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曲+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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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曲+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2)
·她是惧怕的,这种感觉极为陌生,又甚是奇怪,让她的身子热热的,好似都不是她的了,可她又不敢动,她的注意力皆转移到唇上,王妃指腹柔滑,偏生落到她的唇上,却又是如此滚烫,仿佛能灼烧一切。
“殿下·”王妃又唤了一声,声音越加温柔缠绵··汉王却已发不出声,她抬眼望过去,黑亮的眼眸中水意- shi -润,望向王妃却满是迷茫·唇上干涩得厉害,她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粉嫩- shi -滑的小舌尖恰好舔过王妃的指尖,带起一阵颤栗悸动。
王妃忙收手··唇上温柔而暧昧的触摸没有了·汉王既失落,又松了口气··她又舔了舔唇,粉嫩的舌尖显得格外诱人·但她自己却是不知的,她怯怯地望了望王妃,又低下头,不敢看她,脑袋两边的耳朵,也是通红的,烫得厉害。
王妃看得出殿下因她方才的举动,产生了些疑惑·她没有说话,只等汉王自己去明白·殿下还不懂,在她明白自己心意前,她只能陪在她身边,等她再长大一些。
可是殿下是凡人,她终有一日会变老·王妃既盼着她长大,又忍不住希冀时光过得慢一些,太阳升落得慢一些,四季轮换得慢一些,殿下成长得慢一些··王妃忍下心头的怅然,只将汉王拥到怀中。
汉王没有抗拒,乖乖地靠着她,小身子软软的,也不乱动,只是习惯- xing -地在王妃的颈间蹭了蹭··过得顷刻,汉王抬头,看了看王妃,然后搂住她的脖颈,支支吾吾地问道:“王妃,方才,方才那样……”·她支吾了片刻,却不知该如何描绘,王妃只是碰了碰她的嘴唇,旁的什么也没做,她觉得很奇怪,那种感觉,仿佛有一股温泉水贴着她的肌肤流过,有些烫,又使人忍不住想要更多。
汉王尚且懵懂,但她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件羞耻的事··她将头埋进王妃颈间,不肯说下去了··王妃也没有勉强她,只是轻抚她的后背,好使她放松下来。
这一打岔,倒将汉王先前纠结的事淡化不少··她也不那么难过了,只是依旧显得闷闷的,贴在王妃的耳旁,说道:“王妃,你可觉得我……”·她也说不上来,王妃会觉得她如何。
她又沉默起来··幸而王妃待她,一向都是很有耐心的,也不催促,只静等着她将话语组织好··汉王又想了想,方道:“听闻滕王弟平日喜读经纶,常与才捷之士谈论相交。”
而她却爱看话本爱下棋,总闷在府里,朝中许多大臣,都不识得她··她说得含糊,王妃却明白了·生于宫廷,天生便与权力联结,尤其皇子,几乎一落地便开始争斗,争胜的,便是太子,败了的,或是死,或是为臣,继续为权力争夺。
如殿下这般,淡泊名利的,确实少之又少··她这些年一直是这样过下来的,但今日却开始迷惘自己与其他皇子的不同··汉王与王妃靠得近了些,又道:“从前,赵王兄、晋王兄他们还未获罪的时候,很威风,他们的话语,掷地有声,朝中大臣,争相伏拜,出了门,也是前呼后拥,风光无限。
不像我……”看着也是风光的,朝中大臣见了她,人人都要行礼,也无人敢当面不敬,然而一旦遇上什么事,他们参劾起她来,却是无所顾忌,丝毫不将她放在眼中。
汉王越说越难过,若非如此,她一闲散亲王,大可以陪王妃去避暑,而不必担心,又有大臣参她贪图玩乐··说到底,她还是觉得对不住王妃,嫁给她这一假男儿,本就很不幸了,偏生还不能过得自在,要陪着她战战兢兢。
王妃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她柔声问道:“殿下每日在府中,看看话本,下下棋,偶尔出门走动,春日看桃花,夏日观清泉,秋冬又可点了暖炉,赏秋冬之景·如此,可觉得悠然闲适”·汉王赧然,她喜欢的,她生- xing -不喜争斗,只愿这般胸无大志的过日子。
春日的桃花,夏日的清泉,秋冬的暖炉,她都很喜欢··王妃不由轻笑:“如此,便好·”·汉王不解地眨了下眼睛,王妃与她开解道:“诸王争斗,是因他们喜权势,殿下不争,是因殿下所喜,在权力之外,既然如此,又何必强求自身,做些不喜反厌之事我也与殿下一样,只愿过悠然自得的日子。”
汉王没有说话,只看着王妃,清澈的眼眸中,已闪现开心的小光芒·她蹭了蹭王妃的脸颊,轻轻地说:“你真好·”·她心中困惑纠结的事经王妃一点,豁然开朗。
隔日一早,汉王便高高兴兴地带了侍从出门去··她所居德清坊,皆是皇亲贵胄,要朝东走上五个坊,方可到东市·汉王出门颇早,骑了一匹小马,一出门,便牵引着缰绳一路小跑,身后有四五匹马紧随着她,马上,皆是府中近身侍奉她的侍从,这四五名侍从之后,还有十来名甲士,皆做了寻常仆役装扮。
·日头还未烈,晨风清凉,甚是清爽··入了东市,街上人骤然多了起来,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汉王慢了下来,扯着缰绳,引着马儿信步走动··她今日出门,原是为往书肆,选些话本,但街上行人众多,两旁店铺生意兴隆,还有不少商贾,沿街叫卖,甚为热闹。
汉王便好奇地看着,也不急着往书肆去了··侍从担心人多,将殿下丢了,一面令甲士上前,替她牵马,一面与汉王并驾,寻了话来与她说··汉王一向没什么架子,侍从到身旁来,她也就问了:“那个,是何物”·她指着街旁,一老翁,撑了个摊子,烧了两口锅,正在叫卖。
他摊上支了数张小几,几周有杌子,杌子上都坐满了人,食客们捧着粗瓷碗,稀里哗啦地吃得极为开胃,令人一看,便忍不住咽口水··侍从望了一眼,便笑道:“那是馄饨,薄面皮,裹馅儿,放入锅中,热水煮之。
市井吃食,殿下若喜欢,可令府中煮来尝尝·”·汉王听入耳中,她又看了看那几位食客,见他们神色满足,顿时很想尝尝·但她知晓,她若去了,侍从们必会大张旗鼓。
她便不下马,只记在心中,回府后,再令庖厨煮来尝尝··又往前行上二里,便是汉王常去那书肆··书肆中人满为患,一眼望去,多是些士人·往日来,没有这样多的人的,侍从见汉王面显讶异,尽心尽责地释疑道:“今日是市集,故而人格外多。”
汉王点了点头,这时天已热起来了,日头逐渐释放滚烫的灼热,汉王见书肆中不少人衣衫都- shi -了,便无意与他们去挤,唤了名侍从,令他去将新出的话本都买了来,便可回府。
汉王虽未张扬,但排场也小不到哪里去·兼之她衣袍华贵,往来行人一看,便知这多半是位锦衣玉食的小公子··京中最不缺王孙贵胄·百姓们亦未多看她,只匆匆行过。
汉王将马靠到路旁树荫下,等那侍从买书回来··“这位小公子,可愿让老道算上一卦”·身旁忽然传来人言·汉王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道人,站在她身旁,仰头朝她问道··汉王愣了一下,身后仆役并未看清这道人是如何上前的,仿佛是突然之间出现,就到了殿下身前,他们回过神来,忙上前驱赶。
道人也不动怒,亦不讨好嬉笑,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神色颇为正肃:“贫道居空,与小公子有缘·小公子近日必有大难,若肯让贫道卜上一卦,兴许能化险为夷。”
说罢,他便望向汉王,依旧是淡淡的神色,既不热络,也不过分冷漠,好似已脱离凡俗的方外高人··汉王骑在马上,低头看他,并未言语,仆役见殿下如此,便也不急着驱逐,只纷纷围上来,看殿下是要听这道人胡诌一通,还是将他赶走了事。
居空道行颇深,他之所以要替汉王卜卦,是因看出她身上帝王气··帝王之气,自古唯有皇位上的天子方有·从此处望向宫城,可看到宫城上方王气正盛。
不想这位小公子身上,竟然也有王气随行··一国竟有两股王气,两股王气还同居京城··皇帝倒罢,天子之躯,妖邪不侵,但这位小公子,便处境堪忧了。
居空有意行善,欲看看她身上这股帝王气从何而来,试试能否化解··汉王看了他一阵,略略思索,正要看口,便见居空突然盯着她腰间那佩囊,迟疑道:“此物……”· · ·第十九章 ·居空乍一眼看去,只觉这佩囊中仿佛另有玄机,再定睛一看,又瞧不出有什么不妥。
“此物……可否摘下,容老道一观”居空盯着那佩囊道··他话音刚落,只见一双小手紧紧地捂住佩囊,居空怔了一下,目光上移,那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小公子正充满戒备地瞪着他:“你要做什么”·汉王神色不善,这佩囊是王妃赠与她的,是她的宝贝。
老道被当做贼防了,他也心生不悦,只一皱眉道:“小公子将有大难,不思如何化解,倒在意起这些身外之物·”一个佩囊罢了,太小气了··汉王因胆小,对道士和尚一类,总会很客气,她方才听居空说话,已有些信了,大难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她已欲下马,听此人说说如何化解·但他竟然觊觎她的佩囊汉王瞬间就觉得这道士神神叨叨的,必不是好人··“你走开”汉王不悦道,她不想听他讲了。
居空拧紧了眉,他那一身仙风道骨,即便动怒也不会表现出来,只那双矍铄的双眸,格外有神,冷冷地觑着汉王··汉王也将目光放得幽冷,同样冷冷地回视他,很有胆气。
一旁仆役已知殿下不愿理睬这道人,上前来赶人:“哪儿来的野道,竟在公子面前放肆还不快走”·居空心知他再不走,他们便要来推搡了。
大庭广众之下,恁的难看·他冷哼一声,甩袖而去··汉王看着他走远,心中平白生出一阵惊慌,这惊慌不知从何而来,亦毫无预兆,却让她十分不安·汉王低头,看了看佩囊,好好的,没有损坏。
这是王妃赠与她的,那道人不指旁的,单单指出此物,莫非是与王妃相关·一想到与王妃相关,汉王就很不放心,她抬头,见道人已走远,忙召了一仆役上前,道:“跟着他”·汉王府的甲士,皆是军中精锐,要跟一道人,当是不难的。
甲士领命跟了上去··汉王抿了抿唇,那心慌依旧不减,她要回家··入书肆的侍从仍未回来·汉王吩咐道:“不必买了,回府·”·她回到王府,王妃正与一管事商量下月府中采买的事。
汉王走来,管事忙与她见礼·汉王只略略点头,到王妃身旁坐下·管事见殿下并无打断的意思,便继续与王妃禀报··一府开支,并非小事,何况王府家业颇丰,许多事宜皆是各头牵到一处,千头万绪,理不清头绪。
·自汉王进来,王妃便分出一半心神在她身上··汉王坐得端端正正,似也在认真听着管事禀事,但王妃却可从她气息之中轻易辩出,殿下分明有话要同她讲·她小脸绷得紧紧的,神色很严肃,似是听得极为仔细,然而每隔片刻,她便偷偷转头,望她一眼,望过之后,又默不作声地回头,继续听那管事言语。
她有急事要说,却恐扰了她的正事,故而只等着她空闲下来··王妃道:“今日暂且到此,你明日再来·”·管事被打断,也无甚惊讶之色,只依言行了一礼:“如此,小的先行告退。”
汉王神色一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管事起身,退出去,待人影不见,她转身,蹭到王妃身旁,严肃正经道:“我方才遇上一老道……”·她将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才发觉人家老道并未做什么,她这般大张旗鼓,倒显得她过分紧张了·汉王泄气,恐王妃以为她小题大做,便道低声:“我直觉他不是好人·”·她这方面的直觉甚为敏锐,从未出过错的。
王妃倒了盏凉茶与她:“殿下派人跟着他了”·汉王接过茶盏端着,并不喝,点点头:“他神神叨叨的,我怕他不安好心·”她也不太懂如何对付别人,只是下意识便派人跟着了,倘若真不是好人,知晓他底细总是好的。
王妃已知道了,这道人想必是京郊玄天观的·玄天观这一代弟子,恰好是居字辈的,听闻观主垂垂老矣,甚为倚重大弟子居空,欲将观主之位传之··依殿下描述,居空一眼就瞧出那佩囊不妥,可见是有些道行的。
但那又如何··王妃抬手摸了摸汉王的脑袋,柔声道:“殿下不必忧心,无事的·”·汉王心慌了一路,王妃短短一句话,却奇异地使她心安下来。
也是,王妃去岁春方入京,入京后也是在太常府中,哪能随意见一道人应当是她多虑了··她点点头,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饮茶,凉茶清热解暑,她出门一晌午,正是干渴,饮一口,就觉脾胃皆舒适。
她眯起眼笑了笑,又抬手送到王妃口边:“好喝,你也喝·”·王妃就着她端的茶盏,小小抿了一口··汉王满足一笑,将杯中余下的凉茶饮下。
那甲士过午不久便回来了··他一入府,便要请人禀报殿下,却被一婢子截下了·认出这是王妃身旁的侍婢,甲士一五一十地将所见说了出来:“小的无能,叫那老道发觉了行迹,只跟出数里,便教他逃了。”
婢子听了,只道:“此事王妃自会禀殿下,你且去歇着罢·”·甲士自是答应,恭敬一礼,便退下了··侍婢来回禀时,汉王正在水榭中小憩。
王妃走到榭外,听那侍婢回话··水榭临池而建,池中莲花盛开,在骄阳灼热照耀下,几只蜻蜓娉娉袅袅地飞舞,轻轻停到那莲花的花蕊中··只几句话,侍婢很快便禀明白了。
王妃略一颔首,示意她退下··跟丢也是意料之中的,只若让殿下知晓,少不得又一通提心吊胆·王妃回到水榭中,汉王躺在软榻上,她身上搭了一袭薄毯,睡得正香。
夏日午后炎热,清风穿过水榭,也不能使暑热尽除,汉王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水,王妃走到她身旁,俯下身去,替她擦去额上的汗水··汉王迷迷糊糊地睁眼:“王妃,你也睡。”
她一面说,一面朝里靠了靠,让王妃躺到她身旁··软榻狭小,只容一人安睡,二人便挤了,但汉王毫不在意,也不怕热,钻到王妃怀里,又复睡去··王妃取过一旁的团扇,一下一下替她扇凉。
不远处一角放了一青瓷缸,缸是圆口的,其中盛了水,水上养了两朵盛放的白睡莲,花朵托着嫩绿的莲叶,浮在清水上,散发出一阵阵幽香,伴着清风,香气在这水榭中散开,引得人愈发困倦。
王妃也渐渐睡去··她落入一梦中··三千年岁月,所经之事太多,所见之人亦是数不胜数,她极少入梦,不知该梦何人,梦何事,遇见殿下之后,她的眼中心中皆是她,更是不必从梦中得到慰藉。
然而这回,在水榭中,在殿下身边,她却梦见了一人··那人穿着水蓝的宽袍,坐在窗下,望着窗外淅淅沥沥地落雨·王妃能听到梦中的雨声,如此清晰,如此缠绵。
她走过去,唤了声:“殿下·”·窗下的女子回头,那是一张温雅娴静的面容,她见了她,微微显出一个笑,眉眼间皆是岁月静好的恬淡··“阿瑶。”
她冲她招手··雨气伴着雾水,将那人面容晕开·王妃顿觉一阵撕裂心肺的痛楚,她不禁又唤了一声:“殿下”·那人却再无回应。
王妃惊醒··醒来,身旁已没有汉王·她已起了,正背对着她,席地坐在一方竹席上·她身前几上摆了一串葡萄,葡萄颗颗水润,粒粒饱满,带着清洗之后的水珠,格外诱人。
汉王正在将葡萄去皮,剥到一梅子青的瓷盏中·她低着头,剥得十分专注,并没发觉身后的人已醒了··王妃平缓着自己的呼吸,静静地望着她安静的背影。
她穿着单衫,背微微弯着,水蓝的丝绸,印出她清瘦的脊梁,她的发丝以金冠束起,剥完一颗,她稍稍转头,拈着葡萄皮,将果肉抖到瓷盏中,金冠便也跟着转动,冠上的宝石,流转着华彩。
水榭中极是宁静,唯有风声,吹动帷幕,此时,应已近黄昏,午后的热气都去了,映着池水的清凉,悠然舒适··她的目光始终在汉王身上,看了一会儿,她出声唤她:“殿下。”
那声音,温柔平缓,便如这傍晚的风,不疾不徐··汉王听见,立即回头,眼睛亮亮的,冲她弯唇一笑,道:“阿瑶,你醒了·”··她少见地唤她名字,王妃的心跟着动了动。
她起身,走到她身旁坐下·汉王歪头看她,抿唇笑了笑,却不说话,她那眼睛亮亮的,带着水润的光芒,像是藏了什么有趣的事,等着王妃去问她··王妃也微微的笑,顺着她的意,问道:“殿下因何欢喜”·汉王便开心极了,她用- shi -帕擦了擦手,端起瓷盏,捧到王妃面前,期待道:“我给你剥了葡萄,很甜的,你尝尝。”
