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曲+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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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曲+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5)
·出宫一趟,皇夫面上显出疲惫,坐在轮椅中,依靠在椅背上,偏头望向皇帝,问道:“今日怎有空闲”·皇帝一叹,坐到她身旁,抱怨:“哪里有空,日日忙得抽不出身,只内侍禀你出宫,又久不见你归来,有些担心。”
事都还堆着,急等着她去处置··皇夫轻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奏疏表章都自宣德殿搬来了,皇帝也不敢让皇夫帮她看,只求她能好好歇一歇。
皇夫也自觉,随手取了本闲书,就偎在火盆旁烤火··齐国遣了使臣来,质问大魏陈兵边境,意欲何为·皇帝令宰相好生安抚,与他诸多珍宝,待他回国,好禀齐帝魏是友邦,以降低齐国警惕。
齐使乃齐帝宠臣,欲壑难填,宰相也颇有大国相国风范,大手一挥,花钱如流水·皇帝看那单子上的诸多传世珍宝,很是肉疼··战事在即,京内外皆萧肃,大臣们懂眼色,寻常小事不敢上奏,使陛下心烦。
皇帝翻着奏本,忽翻到新任太常的上奏,说是京外玄天观观主居空道长,欲开坛祈福,祈天庇佑大魏国运,上请酌情加封··皇帝想了半日也没想起这居空道长有甚名气。
当皇帝的,多半不大信神佛二道,用得上的时候,抬举起来,用不上的时候,闲置一旁··眼下就没什么用处,大魏兵多将广,国力昌盛,暂还不必借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来蛊惑民心。
皇帝将那奏本放到留中不行的那堆奏本间··她却不知,居空没甚名气是因他终日潜心捉妖,未曾经营声名·那回,他借汉王身上的王气,引众妖入京,好捉妖积攒功德。
谁知惹恼了王妃,王妃与那几名大妖打了一架,大妖们力敌不过,折损修为千年,也不敢再肖想王气,各自回了深山老林中修炼·余下小妖更不必说,但凡那株桃花树在王气身旁一日,他们就一日靠近不得。
过不多久,干脆散了··居空没了妖捉,可观中大小道士还得谋生,何况捉妖也换不成银钱,当不得饭吃·居空为观主,只得另谋出路,方想出这一出来··他从来与妖打交道,谁知凡间帝王也看他不上。
且不论居空迟迟等不来加封会如何,皇帝批完了奏疏,悄悄走到皇夫身旁·皇夫靠着轮椅的扶手睡着了··深秋萧瑟,殿外树木枝叶泛黄,窸窸窣窣地散落,几名小内侍持帚清扫,发出细微的声响,皇帝推开窗,与他们打了个手势,内侍们惶恐不已,弯身行过一礼,齐齐退下。
殿中安静了··皇帝总觉不安心,取了毯子来,为皇夫盖上··待皇夫醒来,已是夜幕时分,她睁眼,皇帝就在她身旁·灯火阑珊,殿中唯她二人,皇帝正往火盆中加木炭。
皇夫心下一暖,想起李舍人所言,不由笑了笑,道:“下回再派汉王差使,不如令王妃随行吧·”·皇帝听她声音,知她醒了,不意她忽提起这一件,便有些奇怪:“为何”··自是免得汉王费心藏匿。
皇夫笑意不减,口中换了个说法:“为汉王不论在何处,睡梦中醒来,都如我一般,睁眼就看到睡梦中的人·”·汉王在宗正寺,还不知有这样大的好事落在她身上,往后她再出京,就可光明正大地携王妃同行了。
宗正寺清闲,汉王却从不消极怠工,每日认认真真地坐衙,纵使无事,也不会提早归府·等到傍晚,又开开心心地回家,从不在衙署中拖延半刻··如此一来,汉王殿下任宗正卿一月有余,衙署中大小官员欲延请上官吃顿酒都不得。
一来每到下衙,殿下归心似箭;二则,殿下岁数不大,面相更是稚嫩,总觉与她一同吃酒,是带坏了她··然而,上官新到,若不交好,众人又颇不安··终于这日,一名颇为机灵的主簿不知从何处打听的消息,汉王殿下爱看话本。
恰好,有一写得极好的话本,广为流传·他自书肆买了来,赠与汉王··汉王很高兴,当日便翻开来看··那话本写得当真是好,遣词用句极为讲究,却偏生没有什么晦涩难懂之语,甚是通俗,情节更是引人入胜,写得生动形象,环环相扣,使人看过一回,便迫不及待地看下一回。
汉王看了一日,还未看完··至下衙,汉王将话本揣在袖袋中,欲回府再看·她走出官署,便见宗正寺外停了一驾马车,车旁立着王妃的侍女··阿瑶来接她回家了。
汉王眼睛一亮,开心地跑上前去··入车一看,果然是王妃··王妃带了糕点来,一面拿给汉王吃,一面问道:“今日公文可多累不累”·汉王拈起小巧的糕点,摇摇头:“不累,公文也不多,我一个时辰就看完了。”
“殿下真厉害·”·汉王弯弯眼睛,被夸奖了很得意·· · ·第六十六章 ·车驾行驶平缓, 车中几感受不到颠簸··汉王捧着碟子, 小口一口地吃糕点。
糕点香甜, 汉王很喜欢, 用下有半碟,觉得饱了, 方恋恋不舍地搁下小碟子,转头与王妃道:“阿瑶, 我饱了·”·王妃取了手绢来, 替她擦擦手·汉王的手放到王妃手心, 一动不动的,乖乖地看着王妃以手绢, 将她沾了少许饼屑擦得干干净净的。
