殿灯火通明,檐下有数名婢女侍立,却并不发出纹丝声响。
居空朝那边淡淡一瞥,绕到窗下,稍稍戳穿窗纸,朝殿中望去··只见殿中有一少年,已除了发冠,发髻犹还纹丝不乱的束着,身上外袍脱下,只余了一身雪白的中衣。
她立在一幅画前,细细观摩,不时抬手比划几下,面上容色甚是专注认真··这便是汉王了·居空曾见过她一面,时隔多日,汉王长高了些,面容仍是稚气,眼角眉梢俱是冲淡平和,宛若一天真稚子。
·可惜了,如此冲淡少年,又生在帝王家,若非身上不知从何而来的帝王之气,必能安稳富贵一生··居空暗暗叹了口气,却无丝毫愧疚,只凝神朝里观望,见汉王身上王气与上回见时相较又弱去不少,便蹙了下眉。
一国之中,同存两道王气堪称绝无仅有,皇位只一个,一盛一衰倒也在情理之中,汉王殿下王气减弱并不稀奇,只不知何时会全数消去,他尚未引来大妖,倘若这时王气散了,前面众多苦心布置,俱要付诸东流,大业更是无望。
居空暗想眼下一味等待,未免被动,只怕还需重新布置一番··探看过王气,他今日一行便算有了结果,正要退去,忽见殿中自内室走出一女子·居空微惊,转瞬又想汉王殿下年已十七,有王妃倒不足为奇。
女子生得极美,自室内缓步而来,走到汉王身旁·汉王一见她,立即便是眉开眼笑的,仿佛只是见了这人,便是最欢喜的事·她小手不由自主地去拉王妃的衣角,小眼神中满是欢腾:“阿瑶,先生说我已有所成,待过几日,择一好天,便可为你画像啦。”
王妃目色柔和地望着她,闻此,眼中也显出喜色,却不说什么,只牵了汉王的手,温声道:“天已不早,殿下该歇下了·”·汉王一向早睡早起,兼之白日用功,着实累了,听王妃这样说,也不挣扎,乖乖地跟在王妃身旁,朝内室走去。
居空到此时,方惊觉偷窥了人家闺房之事,顿觉万分羞愧,正欲走开,忽见王妃回首,目光径直朝他望来,那一双美目沉静无波,却使居空脑海一空,自心底生出恐惧·他- xing -情稳重,更是化外高人,便是泰山崩于眼前,亦能不动声色,然而此时,只是被淡淡看了一眼,恐惧便如江面无边无际的水藻,有遮天蔽日之势,密密麻麻布满心头。
这是出于本能的恐惧,居空冷汗淋漓,忙念心法,凝神定心,一手握紧了拂尘,再观殿内,却是空无一人·汉王与王妃已入内室···榻上已铺好了被褥,软软的,叫人一看便生困倦。
汉王蹭去木屐,爬到榻上躺好,将锦被拉到鼻梁上,盖得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眸,亮闪闪地望着王妃··王妃微微一笑,却不急于躺下,挨着榻沿坐了,笑问:“殿下要什么”·汉王眼眸眨了眨,眼中泛起笑意,认真道:“要阿瑶亲亲。”
“亲哪里”·汉王将锦被掀下一点,自被下伸出小手来,点了点自己的鼻尖,闭上眼睛:“这里·”·王妃依言,俯身在她鼻尖上一吻。
汉王立时将嘴角翘地高高的,却不睁眼,又点了点左眼:“阿瑶亲亲眼睛,就不做噩梦了·”·王妃笑意更深,亲了亲她的左眼,又亲了亲她的右眼··汉王笑得嘴角弯弯的,她睁开眼来,恰与王妃四目相对,不知怎么,心中竟羞涩起来,那娇嫩的脸颊上泛起点点红晕,她两手捏着被沿,望着王妃,低了声:“还有一处,也要阿瑶亲亲。”
她一面说,一面便羞赧地抿了抿唇,王妃抚上她的鬓角,这回,将吻落到她的唇上·· · ·第四十章 ·王妃知晓那道人来此窥视, 必是居心不良, 却也不急。
于她而言, 再要紧的事, 总也要紧不过哄殿下安睡··室中烛光点点,汉王得了王妃亲亲, 乖乖地合眼入睡·她在睡梦中,一手还不忘捏着王妃的衣角·王妃躺在她身旁, 静静听她气息变化, 直到汉王呼吸悠长, 方将衣角轻轻自他手中取出,起身而去。
洛阳夜色, 灯火点点·时已入宵禁, 灯火是无声的灯火·天黑沉沉地压下来,偌大一城,寂静无声··居空疾步行于街上, 风鼓了袍袖,一袭道袍猎猎作响。
他自以道法渊博, 从未将妖魔鬼怪放在眼中, 直至眼下, 方知自己浅薄·汉王妃那一身妖法深不可测,他孤身前来,未带法器,必是不敌,与其硬碰, 不如设法脱身,以便徐徐图之。
长街幽静,仿若没有尽头,居空行得极快,身形若风,如影,如电,眨眼间,便看不到身影··风声呼呼,将他长须吹得飘起,他目视前方,耳听八方,警惕留意四下动静,脚下丝毫不肯松懈地往前疾行。
一气行出半城,犹是寂静无声,并无人追赶过来·居空稍稍松了口气,到底是在王都之中,有天子王气震慑,妖孽怎敢乱来··他虽是这样想,到底不敢停留,仍是竭力赶路,欲早早脱身,回道观去。
洛阳城繁华喧闹,宦途商旅无数,城中自也有无数客舍·此处便是一处客舍,店门大大敞着,灯火从里透出,在门前映下昏黄的光·天已晚了,已无旅人上门,客舍里外皆是静悄悄的,唯有一面客如云来的旗子高高挑起,迎风飘动。
城中这般客舍尚有无数,居空并未多一眼打量,径直朝前··忽然,他踩住步子,怔怔望着前头··客舍屋檐的灯笼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一身华服,凤钗宝簪,高贵典雅,不容直视。
居空顷刻间,渗出一身冷汗··王妃似是察觉他来了,淡淡看他一眼·这一眼与方才殿中那一眼浑然不同,冷漠而居高临下,犹如看一只沾到鞋上的蝼蚁,只需轻轻抬脚,便可肆意碾死。
居空心脏抽紧,握着拂尘的手牢牢拽住,却非欲反击自卫,乃是出于本能,随意抓住些什么,宣泄恐惧··王妃看过一眼:“观主何以窥伺王驾”·天下道士,唯他道法最深,这大妖孽既是强过他,看出他的来历倒也不奇怪。
居空也不肯失了身份,略一欠身,草草施礼,不答反道:“竟不知汉王妃原是妖孽所扮·”·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居空心中,妖便是恶,便是此时尚未作恶,也总有为祸人间的那日。
既是恶,自放不过他,且他为一观之主,早已是宗师至尊,无论如何,也低不下头来,媚言讨饶··清风吹动,檐下灯笼轻晃,王妃面容忽明忽暗,居空言辞放肆,她也不放心上,三千年岁月,如今世上除却一个汉王,有谁能使她心绪波动居空自以法术高明,于她而言,不过是挥手间便可灰飞烟灭,浅显的很。
王妃微微一笑:“尔竟不知礼,年齿徒长·”·居空大怒,偏生一身修为在王妃威压之下,半点施展不出,他脸色紧绷,显出怒色,且不知这妖孽要将他如此,心底多少发虚,暗暗打定主意,倘若这大妖要害人,他道法不济,也要拼死一战,死得堂堂正正才好。
居空想罢,一脸正色,冷冷地望着王妃:“今落入你手中,也无甚可言,尊驾动手便是·”·王妃抬首望了眼天色,淡淡道:“也未必非要动手。”
居空神色一凛,心底却不由微微一松,还未待他将心完全安放,忽见眼前那大妖目色陡然转冷,那一双眼眸,瞬息之间犹如无底深渊,将人整个都吸入·居空立即明白这当是什么高深法术,忙要转开眼去,却偏深似被吸住了一般,无论如何移不开眼。
王妃素来不喜杀生,奈何修行之途漫漫,难免有需动手的时候,搜魂一法,虽说难练,但练成之后,便很是顺手··不过瞬息之间,居空便入如幻境动弹,神色痴讷,动弹不得。
见时机已到,王妃正欲搜魂,忽然元神颤动——王府之中,有人触动她封印于佩囊之中的杀诀··佩囊就放在汉王枕畔,杀诀叫人触动,一道白色的光芒自佩囊散出,将汉王轻柔笼罩。
榻前不远,有一身影,连退三步,脚下使力,勉强站住·胸口痛意尖锐,喉间一片甜腥,那女子也不见恼意,却是朝榻上望了一眼,只见柔淡光晕之中,汉王尚在安睡,她眉目恬淡,双目安宁地合着,丝毫没有被方才动静搅扰。
女子一笑:“护得倒是很严·”·王气珍贵,也在情理之中,怪她太过心急,方中这道杀诀·她显然比狐狸道行更深,中了杀诀,仍自从容·想到杀诀已触动,君瑶势必会立即赶来,当下也不耽搁,手一伸,凭空幻化出一把剑来,再度上前。
·佩囊之中,犹还存有两道杀诀,女子已有了防备,仗剑而上··杀诀厉害,到底非王妃亲自在此,女子使出法术,废了些功夫,将两道杀诀化去,自己倒也受了些伤,只没了佩囊保护,对付汉王,便是只余一成法术也是绰绰有余。
王气对妖之吸引,乃是天然的,女子稍一靠近,只觉心旷神怡,吸上一口炼化,便强过潜心修行百年··女子面显喜色,再欲上前,却见那道护着汉王的柔淡白光犹未散去,仍是牢牢地护住了汉王。
女子望向佩囊,忽而一愣,急急连走两步,凑近了看··身后传来步履声··女子立即回身,便见王妃走了进来·她怔怔地看着王妃,将剑收起·王妃望她一眼,随即将目光越过她,看向佩囊:“连破我三道杀诀,看来近日又有长进。”
明瑟淡然一笑:“再多长进,也不及君瑶你道行深厚·”·王妃不语,走到榻旁,白光缓缓消去,尽数收回那佩囊中,王妃看了看汉王,俯身替她掩了掩被角。
“当日在广平寺中见她,我看破她身上王气,化作一男童上前,那时却未想到,竟有今日·”明瑟徐徐道··算起来,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于凡人而言,称得上漫长难熬,然而于妖,却只弹指瞬间。
王妃并不接话,转而问道:“你今来此,所为何事”·明瑟望向那佩囊,沉静的目光又在汉王面容上滑过,倏然轻笑:“我来此,自是为王气。”
王妃略略蹙眉··“可惜,未能赶在你来前,将她吞食·有你在此,怕是合天下群妖之力,也未必伤得了她·”·王妃静静看着她,缓缓道:“也未必。”
明瑟显出恍然之色,微微颔首:“也是,你再厉害,总归只有一个,譬如今日,回来得晚些,这位小殿下,便是一死尸了·”·王妃仍是神色从容,然她那一双眼眸已冷到极致,明瑟竟也不怕,步履轻移,走到她面前:“人生百年,重入轮回,你至多也只能陪她数十年,何必执着。”
王妃看了看她,轻启朱唇:“与你无关·”·明瑟嫣然一笑:“怎会无关为免你往后千年相思,不若便让我吃了她,就此一了百了。”
她说罢,猛然转身,化作一道红光,朝汉王扑去·王妃左手捏了个诀,弹将出去,化作一贯白光,缠绕过去,恰阻了红光之路··红光无从挣脱,只得落地,再度化作人形。
她隐隐显出怒气,冷下脸庞道:“王气我志在必得,你今日若不杀我,我必会再来·”·王妃淡淡道:“你知我所修之道,不主杀伐·”·明瑟咬唇,愤恨地盯着王妃,须臾,她冷冷一笑,转身而去。
待知她已远去,王妃方到榻旁坐下·方才那二人仿佛并未在她心中激起点滴涟漪,她只静静观汉王睡颜··只是搜魂一事,却叫明瑟打断,眼下再追,只怕那道士也已藏身别处,难以找寻了。
王妃稍觉遗憾··汉王忽在梦中蹙了蹙眉,她翻了个身,自锦被中伸出小手来往一旁榻上摸去·摸了一阵,察觉是空的,汉王揉着眼睛坐起,迷迷糊糊地朝四下张望。