她剥了满满一瓷盏·瓷盏中还有一小银勺,王妃尝了一颗,果真很甜,汁水饱满,甜意沁脾·王妃又舀起一颗,喂到汉王嘴边··汉王也吃了。
她的欢喜格外纯粹,只因葡萄甜,便可让她开颜··王妃望着她,心情也跟着轻快·· · ·第二十章 ·汉王还记得居空老道,吃完了葡萄,就要遣人去问问那甲士回来不曾。
王妃恐她又要提心吊胆一回,便将自己所知,说成那甲士探来的··汉王点了点头:“知晓他来历就好办了·”老道再不怀好意,也总是大魏治下的庶民。
她如何胆小畏事,也是皇子,不至于怕一庶民··只是过了几日,她便发现,老道当真灵验·她果真大难临头··梁州刺史李寿反了,扯的正是汉王的旗号。
起兵总要有个名号·名正方可言顺,代天讨不义,才好遍散檄文,号令州郡·汉王的名义,再好用不过·世人皆知,她比皇帝更合礼法··李寿打出汉王旗号,真叫他聚起一批兵来。
然而汉王在洛阳,吓得脸都白了·那李寿,她根本不晓得有这样一个人,他起兵前,更不曾知会过她,此事,她一无所知··汉王自是乱了分寸,只是幸而此事虽大,却是虚惊一场。
陛下无意与她为难,更未趁此将她划入乱党,直接问罪,而是令刑部去查了··刑部花了数月,直到秋意起,李寿乱兵平得差不多了,方查出与乱军勾结的,是滕王。
他成亲后,上书出京,便是欲投奔李寿,不想朝中竟不应允,滕王无奈,又恐皇帝怀疑到他身上,干脆令李寿打出汉王的旗号·如此,既洗脱了他的嫌疑,又可逼朝廷杀了汉王,除了这眼中钉。
本是一步好棋,可惜皇帝不入毂,不肯屈杀汉王·汉王由此逃过一劫··待此事平,都已入冬了··虽叫那老道算准,汉王依旧不认为他是好人··王妃原还担心老道之言应验,殿下兴许就要信了他,要将他请来府中,将上回没算的卦算了,不想殿下竟如此坚决,老道算准了,她也只承认他当是有些本事的,却依旧不认为他是好人。
王妃松一口气的同时,不免也觉得好笑··汉王受了数月惊吓,瘦下来不少,府中上下皆甚为心疼·尤其家令,更是难过,不止令厨下绞尽脑汁地与殿下进补,还怕殿下在府中闷,劝她出去走走。
“臣听闻说西市有一书肆,正售一册话本,听闻那话本字句用词精到贴切,里头所写之事精彩纷呈,使人看罢回味无穷·殿下若得空,不如去瞧瞧”·汉王本不愿去的。
李寿之事刚起时,她怕逃不过此劫,连累了王妃,便欲与王妃和离,王妃生气了,吓了她一通,让她数月来,都不敢一人在黑夜独行,更不敢提和离的事··这阵子天冷,她又着了风寒,王妃不许她出门。
汉王怕她不听话,王妃又说鬼啊骷髅啊的来吓她,一直都坐在室中,抱着手炉,哪里都不敢去的··只是,家令这一提议,让汉王很心动··好的话本不那么容易碰上。
写话本的,多是些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借以笔墨,讨口饭吃·文人的脾- xing -,多少都带了些执拗,写起话本来,也少不得之乎者也地讲一通大道理,好好叙述一故事的,竟不太多。
汉王看了不少书,好的都已看得差不多了,再想寻些文笔故事都写得精彩的话本,竟是可遇不可求··听家令如此言语,她便想亲自去看看··只是她风寒未愈,王妃兴许不让她出门的。
家令便见殿下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家令疑惑道:“莫非殿下有什么为难”·她且去问问,若是王妃不许,便令仆役代她走一趟·汉王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神色肃穆道:“并无。”
说罢,她站起身,慢慢地往内院踱去··家令看着汉王走远,幽幽叹了口气,殿下必是去问王妃能否出门了,倘若王妃不许,只望殿下不要太伤心才好··王妃正在书房中看账册,汉王走过来,坐到她身旁,踟蹰了片刻,方开口问道:“阿瑶,东市一书肆有好书,我可否去看看”·她声音弱弱,仿佛王妃一不答应,她便会立即改口说不去。
王妃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上回吓着殿下,殿下就不敢与她高声说话了·幸好殿下虽有些怕她了,却并未与她疏远··“殿下想去就去,只是天冷,不宜骑马,令府中备车,送殿下去,如何”王妃柔声道。
汉王惊喜,连连点头:“好·”·她得了王妃准许,兴高采烈地走了··府中仆役,手脚甚快,这边吩咐下去,不足一刻,他们便架好了马车。
汉王换了身厚厚的大氅,手中抱了一刚生好的手炉,登车出门··东市要比西市更远些·马车过去,要大半个时辰·汉王因想着那话本,也不觉得路途漫长。
到了东市,她依旧是兴致勃勃的··今日并非市集,东市依然人多,却没有那般拥挤·汉王到了那书肆,书肆中只一士人,捧了本书,站在那儿看,既空闲,又安静。
汉王令侍从皆候在店外,自己入店去看··这间书肆比她常去那家大了许多,一本本书册排列齐整,摆在架子上,供以挑选·汉王一面看,一面往里走,走到里头,竟还有竹简。
刻在书简上的多是古籍,古籍难寻,书肆中并不多,只寥寥十来卷,摆在一紫檀架子上···店主人见汉王入店,忙迎了上来,恭敬又带些讨好地问她要买何书··那原先安安静静,专注于书中的士人朝她望来,汉王察觉到他目光,便回视了一眼。
那士人盯着她打量了许久,见她也看过来,便歉然一笑,重又低头看书··汉王也收回目光,对店主人摇了摇手,令他自去忙·店主见此,也不强求,退到一旁,任她自去择选。
话本是放到一处的,甚为显眼·汉王走过去,拿起来翻看·翻了一本,果真见到家令所说的那本··汉王大喜,拿起了放到一旁,又去翻其他,准备多收几本,过会儿一同结账。
那些书垒的高高的,大多是齐整的,也有一些翻乱了,想是店主还未来得及整理·汉王心想,好看的才会有人翻,叫人翻乱的,当是好的·她走过去,拿起最上头的一本,正要打开浏览,那书堆中忽然滑下一本红封面的,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汉王吓了一跳,忙弯身去拾,拾起后,又看了眼书皮,只见红底白字,写了“春宵秘戏”四字··这四字格外露骨·汉王的脸一下就红了,她忙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便将这书,塞回书堆里,又去翻其他。
可书虽不在她手中了,但“春宵秘戏”这四字,仿佛着了魔般,一直浮现在汉王脑海中·汉王不知春宵具体是什么样的,但她知晓春宵一词是何意,再兼之秘戏,如此暧昧。
不需怎么推论,汉王便能猜出,这本书中,约莫是讲生孩子的··王妃说,等她长大一点,就会教她了,汉王一直等着,但是过去了将近一年,王妃仍不觉得她长大了。
汉王原已忘了这事,但突然看到那本书,她又想起来了,一想起来,她便止不住好奇,很想将书翻开了看看··汉王手中拿了另一话本,目光却在书堆中一阵扫视。
那写生孩子的书当是旁人从别处拿来遗落在此处的,唯止一本,寻不出其他了··汉王怕自己忍不住,便转身往别处走了走,可走出几步,她又止不住好奇,回头看了一眼。
那书被她塞在书堆中去了,只露出红红的一角,那红红的颜色,仿佛叫人施了法术,汉王一看,就移不开眼··她后悔极了,早知不该捡的,就该由它躺在地上。
她努力着要走开,可双腿就像与地面长在一起似的,怎么也移不动,汉王控制不住自己,又走了回去,忍住了满心的羞耻,脸颊红得像是涂了一层朱色的墨··她咬着唇,将“春宵秘戏”抽出来,又颤着手翻开,第一页,她就看到了两名女子。
两名女子在花园中,衣衫尽失,抱在一起··汉王只看了一眼,便连忙合上了,心口噗噗直跳的··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想将书丢开,又不舍,她心中既怕且慌,那两名女子所行之事,她能猜到是什么。
非礼勿观,她不该看的·可她偏偏就想要重新翻开,不止如此,方才匆匆一眼,画中二人映入她的眼帘,她脑海中竟浮现王妃的模样,倘若两名女子,一是她,一是王妃……·汉王想到此处,又是羞又是慌,她再也不敢往下想,连忙将手中的书卷一卷,往袖袋中塞。
塞入袖袋,汉王才惊觉,这画册颇大,在袖袋之中,甚为显眼··有了这画册,汉王再不能在这书肆中待下去,她做贼心虚,抱了几本话本,令侍从多与了店主些银钱,只说是赏钱。
店主见那赏钱价值可观,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送了这位不知为何,面色通红的小公子出店,还连连作揖恭送·· · ·第二十一章 ·入冬不久,风声萧瑟,还未落下雪来。
汉王出门之时,将将过午,日光还有些许暖意,自书肆出来回府,日影西斜,只余寒意刺骨·她出门时带的那小手炉也凉了·汉王拢了拢大氅的领子,靠在车中的隐囊上。
幸好,这身大氅甚为宽大,画册藏在袖中,虽显得沉甸甸的,还不至于一眼就叫人看出其中玄机··马车行驶平稳,少有颠簸,汉王头一回做坏事,难免慌张·不似来时那般安然,汉王一路都在琢磨,回到府中,她需先将画册放到稳妥处,不能叫王妃发现。
只是何处为稳妥·汉王努力回忆她寝殿与书房有哪些较为隐秘的角角落落·想了一路,总算让她想到几处·汉王那慌张之中,便稍稍掺入了几分心安。
她看完,就把画册丢掉,王妃不会知道的··车驾停下了··车外传来一道声音:“公子,到了·”·话音一落,车门自外打开·汉王正要起身,忽觉不对,若是回府,侍从当称她“殿下”才是。
汉王一阵心慌,坐回榻上不动,目光警惕地望着车门··片刻,门前出现了一道人影,人影逆着光,汉王好一通辨认,才看出他便是书肆中那士人··“小公子久等,请下车罢。”
那士人笑意盈盈,毫无被识破的尴尬之色,他说罢,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汉王不动,咬牙瞪着车外,士人竟也不急,只站那等着,好似一切尽在掌控。
他越是悠然,汉王便越是惊慌·她极力维持了自己的气度,不显出张皇失措的模样,但她却着实怕得厉害··她出门带了二十来名仆役,方才一路过来,车驾不曾停过,亦无异常,他竟不动声色便劫持了马车,不知那二十来名仆役如何了。
不知这是何处,此人又为何要劫持她··他唤她公子,是因不知她身份,还是刻意如此不论哪一件,她多半是凶多吉少了··汉王将小脸板得紧紧的,脑海中乱成一团混沌,只勉强思索着自己目下处境。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士人似是失了耐心,朝车中瞥一眼,笑着道:“公子不肯自己下车,可休怪我来请你下车了·”·他仍旧是客客气气的语气,却使得汉王莫名一颤。
不知他们有多少人,不论多少人,既能不声不响地就劫了马车,她定是打不过的··汉王红了眼眶,她不敢言语,亦不让眼泪掉下来,慢慢地起了身,走出去···士人淡淡一笑,很是满意她的知趣。
汉王走到外头,才发觉此处甚为荒凉··四周皆是漫无人烟的荒原田地,田地中已没了庄稼,唯几根零零落落枯黄稻草散在各处·空阔寂寥的荒地上,有一所宅子,那宅子看起来极是突兀,与周边之景并不融洽,好似突然之间冒出来的,透着鬼气森森。
汉王打了个寒颤,只觉遍体生寒,她吓得呆了,愣愣地转头望向那士人··士人见这位小公子通红的眼眶,凄楚的神情,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好似她哭出来,倒能使他觉得有趣。
汉王也看出来了,她自是不能哭的,被劫到此处,已是不幸,她岂能再丢脸,何况阿瑶说过的,不许她在外人面前哭··汉王极力抑制着泪水,将大袖底下的双手,紧握成拳,一声不吭地站那。
哦,小红眼眶与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突然就转化成倔强不屈了·士人甚觉有趣,他也不同汉王拐弯抹角,直接道:“请公子来此,是要求公子身上一物·”·身后就是宅子,他不请汉王入内,在此处就说了,仿佛并不急于坐下,也不急于将汉王拘起来。
汉王道:“你要何物你又是何人”·士人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望着汉王,那目光中满是- yin -森诡谲,汉王叫他看得一颤,忍不住后退两步。
士人这才笑:“我要的也简单,便是……小公子的命·”·话语说罢,一阵- yin -风袭来,- yin -沉的云似从天上压了下来,汉王面无血色,她想转身就逃,然而却像被定住了一般,拔不动步子。
“至于我是何人,巧得很,我恰好,不是人·”·士人的声音似从三界之外传来,带着鬼气,犹如妖魅·汉王满脑子都是嗡嗡嗡的,她极怀疑这是一噩梦,然而却又如此真实。
他不是人,是妖物·汉王一步步后退,那假扮成士人的妖物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逗弄一困在笼中的小兽··“你、你胡说,妖、妖怪,不吃人。”
汉王磕磕绊绊地说着,身形摇晃,双腿都在发抖··妖物略显惊讶,而后笑道:“竟然还有些见识,妖确实不食人,但你不同,吃了你,便可成仙,你说我吃是不吃”·吃了她就能成仙……那她岂不是必死无疑……汉王已顾不上旁的,泪水顺着眼角无意识地滑下,她浑身都吓得发抖。
士人像是玩够了,一挥袖子,平地生起一阵- yin -风,将汉王卷入宅子,他满意一笑,化成一道橙光,跟着进入宅子··要吃一凡人,与神通广大的妖而言,自是容易得很。
·只是人妖殊途,吃了人,不止道行上无进益,还会积下业障,与修行无益·众妖修炼皆是为成仙,自不会去做这等自毁道心的事··但汉王,就不同了。
自三千年前,妖、道一战,打破了天地灵气之源,众妖修行,日渐不易,至今已有三千年,无妖飞升·帝王之气,强过灵气万倍,若能吞食,可使修为大进,乃至突破境界,得道飞升。
历来帝王气唯有皇帝才有,偏生天子之躯,妖邪不侵,众妖垂涎,也只好望洋兴叹·这回竟出了一道不是落在皇帝身上的王气,众妖自是此当做机缘来夺··眼下知晓的妖还不多,化作士人的妖物也只意外碰上。
王气有两种用法,一是在它身旁,慢慢汲取,慢慢修行,二则是整个吞食,再渐渐在体内炼化··这等千年难寻的至宝,为稳妥起见,一旦得手,都是当场吞食的。
士人本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地将掳回来,一口咽了就是,只是他还有一条小青蛇,他若成仙去了,留下小青蛇在凡间,也是寂寞,不如将王气捉来,过会儿青儿回来了,与它分食。
妖物入宅中,脱去士人的青袍,竟变成了女子的模样··宅子- yin -森,里头并无仆婢,却是处处整洁,只是这整洁,透着一股使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女子毫不在意,她朝里走去,到一间房子外停下,透过窗,朝里看了看,只见汉王躺在地上,正在昏睡。
女子看过一眼,在门外设了一禁制,便走向别处··入后园,忽见一食指长短的小青蛇正蜿蜒着游过来·女子朝前走出一步,一道橙光闪过,她变作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朝前扑去,青蛇见了狐狸也不怕,只是将自己盘起来,抬高了身子,刚盘好,狐狸扑到它身前,伸出一爪子,将它拍走。
青蛇好像习惯了,拍飞之后,抖了抖蛇身,陡然变大,又回来与狐狸滚成一团··一蛇一狐狸玩闹了一会儿··狐狸率先开口道:“我捉了一道王气回来,过会儿,我们吃了,我飞升成仙人,你可化形,做我的仙宠。”
青蛇将身子盘到狐狸身上,吐了吐信子:“哪儿来的王气”·狐狸道:“路上捡的·”·“哦·”青蛇点点头,不是抢的就好。
狐狸知道她家宠物有些胆小的,也不多解释,一爪子拍过去:“快走,吃王气,化形·”·不化形,她都不知青儿是雄是雌··汉王昏迷未醒。
她闭着眼,如睡着了一般,只是脸色,格外苍白··青蛇凑近了看她,总觉此人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它犹豫道:“不知分食会不会无效,不如你整个吞下试试,我距化形也只百年,你到时再来看我就是。”
狐狸抬爪,拨了拨青蛇的头,道:“我才不要与你分开百年,快吃”·妖虽寿数无疆,也与凡人一般,一时一刻地过,百年的孤独寂寞,忍受起来,同样冷彻心骨。