等擦完了手, 汉王忽想起那本话本来·她自袖中将话本取出,颇为神秘地送到王妃面前··王妃接过,看了眼封壳, 蓝色的封页,以黑墨写着二字——贤王, 这便是这话本的书名了。
光是看这书名, 王妃便知这话本中所书, 是何人事迹·余光瞥一眼汉王,只见汉王犹如家学中受了西席先生褒赞的童子归家后与家人说起如何被先生表扬的,既雀跃,又极力忍住得意,欲显出淡定的模样。
王妃忍笑, 顺着汉王的心思,与她道:“这是什么呀”·汉王禁不住弯弯唇角,又连忙忍住了笑意,开开心心地与王妃介绍:“这是我新得的话本,写得可好了。”
王妃很耐心,仍是温柔的声气:“哦~原来是殿下新得的话本·”·汉王得意,又催促:“阿瑶,你快看·”·王妃依着她,翻了开来。
不等她看过两行,汉王终于忍不住将唇角扬得高高的,小脸红红的,羞涩道:“写我的·”·整本话本都是夸她的·以她此次抚民之事为主线,夸她勇敢,不畏群臣,夸她仁心,爱护百信,夸她聪慧,勘破谜团。
将她夸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王妃将她揽到怀中,汉王顺势藏到王妃怀里,很不好意思··王妃摸摸她露在外头的脑袋,安慰道:“世人皆知殿下善良,这是好事啊。”
汉王小小声:“将我写得太好了·”·她还未看完,只前半篇,便将她描绘得极为完美,处处皆是夸赞之语··“殿下本就好·”王妃心中,汉王怎么夸都不为过。
听到这话,汉王更高兴,脸上却滚烫起来,羞涩极了,藏在王妃怀中不肯出来··王妃便由她藏着,摸摸她柔软的后颈,想抱着一只撒娇的猫儿一般,一面顺毛,一面逗着她说话:“莫非殿下不觉得自己好”·汉王觉不出自己何处值得夸耀了,倒是王妃,才是无人可及的好。
她实话实说:“我不好,阿瑶最好了·”·王妃莞尔··这话本用词考究,辞采极华丽,偏生又照顾寻常百姓的口味,写得明白易懂·这等驾驭文字的能力,必是大家。
汉王看多了话本,只看几段,便瞧出写这话本之人,颇为不俗,只是她绞尽脑汁,回想往日所看的话本,都未找出一篇能与之一较高下的来··想来此人头一回执笔,还未有旁的大作。
用过了晚膳,汉王捧着话本与王妃同看··直到子夜时分,终于将这话本看完·汉王意犹未尽,又觉十分羞愧,很对不住王妃·话本中将她在东城郡所做之事皆描绘为她多智善谋,实则,全是阿瑶的主意,她总觉她冒领了王妃的功劳,很不光彩。
·汉王作息规律,是个早睡早起的乖宝宝,今日为看完这话本,已晚了许多·照理,她该赶紧入睡才是,然而此时,汉王却跪坐在卧榻上,低垂着脑袋,闷闷不乐的。
孩子不开心了,王妃自是要关怀··只是汉王知晓她若不高兴,阿瑶会担心的,不等王妃问她,便主动将心事坦白出来:“我占了你的功劳,他们当夸你的。”
原是为这个,王妃不由一笑,道:“我有殿下夸就好了·”·汉王闻此,先是高兴,却仍是为王妃不平:“阿瑶那么好,不该只有我夸的。”
她却忘了,她在东城郡,当着百姓,将功劳全数让与王妃,使二郡百姓,皆感怀王妃的恩德··汉王很是苦恼,王妃示意她躺下,替她盖好了锦被·汉王乖乖躺好了,眼巴巴地看着王妃,仍是内疚。
·王妃无奈,躺到她身旁,揽住汉王软软的身子·汉王忙也抱住王妃,嗅着王妃身上淡雅的香气,声音绵软地唤她:“阿瑶·”·这一声轻唤,使得王妃心软无比,侧首对着汉王耳畔,柔声道:“可我却只在意殿下。”
汉王那点小纠结当即释怀了,怀着阿瑶只在意我的得意心情,甜滋滋地入睡了··汉王对朝政仍是不敏锐,那篇话本,着重描绘的是后半段,汉王因未得证据便将与案官员下狱而守百官攻讦,皇帝维护汉王,非但不曾治罪,反倒大加封赏,以此来显示皇帝英明仁爱。
这话本是皇帝令崇文馆的俊彦所著,已自京师流传到京外去了··京中往来商贾、游宦无数,且这几日,齐使还在洛阳,想必不需多久,话本便可流传到齐国去··届时齐国百姓也会知魏国皇帝仁爱,亲王贤明,魏国百姓安居,海晏河清。
不止是话本,崇文馆还写了戏文,令伶人传唱·如此宣扬,又有齐帝残暴不仁、百般盘剥,由不得齐民不心生向往··皇帝并未拖延太久,齐使归国一月,齐帝得使臣回禀,放下心来,继续歌舞升平之际,魏军挥师南下,长驱直入,连下齐国十五城。
齐国君臣这才慌了心神,一面传国书谴责魏国出尔反尔,强掠他国国土,一面派兵抵抗··战事逐渐焦灼··那等紧要关头,皇夫却骤然病了·病情如同战火一般,势如破竹,皇夫缠绵病榻,为安慰皇帝,起先还强撑精神,与她说话,后来,渐渐连清醒都难。
皇帝一面关注战事,一面分心照料皇夫,几是耗尽了心力,然而皇夫却未好转,反是一日一日地虚弱下去··皇夫身世坎坷,屡遭大难,幸而上天庇佑,数度生死边缘,终归逢凶化吉,得以与皇帝过了几年平静日子。
但生死边缘留下的创伤却累积在了她身上,残废的双腿暂不去说,身子更是如风中残烛,难以周存··大臣们皆是心焦,倘若皇夫熬不过这回,陛下怕是也难安好了。
举朝惊慌,汉王府也难独安·王妃随汉王入宫探病,替皇夫诊过脉,赠了她一枚丹药·汉王本就心急皇夫病情,欲请王妃相助,可她记得王妃说过,妖虽神通广大,却不能左右凡人生死,更不可涉入凡人纷争,便犹豫着,不敢开口。