待看到王妃,她轻声嘟哝:“阿瑶,你哪里去了……”·王妃顷刻间柔和了目光,伸出手,示意汉王过来··汉王困意未消,仍是乖乖地过来,跪坐起来,摸王妃的脸颊。
触手便是微微的凉意·她一惊,伸手搂住王妃的脖颈,将自己的脸贴到她的脸上,小声道:“阿瑶,你出门去了可是有什么事”·她的脸颊软软的,带着睡梦中的温热,贴上来,一直暖到心里。
王妃珍惜地轻抚她脑后,心头柔软下来,柔声道:“睡不着,往庭中坐了坐·”·汉王皱紧了眉头,担忧地望着她:“你有心事”·王妃微微摇头。
汉王紧紧盯着她,唯恐她因不愿她担忧而瞒着她,直到见王妃神色坦然,方才信了,抬手去摸王妃的眼睛·王妃闭上眼,指尖轻柔地触碰在她眼皮上,过了一会儿,一温热的吻落下,左右两边,一边亲了一下。
“阿瑶亲亲,不做噩梦,我亲亲,阿瑶就能睡着了·”·王妃禁不住弯唇·汉王将她揽到自己怀中,替她盖好锦被·她身体暖暖的,又有小女孩的娇软,让她抱着也很舒服。
王妃早已无需睡眠,往日夜间,多半以闭目修行度过·然而今夜,不知怎么,她在汉王怀中,竟是安心入睡·· · ·第四十一章 ·五月有佳节, 大魏正忙于边境用兵, 举朝上下皆肃然。
恰有捷报传来, 大魏将士打了个大胜仗, 皇帝大喜,趁佳节, 遍宴群臣宗室于太液池畔··汉王为皇弟,举凡大宴, 便少不得她一席之地·她恋恋不舍地搁了画笔, 梳了发髻, 换了朝服,预备入宫。
宴是晚宴, 五月之初, 太液池碧水微澜,池畔草木花香,沿岸摆开筵席, 点了宫灯,映着漂流繁花的池水, 灯照着水, 水又映着灯, 那等美景,纵入琼瑶也不过如是了··往年汉王都是携了王妃开开心心地去,然今年,宫中只宴公卿,不宴女宾, 王妃便不能随她入宫了。
那等美景,她是向往,但若只一人独赏,再好的景色,落入眼中,也是索然无味的··她拖拖拉拉的,只肯挨着时辰去,不愿早走半刻·王妃见她如此,也不催促。
佩囊中封印的杀诀叫明瑟破了,王妃便重新封印了数道杀诀,将佩囊悬在汉王腰间·有这数道杀诀,寻常小妖近不得汉王身,若如明瑟那般大妖,也足以挡上一挡,撑至王妃赶到相救。
汉王摸摸佩囊,算计着时辰道:“待散宴,必是深夜,你别等我,先睡·”·与她相处久了,王妃几要忘了自己是个不知别离,不懂愁绪的妖,听她这般殷殷叮嘱,笑应:“殿下去就是,不必挂念我。”
其实至多不过两三时辰分别,她们在府中时,王妃忙碌起来,也有两三个时辰不见她的,但汉王偏偏就是很舍不得,她腼腆地笑了笑,又望了王妃一眼,羞涩地不说话。
·宫中王气大盛,且魏军南下,势如破竹,王妃纵勘不破天机,光看局势也知,九州一统就在这两年了,天下早晚是萧氏囊中之物·皇帝身上的帝王之气只盛不衰。
世间鬼怪虽多,能如她这般出入宫廷的,屈指可数,能近皇帝圣体的,更是闻所未闻··殿下身上的小王气若能得皇帝的大王气相护,便可万无一失·可惜这世间除却皇夫,又有何人能时时长伴君侧。
王妃送她出府,路上又叮嘱她,入宫之后,要听陛下的话··皇帝待汉王和缓后,大臣们待她也转了颜色,平日便时有上门恭维的·幸而汉王从不在意这些,旁人冷颜,她不计较,旁人恭维,她也不放心上。
往日不懂的,而今依旧不懂,也不因大臣赞了几句,便自以为懂了··宴上公卿满座,少不得应酬·听王妃如此叮咛,汉王乖巧点头:“我不答应他们什么,他们问我话,我就说不知道,求我事,我就说做不得主,要奏禀陛下。”
汉王秉- xing -温和,却很知是非,从不好惹事,便是不叮嘱,她也是那般行事··到得车驾前,汉王登车,又转头来看,王妃对她微微笑了笑,汉王便显出很高兴的模样来,令近处侍从掀了门帘,进了车中。
此时天色尚早,距夜色降下约莫还有一个时辰··约莫三四十里外,京郊一处深山中,五名大妖正聚到一处·五名大妖有男有女,皆做了凡人打扮·他们在世间久了,逐渐退去禽兽习- xing -,竟也学得不少凡人举止,有手执折扇者,有戴纶巾者,有宽袖高冠者,俱是儒雅清贵,一眼看去,竟与游山到此处的俊秀之士殊无二致。
树下- yin -凉,芳草鲜美,五人席地而坐,正讨论如何取得王气··他们已谈论多时,都不得好计,此时已显出急躁之色··“纵然我等联手,也斗不过君瑶,她与王气寸步不离,如何得手”左首第一人蹙眉道。
他本是山魂,矗立人间千万年,终有一日得了机缘,开了灵智,此后日夜汲取日月精华,叫他成了精··算起岁数来,他活得最久,见识最广,且本体为山,有山之沉稳,然而此时,纵然有沉淀千万年的沉着,也不禁心浮气躁。
此言一出,众妖默然无声··良久,一旁又有一妖显出怒容,高声道:“那君瑶,早已修成正果,可飞升成仙,偏生迟迟不动,逗留人间·王气与她,实无大用,有王气没王气,她都能成仙,何必非得霸着,阻我等进益。”
他一说,众妖亦有怒容,只隐忍不发而已·此时发怒,实无好处,不如平心静气,想想法子的好··然而五妖左思右想,着实又想不出克制王妃的好法子来。
道行悬殊,打又打不过,有计却又无好计,王气在前,食之大有裨益,偏生他们只能干看着,摸都摸不着··山魂看了看五妖,似要开口,想了想,终是止了话头·突然,他神色一变,站起身来高喝:“何人在此,何不出来一叙”·其余四妖闻声,立即站起,齐齐戒备。
只见前方一株桃树下走出一女子来,那女子明眸皓齿,生得明艳不可方物,面上带了笑,使她更显娇媚动人··五妖见她,更添戒备·山魂一双鹰目紧紧盯了她道:“明瑟,你来此作甚”顿了顿,又道,“君瑶遣你来的”·明瑟轻笑,悠然道:“世间皆知,我自生出灵智,便是君瑶门下走卒。”
她一面说,一面走近,五妖警惕地望着她,俱不做声··明瑟一步步走近,犹是笑意嫣然,她目光在那五妖面上一个一个扫过,唇畔仍有笑意,可心中却觉索然无味。
妖能化形成人,多半会将自己往好看了化,眼前五妖,男子俱可称丰神俊朗,女子则是倾国倾城,然而明瑟心中,却无一人,及得上君瑶分毫·君瑶从来便是那般模样,如静水,波澜不兴,如远山,邈邈悠远,然而不论静水远山,却又都不及她偶然一个浅笑,一眼凝视。
五妖已呈剑拔弩张之势,山魂手中已多出一张弓,弓弦张满,对准了明瑟:“既然君瑶遣了你来,便是知晓吾等在此,不知她在何处,何时到来·”·“她自是在那凡人王府之中,又怎会到此处来。”
明瑟似是并未看到众妖敌意,仍是不住靠前··听闻君瑶未来,众妖先是松了口气,君瑶不来,单明瑟一人,他们五人与明瑟道行不相上下,联起手来对付她,却是轻而易举。
明瑟走到他们之间,席地坐下,见案上有酒,自斟来饮,数盏酒下去,旁若无人··山魂等不知她底细,未敢轻易举措·妖与妖本各自修炼,疏远得很·他们五人,已是当世大妖,自是谁也不服谁,平日里也是王不见王的局面。
此番聚到一起,乃是千年难逢的盛况,为的便是王气··有此目的,五妖行事自是慎重,见明瑟行止坦然,反倒隐隐不安起来··明瑟饮下数盏,挑了眼角,笑道:“世间皆知,我自生出灵智,便是君瑶门下走卒。
然王气当前,关乎修行大业,谁说我便非得一直做她的走卒”·原来也是为王气··山魂等妖神色登时松懈,也是,他们成妖,殊为不易,纵览这一生,为的便是成仙。
既然是妖,不择手段也是在情理之中,但凡能位列仙班,便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何况只是背弃旧人··明瑟见他们神色松动,便知他们信了,又斟了酒,徐徐独酌。
山魂率先坐下,道:“你与君瑶相识甚深,可有何良策”·“良策你不是早已觅得”明瑟道··山魂蹙眉,其余四妖齐齐望向他。
他方才欲言又止,便是为此·见明瑟挑破,山魂便不再迟疑,道:“唯有调虎离山·”·此话一出,除明瑟,余者皆色变··他们聚到此地,乃是为王气,王气只有那一道,他们相互间自是防备的。
若非打不过君瑶,他们必是相互间先斗上一斗,决出胜负来,胜者独食王气的··调虎离山自是好,但留下取王气之人,岂不是捷足先登,他们六妖之中,谁肯做调离君瑶的那一方。
·众妖面面相觑,觉得此法不妥,偏生又想不出旁的良策来··明瑟道:“施血咒,如何”·众妖神色一动,却不言语·明瑟也不催促,只自悠然饮酒。
所谓血咒,便是取精血施咒,凡毁誓言,必受反噬,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极是毒辣·故而甚少有人动用··眼下之景,倒是正好合用··五妖虽欲合力取王气,却皆存了独食之意,然一旦立了血咒,便势必要六妖分享了。
众妖面色皆犹疑·半晌,山魂率先道:“甚好·”王气虽弱,用上一口,都大有好处,六妖共食,总好过一点都沾不到··有他带头,余下四妖也皆咬牙应了。
当下六妖一齐取精血立誓成咒:独吞王气者,魂飞魄散,天地共诛··血咒既成,六妖反倒更能敞开了言语··山魂笑道:“今日正好,王气入宫饮宴,我等分两拨,一拨入王府拖住君瑶,一拨去劫王气。”
既然已立了血咒,不可独食,谁去劫王气,谁去拖住君瑶,倒没什么分别,为大功告成,六妖之中,分出四名法力最强的赶赴王府,另二妖则去宫城外埋伏··如此分派合情合理,无人提出异议。
明瑟道行恰排到第五,便与另一梅花妖去伏击··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要让汉王知道她王妃不是人·· · ·第四十二章 ·夜幕之下, 宫灯映照, 太液池平滑如镜, 偶有微风拂来, 吹皱一池春水,波纹推着波纹朝外蔓去, 直至目光不可及的夜色之中。
宫宴已近尾声,席上群臣俱是面色绯红, 显出微醺之态·汉王不好酒, 除却为皇帝皇夫上寿之时所饮两盏, 便是滴酒不沾,故而宴上, 唯她仍旧双目清亮··宫灯逐渐燃尽, 有数名宫娥悄无声息地携了灯油来,朝那宫灯中一盏盏地添上灯油。
汉王不知怎么,忽觉憋闷, 看了看四周,见群臣各自说笑, 便悄悄离了席, 往池边走去··池畔桃花谢了, 满地花瓣零落成泥·汉王呆呆看了一阵,满心惋惜。
池边栏杆上,摆了一钵鱼食,不知何人喂了鱼,遗落下的·汉王缓步过去, 随手自钵中抓起一把鱼食,撒入池中··池中锦鲤争相来食,溅起朵朵浪花··汉王生- xing -质朴天真,若是平日,必会觉得有趣,然而今夜,不知怎么,自离府,她便有些魂不守舍。
身前池水宽阔,举目望去,只见黑夜如泼墨,池面泛着粼粼的光,寂静无声;身后不远,杯盘狼藉,欢笑阵阵,公卿正行宴·一边是安静落寞,一边正当繁华喧闹,汉王平白生出一股离索之意来,她怔怔地望着池面出神:“不知阿瑶此时在做什么,可歇下了。”