倘使分食不可飞升,就当提升修为了··她说罢,见青蛇犹是不动,干脆后腿一蹬,朝汉王扑去·王气与魂魄相连,狐狸欲先将其咬死,再抽其魂魄,与青蛇分了。
谁知还未碰到,汉王腰间的佩囊,骤现白光,一道强大的威压在汉王周身形成光晕,将她团团护住·狐狸眼见不好,忙要收身,却仍触上了那白色的光晕,原本柔和的光晕,气势变动,聚起一道迫人的威压,直击狐狸的胸口。
·狐狸躲闪不及,生生接下这一击,摔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京中汉王府,王妃睁眼,那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愠怒,再合眸,化作一道白光,骤然消失··作者有话要说:·王妃生气了。
 · ·第二十二章 ·- yin -暗的静室内,毛茸茸的白狐狸倒在地上,口中涌出猩红的鲜血·青蛇已在她身旁查看她的伤势··它直起前身,那三角的头,左右上下地探看,满是焦急。
狐狸缓过一口气,先安慰了青蛇:“无妨,震到心肺了·”幸好,她道行深,及时运起灵体护住五脏六腑,否则,此时怕是已身殒了··青蛇见她气息平稳下来,也无强撑之意,这才放心。
狐狸恶狠狠地盯着尚在昏迷的汉王,气愤道:“竟是有主的”她还以为让她捡着了便宜·青蛇到汉王身前,小心翼翼地与她保持了些距离,凑过去看她所佩的佩囊。
水蓝的织锦所制,看着平凡无奇,瞧不出有何不妥··青蛇修为低,看不出也不足为奇·狐狸与她解释道:“佩囊中封了一道‘杀诀’·”她一面说,一面望了眼佩囊,在青蛇眼中并无特殊的佩囊,落入狐狸眼中,便是萦绕了一层浅浅的白光,白光杀意暗涌,方才那一击,并未消耗多少威能,仍旧保护着王气。
好气啊凭本事捡来的王气却吃不着·“这是谁家的崽,竟有大妖能忍着不下口”狐狸四爪撑地,站起来,绕着汉王走了一圈,思索着如何是好。
青蛇却已显出惊慌,缠到狐狸身上:“大妖既养着他,必是看护周全,方才你那一击,已触发‘杀诀’,恐是已叫大妖知道了·”·经它一点,狐狸也反应过来。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汉王,道:“青儿,你缠紧我,我们快逃·”·青蛇闻此,立即将蛇身收紧,牢牢地附在狐狸身上··狐狸念了个诀,化成橙光离去。
一蛇一狐狸,瞬息间消失在静室中··然而片刻,只闻两声凄厉痛呼·方才消失的青蛇与狐狸双双现出真身,跌落在地上··静室的门,自外打开,一女子走了进来。
蛇与狐狸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女子却像并未看到他们,径自走到汉王身旁·汉王躺在冰冷的地上,面色煞白,双目紧闭,眉宇间还有受过惊吓的慌张··王妃弯身,将她抱起。
厚软的大氅已满是凉意,汉王无意识地将脑袋歪在王妃身上,王妃腾出手来,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脸,触手便是一片冰凉·才养好的风寒,怕是又要加剧了··狐狸见女子如此珍视,愈加怕的厉害。
妖界之中,杀戮盛行,道行高深的大妖更是挥袖之间便可夺去小妖- xing -命·她自知无力与之一战,便极力平息慌乱,欲周旋出活命之法··“眼下事情还未散播,待众妖知晓有王气可食,定争相涌来,尊者未必保得住他。”
狐狸艰涩道··众妖修炼,皆为飞升,今有此至宝,又怎能坐得住··这大妖能杀得了她与青儿,难道还能敌得过众妖联手·唯有乱了对付分寸,她们方能有隙可趁。
狐狸说罢,便欲自那人脸上看出惊慌·谁知那人面上,无丝毫波动,只细细查看怀中凡人可有损伤··狐狸心沉了沉··汉王只昏迷而已,身上并无伤痕,王妃又探她魂魄。
三魂七魄聚成小小的一光团,小光团散着蓝色的光,伴着浅浅的一丝白色光缕,亦是完好无损··她查得这般仔细,唯恐有一处缺漏,丝毫不像一个神通广大,挥袖间便可使千军万马飞灰湮灭的妖。
狐狸见此,后悔不已,早知这凡人的崽是大妖养着的,她就不捡了··只是眼下,后悔已无用·狐狸缩了缩身子,与青蛇挤在一处,青蛇比她更害怕,只勉强维持着镇定。
王妃确认了汉王无恙,终于抬眼,将目光落在角落那一蛇一狐身上·狐狸咽了咽唾液,叫那清冷的目光看得心神剧颤·道行深与道行浅之差,犹如天渊,只这一眼,狐狸便知,自己在她手下,恐怕连挣扎都无力。
难道就要死在此处狐狸吓得浑身发抖,白色的皮毛颤得厉害··王妃看了看她们,漠然开口:“可惜了,我所修之道,不主杀伐·”·狐狸大喜,妖界修行,要选择适宜自己的道,有些妖以杀养气,有些妖则清修忌杀,她既然如此言语,必然是要留她们- xing -命了。
狐狸顿觉绝处逢生,正要开口讨饶·这静室中的空气,忽然扭曲,一道强大威压,如泰山一般压下,狐狸毫无承接之力,她忙运起灵气护身,却是脆弱不堪一击,五脏六腑皆受压迫,鲜血自口角溢出。
她已修炼千年,在这女子面前,竟如蝼蚁一般,一触即溃·狐狸倒在地上,意识亦渐渐薄弱,她极力维持住清醒,只恐这一合眼,就再也不醒··心肺受迫,已至极限,再多片刻,便要碎裂,狐狸自心底涌起绝望,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深深的遗憾,竟是她还未见过青儿化形后的模样。
狐狸转头,去看青蛇,小青蛇闭着双目,早已软软地昏死过去·狐狸心头蓦然溢满悲怆,她体内妖丹颤动,已有碎丹迹象·她都如此,更何况青儿··就在这时,那威压如潮水一般退去,室内空气流动如常,狐狸吐出一口血,忙爬到青蛇身旁,探它气息。
还好,还剩了一口气,只是若不及时施救,这口气,也存不住了··狐狸化成人形,跪到地上:“无意冒犯尊者,只望尊者饶我二人一命·”·王妃并不言语,只拈了个诀,打入那一蛇一狐眉心。
狐狸浑身一颤,忙查看体内,只见妖丹已为一团白色雾气缠绕,那雾气格外霸道,将妖丹紧缚,毫无挣脱可能··狐狸一眼便认出,这是一禁制,不论她身在何处,只需设下禁制之人一个意念,便可使她妖丹碎裂,爆体而亡。
且此禁制,唯有设下之人可解···狐狸面色苍白地抬头,望向王妃,双目之中,满是恐惧··王妃道:“可知如何行事”·狐狸连连点头:“京中有任何异样,我皆会及时,禀报尊者。”
王妃微微颔首,抱着汉王离去··她身形消失之际,在狐狸手中,留下一张符箓,凭此,可将要禀之事,传到她耳中··狐狸收好符箓,忙到青蛇,抱起蛇身,将自己一半灵力,渡去给它。
狐狸所言不错,殿下身上王气,众妖莫不垂涎,一旦被散播出去,必会引来众妖争食·她缺一双眼睛,来替她盯着京中的形势··那小妖也有一千年道行,只是监视来京诸妖的动向,当是能够胜任的。
她在她们身上,设下禁制,也不怕她们不尽心··汉王出门时所带那二十余名侍从,皆只昏迷而已,待醒来,发觉丢了殿下,自是大惊失色,四处找寻··王妃抱着汉王,入了马车,将马车驱到一处深巷中,又引了侍从来寻,由他们,将汉王带回王府。
汉王一直在昏睡,回了王府,亦未醒来,王妃屏退婢女,将汉王抱在怀中,替她将衣物脱去··她已敛去了在狐狸与青蛇身前的威压,面上仍旧是没什么神情的,只眸色格外温柔。
汉王被安顿到榻上,脑袋枕着瓷枕,无力地歪在一侧··是她没有护好殿下,让她受了这场惊吓·王妃倍觉内疚,抬手轻轻抚摸汉王的额头··狐狸在汉王身上施了妖法,使她昏迷不醒。
王妃自可将妖法化去,只是她看汉王心神波动,惊悸难平,不如多睡一会儿,安一安神,便未去化解··在汉王身旁守了一会儿,王妃站起身,将一旁汉王脱下的衣物拣起,欲放到外间,以便婢子收去清洗。
大氅厚软,亦重一些,王妃拿在手中,只觉一侧袖子,沉甸甸的,似藏了什么物件·她将大氅翻过来,探入袖袋,将所藏之物取出··只见是一本红色封面的书册。
书册比寻常话本大了不少,叫汉王卷过,封皮上留了厚厚一道折痕·王妃将折痕捋平,又看上面所书之名,春宵秘戏四字,格外醒目地映入眼帘,王妃目光倏然就顿住了。
她默了片刻,将书页翻开·扫过第一页,又往后翻了几页··与寻常春宫不同,这本,乃是女女交·合·凡人双修,多是男女,要寻这样一本,可不容易。
殿下今日出门,莫非便是为此·王妃大怒,殿下怎会去寻此物,必是有人带坏了殿下·她转头望向汉王,汉王合着双目,一无所觉。
殿中和暖,她苍白的小脸回了些血色,软嘟嘟的脸颊,微微鼓着,似是梦中,亦有什么可怕之事··怒意顷刻间便消去·王妃心头柔软下来,她垂下眼帘,稍稍思索,将画册卷起,放回袖袋中去。
汉王醒来,已是月上柳梢··夜间寒意更重,殿中点起了火盆·寒风呼啸,吹得窗户不时响动,殿中却仍是暖意和煦·王妃守在汉王身旁,不时替她把一把脉,看看殿下风寒是否加剧。
汉王睁开双眸,并未立即出声,她目光涣散,神色也是呆呆的··“殿下·”·有人唤她,汉王愣愣转首,待看清眼前之人,她又忙环视四周,这是她的寝殿。
寝殿中,没有妖怪··汉王瘪了瘪嘴,看着王妃,无声地落泪··往日殿下哭,或是委屈轻泣,或是低声呜咽,却从未如此刻,既克制,又惶惑··王妃心疼不已,揽了她过来:“哭一哭,就没事了。”
汉王感受到熟悉的怀抱,这才哭出声来,呜呜呜的,如困鸣的幼兽,充满了恐惧·· · ·第二十三章 ·汉王不知自己如何就回来了,那妖怪怎就不吃她了,然而心中的恐惧,却怎么也消不去。
她隔日召了那二十余名侍从来,细细问了他们,如何丢的她,又自何处将她寻回··侍从弄丢了殿下,正是戴罪之身,如何敢有丝毫隐瞒,当即细细说了,只是他们绞尽脑汁,再如何回忆,也是寥寥数语,模糊得很。
他们护着车驾,途径一无人小巷,突然就失去了意识,待醒来,殿下所乘马车便不见了·失了殿下,侍从们自是大急,一面分出一人回府禀报,一面各自散开去寻殿下。
寻了约莫一个时辰,一名侍从经过一深巷,听闻深巷之中有响声,便走进探查,这才寻见了丢失的车驾,而汉王正在车驾之中昏睡··至于,起初为何会一齐昏迷,车驾又是如何无声无息地消失的,侍从自是说不明白。
出府一趟,将殿下都弄丢了,那二十余名侍从,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时汉王问起,说清了事由,便是连连叩首求饶··汉王垂下眼眸,低声道:“不怨你们,退下罢。”
妖怪如此神通广大,他们只凡人,又如何能抵御··侍从们不知她所想,只以为殿下心善,不忍追究,连忙谢恩退下了··汉王是在前殿召见的他们,前殿造得恢弘,殿宇亦是空阔,能容下百人之多。
侍从们一退下,殿中空得更厉害··经昨日那一场,汉王本就小的胆子,更小了··她从前怕黑怕鬼,吓到之时,总会自己安慰自己,这世上是没有山精鬼怪的,那鬼怪是何模样,历来便是众说纷纭,可见大家都没见过,皆是臆想出来的。
如此安慰一番,总能使她定心不少,虽仍怕,但也没有怕得那么厉害了··可如今,她连这样安慰自己都不行了··她亲眼见到了妖物,那妖物将她掳走,还要吃了她。
人都退下了,殿中失了人气,又空又冷·汉王独立坐在当中,感到一阵阵的森寒,她自心底,觉得无望··反正没有人,她也怕,又安慰不好自己,汉王小脸凄凄惨惨的,就要哭。
一道人影自殿外走来,到汉王身前停住,·汉王抬头,愈加委屈得厉害:“阿瑶·”·她昨夜醒来,在阿瑶怀中哭得睡着了,今晨一起,她便召了侍从来问,原就猜到必是无人看清妖物身形的,然而当真听闻,二十余人之中竟无一人能说清当时之事,她仍是恐惧得厉害。
妖物这样厉害,二十余人都无法防住他,怕是再多上百人千人,于他而言,也无差别···那妖物还说,吃了她,便能成仙,成仙这等好事,谁不想要,他昨日不知为何,将她放了,以后必定还会来找她的。
王妃见她凄楚地含着一包泪,就要落下来了,便坐到她身旁:“殿下昨日哭过了,今日就不许哭了·”·汉王抽了下鼻子,眼泪含在眼中,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掉下来:“你只说不许在旁人面前哭的。”
王妃不语,抬手轻抚她的眼皮,汉王下意识地合上眼,泪水渗出,打- shi -了她的睫毛·王妃拭去她的泪珠,指尖运气,轻轻地来回抚摸··昨夜哭了许久,汉王眼睛都红肿了,睡了一夜,不仅未消去,且还觉刺痛。
王妃很温柔,她的指腹抚过,便似有一股温润的清水,慢慢地渗入她的眼中流淌滋养,格外舒适··数息之后,汉王眼睛依旧肿着,但刺痛已消去不少·汉王只以为是王妃手法高明,并未想到其他。
细细温养过一回,王妃方收了灵气,只以指腹抚摸着,与她道:“再落泪,眼睛就要坏了·”又规定道,“以后不许连着两日哭·”·汉王只得默默点头,王妃是为她好,她自然会听话的。
只是她心中藏着事,神色着实轻松不起来·汉王低着头,一语不发·她不曾与人提过,她是遇上了妖·一来是怕旁人不信,只以为她胡言乱语,二来信了也无用,倒是累得府中众人与她一同受惊。
不论如何,事情发生了,总要解决的··汉王只是担心,却又不傻,既然这世上有妖,可见妖必不止一个·吃了她便能成仙,想必众妖都对她垂涎欲滴··汉王一点也不想被吃。
她肉体凡胎,让妖怪咬一口,必是很疼的··可是她又能如何她一凡人,又如何与妖作对·只盼到时,吃她的妖怪,能利索一些,不要让她疼得太久。
汉王这样想着,两只小手藏在袖下不住的搅动,整个人都陷在恐惧与恍惚中··常人经此,也少不得担惊受怕,何况汉王本就胆小,她从小就怕那些神鬼之说·这回一吓,更是心惊胆战,连寻常的风吹草动,都让她惶恐不已。
王妃心疼她,却也不知从何劝慰·她抬手轻抚汉王的后颈,手心下是细润的肌肤,柔滑温暖··汉王被摸得舒服了,也只乖巧抬头,对王妃弯了下唇,并未如往日那般,钻到她怀中,眯着眼睛,睡上一觉。
这样提心吊胆可不行,还需让殿下宽下心才是·王妃暗暗思索一番,便与汉王问道:“殿下昨日与车架一同消失,是去了何处”·汉王身子一颤,低下了头。
王妃本就是要引她将昨日所见皆说来,便揽她到身旁,静待着她开口··汉王不敢说,也只是对旁人,她对王妃一向是无所隐瞒的·她沉默了许久,方道:“阿瑶,你可信这世上有妖”·她说罢,便望向王妃,王妃未答,汉王抿了抿唇,那清澈的眼眸,满是坚决,她道:“我看到了。”
这四字一出,汉王的眼眶立即就红了,但她并未躲闪,而是直直地望着王妃,继续道:“他化作士人的模样,就在书肆中与我遇见·他将我掳走,说要吃我,吃了我,便可得道飞升。
他很厉害,无声无息就夺走了马车,他住的宅子极为- yin -森,毫无人气,他不怕被人发觉,捉走我后,还有闲心逗弄我,我在他眼中,不是人,只是一蝼蚁而已·”·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无息地滑下,汉王一无所觉,她心中满是恐惧,如此细致地说起昨日之事,她满满的都是害怕。
“为何吃了我便能成仙”她问道··王妃怜惜地看着她,却不敢说出缘由··汉王也只一问而已,她垂下脑袋,沮丧不已:“吃了我就能成仙,今后便无宁日了。
只是,”汉王又笑了笑,那笑容是真心的,落入王妃眼中,却甚是心酸,汉王说道,“那妖怪已证实你上回所说的,他们不吃凡人·”·若非如此,她真不敢让阿瑶再留在她身边。
·经这一回,汉王对鬼怪已畏惧到了极点,王妃看着她眼底深切的恐惧,垂眸敛去眼中的担忧,温声道:“如此,殿下可知,她为何又放了殿下”·汉王摇了摇头:“不知。”
她对妖界所知寥寥,实在想不出为何妖怪捉了她,又放了··“既然放了殿下,兴许是她认错人了·”王妃道··汉王一怔··王妃眸色轻柔,缓缓道:“殿下方才说了,吃了你,便可成仙,若是如此,妖怪又怎肯轻易放人”·汉王点点头,心中生出了点希望,却还是不敢相信:“可他如此神通广大,又怎会认错人”·王妃留心着她的神色,继续道:“若不是认错了人,殿下想想,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放人她那般厉害,总不至于是受人所迫,不得不放了殿下罢”·汉王拧起眉头,仔细地想,王妃说的在理的,她识得的人中,可没有那样厉害的。
那妖怪挥手便可来风,那风还能将她卷起来,这等神通,又岂是凡人能打得过的·她快被说服了,神色动摇··王妃笑了笑,又柔声道:“成仙那般好的事,谁不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妖怪如此利索地放了殿下,也不曾关上三两日,细细确认,可见是真的断定认错了人。”