这时见王妃献上丹药,她忙与皇帝道:“王妃的药能治百病,很灵的·”·皇夫气若游丝,皇帝走投无路,狠了狠心,将丹药喂皇夫服下··丹药果真灵验,不几日,皇夫竟有好转之势。
皇帝喜不自胜,亲向王妃道谢··汉王发觉,王妃待皇帝很是疏离,始终与皇帝保持了三尺之距,便是皇帝走近,她也会不动声色地退开··汉王好奇,抓着王妃的衣袖追问。
王妃让她问得没了办法,只得答她:“陛下居皇位,身负天命,邪祟不侵,非我不与她亲近,乃是我不可近她身·”·汉王恍然大悟,随即很是紧张,再不肯与王妃一同入宫。
皇夫日渐好转,身上也不与往日那般时常乏累,皇帝欣喜不已,欲向王妃仔细询问那丹药是如何配成的,好为皇夫备着,谁知王妃又不入宫了··王妃不入宫,汉王要早朝,是每日都见的。
皇帝等了两日,等不来王妃,干脆问汉王··汉王紧张极了,唯恐皇帝要见王妃,只与皇帝说了一句:“王妃很厉害,王妃的药一枚就够了·”便连忙逃掉了。
皇帝无法,总不能强迫人来,只得先看着,后见皇夫果然一日好似一日,这才安心·为表谢意,皇帝下诏,赐汉王府珍宝田宅无数··民间又开始流传起汉王妃能起死回生的传言来。
汉王每出京,必携王妃同行,她此后又替朝廷办过许多差使,每到一地,从不扰民,只将所负之任做好,百姓每有赞誉,她都会说是王妃的功劳··东城郡的生祠早已立好了,其余受汉王恩惠的州郡,便以此为例,也建起生祠来。
汉王与王妃贤名不断,生祠香火鼎盛,时日一久,竟胜过许多佛寺、道观··五年后,魏国攻下齐国,齐帝领齐国王公归降,齐地尽为魏土·朝廷令汉王南下,安抚百姓。
那时汉王的名声早已传到齐民耳中··汉王与王妃入齐,勉励百姓,又奏请朝廷拨款,重建战时毁坏的城池,待齐民与魏民无异,齐民渐渐消去亡国之民的惶恐,重又安定度日。
汉王做了许多事,众人眼中,她愈发沉稳威重·然而汉王又仍是从前那个汉王,她一心一意想要为王妃多积攒功德,每每京中需捐米捐粮,她从不落后,总以王妃的名义,捐赠粮米,修路造桥。
她想,给王妃攒满功德,王妃就可成仙去了··王妃成了仙,便是桃花仙·桃花仙必是世间最好看的神仙··然而随光- yin -流逝,她又渐渐不舍起来,她每苍老一岁,与王妃相处的时光便随着少了一载,汉王倍加珍惜岁月,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岁月无情流逝。
汉王年少青春之时未曾发觉,待老了,她才明白,与她一凡人相守,当真是太委屈阿瑶了··人会老,妖是不会老的,她变得白发苍苍,脸上都爬满了皱纹,一点都不好看了。
可王妃还是那样的美,使她神魂颠倒,使她魂牵梦萦··她是世间最美的人,有什么得不到,怎能陪在年迈的她身边··可汉王怎么都舍不得王妃,这些话她藏在心中,不曾说出口,她只是待王妃加倍的好,半刻也不愿与王妃分离。
她还是如年少时那般,爱看话本,爱下棋,爱作画,爱佳肴珍馐,爱与王妃赏花赏景·她觉得自己不好看了,可一对上王妃凝视她的目光,她又觉得自己兴许仍存留了年少时的风采。
王妃的眼中只有她,如她曾在她耳畔低语的那般,她只在意她,她甚至与她一样,也幻化出苍老的模样,与她一同变老,始终与她相配··凡人总走不脱生离死别。
终于,最后的时刻来临,汉王也即将老去,她既觉不舍,又想阿瑶陪了她一辈子啦,她该去做自己的事了··她为阿瑶攒了许多功德,王妃祠至今仍香火不断,她早年就与陛下说好了,待她薨后,汉王府不收归朝廷,仍旧留着,倘若王妃想她,也可旧地重游。
·可她还是希望王妃不想她,岁月无尽,她已不在了,若是想她,该多刻骨心痛··汉王躺在王妃怀中,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王妃已变回原本的面貌,温婉、美貌,是她再看上一辈子都不会厌的模样,汉王望着王妃,眷恋无限。
她当知足了,这么好的王妃,陪了她一生一世··“阿瑶·”汉王握住王妃的手··王妃温声道:“我在·”·汉王与她年轻时一样,善良、简单,她道:“能与你相守一世,我已知足了,来生,别来寻我。”
王妃点头:“好·”·汉王弯弯眼睛,王妃答应了,她很高兴·眼中有泪聚拢,神志逐渐剥离,汉王缓缓合上眼,眼角泪水滑落,滴在王妃的手上,她靠在王妃怀中,没了气息。
王妃抱紧了汉王,在她耳边,犹如她还能听到那般,温柔道:“殿下,你忘了,这已是我们的第二世了·”·作者有话要说:·许多小可爱都猜到了,她们是有前世的。
汉王的前世,还是汉王·看过《春如旧》的话,应该有印象,濮阳,也就是本文的皇帝,是重生的··汉王与王妃的前世,就是重生前的那一世··大家不要伤感,下一章就是汉王与王妃初次见面。
 · ·第六十七章 ·一年一度桃花盛放之时··京郊广平寺花时稍迟, 待山下百花开败, 寺后那满园桃花方灼灼绽放·自远处望来, 桃花层层染染, 犹如满天云霞,又如织锦云帛, 美艳绝伦。
一千年前,桃妖君瑶修行达一瓶颈, 难以进益, 便出山游历, 欲以凡人悲欢,促己心之道·她一路游历, 或翻山越岭, 或穿越人群,皆是随心所欲,目光所及之处, 无不可去。
一日,她逐一在人间兴风作浪的兔子精至此地·彼时此地尚是一荒山, 人迹罕至, 禽兽遍布山林·君瑶察觉此处势随峰起, 秀林葱郁,气顺脉畅,乃是深俱佛荫的风水,便在此地扎根,体悟佛法, 修得佛缘。