“汉王殿下·”身后忽有人出声··汉王微微一颤,转过身来,见是一宦官··那宦官惶然俯首:“小臣该死,惊扰殿下了。
只宴将散,陛下与皇夫即将移驾,殿下若不拜送,未免不敬·”·汉王举目朝宴上一看,果见人影浮动,不复方才随意,井然有序起来,想是公卿宗室各自归座,预备送驾。
她忙与这好意来唤她的宦官道了谢,往宴上去·走过一株海棠树,只见宫灯高照,一枝开得极好海棠花斜刺出来,挡了去路·汉王停步,想到府中什么都有,王妃亦是什么都不缺,她难得入宫一趟,不如便折一枝暮春之色,带去给阿瑶看,阿瑶必是欢喜的。
汉王一想到王妃会欢喜,唇畔便显出笑意来,伸手将那枝海棠小心翼翼地折下,拿在手中,以袍袖遮掩了··幸而夜色昏暗,纵有灯光,到底不如白日亮堂,且众人俱饮酒微醺,无人来留意她,直至散宴,她仍将这枝海棠花护得好好的。
王府车驾停在宫外··汉王走得略有些急,她登上马车坐稳,便令侍从起驾回府··王府侍从自是机敏,紧随王驾之后护送的侍卫自也是精锐之师,然而纵然身经百战,从疆场上拼杀出来的将士,也难发觉,自王驾离开宫门,便有两名大妖紧随其后。
京师之中,妖精行事,也甚是谨慎·何况今夜机会难得,汉王一贯深居简出,错过这回,再要等王气独自行动便不知是何时了·务必一击即中才好··王驾转出朱雀大街,行至两坊间的小道儿上。
除却汉王府一行人,四周再无不相干的路人·梅花妖与明瑟对视一眼,拈了个诀,朝侍卫弹出··瞬息之间,侍卫皆尽倒地,连同侍奉在马车两侧的侍从亦皆失去知觉。
梅花妖低声道:“速将王气劫走·”·山魂那边,至多拖上一刻,再多便难了··明瑟瞥她一眼:“今夜真是好运·”·这等关头,君瑶必会来接汉王回府,偏生今夜宫中散得尤其早,竟错开了。
如此倒好,便于她,再多做些安排··梅花妖只以为她所指乃是即将顺利劫到王气,也是满面笑意:“我六人结盟,除却君瑶,这世间还有何人,堪为敌手”·只消拖住君瑶,焉有失手的道理。
她一面说,一面肃容,朝车驾靠近·可惜了,要与他人分食,否则,她此时便一口吞了王气,岂不快哉梅花妖满心遗憾,隐约间竟生出不少悔意。
倘若不立誓约,抑或不与他们联手,也未必不能得手·她一口吞了王气,君瑶尚在王府,难道便赶得及来救··可恨她已立誓,一旦违背,必遭血咒反噬··梅花妖一面遗憾,一面走到车门前,车中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响,王气也与侍从一般,昏过去了。
梅花妖自得一笑,伸手便欲推开车门·猛然背后一凉,一尖锐剑锋抵在她背上··剑上运了灵气,只需轻轻朝前一刺,便可直入她体内,搅碎她的妖丹·梅花妖既惊且怒,转头一看,便见明瑟持剑,笑吟吟地望着她。
“真是大意·世间皆知,我自生出灵智,便是君瑶门下走卒,又岂会背弃她·你们怎就这般轻易便信了我”··她徐徐说着,神色姿态极是悠然。
·梅花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你、你是受君瑶派遣,有意引我等入城,一并诛杀”如此山魂等人必也遭不幸··明瑟只笑了一笑,却是不答。
她这一笑,落入梅花妖眼中,倒像是默认了·梅花妖怒甚,手中暗暗运起灵气,欲转移明瑟注意,好拼命一搏,谁知灵气尚未聚成,背上之剑入肉一寸,剑上灵气如龙腾虎跃之势,直钻入她体内,朝丹田猛冲而去。
梅花妖抵御不及,额上渗出阵阵冷汗,怒道:“你便不想成仙”·明瑟蓦然抽剑,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梅花妖一弹指,梅花妖本就落于下乘,不及反击,当即倒地。
明瑟走上前去,将一道诀打入梅花妖丹田之中,只需一个意念,便可使她碎丹··做完此事,她忽然怔了怔,这一手,还是千年前,君瑶教她的·那回,她落入一大妖手中,君瑶出手救了她。
明瑟稍稍抬眼,凡人亲王,尊崇无比,车驾饰玉雕金,极是奢华·手握大权,享尽富贵,可惜,便是能在凡间翻云覆雨,也改不了百年的命数··明瑟定了定神,光芒一闪,将自己化作一道姑的模样,手中长剑一晃变作一拂尘。
她缓步上前,推开车门,只见车中幽暗,汉王双目紧闭,不省人事··明瑟对她一挥拂尘,只片刻,汉王便幽幽醒来··她面上显出茫然,下意识地坐将起来,宽大的绛纱袍有些凌乱了,穿在她身上,越发显得空落落的,全然是一瘦弱的少年。
“汉王殿下可有何处不适”明瑟摆出温和慈祥的面孔,柔声问道··汉王这才发觉眼前有人,她吓了一跳,朝后缩了缩身子,定睛朝车外看去。
明瑟暗暗蹙了下眉头,极是瞧不上汉王这胆小的模样,面上却未显露分毫,仍是慈爱的模样,再道:“贫道跟随殿下一路,殿下为妖魅所趁,险些丧命,救得迟了些,殿下身上受了妖法,不知可有哪处不妥”·汉王苍白着小脸,反应了片刻,才明白她说的什么,当即面色更加惊惶,抿了抿唇,方道:“无碍。”
停顿片刻,似是惊觉自己失礼,又道:“多谢相救·”·明瑟一笑,缓声道:“举手之劳,只是这妖魅要如何处置,还需殿下示下·”·“还在”汉王脱口惊呼。
明瑟冷笑:“自是在的,只是已叫贫道降服了·殿下可要看一看”·汉王吞了吞唾液,心中怕得厉害,她想不看,就躲在车中,而后劳烦这神通广大的道长送她回府。
然而她在车中,什么都不知道,她外头还有众多侍从,不知他们可有损伤,且妖魅既来害她,指不定还有下一回··幸而阿瑶不在·想到此,汉王只觉手脚都在发颤,庆幸极了,暗暗又说了一遍,幸好阿瑶不在。
想到王妃,她便忽然胆子大了一般,在衣袖底下握紧了小手,强撑着起身,她要弄明白,这回阿瑶不在,自是大幸,若再有下回,阿瑶又恰好在旁,岂不是害了她··明瑟见她起身,倒是意外,这凡人胆小如鼠,不想竟还敢出车来看。
汉王走出马车,她咬着牙,黑漆漆的眼眸惊慌交错,仿佛一只受了惊,却又逞能的猫儿,竖着耳朵,四下探出脑袋来张望··明瑟朝地上一指:“便是这愚物了。”
汉王胆战心惊地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娇弱女子,昏躺在地上··这、这便是妖·汉王吓得后退了一步,远远地张望,想了想,又小心地往前挪了半步,细细打量。
任她如此端详打量,却看不出半点不妥,地上所躺,怎么看都是一女子·她不禁朝明瑟看去·明瑟淡淡一笑,极有世外高人之风:“殿下肉眼凡胎,自是看不出来的,若能看出,也不会与一妖物朝夕相对三载了。”
与一妖物朝夕相对三载汉王一愣,随即立即明白这道姑说的什么,什么害怕也顾不上了,苍白的小脸上,眉头竖起,怒斥道:“哪儿来野道,敢在孤面前妖言惑众”·说王妃是妖,固然是无稽之谈,但人言可畏,若叫这野道四下传扬,于王妃名声有碍,汉王是断断容不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汉王小殿下并不相信·· · ·第四十三章 ·夜色静得厉害, 方才太液池畔还可见明月当空, 此时却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乌云, 遮住了月光。
小巷之中, 愈发凄清可怖··侍从躺了一地,唯有汉王与明瑟尚且立着·汉王戴着远游冠, 宽袖垂着,略显凌乱, 一张小脸煞白的, 分明是怕得厉害, 眉目间却满是不悦,怒视着明瑟。
明瑟并不言语, 只淡然一笑, 甚有世外高人宽容无争的风范··汉王见此,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也顾不得再与她计较, 四下一望,只见前后一条长巷, 黑黢黢的, 侍从皆躺倒在地, 一动不动,不知是生是死。
汉王心中霎时又是一寒,惧意重新漫了上来·若说非妖物作祟,又如何在瞬息之间使这众多侍从,悄无声息地便不省人事··汉王垂在袖底的手不由自主地一颤, 惧怕得厉害。
眼下能求助的,唯有眼前这道姑,但这野道诋毁王妃,分明是坏人,汉王不愿示弱,让坏人看轻她,便将不住发抖的双手握成拳,又怕野道看出来,嘲笑与她,便将手背到了身后,一点点小心翼翼地趋到近处一侍从身旁,弯下身去,试探他鼻息。
汉王手都是抖的,咬紧了下唇,直到发觉侍从尚有呼吸,方松了口气·一阵清风穿过,汉王打了个寒颤,这才惊觉,她已出了一身冷汗··明瑟冷眼看她种种动作,心下越发觉得可笑,如此胆小之人,竟也配得君瑶青眼。
想到此处,明瑟心头便是一酸,若说君瑶滞留下界迟迟不肯飞升,与这凡人无关,她是断断不信的·不知这凡人有什么好,能使君瑶枉顾三千年清修,将一颗真心尽数托付。
汉王已直起身来了,她容颜生得极是精致,犹如世上最华美的美玉,经世间最为精巧的匠人细细雕琢而成,只是兴许年岁尚幼,抑或天- xing -如此,眉眼之间总带着几分稚气,一双漆黑的眸子清澈如稚子,纤尘不染。
·她看过来,目光落在梅花妖身上,显出些许迟疑与胆怯来··夜色冷清,不时有清风穿巷而过,平添一股诡谲之气·明瑟估摸时辰,想必过不多久,君瑶便会赶来,当即淡淡开口道:“贫道修行数十载,倘若连是人是妖都辨不得,又修的什么行,学的什么道。”
汉王听出她指的王妃,小脸愈加绷得紧紧的,冷冰冰道:“孤不知你修得什么行,学得什么道·孤只知此处京师重地,安容邪祟流窜”·明瑟淡然一笑,一甩拂尘:“可惜那妖道行深得很,京师重地,也由得她来去自如。”
汉王怒极,狠狠地瞪她:“你是哪处道观的道士,胡言乱语,污蔑王妃”·“贫道四海为家,尚无安身之所·王妃是妖却非贫道胡言乱语。”
明瑟语调悠然,仿佛还带了似有若无的笑意,一双美目盈盈望着汉王,道:“乃是千真万确·”·“无稽之谈”汉王怒斥,她最听不得有人谈论王妃不是,偏生这野道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王妃是妖。
王妃怎会是妖汉王一想到王妃待她那样好,却还被人这般污蔑,便又生气又难过,一双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明瑟见她不信,也不着急,甩出拂尘一点那躺倒在地不省人事的梅花妖:“殿下信不过贫道,也是情理之中。