她语气温缓,却是有理有据,一点也不像是糊弄小孩·汉王听得越发认真,心头的结也渐渐松了,目光湛亮地望着王妃:“真是如此”·王妃颔首:“自然如此。”
汉王一下子松懈下来,王妃说的很是,倘若她真是吃了就能成仙的,那妖怪,断无理由放她·仿佛层层笼罩的- yin -云忽然散开,太阳照下万丈金光,汉王面上,转- yin -为情,王妃也随着松了口气。
汉王抿唇微微的笑,忽然,她又拧起眉头,着急地问道:“那若是旁的妖来了,与它抢夺我呢”凡人打不过,其他妖兴许能与士人一战,未必就是他放了她。
·王妃没有显出丝毫异样,仍是那般从容的神色:“若是来了旁的妖争夺,总会有一胜一负,胜的便能得到殿下,又怎会放了殿下”·汉王立即也意识到她那假设的不合情理。
倘若真是有妖来夺,必会争个你死我活,但不论谁胜谁败,都不可能放了她··汉王彻底安下心,她心头一松,竟觉惊喜万分,眉宇舒展开,眼睛亮亮的,望着王妃,正色道:“阿瑶,你说的不错,必是认错人了。”
总算将她说通,王妃亦是去了一桩心事,笑着看了看她,站起身来:“殿中- yin -冷,我们回去·”·方才有多惊惧,此时便有多高兴·即便余悸犹在,汉王也不那么惊恐了。
她紧随在王妃身后,与她一同朝寝殿去··她定下心后,忽然想到,昨日买了话本,不知还在不在·那些话本皆是放在马车中的,按理应当不会弄丢·汉王便欲寻人来问,还未开口,她突然便站住了。
王妃朝前走了几步,发觉汉王并未跟上,不由回头寻她·一回头,便见汉王呆呆地站在那处,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殿下”王妃唤道。
汉王闻声,朝王妃看过去,然而目光才一触及王妃的面容,便似受惊一般地撇开,汉王抿着嘴角,面上是一抹可疑的红晕,她慢慢地挪步上前,走到王妃身旁··王妃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浅笑,却并未开口说什么,继续朝前走去。
汉王亦步亦趋地紧随在她身后,神色间显得魂不守舍的··她昨日在书肆中捡了一画册,那画册原是藏在她的袖袋中的·然而今日,她已换了一身衣衫··她的衣物,惯来是一日一换的,换下的,每日清晨自有婢子收去浣洗。
这个时辰,那大氅必是早已被收走了··汉王心底一急,欲走得快些,赶紧去寝殿瞧瞧·然而王妃就在身旁,她不敢显出异色··若是王妃知晓她看那样的画册,必会生气的。
她明明与她说好了,要等她长大,再教她的,她却自己等不及,要看画册··汉王是很讲道理的,在看画册这事上,确实是她无理··既然不占道理,自然就不敢让王妃察觉。
汉王忍住心急,极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跟在王妃身旁,缓缓朝寝殿踱去··幸好,寝殿与前殿离得不远,穿过园子,走过一条掩在树丛间的小径,便可到了··一入寝殿,汉王里里外外地四下找寻。
寝殿以屏风隔开内外两处,内室为就寝之所,外间齐备书案笔墨,又设软榻小几,本是闲散之居··殿中点了火炉,将里外皆烤得暖融融的,殿下再是折腾,也不怕她着凉。
王妃便未管她,坐到书案后,拿起一本书在手中看,任由汉王里里外外的乱走··汉王在殿中转过一圈,并未发现大氅,她既羞且忧,倘若大氅不在,便要寻浣洗婢子来询问了。
只是,衣物中若有物件,婢子必会取出收起,若是如此,满府都要知晓她看画册了··汉王急坏了,忙愈加仔细地翻找,寻了一圈,仍未看到,她气馁不已,就要放弃,忽见王妃身旁不远处的坐榻上,正摆着她那件大氅。
大氅狐皮所制,随意放在榻上,与白色皮毛制成的坐垫融为一色,她方才只粗略扫过,竟未发现··汉王一喜,便要走过去·王妃忽然问道:“殿下在寻什么”·汉王大惊,双耳一竖,不敢乱动了,低声道:“我、我没寻什么。”
王妃点了点头,又望向汉王,微微笑道:“如此,殿下便坐下罢·”·汉王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那大氅就在她的边上,汉王暗戳戳地去碰,袖子被压到低下了,汉王需将大氅翻过来方可。
她又小心翼翼地去看王妃,王妃正看书,好似对她的动作一无所觉·汉王微微舒了口气,将大氅翻过来,又去摸那袖子,一碰,袖子中有一书册,长长的,卷了起来,正是那画册的形状。
还在·汉王眼睛睁大,满是惊喜··“殿下为何干坐着”·汉王吓了一跳,忙将手缩回来,背到身后,转头望向王妃,那双圆鼓鼓的眼睛中,充满受了惊吓的慌张:“唔……我,休息一下。”
王妃仿佛一点都未发现汉王的不妥,令她过来一些··汉王便听话地朝她挪过去些,又看了看她手中的书,似乎正是她昨日买的话本··“殿下昨日,怎会想到去买话本”王妃问道,她笑了笑,“这本倒是比寻常话本精彩不少。”
·汉王说了实话:“是家令说与我的·”·家令……王妃略一思忖,又问道:“家令如何与殿下说的”·汉王老老实实道:“家令说,东市有一书肆,正售一册话本,那话本很好看。
我就去了·”这一去,倒是生出一场无妄之灾··想到被妖怪掳走,汉王又打了个寒颤,幸好她生- xing -天真,并不计较,想通了是妖怪认错了人,便也不多思量了。
王妃发觉汉王眼中显出后怕,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汉王对她笑了笑,以示自己无事··殿下不会说谎,她说谎的时候,耳朵必是红的,目光必不敢看她,方才那一问一答,殿下很是乖巧,可见说的是实话。
如此看来,应当不是家令带坏了殿下··然而画册确实是昨日带回的,殿下在府外并无交好之友,难道……这画册是殿下自己寻来的·这一想,王妃顿觉豁然。
这也难怪,殿下毕竟已到岁数了,难免对男女之事好奇··一听不是有人刻意引汉王去看春宫,王妃便觉,此事是可以理解的,殿下想知道些大人的事,合情合理。
王妃目光愈加柔和,汉王正饶有兴致地低头,翻着王妃手中的话本:“这篇最好看了,你先看,看完了我再看·”·王妃也不与她推让,答应了···汉王又坐到一旁,静静的,不打扰王妃看书。
王妃见此,也不多言语,只让汉王自己去玩··汉王牵挂着袖中的画册,自不肯走的,只好将棋子挪过来,拨弄几下,守着那件大氅··作者有话要说:·殿下自己学坏,算不得坏。
 · ·第二十四章 ·汉王守着她大氅, 直至午时将近, 府中管事求见, 央了婢子来请王妃, 王妃方离去··汉王暗暗松一口气,望着王妃的眼睛, 一眨不眨的。
待目送王妃出了门,殿门重新合上, 她迅速地将大氅中的画册取出··红色的书皮, 春宵秘戏四字, 唔,不错, 就是这个·汉王双手捏着画册两边, 对着封面确认了一番,又将画册放到自己膝上,翻开书页来。
她面色涨得通红, 心跳飞快地加剧,既担心王妃折回来, 又怕看到了不得的画面·她睁大眼睛, 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她看过了,上回只是匆忙一瞥,便不敢再看,这次,她咬着下唇, 细细地看了。
依旧是那两名女子,在一百花盛放的园子中,二人躺在软榻上,身子交缠在一起·汉王又紧张又好奇,脸上充满了血色,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她忍着羞意,欲看清那女子是如何动作的。
奈何画上只露出一光裸的背,余者皆叫身子挡住了··汉王思考了一会儿,莫非只要这般抱在一起,便可生孩子了这似乎有些敷衍·汉王略显失望,在她心中,人伦之欲,是件神秘又庄重的事,不当这般潦草。
她想了想,又翻第二页··第二页仍是两名女子,用色更为鲜亮,线条亦更为明晰,女子的朱唇格外动人,一躺在榻上,上身微仰,一覆在她身上,张口含住了她胸口那一抹嫣红。
第一幅是画背面,这一幅则是从侧面展现,能见的美景,自然更多·汉王眼睛都直了,她盯着那在上的女子,又去看在下女子的神色,心头扑扑直跳,像是发觉了一神秘之境,那处风光无限,全是她不曾见过,不曾经历的。
汉王口干舌燥,脑海中浮现出王妃的模样,王妃若是这般……·不会汉王又立即反驳了自己·她羞愧极了,王妃温婉典雅,宁静淡泊,她却这般想她,着实亵渎·汉王自责不已,然而目光再回到画册上,她又遗憾,倘若王妃也能这样就好了。
王妃比画中人都好看·又想到王妃对旁人皆是温和疏离,唯有对她,方会轻柔地笑,汉王隐隐觉得欢喜·那欢喜又甚隐秘,好似不能与他人言一般,只独属于她。
汉王抿了抿唇,就要翻下一页,门外忽然传来婢子的声音··“殿下,该用膳了·”·汉王一惊,画册险些滑落,她定了定心神,沉稳回道:“知道了。”
门外便没了声响,想必是那婢子退下了··没看完呢·汉王恋恋不舍·但她又心虚,去得迟了,王妃恐会问她在做什么·汉王抱起画册,在室中看了看,欲将画册藏起来。
她目光在花瓶上扫过,花瓶中插了几支梅花,梅花盛放,甚为娇艳,那花瓣鲜嫩,树枝还透着- shi -润的水意,显然刚折下不久·花是一日一换的,将画册藏在花瓶中,必会被人察觉。
汉王只得放弃,她转头,目光在书架上停了停,走上前去··待汉王藏好了画册,门外侍立的两名侍婢便笑着取了披风来,替她披上··旭日不知何时,已至当空,又是一个艳阳天。
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格外舒适··婢子系好了领口的系带,汉王大步走出去·那两名婢子便跟在她身后,以便殿下随时差遣··成亲前,汉王多用宦官,成亲之后,她寝殿便都换成了婢女,唯有出门或去前院方会带侍从。
皇子多半如此,汉王府也是依惯例行事··行至前厅,午膳已摆上,王妃正等她··见汉王入内,王妃站起身来,欲替汉王解下披风,汉王看到王妃从容走来,一举一动皆是婉约娴静,心头不知为何,就跳了好几下。
她到她身前站住,抬手解她颈前的系带··汉王浑身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她脑海中又浮现画册中那两名女子,王妃柔滑的指尖触到她颈上的肌肤,汉王一颤,不由瑟缩。
王妃抬眸看她,淡淡一笑:“殿下冷”·“不冷·”汉王低声说道,却不敢看王妃··王妃握了一下她的手,确实暖乎乎的,她也不再追问,只令汉王坐下用膳。
汉王听从王妃,她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与平常并未差别,然而仔细看,又能看出,她颇有些心不在焉,用膳时,心绪茫然,好似在想什么极为要紧且为难的事·一碗米饭,汉王夹得七零八落的,用了半日,也不见少。
食案上的珍馐几要凉了,再这样下去,可不利养生·王妃柔声问道:“可是膳食不合胃口”·汉王忙摇头,不敢再分神,专心用膳。
王妃估算她食量,见一碗米饭将近,便知殿下约莫饱了,果然,汉王咽下口中饭食,便搁下玉箸,一旁侍奉的婢子送上浸- shi -的帕子来·汉王借口,擦了擦唇角。
那帕子是温水浸的,到手时恰好温热,汉王又想起第二幅画中,那两名女子躺的榻旁落了一条帕子,帕子上绣着水草与两条嬉戏的金鱼··那帕子一点也不好看,金鱼虽画得活灵活现,可白色的底绣着金色的鱼,说不出的俗气。
汉王捏着那帕子,帕子凉了她也不觉··王妃也有手帕,王妃的手帕既雅致且带幽香,她见过很多回,手帕上绣了桃花,她最喜欢桃花了··“殿下为何脸红”·汉王吓了一跳,又羞人,又心虚,只觉做坏事被逮了个正着,半点都不敢看王妃,口中讷讷道:“热。”
她低着头,并未看到王妃眼中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中又隐隐有着宠溺的无奈·接过汉王手中凉透的帕子,交还给一旁静候的婢子,王妃道:“正午确实热的。”
汉王连连点头,依旧不敢看王妃···按平日,用过午膳,便要往园中慢步一圈,待消过食,方可午睡·午睡之地,或是书房或是寝殿,又或水榭,只凭汉王心意。
今日也是这般··汉王跟在王妃身旁,二人遣退了侍婢,在园中小径上,缓缓地走··汉王府修得恢弘大气,府中层台累榭,丹楹刻桷,极致匠心·便是每日看,一时也看不厌。
更何况那园中布局,假山叠嶂,秀丽多姿,春兰秋菊,疏影暗香,四时之景,皆是不同··如斯美景,在汉王眼中,却不及王妃一个温柔浅笑·她本就喜欢偷看王妃,今日更是看得频繁。
十四五岁的年纪,无人引导,又偏生秉- xing -乖巧·汉王一直不太懂什么是情·她往日喜欢看王妃,是因她觉得王妃好看,王妃若是能对她笑,她便能高兴上许久。
此时,这喜欢中又似乎哪里不同了·她依旧以为王妃好看,但她喜欢看她,又不止因她好看·她心田萌动,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汉王低头,小心地碰了碰王妃垂在身侧的手,王妃察觉,转头看她,汉王抿唇,莫名紧张。
王妃牵了她的手,那手心软且细腻,微微有些凉意,汉王顿时觉得满足,弯了唇笑,前方不远便是书房,汉王拉着王妃的手,摇了摇:“阿瑶,我们去午睡·”·“也好。”
王妃应允··书房中只一软榻,原是看书累了,用以小憩,躺两个人,便挤了·幸而汉王身量小,又瘦,王妃亦是身姿纤细,躺下后,竟是刚好··午间暖阳和煦,书房中便未生火盆,只点了一炉安神香,在书房中袅袅的散开,使人心神宁静。
汉王一躺下,就往王妃怀里钻,王妃顺势抱了她,隔着厚软的毯子,轻轻拍着她的身子,哄她睡觉·但汉王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眼眸黑黑亮亮的,犹如宝石一般。
王妃见她不睡,也不勉强她,只替她掖了掖毯子的边角,以防她着凉··书房的门关着,门外守了几名侍婢·她们若不出声,便无人会来打扰·房中静谧,唯有二人清浅的呼吸。
王妃已合了眼,似是已然入睡··汉王并不打扰她,也不乱动,只是不时看她一眼,便很满足·看了不知多久,困意无声无息袭来,汉王不知不觉也跟着入睡。
此时,京郊玄天观,正是烟火缭绕,礼乐齐鸣··居空那日消失便未出现,倒不是他忘了汉王身上那道王气,只是观中出了些事,使他难以分、身··玄天观建观千年之久,早已是天下闻名的道观。
这千年来,观中传经讲道,广收信徒,甚至还曾入朝为官,做过皇帝座上宾··只那盛况,已是前朝之事了··前朝质帝,喜好道法,沉迷炼丹,以图得道成仙。
实则,皇帝身负无上权势,又享尽人间富贵,乃是天下万民之中,最不可能得道飞升的·此事玄天观中众多道法深厚的老道自是一清二楚,然而要使道法弘扬天下,便少不得朝廷相助。
彼时的玄天观观主,欣然入宫,替质帝炼丹·玄天观也因此,备受世人推崇,成为天下第一大观··可惜质帝驾崩不久,天下便乱了,万民苟活于乱世,愈加寄望于神佛二道,众多寺庙应运而生,道之境况大不如前。
直到大魏立朝,玄天观也欲故技重施,向高帝进献高深道法,奈何高帝虽收下了,却是将道法束之高阁,不闻不问,显然是不信此道的··有此先例,玄天观也不敢太过张扬,十余年下来,竟就萎靡下去,显出衰败之态,只靠着千年积下的名望,与城中白马寺,平分秋色。
然有过那般誉满天下的鼎盛之态,观中道人又岂甘心就此落寞,十余年来,也在不断寻求复兴之法··今晨老观主驾鹤仙去,大弟子居空承接观主之位,众道正向新观主行礼叩拜。
居空站在正殿前,他身前是观中上下,数百名道人,身后则是供奉了三清老祖的大殿·大殿经千年风吹雨打,沧桑斑驳,虽每年修葺,仍是掩不去那岁月的陈旧··旭日当空,冬日里难得的好天,居空抬首,望了望无边无际的天空,心中顿生豪迈。
他与历代观主不同,与观中多数道人亦不相同,他心中最为在意的,并非玄天观如何兴盛·方外之人,不当眷恋红尘功名·修道修的是心,修的是法,该以降妖伏魔为己任,攒得功德,待有朝一日,将凡身,修成仙体。
只是三千年前,妖道大战之后,存世的妖,便不好寻了·想要除妖以攒功德,还需费上一番功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居空轻捋颔下长须,一袭青色道袍翩然而动。
京外一道观观主接替,于京中王公而言,乃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京中百姓有信道的,也有信佛的·于世人而言,佛或道皆是用以寄托期望的外物,经过时上一炷香,遇难时,念叨念叨满天神佛,当真体悟佛法道法的,竟是少之又少。