一千年来,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凡间兴衰不知几度更替,人迹罕至的荒山旁建起城郭,人流攒动,逐渐兴旺·六百年前,荒山上建起了佛寺,佛门清净地也挡不住红尘滚滚,佛寺主持经营有道,广平寺名声渐起,往来香客如云,再不复往日清静。
君瑶倒也不介怀自家道场受浊世侵扰,凡间、天界、妖界,看似泾渭分明,实则息息相关·每日目睹人间百态,于她悟佛也有助益··一千年下来,君瑶道行修满,天劫飞升在即,只等契机到来,她心绪也不免松泛起来,偶尔还化成人身与寺中弟子辩论佛偈。
这日寺中陡然忙碌起来,寺中僧人分作两拨,一拨于寺中洒扫除尘,一拨立于山门外劝离来此礼佛的香客,将偌大一佛寺清了出来··君瑶见此,便知大抵又有王公贵胄要来此礼佛。
广平寺虽说小有名气,却远不及京中白马寺名动海内,王公贵胄若要礼佛,更愿往白马寺去,而非远在城外山上的这所小庙·偶有贵人来此,也多半是行掩人耳目之举,在此地与人密谈。
君瑶修行三千年,凡人一生,于她而言,只匆匆一弹指尔,再大的,到了她眼中,也不过是寻常·倒也不以为意,自阖目参悟起佛法来··将近午时,一名身着王袍章服的少年步入寺中。
主持领寺中僧人恭候多时,一见少年面,便忙上前迎候,口称:“汉王殿下大安·”·少年王袍华贵,许是匆匆赶来,袍服上沾了尘埃,她形容稚气,目光极澄澈,闻主持见礼,并不很自矜身份,抬袖回了半礼。
君瑶睁眼,于虚空中看了那汉王一眼,先是一怔,不由一笑,以她之目,自是不难看出这位汉王殿下乃是女儿身··汉王殿下肉体凡胎,哪知这寺中有一三千年的大妖,看过她一眼。
她心中装了事,在大雄宝殿前来回踱步,走上两圈,便望一眼山门外,显是在等什么人··如此在大雄宝殿外转了一炷香光景,所等之人仍是不见踪影,汉王一双小眉头挤在一处,有些急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似是欲放松心境,挥退左右,随意在寺中走动起来·只是这位汉王殿下显然不是心机深沉之人,所思所想皆放在脸上,她步子在走,神属却是不宁,眼睛望着前方,心却不在此处,任谁都能看出殿下漫不经心。
走着走着,就到了寺后,满园桃花陡然绽放眼前·汉王一愣,随即显出惊喜之色,大步走上前,徜徉花间,方才的担忧恹恹一扫而空··君瑶不由轻笑,她见过不少人,有雄才伟略,才冠天下,却终功亏一篑,身败名裂的枭雄,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最终夺得天下的雄主,更有汲汲营营,贪婪自取的小吏,还有持身清正,流芳百世的贤人,至于寻常百姓更是数不胜数。
可这般用心纯粹的王室少年却是少见··只是所见世情多了,再是少见,也属寻常,君瑶正欲移开目光,小憩片刻,却见那汉王漫步踱过一树树繁花,走到了她身前,仰起头来,好奇地望着她。
君瑶顿了一顿,便未移开目光,也低首,注视着这位小殿下··小殿下看了许久,小脸上逐渐显出些疑惑来,她伸出手摸了摸眼前这株桃树的树干,很是不解:“这棵树最大最高,满树绿叶葱葱,枝叶繁茂,可为何不开花”·君瑶摇了摇头,她早已脱出四时,开不开花都由她意愿,只是入道三千年,自觉不必再盛放,故而每到花时,她都不曾绽放过满树繁花。
那汉王好似很疑惑,又有些担忧,抬手摸了摸垂下来的叶子,低声嘀咕道:“可是病了”·枝干、树叶俱是君瑶躯体,汉王指尖轻抚,皆在君瑶身上。
君瑶微微蹙眉,略觉不悦,只等汉王赶紧收手·但那汉王摸过了叶子,并未罢手,又去摸另一片叶子,很是惋惜道:“长得真好,若能开花,必是最好看的·”·君瑶在此地,有寺中僧人看护,佛门重地,香客亦不敢胡来,往日从未遭受过这般亲近轻薄。
·她大感不悦,正欲施法,好使小殿下退开一些,园外主持引着一名盛装女子快步而来··汉王听闻脚步声,终于舍得放过面前那片叶子,转身望去,看清来人,她蓦然一喜,高声道:“阿姐”·女子闻声亦是喜悦,大步过来,主持极懂眼色,将人领到,双手合十,施了一礼:“汉王殿下将远行,濮阳殿下爱护之心拳拳,必有嘱咐,老衲不敢搅扰二位贵人,先行告退。”
君瑶闻此,便知这名女子便是京中权柄甚重的濮阳大长公主··她在深山中,不知世事,然而往来香客众多,不乏清谈议论的士子,故而对眼下时势也有些了解。
先帝尊崇礼法,立长孙为嗣,先帝去后,长孙即位,为新帝·奈何新帝年幼,威名不显,诸位叔王年富力强,有不臣之心,先帝为防帝位有变,令数名宗亲与几位朝臣一同辅政,其中濮阳大长公主便是宗亲中的领头人。
此时,大长公主不复京中权柄赫赫之威,反是眉目亲和,牵了汉王的手,殷殷嘱咐:“向日我忙于朝政,不曾向你多加照拂,今你要出京,赶来相送,望你还愿听我数言。”
汉王连忙道:“我本庸碌,能在宫中舒适度日,全赖阿姐照料,开府之时,王府选址,亦是阿姐周旋,才不致偏僻,这些事,我都记得,今要远行,不知何日再见,阿姐有话,我无不遵从。”
濮阳闻言,松了口气,她这些年,先是帮助先帝处理政务,后又要助新帝平衡局势,可谓忙得脚不沾地,对这弟弟也甚少有相见详谈的时候,唯有见到他困顿时,举手相助,待到困顿过去,欲与他再促膝长谈,却又抽不出空来了,这些年来,濮阳大长公主府与汉王府实则人情冷漠。