王妃是人是妖暂且不论,待贫道先将这蠢物处置了·”·她话音刚落,身形一闪,如电般朝梅花妖疾驰而去,汉王只觉眼前一花,便见野道闪到那躺在地上的女子跟前,不知从哪儿取出数张黄符,贴到女子身上,双眼紧闭,口中飞快地念着什么咒,片刻,只见她陡然睁眼,双目湛然明亮,拂尘一挥,冲那女子斥了声:“现”·那女子立即悬空浮起来,汉王瞠目结舌,呆呆地看着,那名女子浮到半空,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忽然之间,那人形逐渐扭曲,化作了一株梅花树,汉王睁大了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那株梅花树便如碎裂的瓷器一般,破碎开去,渐渐化为粉末,散在半空中。
汉王半晌回不得神来,倏然间,耳畔有人冷冷道:“既是妖孽,自然就该这般烟消云散,也免得来日再去害人·”·汉王猛然回头,便见那野道漠然望着她,汉王浑身一颤,不知如何是好。
野道却是悠然一笑:“殿下这下可信了”·她这般露了一手,使那梅花妖现出了原形,这凡人便是再坚定,也由不得她不动摇··谁知汉王闻她这一问,像是突然醒过来了,方才的惶然惊惧一扫而空,还是怕的,却更生气:“你竟还要污蔑王妃莫非以为使一手障眼法,便可蒙蔽孤。”
明瑟愣了一下,随即大怒,竟有这般冥顽不化之人·她冷笑:“殿下怕是还不知,你身上带了王气,但凡是个妖,都想吞食了你,好炼化王气,得道飞升。
王妃道行深,不必一口吞食,只需日日待在你身旁,汲取王气修炼便可,如此,既可成仙,又不必伤人- xing -命,违背天道·”·汉王不由想起那回,有妖怪抓了她走,说吃了她,便能成仙,顿时后退了半步,她仍不信王妃是妖,却对明瑟生出无限惧怕来,此事凡人自是不会知晓的,倘若眼前这人,并非道人,而是,而是一般欲吃了她的妖……·明瑟觑着汉王神色,见她若有所思,又道:“贫道好意来为殿下捉妖,殿下若仍不信,且看着便是。”
汉王只想转身就逃,然而身子却像被定住了一般,双腿发软,动弹不得·额上不住渗出冷汗,汉王心想,今番落在这不知是妖是道的女子手中,怕是活不成了,只不知她为何偏要污蔑王妃。
想到王妃,汉王顿时双眼一红,眼泪便要掉下来··下午离府时,王妃叮嘱她散了宴便乖乖回家,不许在外耽搁,她答应了的,可惜,她兴许再也见不到王妃了··明瑟留意着汉王神色,见她红了眼睛,便以为是怕的,大是得意。
忽然,她神识一动,发觉有一道行高出她许多的大妖朝这边赶来··她唇畔显出一浅笑,前面诸多功夫,不过是令汉王起疑,当真让她笃定王妃是妖,乃是接下来这一幕。
明瑟心念飞转,捏了个诀冲汉王屈指一弹,却非伤她,而是护住了她的心神,使她神思清明,随即,她手中拂尘化剑,将全身灵气倾注于剑刃,使出毕生绝学,朝汉王雷霆一击。
这一下,别说凡人,便是道行些许浅些的妖,都要灰飞烟灭··变化来得太快,汉王只觉一阵铺天盖地的威压,使她屈膝,耳畔仿佛龙吟虎啸,脑海似钻入一阵飓风,肆意扫荡,胸口如刀绞,像有一股力要将她撕得粉碎。
汉王扑倒在地,忽然之间,一道白色的光,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她极力忍痛,抬头,便见那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到来··汉王霎时吐出一口鲜血,拼命挣扎着要将王妃护到身后,她不知王妃何时来的,怎么来的,只想这妖道这般厉害,不能让她伤了王妃。
然而那般威压之下,她肉体凡胎,又如何能动弹,汉王满面是泪,绝望彻骨··王妃回头看她,目光中仍是柔和的,却仿佛有了旁的意味·汉王看着她,欲张口唤她,王妃却转过头,不再看她了。
顷刻间,那包裹着她的白光愈盛,威压仿佛抵抗不住,如潮水般消退,龙吟虎啸,飓风肆虐,一齐消退,天地间仿佛瞬息间由狂风暴雨转为晴空万里··“这下,你可信了”仍是那野道的声音,她倒在地上,形容凄惨,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汉王。
汉王挣扎了一下,自地上撑起身子,愣愣地望向王妃·她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王妃如何从天而降,没看到她如何将那神通广大的野道击败,没看到她如何救的她。
她静下来了,才想起,若是凡人,如何能做到这地步··“她是妖”明瑟又道,汉王一颤,惶然不知如何自处··明瑟见女干计得逞,轻轻笑了起来,她看了王妃一眼,化成一道风离去。
王妃并未追她,也未来扶汉王·汉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王妃转身过来,她仍是下午离府时的模样,容貌、衣袍,皆无改变,汉王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王妃目光一暗,似是被她这动作蛰了一下,她温柔地弯了弯唇,细细地端详着汉王的容色,见她嘴角有鲜血,她皱了皱眉·汉王心中无限地难过起来,她知道,王妃心疼她了。
眼泪不住地落下来,说不出地难受与害怕,王妃见她如此,柔声道:“殿下可伤到了”·伤没伤到,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明瑟不敢当真伤她,先行护住了她,何况她封在佩囊中的杀诀也可护住殿下,不受损伤。
只是即便她心知肚明,仍是忍不住问了一遍,仿佛不亲耳听见殿下说无事,便不能放心··汉王摇了摇头,抬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她总是很粗心,一哭便满是委屈,脸上的泪总擦不干净,留下东一道西一道的泪痕。
王妃欲走近,像往日那般,将她揽到怀里,安慰她,替她擦擦脸,步子刚踏出一步,汉王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便惊恐地望着她·· · ·第四十四章 ·往日汉王哭泣, 王妃总能将她哄好。
殿下只是胆小了些, 爱哭了些, 却非不懂事, 稍稍劝一劝,她便会止住眼泪, 有时即便心中仍是委屈,为防她担忧, 殿下也会抽抽搭搭地强忍住泪意, 做出已不难过的模样来。
然而这回, 让她这般伤心哭泣的,却是她··汉王通红的眼眸中满是恐惧, 王妃生生停住了脚步··汉王心中是怕的, 她自幼就怕鬼怕怪,乍然得知日日亲近的王妃竟是个妖,她自是怕了。
但她哭的时候, 王妃总会温柔安慰,会将她抱到怀里, 轻柔地替她擦眼泪, 现在却是没有了·汉王说不上是怕, 还是旁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刚抹去,便又- shi -透。
王妃无奈,柔声道:“殿下休要哭了·”·汉王下意识地便听王妃的话, 两手更着急地抹去泪水,不一会儿,便只剩了一下一下,轻轻的抽噎,眼泪却是不掉了。
乖乖的,仍旧王妃怎么说,她便怎么做··王妃微微笑了笑,然而望向汉王的目光中,却是苦涩黯然·汉王的心,像被扎了一下,心疼得厉害,她想上前,抱抱王妃,与她说你别难过,可脚下却似被定住了一般,怎么都挪不动步子。
她们日日相依,从无脸红生气的时候,因她是妖,就此生分隔阂了·王妃心如刀绞,却也知殿下此时必然心乱如麻,她不愿在这当口再让她为难害怕,只强忍了酸楚,化去众侍从所中妖法。
梅花妖道行不及王妃,只需静待片刻,侍从即可醒来··汉王失魂落魄地站着,王妃看了看她,想伸手摸摸她软软的后颈,想到她那恐惧的眼神,终是忍住了,化作一阵清风,先行离去。
侍从被梅花妖施法迷倒,待醒来必是迷惑,王妃忽然出现在此,自是不妥,她先回去,也可免去诸多口舌··汉王已知王妃是妖,此时眼见她身影倏然消失,仿佛是一个印证,印证她就是妖。
汉王恍惚了一下,喃喃自语,阿瑶是妖·眼眶登时便是一热,险些又掉下泪来··侍从们相继醒来,见殿下无恙,自是大喜,至于为何忽然昏倒道中,谁也想不明白,欲相互间问一问,又见汉王神色木然,皆闭口不敢言。
汉王走向车驾,侍立驾旁的侍从伸手扶她,她茫然不觉,跌跌撞撞地上了车·进入车中,便见座上掉了一枝海棠花·那海棠开得娇艳,在夜色之中,格外显得美好。
这是她在宴上折下,想要回府赠与王妃的·阿瑶甚少入宫,太液池畔春光极美,她看不到,汉王就想折一枝春色回去,便胜过许多金玉玩物了··海棠保存甚好,她一直亲手拿着,方才昏倒,掉在座上,也未压到,依旧是刚自树上折下来的鲜嫩模样。
汉王呆呆看了一阵,猛然间悲从中来,掩面痛哭··自那夜,汉王府便似笼罩了一层- yin -云··汉王上了作画所用的楼阁,便未再下来,王妃亦只在书房,不去与她相见。
从人不知何故,见此境况,愈加谨慎做事,府中仆婢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唯恐主上不悦,吃了挂落·偌大一个王府,更显寂寥··那枝海棠,汉王取了玉瓶好生养起来了。
日日放在眼前,呆呆地看·然而离了根的枝叶,再如何精心照料,又如何能长久··不几日,海棠便显出凋零的迹象··海棠谢了,其实并不要紧,太液池畔正当盛放,汉王若要,入宫折上几枝也不是难事。
可她眼中,这枝海棠却是不同的,是她折来赠与王妃的··她固然可去宫中折新的来,却不是这一枝,也不一样了··汉王本是怕的,可渐渐的,又是伤心更多。
她数日不见王妃,亦不敢问仆婢王妃可还在府中·唯恐听说王妃已离去,她是妖,来去自如,她若走了,汉王知道自己怕是再也见不上她了·一想到再也见不上王妃,汉王便心慌极了。
可若王妃在呢,又将如何面对妖会伤人,她还是很怕,她也不敢去见她··进不得,退亦不得,便只得这般躲着··到第五日,汉王回忆起那夜情景,越想越觉不对,那野道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一来便与她说王妃是妖,分明是早有预谋。
汉王是呆了些,却不是任人蒙蔽之人·她反应过来,便极忧虑·她亲眼见野道将一妖怪打得灰飞烟灭,可见是很有本事的,她若来与王妃为难,可如何是好。
天况日渐炎热,汉王却吓出一身冷汗,她顾不得旁的,忙令人唤了长史来··楼阁凭水而建,四下景致怡人,风过了吹,拂面清凉,正是夏日消暑的好去处·时值春夏之交,水草茂盛,佳木葱茏,鸳鸯戏水,黄鹂树上婉转娇啼。
一年风光大好之时,汉王却无心观赏,坐在窗边,抱着她的玉瓶,呆呆地看瓶中海棠就要凋谢··王妃缓步入阁,见她这般,禁不住叹了口气,目光在那海棠上停留了片刻,眉心生出一抹黯然,却没有说什么。