或是往玄天观,或是入白马寺,皆是随心所欲··两日后,居空又入城来,他似是毫无目的,只在坊间信步走动·至朱雀大街旁,仰头便可见宫城··居空停在一柳树旁,抬头望去,只见宫城上方,王气浓郁,毫无衰败之相。
王气与国运相连·大魏国运昌盛,大有盛世之象,宫中那道王气,自随之浓郁,只兴不衰··相比而言,那位小公子身上的王气,倒是弱得多,只几缕浅蓝的晕,淡淡萦绕,仿佛随时都会散去一般。
居空目光微凝,转身离去··王气再弱,也会引得众妖争相吞食,他原先还想,可否想个法子替那位小公子化去王气·回到观中,他在藏书阁中,翻了三日古籍,也未得分毫眉目,看来,这王气,唯有顺其自然了。
既然如此,他干脆,便将那位小公子当做诱饵,引了众妖来京,设法斩杀,好往他那功德簿上再添几笔··居空目色森寒,冷冷一笑,挥了下拂尘,朝着城门方向,大步离去。
·汉王还不知她让老道惦记上了,她日日都跟在王妃身旁,一时都离不得·王妃也乐见如此,省得殿下出了门,又遇上奇奇怪怪的物事··汉王就挨着王妃坐着,王妃正在看府中仆役名录,这名录又不止写一个名字而已,除了名,还有何年入府,谁人采买,又在何处兼什么差使,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妃右手执笔,一个个看下来,不时摘抄出一个···府中仆役与朝中大臣相差不大,不可使久居一位,当各处轮换着来才好··王妃在做正事,汉王便自玩着,她原是在看话本的,看了约莫一个时辰,此时已累了,便摘下腰间的佩囊在玩。
那佩囊她戴了年余,至今仍是簇新的模样,水蓝的锦缎光泽依旧·汉王打开口子,伸出手,将里头的小桃枝倒到手心··“咦~~”汉王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佩囊,是去年夏日,王妃赠与她的,那时,她曾将桃枝倒出来看过,小小的几棵树枝,带着草木的清新香气,还有圆圆的一点嫩叶,绿意膨胀,青翠欲滴··今已过去年余,汉王细细地瞧着手心那几棵小桃枝,它们仍是水润苍劲的模样,竟无半点干枯。
汉王惊讶不已··王妃听得她那声“咦”,转头看过来,只见汉王正托着那几棵小桃枝,在眼前来回地看··这几棵桃枝,是她从自身上折下,每一棵上都封了她一道威压,且因是一体,又有灵力连接,不论在何处,皆能与她,神识相通。
汉王捧着小桃枝,送到王妃眼前,惊奇道:“阿瑶,你看,过去年余,它们还未干枯·”·王妃弯了弯唇角,满是无奈,她身上的枝叶,便是放上千年,也绝不会散出一缕灵气,又怎会干枯。
“山寺高僧所赠,自有不凡之处·”王妃道··她的话,汉王句句都信,点点头,恍然大悟:“必是如此,难怪这样灵呢·”·汉王小心翼翼地将小桃枝都装回到佩囊中,王妃接过,替她好好地挂回到腰间,叮嘱道:“既是灵验,殿下不可将此物离身。”
停顿片刻,没有听到汉王答复,王妃抬头,便见汉王呆呆地看着她,目不转睛的··王妃眼底闪过一抹不自然,正色道:“方才的话,殿下可记下了”·汉王偷看被逮住了,心虚不已,乖乖道:“记下了。”
王妃这才满意,复又提笔,去看名录··汉王低首摸了摸佩囊,锦缎柔滑,触手滑软·这佩囊很灵,她不会离身的·汉王这般想着,忍不住又去看王妃。
方才替她系佩囊时,王妃低首,露出了后颈,她的后颈光洁顺滑,莹白如玉,垂首低眸间,温柔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般,使得汉王看得移不开眼,心中仿佛有什么要涌动而出,她想与王妃靠得再近些,想让王妃只对着她一人,只待她一人好。
汉王又朝王妃那边靠了靠··她的气息靠近,王妃自是能察觉··日影西斜,凉意透过门窗侵袭进来·殿下自午后便陪她在此,坐了这么久,想是倦了。
王妃搁笔,摸了摸汉王的耳朵,道:“听闻白马寺中梅花开得甚好,这几日,我陪殿下前去观梅可好”·汉王连连点头:“好呀·”·她很是欣喜,眼角眉梢都流淌着笑意,仿佛已迫不及待地要看到梅花。
王妃本也是想让她高兴的,见她如此,却略略蹙了下眉,道:“殿下喜欢梅花”·汉王不解她为何有此问,诚实道:“喜欢呀·”长得好看的她都喜欢。
王妃淡淡一笑,目光却暗了暗:“有多喜欢”·汉王便一本正经地沉思,她想得越久,王妃笑意便越温柔·汉王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冷。
唔,风吹进来了,她往王妃怀中钻了钻,随口就道:“梅花好看,但不及桃花·”·王妃眉目舒展,温声道:“殿下乖,坐好了,待我看完这一页,便随殿下回寝殿。”
汉王听话地坐好·方才那不知从何处来的风仿佛在顷刻间便退去,又不冷了··直到点灯时分,她们方回了寝殿··尚不到戌时,这时入睡,显然早了些。
殿中点了铜灯,铜灯有数十盏之多,将内室照得如白昼一般··王妃先去梳洗了·汉王悄悄到外间,自书架后,取出她藏好的画册来··这画册,她已看完了。
本是要丢的,可不知为何,她又舍不得丢·画的虽是春宫,但画师技法颇高,将画中人描绘得目波澄鲜,眉妩连卷,连所着衣履亦刻画得丝丝入理··前两幅是最为露骨的,后面那十来幅便含蓄多了。
但不论如何含蓄,总是春宫,画中那缠绵情意,相偎相依,仿佛池水浸了夜色一般,幽深细腻··汉王很有所动,她总觉王妃就像刻在了她心上,她总是想她,总是盼着能见她,而见了她,却又思能与她再近些。
便如在书房中,她就坐在她身旁,她仍觉不够,想王妃抱抱她,能密不可分的与她相依··这便是情意么·情意二字,她看的话本中也多有提及,从前总不能悟,但有了王妃之后,这二字也跟着生动起来,时常在她脑海在跳跃,一时变作王妃的笑,一时变作王妃的嗔,让她的心跟着喜,跟着乐。
少年初识情滋味,既是欢喜,也是忧愁的··汉王站在书架前,翻了画册来看,一页一页看过来,她心想,画册中的两名女子当是情投意合的罢··若是她与阿瑶也能如此,就好了。
汉王忧愁地想道,不知阿瑶,是如何看她的··她不知怎么,便想起她们的亲事,这场亲事是太常算计来的,最初的时候,她不愿娶,想必阿瑶也不愿嫁的·可偏偏成亲之后,她又待她那样好,让她觉得,娶了她大约是她今生最大的幸事。
汉王低低叹了口气··“殿下在看什么”耳畔忽然传来王妃的声音··汉王大惊失色,手一抖,画册滑了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王妃目光下移,落在那画册上,红色的书皮,白色的字,格外醒目··汉王涨红了脸,望着王妃满是无措··王妃走过去,将画册拾起··汉王眼巴巴看着,不敢动弹。
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满面羞愧··“这是殿下买的”王妃问道··汉王微微点头,低声嘟哝道:“是它自己掉下来的,我本来不想要。”
· · ·第二十五章 ·看画册被发现了, 汉王窘迫不已·她替自己辩了一句, 声音便渐渐低下去了··这理由荒唐得紧, 阿瑶必不肯信的。
可汉王不愿王妃以为, 她有意去买了画册来看,便低低地又重复了一句:“真的, 它自己掉下的·”·汉王说罢,又觉泄气·虽是画册掉在她脚边, 她才会捡了来看, 可是之后, 她也确实将它收起来,看了好几遍。
汉王脸红红的, 全然不敢去看王妃··王妃什么也没说, 一手拿着画册,一手牵了汉王,往内室走去··内室比外间要亮得多, 铸成枝桠形的铜灯点了好几盏。
汉王让王妃牵着,满心忐忑, 只恐王妃越是平静, 心中便越是生气··王妃令她坐下了, 方柔声问道:“殿下以为,这画册如何”·汉王面上,泛起红晕,仍是诚实地答道:“画得很好。”
画得确实好,画功不谈, 布景亦好,并无十分露骨的画面,情深而不- yín -,正因如此,她方放心殿下去看··王妃将画册放到一旁,与汉王说道:“殿下到了岁数,好奇也是合情合理。
人伦之欲,本就是正道,无需谈之色变,亦不必觉得羞耻,但凡是人,都要经这一场的·”·汉王显出些迷惑,但渐渐,她的目光便亮起来,仍是很羞的,却不躲闪了,冲着王妃轻轻点头。
王妃见此,也是松了口气·人伦之事,或自己摸索,或父母引导,总逃避不过的·她担心殿下日日想着此事,悟不明白,便特来说与她·但她终究存了私心,并未与殿下点明,这本画册中所绘,乃是世间极少数,世人口中的正道,说的,是男女结合。
王妃心中,略觉愧疚,然而看到正好奇地去看那画册的汉王,王妃又觉这是宿命,逃脱不开,她对殿下,是不会放手的,即便有一日,她的身份被戳穿,殿下怕她,畏她,躲避她,她也不会放开。
汉王看那画册的目光全然不同了,羞涩自是难免的,却是坦然了许多··看她这青涩模样,王妃便是一笑,又道:“只是也不可过分沉湎·”·汉王耳根都红了,连连点头,拘谨地将双手摆在膝上,小声道:“不会的。”
见她确实领会了,王妃拍了拍她的手,道:“殿下且去梳洗罢·”·汉王答应了一声,却不动,她望着王妃,眼中黑亮亮·王妃也不催她,只含笑看她。
汉王倾身向前,环着王妃的腰,脸颊贴着她的颈侧,静默了许久,方唤了声:“阿瑶……”·这二字之后,声音便截断了·汉王像是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方才那一场话,她心中,阿瑶的模样更分明了·她固然欢喜的,可不知为何,却也慌··王妃在心中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汉王的肩背,以示安慰·汉王心中的慌乱竟就此平息下来。
隔日,天气晴好,正合出府游玩··上回李寿之事,陛下袒护汉王之意明显,大臣因此,渐渐不那么忌惮汉王了,亦甚少再参劾她··汉王察觉,提了多年的心总算放下,不再如从前那般,总窝在府中。
兴致好时,也会出门走走··这回,难得王妃也陪她··汉王喜孜孜的,令人备好手炉、大氅,又遣了侍从去白马寺,与主持知会一声·白马寺香火旺,往来香客众多,若不提前定下厢房,怕是连坐下喝口香茗的几案都腾不出来。
待汉王与王妃出门,已是将近巳时··汉王高高兴兴的,很欢喜王妃陪她出门·王妃见她这般高兴,不免愧疚,往后,她当多陪殿下出来走走才是··白马寺位处洛阳城北,风格古朴,占地颇广。
寺中景致优美,意趣斐然,不止女眷爱去,便是文人墨客,也常借了寺中的洗心亭来,吟诗作画··汉王与王妃下了马车,便见一气势磅礴的山门,山门有三重,分别名为“空门”、“无相门”、“无作门”,对应佛家三解脱门。
寺墙用朱色,迈上台阶,静心望去,竟觉温和清凉,整座寺庙,似有禅意重重笼罩··汉王与王妃并肩走去·四周皆是人,有庶民,也有官宦家眷,三五成群地结伴而行,谈笑之声,不绝于耳。
汉王看了看前方,隐约可见大雄宝殿前烟雾缭绕的大香炉·她侧首,压低了声,与王妃道:“听闻主持法如大师乃是得道高僧,已有百岁了,虽须发皆白,却健步如飞。
我从没见过他,不知他长什么样,是否与常人不同·”·王妃莞尔:“他亦是人,怎会与常人不同”·汉王赧然:“能得道,总有所不同罢。”
王妃看了看她,笑而不语··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待到大雄宝殿前,人便更多·一名身着袈裟的和尚自大殿中走出,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小沙弥,朝着汉王缓缓走来。
那和尚约莫已有六旬,须发皆剃去了,那一双长眉却是白的·他缓步行至汉王身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见过萧檀越·”·汉王也回了一礼,十分有礼道:“有劳法光大师亲迎。”
法光笑了笑,目光在王妃身上略一扫过,并不停留,侧开身去,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请檀越殿中上香·”·汉王便与王妃一同入内,向佛祖进了一炷香。
二人来此,乃是为那片梅花林,法光在寺中迎客多年,自是有些眼色,并不与汉王布道,更不拉着她大谈佛法,而是指了身后那两名小沙弥,令他们好生侍奉··汉王与王妃出了大殿,往寺内走去。
大殿之后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以石砖铺就,平坦无坡,四周是供奉了菩萨的殿宇,正中摆了一香炉,香炉上方烟雾缭绕,如仙境一般··二人穿过空地,直往后去。
香客渐渐少了下来,小沙弥与二人介绍道:“再往前便是梅花林,梅花林外有一亭,名洗心亭,平日常有文人在此以文会友,今日恰巧无人,寺中备了斋菜,到午时,两位檀越可在亭中用膳。”
·正说着,梅花林便在眼前··那一片梅花,白粉相间,错落有致的蔓延开,仿佛无边无际··如此美景,如此大片的梅花,京中少见,唯有宫中麟德殿前那一片红梅,方可与之比拟一二。
汉王缓缓走近,凑到树前,观赏花之形态··那两名沙弥,便不跟着了,只在林外等候··汉王不错眼地看了一阵,她只觉眼前之景极为熟悉,让她想到广平寺后的那一片桃花。
梅树种得并无规则,仿佛是这边种几棵,那边种几棵,待树长成,开出花来,便连成了一片··又往前穿过几棵树,便见前方出现一石桌,石桌四周,围了四只石凳,其中一处,坐了一名穿了高僧袈裟的和尚。
·那和尚生得慈眉善目,令人一看便心生好感,他身前摆了一小炉子,小炉子上煮了一壶茶·茶香伴着梅香,悠然四溢,使人心旷神怡··梅花林中煮茶,如此雅致。
和尚望向二人,笑道:“相遇是缘,贫僧法如,愿邀二位檀越,饮一杯清茶·”·他便是法如汉王眼中显出惊讶,想到此人得道,已百余岁了,不禁又局促,望向王妃。
王妃知她惶惑,便安抚地牵了她的手,在石凳上坐下··汉王坐下,仍有些不安,法如替她斟了盏茶,仿佛不知她是谁,语气和蔼道:“檀越走了许久,想是渴了吧”·经他一说,汉王确实觉得自己渴了,她接过茶盏,道了谢,又看向王妃。
王妃不由弯唇,微微颔首·汉王便低头抿了一口··法如不禁一笑,依旧是慈祥的面容,他转首,与王妃谈起佛法·王妃似乎也精通,竟与他接起话来。
汉王不懂这个,听了一会儿,便觉无趣,她等二人说过一篇,方与王妃道:“阿瑶,我可否去别处走走”·王妃替她理了理衣衫:“殿下去就是。”
汉王笑了笑,又与法如颔首致意,方起身,往别处去··待汉王身影消失在梅树间,法如念了声佛号,叹道:“八十年不见,君檀越青春依旧,贫僧却是老了。”
 · ·第二十六章 ·若是道行高深之人, 站在不远的邙山上, 眺望整座寺庙, 便可见寺庙上方, 金光万丈,佛门宝地, 熠熠生辉··寺中藏有佛家至宝,寻常妖魔见了, 皆是避走不及, 更不必说, 来此行凶。
汉王独自走开,也是无妨的·然而, 王妃仍是分出部分神识, 留意着汉王那头··梅花傲霜,凌寒盛放,在林中煮茶, 与老友闲谈,却也雅致··法如叹罢, 倒不见怅然, 提壶斟了茶, 缓缓说道:“贫僧还是幼童时,在广平寺剃度出家,做了个小沙弥,有幸得君檀越点化,方参透佛法, 修得些许佛缘。”
前尘往事,仿佛就在昨日,转眼间,已过去百年·他自小沙弥,长成了白须白眉的老和尚,君檀越却是旧时容颜,风仪婉丽,卓然若春风··王妃并不居功,只淡淡笑道:“是你一心向佛,方得善缘。”
法如也不与她争论,那慈善的眉眼,透着看透世事的睿智与超脱:“檀越太过谦逊·”·他一面说,一面望向王妃,这一看,他目光一凝,面上满是惊奇。
王妃也不躲闪,任他去看,法如定睛凝视,过了半晌,他连连摇头道:“檀越所修之道,早已功德圆满,该有接引之光,来渡檀越飞升上界,位列仙班才是,怎会还在人间,受这凡尘之苦。”
他参了八十年佛法,日夜苦修,无片刻懈怠,总算体悟皮毛,能窥得王妃身上灵力隐隐有突破之势,再往上修,便该是仙法了,仙法需引渡仙气入体,方可修行,凡间何来仙气万物修到这步,便是突破飞升之际。
她为何,还在凡间·法如道行不浅,却远不及王妃,看破表象已是勉强,更不必说参透其中玄机··万物入道,便是为成仙,君檀越亦是如此,她修炼三千年,曾在广平寺中参悟佛法,一悟便是五百年,心中唯有大道而已。
到此要紧关头,却不知为何,竟仍在凡间,不得飞升·莫非是遇上了什么难以化解的大劫·法如百思不得其解,也知自己才只摸上大道的边罢了,许多玄机是看不透的。
他也不再深思,转首看向王妃,却见她并无为难,亦无愤懑,神色间淡然得很··王妃见他着实疑惑,便开口道:“我尘缘未了,做了仙,也少不得再下界来。”