她三日前传信欲在此地为汉王送行,本不敢肯定汉王会否答应,不想他非但先一步来此相候,竟还记得种种旧事··濮阳欣慰,她京中还有要事,耽搁不得许久,便干脆明言了:“朝廷动荡未平,宗王又相继出镇,今后必有兵祸,八郎在藩国需持身公正,万勿轻易妄动。”
汉王顿时惊恐:“将、将有兵祸”·濮阳点了点头,只她知晓王弟心思单纯,与朝政全不上心,便也不与她分析·见她害怕,又安抚道:“宗王出镇,与朝廷是大患,与你却有好处,你到藩国正可置身事外。
不论哪王起兵,总不致来与你为难·”·汉王白着面孔,惶然点头·她也知自身渺小,影响不到大势,未必会有人来与她为难,可即便想明白这点,她仍是害怕。
不止忧心自身安危,也担忧大长公主境况·她鼓起勇气,小声道:“我置身事外,那阿姐呢,你在旋涡之中,如何保全”·濮阳目光柔和下来,与汉王道:“我总有保全之策。
你休忧我,照料好自身,才是要紧·”·汉王点了点头,眼中有些黯然,想是知晓自身力薄,帮不上什么忙了··大长公主来得匆忙,京中犹有要事等她去处置,叮嘱完汉王,正要催她启程,以免错过了宿头。
汉王却是下定了决心,红着脸道:“我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但阿姐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我必全力以赴,与你策应相援·”·君瑶看得不住摇头,小殿下这一句无疑将自己从清净之地卷入是非之中了。
转念一想,又觉颇为难得,她分明吓得脸色都白了,却仍是许下如此重诺,可见她心中其实是有勇气的··京中萧氏子弟相互倾轧,宗王之间剑拔弩张,新帝与几位叔王更是水火不相容,如此情势,非一日之寒,必是多年来相互交恶夺利促成的。
这等情形,汉王殿下所担忧的,既非朝政不稳,也非自身得失,而是濮阳大长公主最后能否保全自身··园中另一端,忽有箫声起·春和景明,桃花灼灼,佐以箫声悦耳,实乃难得雅事。
濮阳与汉王俱神色轻缓,侧耳倾听··箫声悦耳,呜咽动人,其中意趣,着实高雅,如清风明月之下,独奏于深林间,无尘嚣喧扰,无世事挂心··待乐声止,园尽头,便见一童子推着一轮椅,徐徐而来。
轮椅上是一道袍鹤氅的高士,高士衣饰素雅,相貌极美,如冠玉,如朗月,满园桃花烂漫飞舞,她自花间穿过,风神曼妙,杳然若仙人··濮阳与汉王见此人,皆是容色大变,汉王显出惧意,濮阳内敛得多,却是淡淡的厌恶轻视。
高士目色淡淡地望过来,抬袖一礼:“见过濮阳殿下,见过汉王殿下·”·濮阳道:“卫先生免礼·”·除此之外,并无二话,显是不愿与他多言。
卫秀也不在意,将目光移动汉王身上,笑道:“秀在此地清修数日,不想搅扰两位殿下在此话别·”·汉王强笑:“先生言重·”除了这一句,余者也不敢多说什么。
濮阳素知此人诡计多端,算无遗策,他来此地,必有目的,冷待过后,便笑着与他道:“能遇先生,便是缘分,我与王弟话别已毕,不如先生与我,一同返京”·卫秀目光在濮阳面上掠过,似有意动,只那意动仅瞬息而已,片刻,她微微笑道:“大长公主素厌见秀,若一同返京,岂不是令殿下一路生厌。”
二人虽同是辅佐新帝,然而不睦久矣,濮阳以为卫秀虽一手将皇帝从籍籍无名的长孙,到得先帝青眼,再到夺得储位,立功浩大,但她在皇帝即位后所作所为,无不是使皇帝与宗亲、朝臣离心。
但二人同处一营,虽不和,面上却保持着平和之交,卫秀突然将真相道破,濮阳一时竟难以接话··卫秀见濮阳未反驳,垂眸一笑,那笑竟似有苦涩之意,她缓缓说道:“京师是非之地,殿下便未曾想过抽身而去”·濮阳神色一肃,不知她是何意。
卫秀又道:“向来祸患不怕在外,就怕在萧墙之内·”·濮阳若有所思·所谓萧墙,便是宫室围墙,卫秀是暗示她皇帝对她已有恶意·卫秀言尽于此,她行事素来点到为止,可今日,不知怎地,又多说了一句:“殿下思之慎之,当早作决断。”
·二人一向不睦,便是政见也多相悖,在朝中更是相争已久,卫秀的话,濮阳怎敢全信,她淡淡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指着汉王道:“汉王我幼弟,纯粹无伪,恐遭人欺,先生若当真关切,不如多加照拂。”
卫秀闻此便知公主不信她,她眼中划过一抹怅然,看了看汉王,没说什么,却是轻轻点了下头··经卫秀一扰,方才话语也不好再继续,濮阳与汉王道:“时候不早,该启程了。”
一旁仆役闻此,端上水酒来,酒过便算是送别··濮阳有急事,先行下山,卫秀紧接而去·汉王也不能多留,她想着濮阳方才的话语,一时间心绪激荡。
可想到要离京,又很不舍··转头看到那株桃树,满园桃花绽放,争奇斗艳,唯有它冷冷清清,只一树绿叶而已,顿时觉得,它与自己一般寂寞··汉王走过去,想再摸摸它的叶子。
清风忽起,枝叶簌簌··汉王指尖将要碰到那片绿叶,却碰了个空,那叶子看似在眼前,却在更高的地方,汉王便踮起脚尖,想要碰到,可那叶子长得甚高,怎么也碰不到。
汉王拧眉,方才明明摸过的,怎么碰不到了··园外家令连连呼唤,远行在即,耽搁不得··汉王很不高兴,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树干,这下戳到了,汉王弯唇,又改戳为抚,道:“你长得这样好,却不能绽放光彩,太可惜了,我会请托寺中僧人,好生照料你,待来年,你便能如其他树那般开花了。”