汉王见她倏然出现,吓了一跳,惊慌之色浮上脸颊,欲躲,目光却紧紧地胶在王妃脸上,不舍挪开·她分明是怕的,可一想到五日不曾见过王妃,想念竟是多过畏惧。
王妃一贯的温柔婉约,她背映着绿意盎然,犹如江南烟雨中,撑伞走来的女子·正是汉王魂牵梦绕的模样···汉王陡然- shi -了眼眶,连忙低头抹去了。
王妃看着她这可怜的模样,既心疼,又心酸,柔声道:“殿下休哭·”·汉王连连点头,眼睛却兀自红着··还是这样呆·王妃摇了摇头,自袖中取出一幅画像,汉王见那画像,面上立即显出不知所措来,抿着唇,不知如何是好。
画上是明瑟,汉王方才凭着记忆画下,交与长史的,不知怎么落到王妃手中了·王妃略略靠近了些,坐到她对面的一张坐席上··坐席与她隔了两个人的距离,看起来疏离得很。
汉王只觉她们中间的空地极刺目,然而要她靠近,她又不敢··王妃望着汉王:“人妖殊途,殿下怕我,也是情理之中·”·她话中似有涩然,然而语气却极轻柔,又似是伤心,却又与往常无异,淡淡的,从容而温婉。
汉王不能反驳,却想起往日她出门,阿瑶轻抚她发顶,叮嘱她早去早回时,也是这样的神色·她从来都不会对她疾言厉色,有时她惹了她生气,她也只是皱一下眉,嗔她一声:“呆孩子。”
王妃等了片刻,不闻汉王出声,又道:“殿下可是要寻此人”·汉王点了点头:“这野道不是好人,我欲将她除去·”·王妃早已知晓她欲将明瑟除去。
方才遇上长史,长史手中除了这画像,还有一道汉王亲笔写就的教令,她称画上之人乃妖道,祸乱民心,行刺王驾,各州郡但有所见,立即诛杀,送首级入京;民间若有义士能手刃此妖道者,赐万金。
汉王想这是要紧的事,不能马虎,便很认真道:“她十分厉害,又似很嫉恨你,此番害你不成,必会再来的·王权富贵,不值一提,但她是凡人,我兴许能帮你挡了她。”
她只想妖道是凡人,便要受朝廷法令制约,王妃再厉害也只有一个,天下之大,追寻不易·她的教令,很有用,可以发动很多人帮忙找··王妃目色和暖,仍是问道:“我是妖,留在殿下身边,殿下怕是坐立难安,便没有想过,令画上这人来将我降伏。”
汉王大惊,急忙摇头:“我没有”不想王妃会这样看她,汉王委屈极了,红着眼睛道,“纵使你要吃我,我也不会来害你的。”
她怎么想,便怎么说了,说罢,才发现,她是想王妃留下的,即便她是妖,会伤人,她还是想她能留下,能亲亲她,抱抱她·即便不能抱抱她,亲亲她,能像从前那般,温柔地看她一眼,也很好。
她甚至怨恨起那野道来,倘若不是她戳破,她还是能与阿瑶撒娇,阿瑶最好,总是很疼她·不像此时,她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 ·第四十五章 ·汉王的确畏惧妖, 可王妃又是不同的, 她们这么久的相处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汉王对王妃有爱, 有敬, 有片刻都离不得的依赖··王妃待她很好,从初见至今, 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她·可只五日不见,王妃却开始疑她了··汉王越想越委屈, 抱着她那玉瓶, 默默地便不说话了。
王妃又怎会疑她, 汉王但凡有一点对她不利的念头,那道教令便不会写明要首级了·殿下于权谋甚是生疏, 这道教令短短不足百字, 却可见其中再三斟酌··州郡为讨好她,自会全力追捕,但她又想到妖道本事颇高, 寻常士卒官吏,兴许奈何不得她, 便又加上民间义士, 期盼能有能人异士相助。
能人异士不知汉王殿下如何势大, 未必肯用心,她便在后面加上一句赐万金··但凡是人,谁肯与钱帛过不去世间万民,俱会趋之若鹜去诛杀那妖道。
倘若明瑟当真是凡人,这道教令下去, 普天之下,率土之滨,怕是再没有她的容身之地··殿下是铁了心,要为她除去这一大患··见汉王因她一句试探,兀自低头不语,连那对软软的小耳朵,都似耷拉下来,没精打采的。
王妃既是心软,又甚心疼,安慰道:“我并非怀疑殿下·”·听王妃说并非怀疑她,汉王立即眼睛都亮了,然而双眉还未扬起,便又耷了下来·还是不一样了,往日她难过了,王妃都会抱抱她的,可现下,她却坐得这样远。
汉王忽然想起她从前看的一册话本,讲的是桃花仙下凡来与凡人相恋,最终为仙家所知,不容于天道,生受天谴的故事·那桃花仙最终被打得魂飞魄散,连轮回都不成,可谓天规森严,天道无情。
王妃那么厉害,她虽还是妖,汉王又隐隐地有种感觉,仙子也不会比王妃更好了·她是凡人,仙与人不能相恋,那妖与人呢·想到此处,汉王骤然心慌。
王妃见汉王脸色苍白,双唇抿得紧紧的,极是不安的模样,便知殿下又胡思乱想,吓着自己了··她上前,轻轻握住汉王搁在膝上的手·汉王的手颤了一下,却未缩回。
她抬头,便见王妃温柔凝视··那温柔的凝视仿佛一团绵软的云,落入汉王眼中,潜入她的心底,将她的惊慌恐惧,全部驱散开去··仙与凡,人与妖,似乎也不那么天差地别了。
汉王的心,莫名就镇定下来,她伸手,试探着抚摸王妃的脸庞,先是指尖轻触,脸庞柔软细腻,仿佛暖玉一般·慢慢的,汉王大起胆子,手心也贴上去了·王妃没有避开,目光却微微收敛,显出些许难以察觉的羞涩来。
汉王看得呆住了,也跟着羞涩起来··王妃的目光落在汉王脸上,看了片刻,笑道:“殿下不怕我了”·汉王顿时又迟疑了,她怯怯地看了王妃一眼,那目光中不再是那夜避之不及的恐惧,却仍是畏惧。
她点点头,诚实道:“怕的·”·王妃一颗心,像被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她还是怕她·人妖殊途,这本也是难免的·见汉王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不安,终究还是心疼她更多,王妃正欲安慰,便见汉王又似下定了决心一般,抬头,望向她:“可是我想,人怕妖,是因妖会伤人,人怕送了- xing -命。
但是倘若我的身边没有阿瑶,我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思·没有阿瑶,我活到八十岁,也不会高兴·但若是阿瑶在我身边,即便明日这世间便没有萧缘,今日我却是高兴的。”
·她还是害怕鬼怪,怕黑,怕有奇奇怪怪的东西来害她,可她更怕王妃离去,她从此孤零零地过一生·可王妃那么厉害,一定有很多事要做,怎么会一直陪着她呢。
她只是凡间一个碌碌无为的亲王··“那妖道说,我身上有王气,可助成仙,你留在我身边,便是为了汲取王气来修炼·”汉王一面说,一面难过得掉眼泪,却又怕王妃生气,将泪水忍在眼眶里,泪汪汪地看着王妃,恳求道:“我把王气全部给你,你多陪陪我,好不好”·王妃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不是刺痛,却酸楚得厉害。
这呆孩子,竟是这般一心一意地喜欢她,不计较她是妖,更不计较她在她身边,兴许别有用心,只是满心都是她,想要留住她··王妃抚上汉王的鬓角,指尖轻柔,蹭过汉王嫩滑的肌肤,汉王瑟缩了一下。
王妃微微一笑:“我不离开,我留在殿下身边,与有没有王气无关·”·汉王怔了一下,含泪的眼眸一点点地亮起来,粲然若星辰··王妃目色柔和:“我待殿下的心,与殿下待我,是一样的。”
汉王听明白了,忍不住弯起唇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妃:“阿瑶,要抱抱·”·王妃将她揽进怀中,汉王觉得满足极了·王妃怀中温软清香,汉王抱着她那装了海棠的玉瓶,腾出一只手来搂住王妃的颈,挨到她颈侧,蹭一蹭,软软地依偎在王妃怀中。
楼阁外水池中,已长出荷花来,荷叶田田,浮在水面,小荷露出尖尖角,清风拂过水面,吹入楼阁,带着清甜荷香··一切皆与从前一样,仿佛除了得知王妃很厉害,可以把法力无边的妖道一下打跑,并没有什么不同。
·王妃见她一直抱着那玉瓶不松手,便道:“这花开败了,殿下休要再抱着它了·”·汉王被提醒,连忙将玉瓶送到王妃面前:“送给你的。”
海棠蔫蔫的在玉瓶中,花瓣都快枯了,丑得紧·汉王却眼巴巴地望着她,很期盼她收下··王妃淡淡一笑,抬手接过,没说什么·汉王了却一桩心事,很是开怀。
那道教令终究未颁下去,一来明瑟是妖,捉不住她,又何必兴师动众一场,二来汉王殿下遇妖道,并非小事,一旦传出去,宫中少不得关切,朝中亦免不了过问··王妃只道那妖道受了她一击,已叫打成重伤,她只自己不敌,不会再来了。
汉王听王妃如此言语,自是信了,收回教令·不再提此事··实则不止明瑟,山魂等来拖住王妃的四妖,亦受重伤,元神大损,必得潜入深山,闭关百年,方有望治愈。
汉王只觉日子与从前无异,她还是爱粘着王妃,王妃仍是待她很好·可仔细想来,又有哪里不一样了··既然王妃并非凡人,那自然也不是太常之女,她如何入道,从何而来,又怎会成了太常之女,一个个谜团逐渐浮现在汉王心头。
她喜欢王妃,总想多了解她··每夜睡前,便缠着王妃,要听她讲自己的来历··夏日夜间,总也有些闷热,室内放了消暑的冰,也总觉不够清凉·汉王沐浴过,光着脚,跑入内室。
王妃见她过来,忙将她拉到身边来,只见她额上已身处一层细细的汗珠,寝衣上也有一团团水迹,不知是沐浴过,未擦干便急着着衣,还是跑来时出了汗··王妃略一施法,便将她身上水迹除去,取了绢帕,替她擦了擦前额,室内渐渐的降了温,清凉起来。
汉王好奇地看着,突然凉快了,必是阿瑶在施法·这几日,汉王好奇心甚重,只觉什么都很有意思,每次发觉王妃施法了,便聚精会神的看着,然后一脸崇敬地望着王妃,惊叹道:“阿瑶好厉害。”
今番又是,她跑到装了冰块的大瓮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其中的冰块,观察了许久,发觉冰块化得快了些··冷气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室内因此方凉快了些。
王妃唤她回来:“那边凉,殿下快过来·”·汉王听话地回到王妃边上··王妃不禁便是一笑··汉王原就乖巧,与王妃言归于好后,便更是乖乖听话。
她从前虽觉得王妃很厉害,很聪明,什么都知道,但出于常理,她又会觉得王妃虽很厉害,但她到底生长于京外,更未涉足朝政,朝中的事,她是不知道的··故而上回,她被皇帝识破女儿身,想的是要保全王妃,送她离京,而非将此事与她商量。