只这一句,便使法如醍醐灌顶,既是尘缘未了,法如也不再追问,毕竟不论是人是妖,总有不愿外人过问的私事··只是成仙一事,委实要紧,法如好意提醒:“仙缘珍贵,转瞬即逝,檀越可莫要错过了。”
待汉王自林中归来,法如已不在了,只王妃一人,坐在石桌旁,端了盅茶,慢慢浅酌··高僧离去,汉王自在许多,她高兴地走过来,坐到王妃身侧的石凳上。
自千树万树的花丛间穿过,她染了一身梅香回来,坐到王妃身旁,花香格外馥郁··王妃略略施法,不动声色地将她衣上香气化去··汉王坐了一会儿,抬手拉住她的袖子道:“阿瑶,渴。”
壶中清茶已尽,唯止王妃手中这一杯了,她将茶盅递与汉王,汉王欢喜地接过,小小抿了一口,正好是可入口的温度,既不凉,也不烫,且又十分解渴,她觉得喜欢,又低头饮了一口。
“林中梅花可好看”王妃道··茶盅还在唇边,汉王歪头,想了想:“好看·”·王妃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她,并不说什么。
晚间,二人自白马寺归··车驾辘辘,驶过宽阔大街·汉王行走半日,有些乏了,便伏在王妃膝上,合了眼,陷入半梦半醒的浅眠中··她一手搭在王妃的膝上,枕着脑袋,另一手习惯- xing -的,便抓住王妃的裙边。
车驾摇晃,毕竟不如榻上舒服,汉王不时睁眼醒来,睡意朦胧地看一眼王妃,仿佛看见她,才可安心一般,又合眼睡去···王妃见她睡不舒服,便轻轻揽了她过来,汉王并未睁眼,却如清醒着一般,准确环上王妃的腰,埋首在她腹间,继续安睡。
她今日戴了青黑的幞头,内衬缝了一层厚软的狐皮,戴在头上,既避寒风,又可保暖·此时她躺下了,幞头便也摘下,放到一旁·她漆黑的发丝梳了个髻,只以发带缚着,并未插簪。
王妃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后脑勺,发丝束紧了,仍是平滑且柔软·殿下的头发尤其细,细了便柔顺,如她这人一般,总是柔软善良··朝中大臣参了她那么多回,她却从未记过仇。
滕王要置她于死地,方令李寿起兵之时,打出汉王的名义,逼朝廷杀了汉王来祭旗,事情查清以后,她固然气愤,气愤过一阵,便也看开了,滕王就关在天牢中,落魄至极,她心中记得这事,不会原谅,但也不去落井下石。
汉王迷迷糊糊地唤了声阿瑶,抓住她的手腕下移,将她手心放到她后颈上,王妃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留恋,她顺着汉王的意,在她后颈轻抚两下,汉王便沉睡起来··到府中时,汉王仍是未醒。
王妃看了看时辰,若是再让她睡下去,晚上该睡不着,便唤了她起来··汉王睡眼惺忪的,下了马车,跟在王妃身后,一面昏昏沉沉地走,一面揉眼睛··晚膳还得过上一会儿,汉王入殿,偎到王妃身旁,随口问道:“你从前见过法如大师”·“见过。”
汉王惊讶,王妃不是一直住在京外么但她转念一想,兴许法如大师出京过,便道:“何时见的那时他便如此厉害,名满天下了么”·王妃笑了笑:“小时候见的,那时他默默无闻,还遁入空门不久,每日都要给寺后那片桃花林浇水。”
桃树长成之后,并不需浇水,但那小沙弥不知,像照料养在花盆中的兰花那般,尽心照料桃林中每一棵桃树··王妃说的小时候,自是法如小时候··汉王却以为是王妃小时候,她听罢,粗略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便低头纠结起来。
还未等她想分明,王妃忽道:“殿下顽皮了一日,晚间当好好读书,平静心气·”·汉王惊讶,当即丢开了法如那事,为自己辩解:“我没有顽皮。”
王妃神色一沉:“染了满身花香回来,还不顽皮”·那样多的梅花树,花团锦簇,一树挨着一树·在花间信步,不慎便要擦到枝头,自是少不得染上花香的。
这不能怪她,汉王委屈,欲再辩,抬头看到王妃神色不悦,她又气弱,只低声嘟哝:“好坏,又凶我·”·这般可怜的小模样,王妃几要弯起唇角,却又忍住了。
汉王幼年时进学,也是读过经纶典籍的·其中不少,她还会背·但她志不在此,且典籍又不有趣,开府之后,便没再碰过··晚间,寝殿外间点了灯,汉王端坐在坐榻上,身前书案上,端端正正地摊着一本书。
汉王看了没几行,思绪便飘开了··不远处窗下,王妃正在为汉王做春衫··这是王妃替她缝制的第一件衣衫,汉王心中盼着,恨不得立即就能穿上·她目光自书上移开,偷偷地看向王妃。
王妃低着头,手中拿了针线,针线在布料上穿过,缝制出衣衫的雏形··汉王想起年幼时候,母亲也会坐在窗下,有时就着微弱的灯光,有时开着窗,窗外是满庭繁花,她在映着那些繁花,一针一线地逢一件衣袍。
母亲是闺阁女子,针线女红,自是娴熟,但她没想到,王妃也会·她总觉得王妃温柔,但这温柔显然与闺阁女子的温柔不同,她气度高华,恬淡自然,仿佛与这世间皆不相融,超然于俗物之外。
汉王看得入迷,王妃忽然抬头,看过来,二人目光交汇,汉王一惊,连忙低头,做出刻苦攻读的架势··连装都装得不像,那一页书,整晚下来,便未翻过··王妃淡淡一笑,也不戳破,由了她去。
史书无趣,不多久,汉王又游开神去,悄悄地看王妃··母亲的那身衣袍,是替君父做的,那时阿爹已不大来看她们了·母亲做好的衣袍,从初春放到孟夏,依旧还在寝殿的柜中。
母亲却并不意外,也不失望,仿佛早就料到是这般境况·她那时不解,既明知是白费功夫,又何必辛劳一场··母亲说:“但凡有心的女子,总会想那人身上有一两样亲手做的物件。
他不要,于我,却是宽慰·”·汉王想起这话,心口热热,眼睛也随之明亮起来··她站起身来,缓步过去,王妃见她过来,便将针线放到一旁几上,携了汉王的手,将她带到身侧:“殿下累了”·汉王摇了摇头,凑过去一点,道:“不累,想王妃抱抱。”
又撒娇了·王妃一笑,抱了抱她··她身上香香的,气息暖暖的·汉王不肯松开,埋头在她肩上:“阿瑶,我还想要一身夏衫·”·王府中有许多绣娘,她的衣袍,多得穿不过来,可想到母亲那句话,她就想要王妃亲手缝制的。
王妃笑着揽了她的身子:“好,待春日再为殿下做夏衫·”·汉王便很高兴,她弯了弯眉眼,又想起了什么,忙道:“就要一身·”缝制衣衫十分精细,她怕王妃累着。
王妃岂会不解她的意思,顺着她道:“好,就一身·”·汉王这才当真欢欣··王妃揽着她,总觉手心下那小身子仿佛长高了一些,却依旧是软软的,惹人怜爱。
 · ·第二十七章 ·汉王长高了, 待正旦过去, 冬服除下, 抽条长个便十分明显, 去岁的春衫倒是不紧,却露出一小截手腕, 穿不得了··幸而王妃已料到,做春衫时, 照着旧服大小又留出些尺寸来, 恰好合身。
朱色的襕衫, 圆领大袖,将汉王的小脸, 衬得越发白净, 活泼朝气·汉王很喜欢,时常穿,却十分爱护, 唯恐穿坏了···王妃又好笑又无奈,与她道:“明年殿下再长高, 便穿不得了, 不必这般紧省。”
殿下长个子比寻常女子晚了些, 仿佛这时才开始,到明年,必是要换新装的··汉王一面点头答应,一面仍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擦到蹭到, 偏生她又爱穿,一整个春日,汉王殿下仿佛斯文了不少,时常坐着,不跑也不跳。
如此到春末夏初,那件春衫,竟如新的一般,无丝毫损坏··且汉王愈加爱看王妃,总觉得王妃好看,时常欲言又止地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腼腆地笑,小脸微红地望着王妃轻轻摇头,一个字也不出口。
王妃知她兴许还需些时日来说服自己,便也不戳穿,只耐心等待·她固然可立即就戳破,引得殿下说出心中所想,却又觉得,倘若她直言已看穿她是女子,必会吓到殿下,不如顺其自然,等她自己放下戒备,亲口对她说出这个秘密。
如此,直到汉王十七岁,此事竟被皇帝无意发觉··却说当今圣上也是不容易,自登基之后,一直为子嗣所扰·她与皇夫成婚多年,奈何膝下一直无子·起初大臣们还算克制,只偶尔旁敲侧击一番,然而时日渐长,皇储踪迹全无,大臣们自是日益着急起起来。
开头是暗中请了陛下外祖母入宫劝说,东宫,国之储二,怎可久缺当初哀帝时的晋王之乱便是因高帝在立储一事上,太过拖泥带水埋下的隐患·为国家计,也当迎立侍君,延诞储嗣。
皇帝不允··大臣们无法,又推了丞相出来,前去劝说·丞相乃是皇帝母舅,皇帝与母舅一家惯来亲厚,想来多少会与些颜面··皇帝依旧不允··她与皇夫感情甚笃,不愿再有第三人入宫挡在她们中间,任谁来劝,都是无用。
然而国家又确实不可无太子,她百年之后,也着实需个人来继承皇位··皇帝便将目光对准了汉王··先帝有十一子,除去夭折,早殇,还余六子,六子之中,五子前前后后地卷入逆案,只剩了第八子汉王缘。
皇帝也是别无他法,一面应付着朝臣催促,一面耐心等待汉王生出孩子来·她已想好了,但凡汉王有子,不论是男是女,立即抢过来,立为储君,往后好生教导,让他将来做个明君。
至于她百年之后,储君是仍以她为母,还是重尊汉王为父,她并不强求··皇帝已思虑周全,谁知左等右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不见汉王妃有孕·一面是大臣催逼不断,一面是觉得对不住皇夫,皇帝终于坐不住了,请了汉王入宫来,欲替她看看,身上是否有什么亏虚,若是有,也好及早调养。
这一看,汉王的女儿身自是瞒不住了··春夏之交,天况日渐炎热,白昼变长,夜晚变短,日子也似染上了瞌睡虫,伴着骄阳如火,困倦起来··天空高阔,蓝得一碧如洗。
本是和煦的一日,汉王却是郁郁寡欢··她今日起得格外早,坐在书案前发了一阵呆··昨日入宫,皇夫亲替她把的脉·男女脉象不同,一查便知。
传闻皇夫医术高明,少有人及,把脉必是在行的,想来已看出来了·只不知他为何当场未禀与殿下··汉王沮丧极了,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藏不住了·冒充皇子,这样大的事,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为皇室尊严计,兴许会令她暴毙,亦或按个罪名与她,无声无息地处置了。
总归逃不开一个死字··前两日还是高高兴兴的·灾祸却说来就来,真是让人难过·汉王抬袖擦了擦泪,忍着没有哭出声··时辰还早,天色尚是青灰,还未全部亮透,内室,王妃还在安睡。
她们相处的时日不多了,平日都是王妃照顾她,她不欲到了这时,还让王妃为她- cao -心·汉王努力将泪意忍了回去,待平静了心绪,她站起身,到一敞口花瓶旁,花瓶中插了几卷画,那几卷画挡住了瓶底的木匣。
汉王拨开画卷,将匣子取出,打开看了看,里头契纸、户籍等物皆在·她轻轻松了口气,在就好··这是她从前安排下的,费不不少功夫,花了数年时日,才让她布置出这样一个假户籍来,防的便是这一日。
假户籍中样样都是真的,宅邸、田园、乃至官府中亦有记录,只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罢了·她那时想,若被识破身份,便设法逃出京去,顶了假户籍上的名姓,这假户籍,便成了真。
她安排这户籍前,尚未与阿瑶成亲,那时想的,便是设法逃了,到那处隐姓埋名,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如今有了阿瑶,自是不能只顾自己的·她已想好了,要将这匣子留给阿瑶。
里头除一新户籍,还有不少地契、银钱,足以她一生安逸了··汉王目色柔和,显出微微的笑,然而片刻,汉王的小脸就皱起来了,她抬袖掩面,不住流泪··呜呜呜,好难过,竟只有一张户籍,她该多准备一张的,那样就能同阿瑶一块儿走。
以后都不能要阿瑶抱抱,也不能要阿瑶摸摸了··汉王本就眼窝浅,这一想,更是伤心,眼泪竟止不住了·她哭哭啼啼的,一面抹泪一面将匣子藏回去,怕不稳妥,她自书架上又取了几卷画来,放入花瓶中,将匣子藏得严严实实的。
藏好了匣子·汉王抹干了泪,转身出去··她时日无多,要好好陪陪阿瑶,好让她将她记得深一些··她们昨日已商议定了,今日便去广平寺一游。
广平寺建在一处山上,与京师相距约莫一日的路,她在那处有一别院,她们用过早膳便启程,入夜可到,今晚便宿在别院中,明日一早,可登山入寺··广平寺中有一片桃树。
她隐约记得,那年她想看桃花,奈何春去了,花期已过,满京桃树,残花落尽,家令为哄她高兴,说是别院有紫藤,正在盛放,殿下可去看看··她便去了·在别院中住了两日,见不远山上有山寺,她一时兴去,便要去看看。
那是一座古寺,庙宇甚是古朴,那主持,亦是和气,亲与她解说各处来历·他们一路走一路说,绕过一处拐角,她眼前骤然一亮,满园桃花盛放,如花如锦,如云如瀑,绚烂至极。
算算时节,眼下正是与那年相差无几的时候,想来她们今次去,又可见桃花开满园···想到那满园繁花的盛景,汉王这才显出一个笑意,阿瑶一定也喜欢的··她轻手轻脚地回到榻旁,掀开薄衾,躺入其中。
王妃正在安睡,汉王转头看看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抬起王妃的胳膊,将自己钻进去,好让王妃抱着她··她很喜欢阿瑶,曾以为能与她过一辈子,为此喜悦不已。
汉王又看了王妃一会儿,合上眼,就着王妃的气息,与她身上暖暖的香味,安然入睡··虽不能与阿瑶过一辈子了,但她依旧觉得自己幸运,她原本只是一个人,连说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几年却有了阿瑶,那么长时间的相处,近千个日夜的朝夕相对,她已赚了,只可惜阿瑶要受她连累,不得不避走他乡。
汉王深觉愧疚··窗外天色已自青灰渐渐转明,太阳放出金光,照在纱窗上,夜间的凉意散去,温暖逐渐萦绕大地··汉王睡回去了··王妃睁开眼眸,看到她眼角的- shi -意,微微叹了口气。
宫中乃天子禁所,百妖莫进,以她道行,可以人形步入,却难近皇帝一丈之内,更不可隐去身形,潜入其中··故而她并不知昨日宫中发生什么,使得殿下这般伤心。
王妃轻轻擦去汉王眼角的泪花·汉王似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指腹·像只小狗一般·王妃弯了弯唇,将她揽得更近些··过了卯时,汉王与王妃方起,二人用过早膳,稍做准备便登车远行。
汉王背着王妃,将匣子交托家令,令他带着,一同去别院·京中人多眼杂,潜出不易,若是在别院,便容易多了·待去玩了广平寺,她便安排人,护送阿瑶离开。
汉王头一回策划这样大的事,心中惶惶·她知自己本事有限,唯恐有一处不周密,便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演练每一个环节,生怕哪一处出错,就送不走王妃了··“殿下。”
王妃唤她··汉王正想得入神,吓了一跳,呆呆地望向王妃,目色茫然,脸颊微微鼓着,过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背着王妃做的事了,心虚地眨了下眼,勉力镇定道:“唤我何事”·王妃心中无奈,这样呆,如何藏得住心事。
作者有话要说:·汉王被皇帝发现身份前因后果,在《春如旧》里有详细描述,这里也不多写了·想知道的宝宝可以去翻一下,在春如旧最后三张··皇帝表示,汉王弟弟将她想得这样坏,她很难过。
 · ·第二十八章 ·汉王并不知自己很呆, 还以为掩饰得甚好·只她始终是心虚的, 不敢承受王妃目光, 便探身到一旁几上, 斟了盏茶来··这一路去,需整日辰光, 除途中稍作歇息,皆是在马车中度过。
家令备了不少糕点, 又令备了茶水, 一路热着, 以便取用··热茶透过光滑莹润的杯壁,传到汉王手上, 温热的··她回身, 将杯盏递与王妃,格外认真道:“阿瑶,你渴不渴”·王妃摸了摸她的头, 汉王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来,微微蹭了蹭王妃的手心。
王妃笑了笑:“我不渴, 殿下自饮吧·”·汉王从舒服的摸摸中回过神来, 眼中闪过一抹遗憾, 她还想要摸摸呢,想到与王妃相处的辰光不多,汉王便极像粘着王妃,让她摸摸,让她抱抱, 看她无奈却纵容的眼神。
可是不行,她若总撒娇,王妃必会觉得反常的··汉王默默缩回了手,低下头去,慢慢抿着茶,神色颇为正经,眼角却低落地垂下了··每当殿下格外认真,格外严肃时,便是心中匿着什么事,不敢与她说。