只是纵然明年繁花满枝,她怕是也看不到了··洛阳是她故里,这一去,不知何日能归乡土,汉王神色又黯然:“山高水远,天各一方,希望你我终有重逢之日。”
 · ·第六十八章 ·一名七八岁的小沙弥盘腿坐在草间, 他周身是满园盛放的桃花·桃树不知是何人种下的, 一株株凌乱地排开, 繁花盛放之际, 枝头花团锦簇,一树挨着一树, 烂漫桃花无穷无尽,好似能开到天边去。
小沙弥盘腿而坐, 仰头望着面前这棵大桃树·其余桃树开得如火如荼, 唯这一棵, 连花骨朵都没有,只绿叶盎然而已··小沙弥苦恼地挠挠光溜溜的后脑勺, 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他在这棵树下坐了约莫一盏茶光景, 园外有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慧称·”·小沙弥一面高声应道:“师兄,快来·”一面自地上爬起。
不多时,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沙弥绕过桃树走了来, 见他在此,背起手来, 学着大人的模样, 摇头晃脑道:“师弟, 你在此作甚师父说了,不许我们在这棵桃树边嬉闹。”
慧称很不服气:“我没嬉闹,我在思索大事”·小师兄顿时便好奇起来,靠了过去,问道:“是何大事”·慧称为难地望一眼桃树, 皱紧了眉头:“汉王殿下说,要好生照顾这棵桃树,要它来年也开花。”
小师兄一听,也发起愁来,两颗小脑袋凑到一处,光滑的后脑勺上都写满了担忧··二人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什么法子·小师兄埋怨:“听师兄们说,这棵树就是不开花的。
汉王殿下真是无理取闹·”·慧称疑惑,歪歪脑袋,奇怪道:“它为何就是不开花”·小师兄自也不知为何,又不愿显得无知,便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来,高声道:“不开花就是不开花,哪有什么缘由。”
说罢,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听闻汉王殿下是很大的官,若是不能使桃树开花,兴许他就不许我们住在寺里了·”·慧称大惊失色,结结巴巴道:“那、那么凶么”他们皆是寺中收留的孤儿,若是不许住在寺里,便无家可归了。
小师兄沉重地点了点头:“官人家都是不讲理的·”·慧称瘪了瘪嘴,吓得将要哭出来,看看那树,四周皆是开得绚烂的桃花,可它丝毫不为所动,想是打定主意不开花的,他怕是要流落街头了。
慧称抽泣起来,也跟着埋怨起汉王来:“汉王殿下真坏·”·小师兄一见他哭,有些急了,忙道:“莫哭莫哭,总有法子的·”·慧称哭得停不下来,只顾流泪,不与他说了。
小师兄惹哭了师弟,劝了半日,也劝不好他,很不知所措··幸而不多时,主持寻了来·看他二人情形,摇了摇头,也未责备什么,只令小师兄将慧称领回寺中洗把脸。
慧称抽抽搭搭地随小师兄离去··目送二人走远,主持转身对着那桃树,双手合十,颂了声佛号··桃树纹丝未动··主持形容自若,颂过了佛号,踏上来时路,渐行渐远。
园中又复清静··寺中僧人常有往园中来的,虽主持定下了规矩,不许僧人与香客在园中喧闹·然小沙弥们- xing -情活泼,又哪能全数禁绝··君瑶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怪,乃至修炼之余,还会睁眼看一看他们。
这日做完了功课,她忽想起,她已一千年未曾下山了··千年前,她修炼至瓶颈,竭尽全力,未得突破,便暂放下修行,往凡间游历,也是借凡人忧喜,修一修道心。
游历至此,沾染佛缘,竟让她破了瓶颈,修为再进·她见与佛有缘,干脆在此扎根,潜心修炼起来··千年岁月,犹如弹指··如今她已修满了道行,天劫却迟迟未至。
君瑶不由深思,莫非此次也与千年前那般,需下山游历一番,再度巩固道心,才算功德圆满·她本就是淡然- xing -子,参悟了千年佛法,更是将心- xing -修炼得平静如水,不沾尘埃,不染牵挂。
既是需下山,她便下山去了··下了山,也是随心而动··千年沧桑,城郭山村,早已是焕然一新的面貌···君瑶化作一凡人,行走在人世间,城池繁华,山村幽静,她皆翩然而过,却渐渐迷惘起来。
她而今心境,与千年前游历那回自是不同,千年前她尚是一道行初成的小妖,执着于修为进益,心中是有执念的··她下了山去,融入凡人间,见悲欢见离合,见欢笑见泪滴,皆能有所悟。
而今,她再历,亦有所感,然而千年古佛青灯,将她的一颗妖心修得清净平静,于万事万物皆波澜不惊,但无动于衷本身,便是一种冷硬··修佛将她心肠也修得冷硬起来。
我佛超脱,却也慈悲··天劫久久不至,莫非便是她欠缺了慈悲,不懂人情世故,不知悲欢离合·君瑶于修行天分极高,隐隐察觉自己何处不足,便欲弥补起来。