现下见识过王妃那般本领高强,汉王觉得,这世间必没有王妃不知道的事,所以王妃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要好好听话,不能让王妃担心才是··夜已深,二人上榻安睡。
汉王安静躺着,听王妃与她讲故事·每晚只讲一小段,听完就得乖乖入睡·汉王也不急,只听一小段,阿瑶答应会一直陪她,讲得再慢也会有说完的时候··“那日,我在广平寺山下的驿站中偶遇一班行色匆匆,慌里慌张的仆役,我见他们行迹可疑,仿佛藏着什么秘事,便留心一二。
这一留心,发现了一桩大事·他们奉命送太常之女入京,不想途中颠簸,太常之女体弱,不堪长途跋涉,竟于入京前夜病故了·仆役恐回去受责,便欲草草埋葬了那女子,各自逃命去。”
汉王听得入神,隐约猜到接下去的事,忍不住问了一句:“然后呢”·王妃温柔地看她一眼,有意淡下语气,道:“我见他们可怜,便替了太常之女的身份,也免得他们四处逃窜,无家可归。”
汉王轻轻的啊了一声,这与她猜的不一样,呆呆道:“是可怜仆役,不是因要借身份与我成亲吗”·作者有话要说:·小哭包表示,我就是喜欢阿瑶,没办法的。
 · ·第四十六章 ·话音刚落, 便见王妃笑吟吟地看着她··汉王脸一红, 也想起来了, 那时, 她们尚未见过面,既然未见过面, 自然是不知道有她这样一个人,更谈不上特来与她成亲。
·她这般胡思乱想, 王妃要笑话她了·汉王脸红红的, 羞着躲到王妃怀中, 不敢与她对视·王妃也不说话,抬手轻抚她的后颈·她的手心微凉, 柔软的, 如软玉一般,极是舒适。
汉王觉得喜欢,她静不住, 过得片刻,悄悄地抬头去看王妃··静夜之中, 王妃亦温柔地凝视她, 她一抬头, 恰好落入一汪如静水般婉约的眼波之中·汉王被吸引了,失魂落魄地与王妃对视,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你果真不是特来与我成亲的么”·汉王傻乎乎地又问了一回,明知不是,却仍是忍不住, 再问了一次·王妃不答,只含笑望着她,那目光更加柔和,情意绵绵,犹如一团轻云,自远方而来,带着满树桃花的清香,将她轻柔包裹。
汉王脸颊都红透了,心口烫烫的,扑扑直跳,想与王妃紧紧贴近·她伸出小手,搂住王妃的脖颈,这与她往日撒娇又有些不同,更迫切,又不似那般孩子气·她将王妃搂得紧紧的,却仍觉得不够,心中有一处空空的,无处安放,仿佛将王妃牢牢抱住,将她整个揉进心里去,使她们两个合成一个,方能填补那处空虚。
可两个人又如何能变作一个人,汉王想不出法子,咬着唇,有些难过·她急欲纾解,依着本能,轻轻地咬王妃的脖颈,那处白皙而柔滑,几乎可见底下细细的血脉,汉王咬了一下,觉得心中那空虚处似乎好了一些。
她便如寻到了纾解之法,又舔了舔,王妃微微一颤,却没有出声,抬手覆在她的背上,纵容她所为··汉王觉得自己今夜当真奇怪,方才还觉得纾解了,片刻之后,却涌来一阵更多的空虚。
她难受,双腿间那处尤其难受·情动的滋味着实陌生,汉王小可怜本能地寻王妃,眼中含着雾气,瘪嘴欲哭:“阿瑶,我难受·”·王妃看了看她,便见殿下那圆润可爱的小耳朵就在眼前,她稍稍前倾了身子,将那软软的耳垂含入口中。
汉王浑身一颤,抓紧了王妃的前襟,耳朵好端端的,被王妃亲亲,竟是浑身发麻,连带脊背处,都麻麻痒痒的·汉王觉得好一点了,还有一点舒服,还是阿瑶有办法,她软软地唔了一声,抱着王妃,向她求索:“还要亲亲。”
王妃如她所愿,好好疼爱了她的小耳朵一番,细细密密的亲吻,不止落在耳朵上,渐渐下移,来到汉王的颈上,汉王衣衫凌乱,衣襟半敞,眼中似泪似雾,朦朦胧胧,还带着些迷茫。
·她又觉得不够了,犹如隔靴搔痒,阿瑶亲她的耳朵,亲她的颈项都很舒服,然而那一处空虚却越发厉害起来··这感觉陌生而奇怪,汉王终于哭出来了:“呜呜呜呜呜,阿瑶,难受……”·王妃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抬手拭去汉王脸上的泪水。
汉王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又难受,又欢喜阿瑶待她好··王妃唇畔微微扬起的笑意,道:“殿下何处难受”·她的声音与寻常无异,温柔却总带着些许尘世之外的清冷,然而此时,落入汉王耳中,总觉蛊惑。
汉王并了并双腿,腿间一磨蹭,先是一颤,旋即又空得厉害,她红着双眼,羞得脸上都能滴出血来,不敢说是那处难受,支支吾吾的··眼见汉王说不上来,又要哭,王妃柔声哄道:“事关殿下身体,不好不仔细的,且说说,何处难受”·她说话间,气息喷在汉王颈上,热热的,痒痒的,别有一番诱惑,汉王越发难受,觉得阿瑶说得对,低声道:“下面,腿间那里难受。”
王妃诱着她道:“如何难受”·汉王结结巴巴的:“- shi -、- shi -了·”·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天真单纯,犹如稚子,却说着- yín -靡的话。
殿下情动,犹如小奶猫一般,无助地蹭着她,发出软软的低吟,王妃忽然就不在意她们分离五日之时,殿下日日抱着那装了海棠的玉瓶不放了·指腹抚上汉王的双唇,轻轻抚弄。
汉王眼角含着泪,顿觉唇舌干燥,伸出粉嫩的小舌尖去舔··王妃温柔笑道:“我为殿下医治可好”·医治的结果,便是汉王里里外外的,被王妃品尝了一番。
汉王初识情、欲,隔日便醒得晚了些··王妃无需睡眠,也未打坐养神,躺在汉王身旁,看了她整夜·殿下累极,迷迷糊糊地入睡前,仍抓着她的衣襟问:“你果真不是特来与我成亲的么”·窗外阳光透过窗纸,寝殿被照亮半室。
汉王睡得熟,小脸半掩在锦被下,耳朵却是露在外面,王妃忽想起她们成亲那日,她先行沐浴,殿下在寝殿中等她,等得睡着了·那时她们尚未熟识,她看到这软软的小耳朵,仍是没能忍住,伸手摸了摸。
圆润光滑,确是记忆中的手感··汉王动了动,睁开眼来,她刚醒,尚有些许迷茫,循着习惯,转身要王妃抱·王妃收回手,将汉王抱到怀中,柔声道:“殿下醒了。”
汉王拱到她颈间,点点头,意识渐渐清醒起来·昨夜的事一幕幕出现在汉王脑海中·汉王腾地红了脸,从王妃怀中跑出来,躲到锦被底下去了··身子已擦洗过了,寝衣也换了新的,王妃温柔,自不会弄疼她,身上也未留下痕迹,但双腿间犹留着进出之后的少许不适。
她再无知,也明白过来了,这是画册上没有画出来的事··汉王心口跳得厉害,觉得欢喜,又觉十分羞涩,躲在锦被底下不肯出来··夏日清晨,尚算清凉,然也不好叫锦被这般捂着的。
王妃扯了扯被角,唤她出来··汉王闷在底下不吭声··又过片刻,汉王仍躲着,王妃看了眼窗外,见烈日高升,恐闷坏了汉王,便道:“殿下不听话了”·汉王将脑袋从地下缓缓探出来,轻声道:“听的。”
她脑袋探出来了,身子还躲在被下,抬首看了眼王妃,只一眼,又飞快低头,脸上的绯红蔓延至耳根,连那小耳垂都通红通红的·因闹了这一通,头发也乱了,一撮呆毛翘了出来。
王妃弯了弯唇,旋即又复平静,压下她那撮呆毛··王妃没有问她话,她不必开口,觉得好一些了,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涩稍稍缓了些,心口却是暖融融的·她知道画册上的事,唯有夫妻才好做的,叫做鱼水之欢。
鱼水之欢,便是互定终生···王妃靠近了些,好让汉王枕在她的腿上,汉王不知不觉就蹭过来,整个人蜷在王妃身旁,像一只饱餐之后,不时晃一下尾巴的猫儿··王妃低首看她,微微一笑。
汉王见她笑,莫名地又红了脸·想起昨夜,阿瑶抱着她,在她耳旁温声安慰,让她放松身子,她依言放松,容纳阿瑶指尖,最后她感觉到舒服,想要看一看阿瑶的神色,她便是这样含笑望着她,满眼宠溺,满眼爱意。
汉王整个人都躲到王妃怀里,她闻到王妃身上的清香,忽然想到,阿瑶这样好看,将这天地万物,青山绿水都比了下去,不知她本体是什么··这样一想,她便问了。
“我的本体,殿下见过的·”王妃道··汉王讶然:“我见过的”·“我便是广平寺中那棵桃树·”·汉王惊呆。
 · ·第四十七章 ·原来, 她遍寻不见的那棵桃树, 就在她身边··汉王呆了一呆, 旋即高兴··去岁, 汉王携王妃一同往广平寺看桃花,那棵最好看的千年桃树却是不见了。
她那时问主持, 桃树哪里去了·主持笑称“千年之龄的桃树,总不可叫它一直留在一处罢”·言下之意, 便是说桃树自己走了··那时她怕得厉害, 只觉诡谲异常, 让王妃安慰了许久才好。
现在想来,却是甜丝丝的··她已经不怕王妃了··起初的时候, 她会想这是一个妖怪, 后来发现王妃很厉害,便想这是一个大妖怪·可她又知晓,她是离不得她的, 人也好,妖也罢, 她片刻都离不得。
于是渐渐的, 就不怕了··“难怪那回寻你不到, ”汉王喜孜孜道,“你下山与我成亲来了·”·王妃见她不怕,倒是喜意更多,也是弯了下唇角,须臾又复平静, 道:“是可怜那班仆役。”
小汉王没听到的样子,开开心心地自榻上起来,更衣戴冠,怀着阿瑶最好看,阿瑶下山来与我成亲的甜蜜心思,早膳都多用了一碗米粥··早膳之后,见天空万里无云,骄阳灼灼,草木葱茏,有一丝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清风,驱逐暑意。
汉王召来家令,问明今日无事,便拉着王妃去了一处小花厅,要在那里,为她画像··小花厅在正堂之后,介于前殿与内院之间,是用作汉王与心腹谋臣,抑或王妃见亲近女眷之所。
奈何汉王幕僚不少,能称得上她心腹,得她时常召见的却是一个没有,王妃则更不必说,故而小花厅竟是空置的时候多··汉王将画像之所择在此处,是因此处极美。
·小花厅三面是窗,一面开了扇门,门并不似正殿那般恢弘,以精巧典雅为主·窗上有纹案,纹案并非雍容华丽,却是格外古朴内敛·南面推窗,可见佳木繁花,佳木丛生,自然错落,林下漏日光,粼粼如金波。
室内布置大气而不繁琐·只一几二榻,三四玩器而已··入花厅开窗,清风徐徐,凉意缓缓而来,甚是悠然··汉王令人置画架、笔墨·王妃随了她意,执纨扇侧卧,任由她去画。
汉王摊纸泼墨,全神贯注于笔下··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她的稚气隐然不见,神色专注,眉目湛然,全然沉浸于画中··她少有如此正肃的时候,王妃不知想到什么,竟有些失神。