相处多年,王妃早已摸出规律来了··她温声道:“昨日陛下因何宣召殿下入宫”·汉王心头一紧,双肩处明显地收缩,但她仍是强作镇定道:“陛下说许久不见我了,召我去问问,近日忙些什么。”
王妃专注听着,目光关切,汉王越发心虚且愧疚,耳朵也红红的,垂下眼帘,不敢与王妃对视··“陛下这般关怀,殿下可道谢了”王妃温声问道。
汉王点了点头,一声不吭的,心下满是惴惴,唯恐王妃再追问··不想,王妃却不问了,只道:“路上颠簸,殿下不好看书的,不如我陪殿下手谈一局,聊以打发时光”·咦王妃不问了么汉王眼中闪现惊奇,她连连点头,忙去去了棋子来,又将几上的茶壶挪开,放上棋盘。
照旧是王妃执白,汉王执黑,二人一子结一子的落下··王驾平稳,纵使道途崎岖不平,车中也觉不出多少颠簸来·棋子落在棋盘上,亦不曾滑动,只微弱颤两下而已。
汉王心中装着事,自不能聚精会神·她全心全意时,尚且下不过王妃,眼下更是输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汉王便兵败如山倒··又输了,她主动去将棋子分拣,忽然想起,自第一回 与王妃下棋起,至今已有千余局了,她一回都没有赢过。
原还想着,她每日进步一点,然后一点一点地累积,总有一日,能赢上一回的·如今看来,怕是没有那一日了··不知将来阿瑶与旁人下棋时,会不会想起她。
汉王难过极了,她想,还是不要想起了,她对她一点也不好,从头到尾地瞒着她·她明明都看了话本了,却因软弱,始终不敢告诉她实情,骗了她好几年··汉王眼泪掉下来,低落在棋盘上,她连忙去擦,却越掉越多。
不知殿下想到了什么,又伤心了·王妃真是没办法,倾身替她拭泪道:“不是说好了,十七就是大人了,做了大人,就不许哭了·”·汉王乖乖地点头,努力将眼泪忍回去。
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格外可怜,王妃也顾不上计较她编了谎话来骗她,揽了她到身旁,柔声安慰道:“殿下有心事,何不与我说说”·汉王红着眼睛,抬了头看她,王妃正关切地望着她,汉王顿觉内疚不已,她扑到王妃怀中,埋头在她肩上,哽咽道:“呜呜呜呜,阿瑶,我一直在骗你。”
·王妃一怔,眼中泛起笑意,道:“殿下有何事一直在骗我·”·“就、就是……”汉王含糊着道,心中怕得厉害·等她说了,王妃必是要生气的,她生气就一定不会这样和颜悦色地待她了。
汉王慌极了··可话一说了一半,她又时日无多,汉王已不愿再骗下去了,她不愿将来,阿瑶无意中知晓实情,怨她··汉王咬了咬唇:“阿瑶,你抱抱我。”
她这两年长高了少许,却是一样的瘦,抱起来,仍是那般软软的,乖乖的·王妃依言,抱了她到怀中··汉王就满足了,她感受着王妃身上暖暖的气息,留恋地停留片刻,方趴到她耳旁,咬了咬唇,鼓足了勇气,极力将接下来那句话,说得清晰:“阿瑶,我并非男子,我一直在骗你……”·说完后,汉王便从王妃怀中退出来了。
她到对面的席垫上端正地坐好,擦干了眼泪··王妃弯了弯唇,又放平缓,她沉默了一阵,方道:“原来殿下一直在骗我·”·汉王缓慢地点了点头,抬袖擦了擦眼睛,却不敢再要王妃抱了,她又后悔,明日本是要陪阿瑶去广平寺的,现在,她大约也不愿去了。
王妃看了看她,又道:“如此,殿下要如何补偿我”·汉王抿了抿唇:“耽误了你多年,我想是赔不起你的·”她低着头,不让王妃看到她的神色,只不时抬袖,擦着眼睛。
她微微地平静心气,然而心口却疼得厉害,她其实很想说一句,她喜欢她,是画册上的那种喜欢·可是阿瑶,大约也不想听的··“你要什么补偿,我一定给你寻来。”
汉王又道··王妃倾身,挑起汉王的下巴,汉王猝不及防,露出她那双满是泪水,哭得通红的眼眸,那眼眸中惊恐映着水光··王妃心疼极了·她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唇,来回描摹,汉王瑟缩着后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落。
可王妃已经不想再忍了,她不容她再躲,俯身,将吻落在汉王唇上··汉王呆住了,眼中满是茫然,可心跳却已不住地加快·她眨了下眼,王妃就在咫尺之遥,与她唇齿相依。
她的唇是软的,还是甜的,带着暖暖的气息·她怕吓到她,只是轻柔地贴着,并无下一步动作··汉王屏住了呼吸,不舍放开,又不敢靠近·唇上干涩得厉害,她忍不住探出小舌头来,轻轻舔了一下。
王妃眼中闪过笑意,环住汉王的腰身,将这吻加深·· · ·第一回 做这事,汉王难免笨拙,可她也努力地跟上王妃的节奏,回应她·方才难受得透不过气的心口,已被如擂鼓般的心跳替代。
她欲要得再多,王妃却微微退开,她看着汉王,抚摸她的脸庞·汉王微微喘息,茫然地回视她··王妃笑了笑:“殿下说要补偿我,我只要殿下答应,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自我身边离开。”
·汉王缓缓地眨了下眼睛,渐渐地清醒了,她迟疑半晌,不知如何是好··王妃并不催促,只耐心等着··汉王想了许久,她道:“阿瑶,我喜欢你。”
她伸手搂住王妃的脖颈,软软地靠在她身上,说着孩子气的话,“倘若可以,我想永远与你在一起,永生永世都不分开·”·可是不行,她犯得是欺君的罪,好好的公主不做,隐瞒女子身份,自幼扮作皇子,唯有想要争夺皇位的野心之人,才会如此行事。
而怀揣野心的亲王,朝廷是容不下的·她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她,但她不敢留下王妃冒险··早晨的时候,想到不能与阿瑶一起走,她便很后悔当初没有多备一份户籍,然而仔细想来,即便当真有两张户籍,她也不会走的。
事涉皇室辛秘,她留下,陛下要问罪,多半也是悄悄的,走了王妃并不要紧·她若一并潜逃,陛下定会追查,就将王妃置于险境了··她很没用,什么都不会,但是她当初说过要保护她,就是真的要保护她。
汉王说罢,静默了片刻·她依赖地蹭了蹭王妃的脸颊,声音软软的,却很乖巧,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直到夜幕降临,抵达别院,汉王一直窝在王妃怀里,她格外粘人,不仅要抱抱,还要亲亲。
王妃顺她的意,亲亲她,她就很高兴,眼睛亮亮的,懂事得很··她的反常,王妃又岂能不知,然她亲口说出,想与她永远在一起,她便不忍再逼问她,瞒下了何事。
其实即便殿下不说,她也猜出了几分··那只藏了户籍、契纸等物的匣子,王妃昨夜便从花瓶中发现了··殿下藏东西的地方,只那几处,或玉枕下,或书架后,或花瓶中。
画册便是藏在书架后,匣子她放在花瓶,插了几卷画,用以掩饰··木匣中放的是户籍,看了此物,王妃便明白过来了·宫中不知发生了何时,殿下想要逃了。
但那匣子中唯有一份户籍,依殿下的- xing -子,她多半会让与她的··果然,今日出门,她将府中最可托付的几人都带上了,家令、甲士,连糕点等物,她都暗令家令多备了几份。
殿下与外无争,又很胆小,这点东西,她不知准备了多少年,用以最后保命,但看她方才的反应,她是要将这些,都留给她了··车驾平稳停下,汉王爬起来,撩起了窗帘,朝外看了一眼,回头道:“阿瑶,到了。”
她说罢,笑眯眯的,又道:“这里的管事,会做很好吃的野味,过会儿便令他做来我们吃·你不必动手的,我帮你切肉·”·王妃点头,眼中极是温柔。
殿下这般自作主张,她本该生气,可她怎么也无法对她动气,唯有心疼,唯想倾尽全力,再多爱她一点··作者有话要说:·王妃说,殿下这么乖,以后容你看一眼别的花。
别的花:瑟瑟发抖·· · ·第二十九章 ·野味多处以炙烤···上回汉王殿下来时, 对一道炙烤羊排赞不绝口, 管事自是记在心中·好不容易又等到殿下来, 他更是竭尽全力, 以期将殿下侍奉舒坦了,能将他调去王府, 好多受些重用。
他早早便收拾好了各色野味,算着王妃与殿下抵达的时辰, 烹制起珍馐佳肴来··汉王果真喜欢··晚间宴上, 她令立了满室的侍从皆退下, 只余下几名侍婢,又取了用以切肉的匕首来, 亲将烤得酥香四溢的羊腿剔下, 切成适宜入口的小块,装入王妃的银碟中。
不知管事用了何香料,将羊肉烤得酥烂入里, 色美柔嫩,浓香外溢, 便是看一看, 就能使人口舌生津, 食指大动··王妃品尝一块,羊肉入口,肉中有浓汁,不油不腻,满口醇香, 肉质更是鲜美,回味悠长。
汉王期待地问道:“好吃吧”·王妃咽下口中吃食,方道:“好吃·”·汉王便高兴的弯了弯眉眼,仿佛是她自己吃到了那般美味的佳肴一般。
管事极是用心,也知天况渐热,皆是炙烤,难免会腻,又以山鸡炖了汤,用排骨蒸了饭,乃至清新爽口的山笋,佐以清淡味美的羹汤,面面俱到··汉王胃口很好,一开始是她替王妃切肉,后面,王妃饱了,便单替她布菜。
她尤其爱吃肉,偌大一羊腿,她一人啃下小半,整只的山兔也被她啃去半边,又喝了小碗山鸡汤,方觉饱了··王妃取过- shi -帕,替她擦了擦嘴,汉王扒住王妃的手腕,恋恋不舍地望着那还余下大半的羊腿。
“不如将管事带回京去”王妃将- shi -帕递还侍婢,缓缓说道··汉王府上下皆是她在管,这处别院,她自也知道的·那位管事将此处打理得甚好,又有这门技艺在身,令他一直管着别院,未免浪费了。
汉王闻言一喜,就要点头,又生生忍住了,一本正经道:“不了,他既能将别院管好,便令他继续管着罢·”·王妃看了看她,并不说什么··晚膳已了,殿下肚子圆鼓鼓的,需往院中,走上两圈消消食,方好入睡。
王妃站起身,走出两步,发觉汉王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笑了笑,冲汉王招了招手·汉王原是望着王妃身影,有些出神的·见王妃冲她招手,她腼腆地笑了笑,忙跟上前,牵住她的手。
别院景致清幽,院中遍植草木,此处临近山脚,除那一片山,四周便是空旷,并无人家·一入夜,晚风格外清凉,草木仿佛也更有灵- xing -,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行走在其中,使人心旷神怡··汉王不时地看王妃,昏暗中只看得清一个模糊的轮廓,余者皆隐在夜幕里·前方有两名婢子提灯照路,她们经过,沿路的景色便入昏黄的烛光中,走过,又入黑暗。
路上无人说话,唯有风声,带起树叶微弱的摇动,发出阵阵轻响·如此,竟越发使夜,显得宁静··亲亲过,就不一样了··汉王觉得,心中热热的,不时就要看一看王妃,只是这样看一看,即便只一轮廓,她亦开心。
仿佛是只要她在身旁,哪怕只是这般静静地走,也可满足··汉王轻轻地捏王妃的手心,王妃回过头来,询问地看着她,汉王便对她笑了笑,却不说什么·王妃见此,也是一笑,摸了摸她的脸颊,复又朝前行去。
就寝之处,早已收拾妥当,不如王府寝殿宽敞雅致,却也称得上舒适怡人··二人散步后,便往卧房去··汉王有些择床的,沐浴过后,躺在宽大的榻上,睁着眼眸,看着房梁。
待王妃沐浴回来,她仍还清醒··王妃似是早知她睡不着,也不奇怪,在她身旁躺下了,道:“殿下来·”·汉王开心地过去了,钻到王妃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地方睡好了,仰头,望着王妃道:“要亲一下。”
王妃一笑,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软软的,甜甜的,汉王红了红脸,羞涩道:“阿瑶,还要一下·”·于是,又是一下,轻轻一触,便退开身去。
汉王心中,蓦地就空了,她着急,抓了王妃的袖角,道:“要马车上那种·”·王妃眼中满是笑意,引着她多说一些:“是哪种我记不起来了。”
怎么会忘了·汉王大惊,急坏了:“就是、就是久一点的·”·“久一点的……”王妃略略思索,片刻,她又柔声道:“我仍是记不起呢,不如殿下,自己来可好”·她依旧是那般温柔的声音,温柔的神色,然而不知为何,落入汉王耳中,眼中,却似引诱一般。
汉王口干舌燥,既紧张,又渴望,她慢慢凑上前,王妃也不动,只等着她靠近··双唇相触,直抵魂魄,汉王轻轻颤了一下,凭着本能,学着王妃在马车中对她做的那般,吮吸着她的唇瓣。
她觉得心中空缺的那块,就此填上了··然而片刻之后,她又觉不够,欲索取更多·汉王不知所措,攀着王妃的肩,踟蹰徘徊·王妃感觉到她的不安,环住了她的腰身,探入她的口中,夺取肆虐。
汉王无措地呜咽一声,眼中漫上迷蒙的水意,颤抖着,不安着,努力地迎合、跟随··不知过了多久,王妃退开··汉王殷红的小口微微张着,轻轻喘着气,中衣的领口滑落了一些,露出里边细腻的肌肤,她迷茫地看着王妃。
王妃将她的衣衫整理好,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殿下乖·”·汉王立即羞红了脸,躲到王妃怀中,低低地嗯了一声··王妃知她害羞,也不唤她,只轻轻拍她的肩背,欲哄她入睡。
鼻息间皆是王妃的气息,连她自己的身上仿佛也染上了王妃的气息,汉王顿觉困倦,整日舟车劳顿,一旦觉得困,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汉王眼皮沉起来,缓缓合上了。
她想到方才与王妃亲亲,不知从哪里来的了悟,竟想起王妃答应,要教她的··陷入沉睡之前,汉王想,她一定要早点学会,不能让王妃久等···怀揣壮志入睡的汉王殿下,竟忘了她已被皇帝看出女儿身的事了。
直到翌日清晨醒来,她方忆起此事··汉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望窗外,才只蒙蒙亮而已·她悄悄自王妃怀中退出,又看了一会儿王妃睡梦中的容颜··她咬了咬唇,凑上前,在王妃的唇上,亲了亲。
亲完,汉王忙退开,细细地观察王妃醒来不曾··观察了一阵,汉王松了口气,没有醒来··她蹑手蹑脚地下了榻,又更衣,悄悄地出了房门··她安排的地方,远在临淄,纵是快马,日夜不停,也需十来日。
一路过去,纵可路上补给,也不如早早安排好了稳妥,以备不时之需··汉王自府中带了不少糕点来,又令家令备了可久存的干粮··殿下吩咐,家令自是从命,只他并不知殿下要这些作何用,很是疑惑。
正依汉王所言,将一应物品,搬上马车时,汉王来了··这辆马车,是她昨日暗令家令去买的,再平常不过,并不惹人注目··家令心中已有了些猜想,见殿下一来,便专注打量马车,更是肯定了所想。
他叹了口气,上前劝道:“殿下,王妃纵有不当,也是为您好,您不好这般行事的·”·汉王疑惑,家令在说什么·王妃比殿下厉害,殿下也愿事事听从王妃,起初,家令是紧张过的,唯恐王妃对殿下不好,抑或不懂如何持家,将王府弄得乌烟瘴气。
然而这些年看下来,王妃对殿下一心一意,无微不至,府中事务亦是井然有序,从未出错·家令又觉得,殿下孩子心- xing -,又善良天真,便是再大几岁,多半还是如此,王妃能在府中主事,再好不过。
只不知这回,惯来对王妃百依百顺的殿下,怎地就耍起小- xing -子来,要离家出走,真是不像话··汉王开府早,家令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自是关切·此时,便要苦口婆心地劝谏:“殿下,王妃虽管得严了些……”·他说王妃管得严·汉王大怒:“不许说王妃坏话”·王妃管得一点也不严。
汉王最清楚了,其实是她自己愿意将事事都告与王妃,王妃并不大禁她做什么的··看汉王如此义正言辞,家令一怔,忙请罪:“臣失言,殿下恕罪·”·汉王哼了一声,以示她正在生气,不会轻易原谅。
又看看该准备的都准备齐了,当即将小手负到身后,高傲地走了··家令目送她走远,微微笑了笑,殿下长大了,还会掩饰了呢,不过,并不要紧,昨日明白殿下要做什么,他循着空,在晚宴前,已将此事,禀与王妃了。
 · ·第三十章 ·汉王起得早, 视察过马车与干粮, 天方大亮··京郊清晨, 山色空蒙, 凉爽清新,使得人心旷神怡·汉王又踱回房去。
王妃已起了, 正于妆台前梳妆·见她回来,与她笑道:“殿下一早, 去了何处”·汉王支吾, 在王妃身旁坐下·有一婢子, 正执玉梳,替王妃梳发。
长发柔顺, 已至腰际, 玉梳在婢子手中,仿佛不必人动,就能自己滑下来一般··王妃还未更衣, 身上所着是一杏色中衣,中衣丝绸所制, 柔滑且薄, 兼之那披在身后的长发, 整个人看上去,柔婉无比。