只是旁的还好说,人情悲欢,又如何去修·君瑶一面思索,一面在红尘中走·心想,或可多看一看世道艰辛··这日她途经一深山,山林茂密,树木葱茏,中间如有一把天斧,将山劈了开来,成了一条山间小道。
小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壁上杂草丛生,立于道上抬头望去,两侧山峰拔地而起,耸然入云·偶有飞鸟经过,一声长啸,回声袅袅不绝··地势如此险要,若非必要从此过,商贾游宦皆是绕到他处,不愿行此地。
君瑶一入山中,便觉山间杀气腾腾··远处有马蹄声阵阵,愈来愈近,数面王旗映入眼帘,王旗随风鼓动,旗上书了一个“汉”字·忽然间,两座山峰,众多飞鸟振翅,扑棱棱地飞向空中。
一阵阵尖锐响声划破空气,两侧山上利箭如雨林,- she -向山道上··山道上那一队车仗,未曾料到有人敢刺王驾,突有袭击,应对不暇,纷纷中箭坠马,倒了一大批。
“保护殿下”一声高喊,甲士回过神来,匆忙拔刀··利箭不绝,集中朝正中那车驾- she -去,两侧峭壁数十名刺客顺着绳索降下,与王府甲士战成一团。
刺客有备而来,且颇通阵法,围攻有序,王府甲士惊慌失措,自落于下风··御者驾着汉王的马车,在数十甲士护卫下欲冲阵而走,几次三番皆叫刺客拦了下来··甲士愈战愈少,鲜血洒在地上,溅在马车的车身上,中箭的惨叫,刀刃挥舞的白光,交杂起来,犹如人间炼狱。
护卫不敌,马车过大,不够灵便,忠心耿耿的将军拉过一匹马,将汉王从马车中扶出来,推她上马··汉王已中一箭,那箭就在她的肩膀上,鲜血将她的王袍染得透红。
她疼得唇色发白,慌乱之中,被将军推上了马·四周甲士一个个倒下,尸首遍地都是,青青草色叫鲜血浸得血红,连岩石上都溅了血珠··“殿下,快走”将军以刀身用力击打马身。
君瑶在山上,将底下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那位小殿下已不是广平寺中,蹙着小眉头怜惜她不能开花的模样,她伏在马身上,肩上伤口不住流血,马匹颠簸,她目光涣散,勉力抓着缰绳,几要从马上滚落。
护持她的十余骑相继倒地,已只剩了七八人,身后刺客夺了马,紧追不舍··凡人纷争,她是不能涉入的·君瑶看着,目光落在那汉王身上,汉王虽已气息微弱,但她眉心那点生气却未有分毫削弱,可见此番,必能逢凶化吉。
君瑶看了眼众人疾奔之所,三十里外是一官驿,驿站不远恰有一支军队驻扎·身后刺客虽紧追不舍,但马匹脚力有限,未必追得上··如此看来,小殿下当是无恙。
君瑶正欲离去,她忽想起一事··小殿下是女儿身,她身旁数骑俱是寻常甲士,并未心腹,一入军营,必是即刻受医治,如此身份便瞒不住了··作者有话要说:·小汉王:听说我家阿瑶等等会从天而降把我救走。
今天给大家推文··江一水的《向东流》,已经写了十万字了,非常好看,盛情推荐·· · ·第六十九章 ·伪作皇子, 乃是大过, 一旦揭破, 朝廷问罪, 臣民侧目,风浪怕是犹胜眼下刀光剑影的刺杀。
汉王肩上那一片血渍不住晕开, 整个肩头都是黏糊糊的鲜血·马儿仍在朝前疾驰,她脸色煞白, 不知是失血, 还是怕的·只是纵然命悬一线, 纵然箭伤疼痛刻骨,她伏在马背上, 将嘴唇抿得紧紧的, 竭力将眼睛睁开,不曾发出一声痛呼。
若是身份揭破,恐怕不是如此时这般, 虽惊险万分,但忍一忍, 熬过去, 便有一线生机·彼时锁拿下狱, 轮番审问,落井下石,定是接连而至,小殿下肩膀稚嫩,要如何扛得过去·君瑶略一迟疑。
那紧追不舍的几名刺客, 仿佛突然开了窍,想起手中有弓,当即拈弓搭箭,- she -向汉王··箭矢离弦,发出一声微弱而急促的呼啸,朝汉王背心疾驰而去··君瑶目光微凝,飞身而起,身形快如雷电,瞬息间,便自山上,移到汉王身后,徒手抓住了那支箭。
众人大惊,不知她是从何而来,前后十余人,竟无一人看清她是如何出现的··君瑶顺势坐到汉王身后,伸手拉住缰绳··汉王痛得已快昏死过去,眼前一片模糊,神志更是几近于无。
她在马上摇摇晃晃,以为自己随时都会滚下马去·她想今番怕是要命绝此地了·她孑然一身,无宏大志愿,无牵绊之人,就此死了,似乎也没什么遗憾··可她还是怕,一想起死这一字,便怕得发抖,肩上箭伤,割碎骨肉般痛彻心扉,她咬牙忍住了,没有叫疼。
侍卫作战艰辛,她不能添乱,她若显出害怕的样子,乱了军心,便当真活不了了··她抓着缰绳,神志混沌,天旋地转,只听得见身后马蹄声急促·刺客好似要追上来了。
刺客那么凶,侍卫必是打不过的·汉王心想,怕是逃不掉了·她又后悔,方才将军扶她上马时,便该下令甲士们各自逃命的,刺客要的是她的命,甲士们逃走,未必会追。
这等情形,能走一个是一个,不该让他们,与她陪葬···汉王又悔又怕,已是绝望··忽然间她身后一沉,一双手臂绕到她身前,接过了她手中的缰绳。
汉王回首,率先入目的是一白皙冷静的鼻梁··是一名女子··她双臂在她身两侧,将她的身子护在了身前,手中还拿着方才截下的箭··犹如梦一般。
鲜血的腥气犹缭绕在鼻息间,刀剑无眼,杀戮残酷,她本以为活不了了·遍地流淌的血液中,忽生出一个绮梦··时间好似慢了下来··汉王竭力睁眼,欲看清这人,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神志无法再强撑,意识随之抽离。