汉王身心俱在她与画上,王妃神色恍惚,她立即就发现了,轻轻咦了一声,停下笔,不解地望着她··这一打断,王妃回过神来,冲她一笑,昳丽不可方物·汉王脸颊红了红,提笔继续,兴致愈加高昂。
这一画,便到日暮黄昏··汉王画技称不上出神入化,与大家相比,更是相形见绌·然而这一幅画像,有着画技以外的东西··两名侍从一左一右将画卷挂到架上。
画中女子侧卧,着白衣红裙,一眼望去,只见轻纱松软,仙袂翩翩,女子容貌隽秀,神色平和,姿态从容而恬淡·汉王笔触极为细腻,裙裳花纹都有描绘,用色柔丽,线条清雅。
细细注视,画中人淡然的神态下,仿佛含着轻柔的笑意,正是方才,王妃回过神来,对汉王那一展颜··汉王紧张地站在王妃身后,见王妃久久静默,不禁忐忑不已,唯恐王妃不喜欢。
她屏住呼吸,忍住没有出声·又过许久,她回过头来,与汉王温婉一笑,道:“殿下画得真好·”·她是当真喜欢,汉王松了口气,睁大了眼睛,问道:“好不好看”·王妃颔首:“好看。”
形似,神也似,殿下眼中,她竟是这般好·出尘,无争,飘逸若仙子··汉王彻底放下心来,与王妃一同观赏那画·她已极力欲将王妃画得像,但总觉犹不及王妃之万一。
汉王忽然又想到,倘若王妃能化作本体,让她画一画桃花盛放的模样便好了·王妃那么好看,倘若入画,一定美极了·便是不能入画,让她看一看也是好的。
她心中将那棵桃树与王妃等同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反倒觉得,原来王妃那么好看,其他花都比不上··汉王一面想,一面望着王妃,支支吾吾的,正欲开口,又想起,花时已过了,今年必是来不及了,得等明年才好。
当此时,花厅外匆匆走入一婢女,向二人行了一礼,禀道:“殿下,太常府来了名管事,有要事欲拜见王妃·”·汉王愣了愣,太常府能有什么事寻王妃她双眉一竖,道:“不见。”
太常府又不喜欢王妃,突然寻来,必不是什么好事··婢女行了一礼,正欲退下,王妃道:“见一见也无妨·”殿下毕竟尚在京中,京中人言纷扰,太常府来人,倘若连王妃的面都见不着,不免受人非议。
汉王显出不情愿来,只是王妃说了要见,她自不会反对,便点了点头,道:“我在这等你·”·王妃一去,花厅中便只剩了汉王与三两名侍从·画上墨迹尚未干透,还需再晾一会儿。
汉王便走回案前,铺设新纸,抬笔蘸墨,于纸上刷刷几笔,便描绘出桃树的枝干来···信笔涂鸦而已,枝干既成,再点缀上红花便可算成了·汉王却停了笔,在画上仔细看了许久,总觉用笔生疏,毫无形态。
她学的是人物画,并不擅画景·汉王暗自思忖,等明年也好,她还能学一学如何绘景··这样一想,她倒不那么急了·开开心心地继续画下去··桃花色彩艳丽,她调了色,换了支笔,点点红花点缀在枝头,简洁明快。
猛然间,汉王脸色煞白,怔在原地··那明快的画笔失了力道自指尖骤然滑下,在纸上点下重重一笔,嫣红的墨层层晕染开,如鲜血一般刺目··汉王愣愣地呆了一会儿,眼中溢满惊慌,她不知阿瑶是如何修炼的,也不知她道行究竟多深,但她是千年桃树,自非凡人百年寿数可比,千年万年之后,她兴许犹在世上,而那时,她早已是一抔黄土。
“阿瑶……”汉王心中唤了一声,急切地朝外走去··她步子急,带翻了案上砚台,墨汁打在她身上,侍从大惊失色,连唤:“殿下”上前欲为她擦拭。
汉王恍惚不觉,只一味往外走,想要看到王妃··太常府来的是名管事,王妃接见,必不会过于郑重,想是在偏厅,汉王脚下不停地走去·侍从急忙跟上,见殿下神色恍惚,似有心事,也不敢出声唤她,只紧紧跟在她身后,以免路上出事。
偏厅中,王妃坐于上首,太常府来的那名管事正极尽讨好之词,言笑谄媚地恭维,汉王匆匆地赶来,管事神色大振,连忙下拜··汉王恍若未见,径直越过他去,走到王妃身旁。
她入门之时,王妃便已起身相迎,见她焦急赶来,脸颊淌着汗珠,便带她到身旁坐下,取了帕子,替她拭汗··汉王心中有千言万语,然而当真见到王妃,千言万语仿佛忽然间不翼而飞,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望着她。
王妃也不急,亲斟了凉茶,端到汉王手旁,汉王愣愣地接过,低首饮下·一举一动,都僵硬极了··她们相处多年,殿下有什么心事,总瞒不过她,王妃见她举止反常,携了她手,温声问道:“殿下何以行色匆匆”·汉王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眼前人目光温柔,静静地凝视她,那眼睛美得如同夏夜林间疏疏漏下的月色,既柔和,又隽永,好像不论时光过去多久,她都会这般温柔地凝视她··汉王心口蓦然一痛,脑海中唯有一句话,阿瑶怎么办·她百年之后,阿瑶怎么办·汉王红了眼眶,王妃更为关切,欲再问,底下那位管事似是受不了冷待,觍颜道:“必是汉王殿下听闻岳家来人,方匆匆赶来。”
汉王殿下与太常府一向不亲近,太常时常引为憾事,今番若能讨好了汉王,便是一件大功··管事神色愈加恭敬,讨好地望着汉王·他一语,倒是惊醒了汉王。
她本能地不愿让王妃知晓她此时所想,转头看了管事一眼,抿了抿唇,低下头,嘟哝道:“我怕他们欺负你·”· · ·第四十八章 ·话音刚落, 底下管事羞得恨不能寻个缝隙便钻进去。
·太常府苛待长女, 满京皆知, 只是众人顾着汉王与王妃颜面, 且太常位列九卿,到底是朝中肱骨, 从未有人当面说过··今番,倒是汉王亲口挑破了。
管事既羞惭, 又恨自己多嘴, 当场叫殿下打了脸·他忙望向王妃, 欲求王妃解围·王妃究竟是太常之女,太常颜面无存, 她为人女, 面上也不好看··王妃一笑:“殿下就在这里,你将方才所言之事,再说一遍罢。”
如此, 算是将汉王适才那句揭过了··管事心头一宽,连连称是, 又去看汉王脸色·汉王正乱得很, 很不想搭理管事, 但王妃既如此说了,便是要她管这事。
汉王满心不情愿,正襟危坐,冲那管事点了下头:“你说·”·管事心有惴惴,然他在太常府中耳濡目染久了, 只以为满朝上下皆是朋比为女干,相互庇护的。
认定汉王殿下再看不上太常,也已娶了王妃,太常若有不好,殿下也难免遭人指点,此事殿下多半不能不施以援手··管事当即便将来龙去脉说了··太常寺掌礼仪祭祀,平日无事,唯有庆典之时方派上些用场,称得上是个清水衙门,纵是有心惹事,也惹不出大祸来。
闯了大祸的是太常的舅兄,那位继夫人的兄长·继夫人姓季,也是官宦人家之女·朝廷有意南征,与齐宋两国日益剑拔弩张,战事迫在眉睫··诸事皆在准备,调兵遣将,筹备粮草,早在年前便在暗暗举措。
季舅兄便是朝廷派往州郡征调粮草的大臣,这节骨眼儿上,他伙同州郡,做出了贪墨之事·恰巧,那处还有一名很刚正不阿、洁身自好的县令,非但不肯同流合污,且还冒险寻得证据,送入京来。
季舅兄得知,立即遣人看住了县令,奈何证物已在路上,出了州郡,他那些许权力,施展不开,只得派遣心腹,先一步入京,往太常府上求助··若能拦截证物自是最好,拦截不得,朝中也好有人说话,将此事压下来。
管事道尽来龙去脉,深深一拜,恳求道:“祸事迫在眉睫,求殿下施以援手·”·王妃一听就明白了··太常自知名为九卿,实则并不很受皇帝重用,这等大事,他未必说得上话,便想着汉王殿下乃陛下亲弟,且从不涉朝政,此番若能破例求情,陛下看在她的面上,必会从轻发落。
又恐事后有心人发觉,有结党包庇之嫌,故而不敢亲自登门,只敢派了个机灵的心腹管事来··她听明白了,也未出声决断,而是微微侧首,望向汉王,甚是柔和顺从,全然听从汉王。
汉王双眉越蹙越紧,待闻管事所求,登时抿紧了唇:“如何施以援手”·她神色不好,怒意几乎已摆在脸上,管事心头一跳,很是犹豫,支支吾吾地不敢直视汉王。
汉王小脸绷得紧紧的,肃然看他,似乎他不开口就不罢休···管事见躲不过去,且事已至此,多说一句,少说一句也无甚分别,便大着胆子道:“太常的意思,是求殿下派遣甲士出京拦截。
入京道路只那几条,且事发紧急,县令必不会绕道而行,多半是截得住的,截下证据,此事便可了了·倘若不幸,让证物入京呈到陛下面前,到时便只能请殿下极力转圜了。”
能脱罪最好,实在抹不干净,也要争个从轻发落··竟还想过认罪,求个从轻发落,而非一心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足见季舅兄贪墨数目必是不小··汉王脸色愈发难看。
王妃缓缓开口,她言辞并不激烈,出声前看了汉王一眼,方柔婉道:“你所提那两处州郡,今年年成称不上好,陛下下诏,只抽取一成赋税筹措粮草,且来年减免百姓赋税两成以作弥补。
季家郎君便是如数筹得粮草已是不易,怎还能贪墨”·怎还能贪墨自是勾结当地,压榨百姓,借以中饱私囊··王妃虽未明言,汉王却听懂了。
恐怕不止贪墨,兴许还在当地激起民怨民愤·汉王面上似覆了一层寒霜,管事见被王妃揭破,更是心慌,跪到地上,连连叩首:“事已做下了,一旦揭发,指不定还会祸及太常,求殿下千万搭救,您若袖手,便当真是走投无路了”·“那就走投无路”汉王怒道。
她站起身,欲说什么,想起来还未问过王妃的意思,连忙去看王妃,欲说明,不想王妃只对她颔首,示意她不必有所顾忌··汉王胆子大了一圈,扬首道:“来人”·门外立即进来两名侍从。
“传孤教令,遣甲士出京,接应入京之人·”·侍从齐声应是··管事怔住了,惊觉汉王殿下竟是要大义灭亲,吓得魂飞破散,膝行上前,抱着汉王的腿,哭求道:“殿下,太常有再多不是,终归还是王妃的父亲,他年已老迈,万万经不起折腾了。
不是为了太常,纵是为王妃,您也千万手下留情·”·管事是急了,当真哭得满面泪痕:“王妃还是您的妻子,让她变作罪人之女,您当真忍心”·他倒是机灵,看出汉王瞧不上太常,却很敬重王妃,知晓如何让汉王心软。
不想他话音刚落,便闻王妃道:“殿下不必顾忌我·”·汉王倒未因管事几句哭求而动摇,王妃并非真的太常之女,与太常并无情分,何况便是真的太常亲女,对太常怕是也无多少父女之情。
只是王公宗亲少不得往来,女眷间也偶有走动,一旦太常入罪,旁人看王妃的目光中便要带上或怜悯或轻视的意味了··汉王抿紧了唇,只觉太常很讨厌,自己作恶,还要带累旁人。
“殿下·”王妃又道··汉王望向她··王妃对她笑了笑·汉王已站起来了,王妃尚且坐着,她要看她,便需抬首·微微仰起的颈,柔顺的目光,此时王妃看来,格外温婉动人。