昏过去了··君瑶皱了下眉,又看了眼她肩上的羽箭,将她小心揽到身前,未碰到那箭矢··身后紧追的刺客回过神来,纷纷- she -箭,却见众多箭矢离弦而去,分明是瞄准了那女子,却皆- she -偏了,无一箭中的。
自这女子出现,情形便急转直下,看似刺客紧追不舍,仍占上风,实则,他们已是彻底落败·汉王的马便如吃了灵丹妙药一般,四蹄疾驰,逐渐将众人抛在了身后。
刺客见不远处便是人群往来的官道,各自对视一眼,调转马头,散了去··王府甲士察觉危机解除,才松了一口气·然而片刻,他们惊出了一身冷汗··殿下不见了·君瑶一念之仁,救下了汉王。
救到手,却对这小殿下颇为束手无策··君瑶下了马,走在山道上,无需牵引缰绳,马儿便跟在她身后,滴滴哒哒地走着·汉王伏在马背上,已昏死过去。
君瑶回首看一眼汉王,箭伤尚未处理,若是仍由这般流血,小殿下想是撑不住的··既已救了,总不能白救一回··君瑶四下一看,但见草径幽深,古木盎然。
天色不早,参天古木枝叶遮蔽,林中更是入夜极快··君瑶若是孤身一人,自是何处皆可歇息,此时多了个昏迷不醒的小东西,便需为她打算··马儿见君瑶停下了步子,也随着停下,低首去啃道旁丛生的杂草。
君瑶回头看了它一眼,马儿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几步,又顺从地随着君瑶往前走去··一人一马,再加一意识全无的小殿下,在山林间一路往前,直至一处稍空旷些的平地。
君瑶止步,拈了个诀,集中意念,朝那空地喝了声:“起”·须臾间,一座木屋平地而起··君瑶回身,将汉王从马背上抱下来,走入木屋中。
虽是临时变出来的木屋,屋中家什俱全,床榻、矮几,烛台、灯火,一应皆有,甚是方便··君瑶将汉王放到床榻上,汉王紧蹙着眉头,想是伤口作疼,她光洁的额上满是汗珠,放在身侧的指尖不时颤动,极是不安。
君瑶何曾照顾过凡人,心下既是迷茫,又是无奈··凡人脆弱,这小东西稚嫩可怜,更是一碰就碎了,需得多些耐心才好··她想了一想,自袖间取了手绢,替汉王擦了擦汗。
她动作有些生疏,只是见擦过汗,小殿下眉心紧蹙的眉头似乎略略舒展了些,又觉宽慰··接下去便该拔箭了··法术可护住心脉,灵力可温养伤口,她本是草木,草木- xing -温,修得又是佛法,灵力注入汉王身体,涓涓如细流淌过河底砂石,与救治大有裨益。
不过半个时辰,便拔出了箭矢,制住了伤势··只是君瑶对着昏睡中的汉王,又犯了愁··她就这般将箭伤控制住了,待这小东西醒来,要如何与她说不用一药,未裹伤口,竟就不流血了,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君瑶深觉自己救了一麻烦,非但要医治她的伤,还得照顾好她的小心脏,不可吓到了她··汉王躺在榻上,苍白的容色,脆弱可怜·伤口已处理过,君瑶特封住了她的- xue -道,使她感受不到疼痛,汉王于昏睡间舒服多了,眉间也不紧紧皱着,越发显得懂事可爱。
在广平寺中见过,自也记得,这小殿下本就是个乖巧善良,又有勇气的好孩子··君瑶微微叹了口气··万事万物,皆有缘法·天下之大,不可估量,她下山游历,九州四方,无不可去,却偏生遇见了她,又偏生心生善念,救了岌岌可危的她。
可见,这便是缘··既然如此,她便送佛送到西,好生待她,助她渡过这一劫,盼她往后岁月,平安顺遂··汉王醒来,是在隔日正午··醒来一瞬,肩头箭伤急遽作痛,汉王深吸了口气,方勉强忍住了痛意。
她身子且还动不得,低头看去,染了血的衣袍已脱去,换了干净的中衣,肩上紧紧的,当是棉布裹了伤口··她被救了··汉王舒了口气,然而还未等她放松下来,她神色骤变,唇上经一夜安睡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的血色,瞬息间褪得干干净净。
何人为她看的伤又是何人替她换的衣衫·她忙左右张望,见所处是一小小内室,室中家什简单,带着一股使人心神宁静的檀香。
窗户开着,阳光透窗而入,照在窗下,映出一道金黄的光晕,静谧而安宁··汉王抿了抿唇,小心脏噗噗噗地跳,虽惶急,却隐隐被这一室祥和所安抚··正当汉王不知所措,耳畔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并不重,轻轻的,一下一下,极为平稳·汉王忙转头望向门口·君瑶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白粥··汉王呆了呆,微微张开小嘴,显出惊讶的神色。
她记起来了·这个长得比仙人还好看的姐姐,便是自刺客手下救了她的人··作者有话要说:·远方广平寺··慧称:“师父师父,不好了,一间客房中的家什都不见了”·主持:“嗯”·慧称:“师父师父,不好了,药房中的药也有一些不见了”·主持:“emmmm……”··慧称:“师父师父,不好了,师兄新制的衣衫也不见了”·主持:“哦。”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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