她道:“我有殿下,何人敢轻视我”·汉王紧缩的眉头微微舒展,点点头:“对,有我呢”·有了王妃的肯定,汉王信心饱满,突然间就从一只慵懒的猫儿变作一只精神抖擞的小老虎,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我欲入宫,将此事禀明陛下。”
王妃也赞同·民心安抚,宜早不宜迟,朝廷早些知晓,也好早些应对··汉王大步走出几步,又想到,她一见陛下就紧张,话也说不清楚,万一说得不明白就误事了。
转头见管事瘫软在地上,便与左右道:“带上他·”·管事一听,险些晕厥过去··他来前想过兴许殿下会袖手,需多费些口舌,却万万没想到,殿下与王妃皆如此坚决。
他一求援之人,转眼竟要变成出首的告密人·夏日天黑得晚·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夜幕迟迟未降·汉王也不乘车,骑马往禁宫去。
皇帝刚令议事的大臣退下,欲往后宫,听闻汉王觐见,倒是笑了笑,汉王轻易不入宫,但凡入宫必是有事··当即召见··到这当口,还能如何粉饰·管事哆哆嗦嗦地将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皇帝喜怒不形于色,听下来,只眼底越发黑沉沉的,犹如狂风暴雨,黑云压境··汉王低首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待管事说完,皇帝一挥手,便有人将他带了下去。
管事连哭求都不敢,瘫软着身子,被拖了下去··“朕知道了·”皇帝和颜悦色道··汉王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眼底- yin -云已散去,犹如雨后初霁,还带着笑意:“今番多亏皇弟警醒。”
汉王忙行礼,干巴巴道:“臣、臣分内之事·”·皇帝看她神色,连眼睛都不敢多抬一下,还是怕她,心内叹了声傻弟弟,道:“天色不早,你且回去罢,明日早朝别迟了。”
汉王早朝一向是缺席的,皇帝不说,也无人来与她计较·但出了此事,明日朝上少不得还有问的,还需她来应卯··汉王道:“是·”·退至门旁,皇帝忽然道:“太常这般热心奔走,怕是没有那管事口中所说那般简单,想来贪墨银钱少不了他一份。
到时治罪,汉王妃恐颜面有失·”·汉王便呆呆地看着皇帝,反应过来皇帝是暗示她,王妃恐会受些流言侵扰,当即昂首道:“不怕,我保护她”·仿佛小老虎终于亮出了尖锐的爪子。
皇帝莞尔··出宫,天色暗了些,路上行人纷纷,俱是急着往家中赶··汉王骑在马上,身后跟了十余名侍从,回去便不似来时那般急,且道上人多,汉王恐纵马伤人,便信马由缰,慢慢地走。
叫太常那事一扰,她心中愈发地乱起来··汉王是很想王妃的,但又不大敢见她·她想起,从前看的那本桃花仙与凡人相恋的话本·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话本中的人,好不容易与桃花仙相守,然而困难重重,才将将开始。
·纵使天道宽容,不因桃花仙与凡人相恋降罪,凡人百年之后,他们仍是逃不了天人永隔的结局··汉王想,不知这世上有没有轮回·若有轮回,她的桃花仙还是可以去寻她的。
想到此处,汉王微微抿唇,笑了笑,若能与阿瑶生生世世地相守,她便什么遗憾也没有了·哪怕她转生也变成一棵树,只要种在阿瑶身旁,定也是很快乐的一生··可她转念一想,又觉此事很不易,如何不易,她又说不上来。
她眼下尚未及冠,便是只活六十年,也还有四十多载时光,为此事烦忧似乎早了些·但阿瑶活了千年,四十多载,在她漫长一生中,怕是犹如弹指,短得很··她是否,也想过她们终归躲不过死别。
汉王放任马儿随意走,身后侍从见殿下似在思索什么,也不敢出声搅扰,只紧紧跟着·待汉王回过神来,便发觉自己竟到了白马寺外·· · ·第四十九章 ·白马寺, 天下大寺, 山门恢弘, 石阶宽阔。
寺外围墙上有几处长了青苔, 绕上青藤,一眼望去, 颇有古朴之意,可见白马寺建寺已久··时已过黄昏, 寺中游人散去, 石阶冷凄, 寂静无声··汉王想到她曾与王妃一同来此看梅花,便勒住了缰绳。
想了想, 下马, 往寺中去··白马寺既是大寺,又处京中,少不得时常有王公贵胄来此上香·汉王入山门, 并未称孤道寡,山门前的小沙弥还是认出她那一身矜贵气度, 飞快地跑入寺中禀报了。
汉王也未拦着, 踏上台阶, 一步一步往上走去··待她走到大雄宝殿前,已有一老僧恭候,恰是上回来时接待的那位法光大师··法光也认出汉王,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萧檀越大驾, 小僧有失远迎。”
汉王是个礼貌的好孩子,从不矜骄欺人,此时王妃不在身旁,她也不失礼,微一颔首:“大师免礼·”·月上柳梢,寺中香火缭绕,烛光点点。
隔着香火望去,大雄宝殿中的金像隐隐约约,神秘莫测·汉王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便与法光道:“我四下走走,大师有事,自去忙便是·”·法光也不执意相陪,道了声:“如此,小僧失礼了。”
便退下了··汉王在大雄宝殿前站了一会儿,她心中有烦扰,佛祖跟前,自是有心愿可许·她点了香,虔诚地拜了三拜,求的是阿瑶此生平安无事,安乐顺遂。
上了香,她就带了两名侍从,往寺后走去··寺后有一片梅花林,这个时节,梅花尚未盛放,自是看不得·天黑了寺中派了人来提灯,一路为汉王照亮··汉王心不在焉,并未入林,只站在林外看。
她心中乱,不敢回家,怕王妃看出她的心事来,方信马由缰,胡乱地走,这时她已察觉时候不早,再不回府,阿瑶要担心的,欲向寺中辞去··正要转身,便见一旁亭中走出一老僧来。
老僧身披袈裟,宝相庄严,岁数比法光更高,精神却极矍铄·汉王认出这是此间方丈,法如大师,便止了步··法如大师,年过百岁,乃是得道高僧,京中人人敬仰。
汉王略显局促,倒也不瑟缩,待法如欲弯身行礼,她抬袖一托,认真道:“高僧不必多礼·”·法如见过这位殿下一回,上次是在君檀越身旁,殿下跟着君檀越,甚是依恋乖巧,眼下只她一人,看过去仍是温和有礼,但又多了些主见,不至于惊惶无措。
汉王终归是长大了,她爱慕着王妃,王妃面前,便像个乖巧柔软的孩子,喜欢蹭蹭她,喜欢要她抱抱,喜欢要她摸摸,喜欢她的目光注视她,但在旁人面前,又怎能始终稚气。
兼之她不善言辞,便干脆少有开口的时候,更显得沉默稳重··法如侧身相邀:“敝寺茶水粗陋,望殿下不吝赏光·”·汉王心念一动,法如大师乃是高僧,常人不知之事,他兴许知晓。
便也作势道:“请·”·亭中已置茶水糕点,皆是素食,样式却精巧细致·汉王在席上坐下,理了理衣袍,脊背挺直,目光平和,望着法如道:“高僧得道之人,想来能窥得常人不可见之玄机。”
法如幼时得君檀越点化,方能参透佛法,修得佛缘,此后八十年不见,亦一直不曾忘记·方才听闻法光禀报,汉王殿下心事重重,仿佛有所困惑,他想到君檀越做了汉王妃,恐与她有关,方特来此处相候,欲尽绵薄之力,为汉王解惑。
·听汉王说得直白,法如也不相瞒:“贫僧浅薄,于大道只窥得少许边缘,若说玄机,是万万不敢当的·”·汉王沉默一阵,转头望向那无尽夜色,黑黢黢的夜色如幕布展开,空中星辰闪耀,静谧之中,又显尘世喧嚣。
汉王深吸了口气,问道:“高僧可知,这世上可有轮回”·法如一怔,随即合眼,长叹一声佛号:“六道轮回,自是有的,谁也躲不过。”
汉王一听谁也躲不过,便想问修道千年的大妖也躲不过但一想到不能泄露王妃身份,便忍下了,只问:“高僧见多识广,可有听闻来世再续前生缘的”·法如摇了摇头:“人海茫茫,何止千万,这等缘分,闻所未闻。”
汉王立即便急了,但她很警惕,忍着不将心思显露出来,只微微抿了下唇角,道:“倘若一个,忘了饮那孟婆汤,记得前世之事呢”·法如仍是摇头:“人海茫茫,从何寻起,人一转世,便已切断前世,魂魄依旧是原来的魂魄,人已是新的人了。”
汉王拢在衣下的手一下捏紧了,她想问倘若这留存前世记忆的人颇为神通广大又如何,话到口边,又谨慎地咽下·佛家慈悲,也是会降妖伏魔的,万一这高僧与那野道一般,与王妃过不去,便是她给王妃寻麻烦了。
她问得已够多了,再多怕是要引人注目·心虽乱,也勉强稳住,欲出言告辞,便听法如道:“殿下若有兴趣,不妨听贫僧说一则轶事·”·汉王一顿,颔首道:“高僧请讲。”
·法如说的轶事,倒也与话本描绘差不多·讲的是民间一对殷实人家,家主是凡人,所娶之妻,却是修炼千年的蟒蛇精·蟒蛇精与家主一见倾心,二人结为夫妇,过上平实富足的日子,一生和睦恩爱。
蟒蛇精从未与家主坦言身份,家主也以为自己所娶,是一凡人女子,临终之时,执手许诺来生··二十年后,家主转世投胎,成了一书生,他走了黄泉路,喝了孟婆汤,早已记不得前世之事了。
蟒蛇精却记得,心心念念皆是他,二十年来,踏遍千山万水,便是要寻他,可茫茫人海,又从何寻起··也是功夫不负苦心人,蟒蛇精踏破铁鞋,总算给她找到了,然而那时,书生已娶妻生子,家室和乐。
汉王心头一紧,忙问:“那蟒蛇精怎么办”·法如不答,反问:“殿下以为蟒蛇精当如何”·汉王答不上来。
蟒蛇精或可去争,与书生倾诉前生,书生信否他已有妻有子,妻子贤淑,子女聪慧可爱,蟒蛇精于他而言,不过一萍水相逢之人,又怎会倾向她··若是不争,便唯有放弃。
蟒蛇精若能放下,重新修道,盼有一日能修得正果,倒也算善了,可若是她放不下,偏要去争,抑或不争,独自再等百年,再寻书生转世,如此一世复一世,又如何终了·汉王怔怔地出神,脑海中浮现王妃温柔凝视她的容颜,心中顿时一阵绞痛。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世间万物,因果循环,皆逃不过天道·”法如抬眼,看到汉王身上缭绕的王气,满目慈悲,叹道,“万物相生相克,从未出过能永世立于不败之人。
殿下可要好自为之啊·”·汉王猛地抬头,他知道·法如笑了笑,白须白眉,显得他格外慈眉善目:“贫僧大限将至,不日将圆寂。
殿下无需忌惮·”·待汉王走出白马寺,月已上中天··侍从趋步上前,禀道:“殿下,将至宵禁,不好再在外走动的,还请尽快回府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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