汉王想到昨夜,与王妃亲亲,脸就红了,偷偷觑一眼王妃, 小声道:“我、我去寻家令了·”·她忧心王妃再问她寻家令做什么,忙又思索,不想,王妃并未深究,只柔声问道:“殿下可是饿了”·汉王摇了摇头。
王妃便笑:“那殿下且等我片刻·”·汉王点头,双腿稍稍朝前膝行,与王妃又靠近了些,与她轻轻说着话,王妃也专注听着,与她应答··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绾好了发。
妆容既成,便可出门了··汉王显出欢快的模样,那欢快之中又隐有些失落不舍,只是她努力地将这些失落不舍都藏起来··她要好好与王妃过一日的,不能让她担心。
·二人用过了早膳,将要出门之时,天忽飘起细雨来··雨势不大,只沾衣而已··汉王站在檐下,看着这雨,心想,需令家令在那马车上再备几件雨具才好。
出门在外,便不像在王府中那样便宜了,能准备周全便要尽量周全一些··她真担心阿瑶离去之后,会受苦··她真想能不与她分开··王妃自房中出来,走到汉王身旁,汉王对她笑了笑。
蒙蒙细雨,并未阻挡二人出行··山中之景千变万化,下了雨,又与晴日不同·这回依旧是步行上山,汉王执伞,走在王妃身旁·雨不大,二人合用一伞恰是合宜。
许是因有雨,这回山道上游人并不很多,青石板路上,也只寥寥数人,或撑伞前行,或就在雨中,缓缓上行,竟也别有意趣··汉王仍是不住地朝左右看·山中景致如蒙上了一层细雾,迷离优美,树叶上皆带潮意,绿得更深了。
汉王还伸出手,摸了摸那墨绿的叶子,半- shi -不- shi -的,指尖划过,叶片上便会留下一道痕迹··她们本就是来游玩的,自也不急,王妃也不催她,任她兴味盎然地四下观赏。
汉王欲与王妃介绍此地的,奈何时隔数年,那时广平寺主持与她说的,她都忘得差不多了·只一件,她印象格外深刻··“寺后有片桃林,中有一桃树,特别高,枝叶繁盛,开的花,亦是最好看的,听闻已有千年树龄。”
汉王言辞质朴,语气就如稚子见了奇景一般,带了些兴奋与欢快,“数年不见,它又长了几岁了·”·王妃笑睨着汉王道:“比之殿下从前所见梅花杏花梨花也好看”·汉王连连点头,真诚道:“它好看,别的花都比不过的。”
她至今依然能记起,那棵桃树繁花盛放的美景···王妃嗔了她一眼,却不说什么,继续前行··至山寺,主持已站在山门外恭候··见了汉王,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笑道:“三年不见,萧檀越别来无恙”·汉王亦回礼:“承蒙大师记挂。”
主持在汉王身上扫过一眼,他记- xing -极佳,只一眼,便将汉王与记忆中那位小檀越合上了·三年过去,她长高了些,模样倒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团稚气。
目光再往边上移,见是一位女檀越,主持并不多看,侧身请二人入寺··广平寺毕竟小寺,不及白马寺之宏大瑰丽,往来香客亦不及白马寺之众··步入寺内,只见三三两两几名女眷,由小沙弥领着,在佛前进香。
汉王对佛家道家皆所知甚少,只她一向心存敬畏,且到了人家的地头上,她自也入乡随俗,在佛前拜了拜··上过香后,汉王便与王妃一同,往寺后去·她来过一回,自是识得路。
也不必主持领,熟门熟路地走了过去··汉王喜欢桃花,每年春日都要看一看,方觉高兴,这山寺桃花,又与别处不同,兴许是栽在寺中,染了禅意,格外洒然出尘,尤其那株千年桃树,更是美得颠倒众生。
今日微雨,与上回,又是不同意趣,兴许可以见到“桃花乱落如红雨”的盛景·汉王喜孜孜地过去,绕过那处拐弯,果然眼前一亮,便见满园桃花··下了一晨细雨,泥土也沾- shi -了,桃花仿佛蒙上了一层细雾,- shi -气朦胧。
汉王一脸笑意,望向王妃道:“好不好看”·王妃颔首··此处只她二人,汉王笑吟吟地走近,步入林中,花枝难免擦身,她衣上沾了水意,犹自不知。
王妃知她爱看桃花,也不说她什么··林子不大,走入不久,汉王便兴匆匆的与王妃道:“那棵大树,就在前头·”·她双目湛亮,仿佛一急于将心爱之物与同伴共享的孩子,牵着王妃的手,绕过几丛桃树。
王妃并未言语,只与她并肩而行··绕过几丛桃树,又绕过几丛桃树,始终不见那棵千年桃树,汉王逐渐迷惑起来,她转头与王妃道:“就在这里的·”·一面说,一面又四下转了转,却仍旧不见那株大树。
汉王的小眉头渐渐拧起来了,想到什么,忙拉着王妃的袖子,紧张道:“他们不会将它砍走了吧”·那棵桃树已有千年树龄,倘若寺中要建什么,抑或修葺殿宇,兴许会就近取材。
汉王急坏了,不等王妃答,忙道:“我们再找找·”·她一路走来,兴冲冲的,就想见那棵树,不想却不见了··汉王拉着王妃,又往别处寻去。
她着实急坏了,生怕那棵树就没有了,眼睛瞪得鼓鼓的,在林间半点不舍错眼地寻看·只一株千年桃树,又怎会说没就没,便是叫人伐走了,树桩子总还在的··那一片桃林不大,王妃便跟在汉王身旁,看着她寻了一圈又一圈,面上神色亦越加着急,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她已化作人形,又怎会还在此地。
汉王寻了好几回,一无所获,也知那树,真的不见了·她既想不通为何一棵树竟会凭空消失,又失落与看不到它了,整个人都恹恹的··王妃摸了摸她的后颈以作安慰,汉王抬头看她,低声道:“真的不见了,我本想让你看一看的,别的花,都没有它好看。”
那棵桃树开的花,极美,她见过所有的花,都及不上分毫,她想让王妃也看看的,好的东西,她总想与王妃共享,然而却看不到了··她说完,又低垂了脑袋,怏怏的。
王妃也不知如何劝她,心中不知怎么,却暖暖的·这两年从未听殿下提起过广平寺中的那棵桃树,她原以为殿下看过,便忘了,不想她一直记着··过了一会儿,汉王又抬头道:“可它到底去哪儿了呢”·莫非叫人连根挖走了连根挖走,再填上土,过一两年,长出杂草来,确实看不大出来的。
汉王想来想去,也只想到这一个可能,树总不会自己走了·这样一想,她几乎已确定就是如此了··见王妃担忧地看着她,汉王勉强弯了弯唇,小脸却依旧是失落,伤心道:“必是叫人挪走了,不知他们将它挪到哪里去了。”
周围桃花仿佛骤然间黯然失色,汉王也无兴致再赏下去,她与王妃走出桃林,便见林外有一小沙弥等着,来请二人,前往厢房用膳··汉王见他,便问了一句:“不知林中那棵千年桃树,去了何地”·小沙弥不过十余岁,入寺不足一年,闻言,不解道:“这片桃林中,从未有过千年桃树。”
汉王霎时就呆住了·· · ·第三十一章 ·细雨停了一阵, 又下起来了··汉王只觉背上凉飕飕的, 候在林外的侍从撑了伞来替殿下与王妃挡雨, 山上有风, 风吹细雨,丝丝缕缕地刮入伞下, 打在汉王身上。
小沙弥不知为何,这位檀越竟就呆住了, 但他来前, 主持叮咛过, 这是位贵客,万不可怠慢·小沙弥无措地站在一旁, 不敢说话··汉王呆了一阵, 握住王妃的手腕,道:“有的,我亲眼见过的。”
桃林中分明有一株千年桃树, 主持还说,建寺前, 它就在此处了··千年树龄的一棵桃树, 怎会, 怎会凭空就消失了,这小沙弥竟还说从未有过,这未免,太过离奇。
汉王眼中惊且慌,她抓住王妃的手腕, 急欲求得赞同··王妃道:“殿下亲眼见过,那自是有的·”·汉王连连点头:“我不致连这都记错。”
那小沙弥不敢再讲了·汉王忽想起什么,又问他:“小师父是何时来这广平寺的”·小沙弥恭敬答道:“回檀越,小僧去年,方出红尘。”
汉王顿时寻到了离奇的根源,大是松了口气,目光也轻快起来:“难怪你不知,我是三年前来的·”她又对比了一下自己与小沙弥的年岁,觉得自己大一些,又有大人模样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尚年少,许多事平日里难免疏漏,也怨不得你,长大些就不会这般了。”
·小沙弥:“……”也不敢驳她,“檀越说得正是·”·汉王冲他笑了笑··寺中已收拾出一间厢房来,供以汉王与王妃小憩。
汉王与王妃到时,房中已备下了斋菜,侍从亦将装在食盒中的菜肴取了出来,摆上食案·汉王已饿了,且又知桃树之事并不离奇,是那小沙弥入寺晚,不知此中详情,心情也开阔了许多,与王妃一同用了午膳,又烹了香茗来饮。
寺中清贫,自无好茶,便是用以待客的商品,也远不及王府中平日所用·汉王也不挑,只问王妃饮不饮的惯,王妃自也是怡然自得··厢房窗开着,对着门前庭院,窗外细雨依旧,似有下大的趋势,墙下栽了一株芭蕉扇,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又顺着经络滑下,滴落到土中。
厢房中熏了檀香,耳畔隐约有僧人诵经之声遥遥传来··汉王坐在王妃身旁,时不时侧脸看她·过得片刻,她有些困了,挨到王妃身旁,揉了揉眼睛,王妃见此,摸了摸她的脑袋,欲起身关了门窗。
走到门前,便见主持穿过庭院,缓缓走来··不知主持为何这时来了·汉王无奈起身,低声嘟哝道:“好困·”·来者是客,又是借用了寺中厢房,汉王自不会将主持拒之门外的。
主持披了身袈裟,看上去雅望非常,自雨中走过,衣上沾了些雨丝·他来此,倒无旁的事,只来问一问寺中斋菜如何,可合胃口,以尽地主之谊··广平寺不同于京中白马寺,无高僧坐寺,亦无华屋美室,无白马寺的大气,却有山间小寺的清幽与出尘。
主持亦是如此,他只稍稍坐了坐,稍加问候,便起身告辞,留二位檀越歇息··汉王纵是困,也打起精神,送他到庭前··主持站在阶下与她行了一礼,就要离去,汉王忽然想到,小沙弥入寺迟,不知桃树去了哪里,主持必是知晓的。
汉王忙道:“大师止步·”她追出两步,问道,“大师可知,桃林中那株千年桃树为何不见了”·主持闻言一愣,随即轻轻一笑,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而后笑望汉王道:“千年之龄的桃树,总不可叫它一直留在一处罢”·说罢,主持弯身一礼,便转身走了。
汉王惊呆了,怔怔地立在庭院中,雨打到身上也不觉··王妃在室中等了她许久,也不见她回来,便出门来寻,方一跨出房门,便见汉王立在雨中,一动也不动··王妃忙撑了伞过去,将她纳入伞下。
汉王瑟瑟一抖,呆呆地转头看王妃,看了一阵,汉王眼中水汪汪的,瘪了瘪嘴道:“阿瑶,主持说不能叫树总待在一个地方·”·这便是说那株桃树自己走了……·树还能自己走动么·汉王越发觉得恐惧,她上回还在树下站了许久,那时,它可是都看见了·上回被那扮作士人的妖物掳走一回,汉王对鬼怪便越发怕得厉害,入了夜,连出门都少有,总怕又遇上了。
虽说王妃说得有理,那妖物多半是捉错了,它之后也着实没再来过,然而汉王仍是忧心,万一再有妖物将她捉错可如何是好··汉王怕得很,眼中含了两包泪,却并未淌下来,只自己抬袖抹去了,抿紧双唇,既担忧,又极力装出镇定的模样。
王妃看了看她,并不说什么,只携了她的手,往室内去··被所爱之人这样害怕,王妃自是难受的,只她也知,人妖殊途,殿下本就害怕,上回又被狐狸与青蛇吓了一遭,恐惧也是难免的。
汉王的睡意已全消了,但她仍是躺下,可怜巴巴地与王妃道:“要抱一下·”·王妃便令她躺到自己怀中··汉王被王妃抱着,才觉得安心,低低地说道:“主持是不是唬我的”哪有这样多的妖,旁人都遇不见的,单她总遇上。
王妃轻抚她的后背:“主持知你是何人,又岂敢说谎”何况他还是出家人,不打诳语··那就是真的了……那株桃树,花开得特别好看,能让她看得移不开眼,却是妖。
汉王既怕,又觉得遗憾,世人眼中,妖总是狰狞可怖,且又害人的··汉王又道:“她兴许是桃花仙·”并不是妖··王妃弯了弯唇,看着她怀中那小人儿,一句一句地说着傻话。
若是仙,又如何在此与她相守,若是成了仙,也能与她相守,她又怎会还是妖··人妖殊途,总要好过仙凡永隔··王妃柔声道:“若已成仙,便不会长在尘世中了。”
汉王默然,如此,便只得是妖了,她只觉脊背一凉,不由自主地便朝王妃怀中蹭了蹭,伸手抱住了王妃的胳膊··她对她这样依赖,却不知,她是谁··王妃顺势揽了她,温声道:“殿下,人有好坏之分,妖亦如此,那桃树未必就想加害殿下。”
汉王一听到桃树二字,便不自主地哆嗦一下,不敢深想·然而王妃是不同的,她说的话,汉王总是会听·此时,她即便害怕,也让自己认真思索··曾闻人言,妖怪天- xing -便是要害人,并无善恶之分。
但那株桃树,却并未害她,它只是开得格外烂漫,花瓣随风而起,亦美得出乎寻常,除此之外,它便如一棵平常的树,静静地站立,无声地绽放··她在树下站了许久,也无丝毫不适,之后,也并无反常之处。
且此处是山寺,佛光普照之处,若非有心向善,它又怎会来此·想了许久,汉王点点头,闷闷道:“嗯,它就是特别好看·”·她到现在也不忘那树桃花好看,依旧念叨着。
王妃不由弯了弯唇,继续道:“如此,殿下就不必怕她了,她虽是妖,却与众生别无二致·”王妃顿了顿,合上眼,轻声道:“她无害你之心,你却怕她,她该多难过呢。”
汉王依旧是怕的,然而听王妃这般说,她却又不忍心怕了···汉王心软,又善良,她总不忍旁人因她而难过的·她便极力想着那棵桃树的清雅烂漫,点点头,认真道:“那我不怕它了。
我以后只怕坏的妖·”好的妖,她就不怕了··她能这般想,便已很好了·至于妖之好坏,如何分辨,自有她来护着殿下,不让她为人所欺,更不使她为妖所食。
王妃笑了笑,柔声道:“时辰还早,殿下可要睡一觉”·汉王摇了摇头,她又不困了,便想在王妃怀中多待一会儿·她也不想那株桃树了,正如王妃所言,它既不会害她,便与众生无异,与她而言,只是一棵陌生的树。
汉王仍有些怕,却怕得不那么厉害了·她想起别的事,轻声问王妃道:“阿瑶,京中你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成亲三年,王妃似乎很少有牵挂,与太常府上更是甚少往来,除年节必要节礼,连面都碰不上几回。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汉王并不奇怪,只她唯恐有遗漏,仍是问了,若是王妃有放不下的事,她回京之后,必会竭尽全力,替她做了··汉王说罢,便认真地望着王妃。
王妃想了想,道:“唯有一件,便是殿下·”· · ·第三十二章 ·及至下山, 落了大半日的雨停歇, 清风拂过, 天边云彩缕缕, 不知不觉吹散了去,想来明日必是个好天。
汉王的脸一直红红的, 不大敢看王妃··王妃说,放不下的, 唯有她, 汉王便羞涩极了, 她极轻极轻地回了一句:“我所记挂,也唯有阿瑶·”·说完, 便更羞涩了, 那羞涩之中还带了深切的寂寞,今夜之后,她就见不到阿瑶了。
汉王不时地看王妃一眼, 深切的寂寞又化作了难过,她觉得, 整颗心都像被挖空了一般, 难受极了··王妃自是知晓汉王偷偷看她的, 她转头回视汉王,汉王便连忙平视前方。
殿下事事听话,然而偶尔固执起来,一门心思地要将事情做成,却也颇为缜密·极力隐瞒, 暗中安排,一步步布置下来,也是有条不紊,这两日,满府上下竟无一人看出她要做什么。
便是家令,也只以为是殿下自己要走,怕后果难料,含糊地与她禀了一句“殿下似要远行”,至于去往何处,因何远走,却是看不出分毫··察觉到王妃在看她,汉王顿又紧张,莫非王妃看出端倪了她竭力在脑海中想出平日的模样,一紧张却又想不起了。
她着急不已,唇角抿得紧紧的,眼中隐着慌乱,却又竭力显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望着前方,目不斜视··下山路滑,青石板上雨水尚未干透··王妃见汉王竖在脑袋两侧的耳朵已红起来了,恐她一心两用摔着了,便去牵了她的手。
汉王惊讶,王妃不是看出她反常么·她呆呆地看向王妃··王妃便道:“留心足下·”·原来是怕她摔着。
汉王顿时松了口气,点点头,专注脚下,手却将王妃握得紧紧的,不舍放开··别院中,管事已依吩咐,置下了酒宴,酒宴便摆在殿下与王妃的卧房中·汉王已打算好了,今日上山又下山,人本就乏了,王妃必也困得厉害,她再设法灌她几杯酒,必能灌醉她的。
待王妃饮醉,便可将她送入马车,人她已安排好了,皆是可靠的·待子时之后,她登王驾先行,往京师方向,半个时辰后,阿瑶的马车再出发,往临淄··如此行事,防的是陛下已派人盯着她,需先将盯梢之人引开。
距此不远处,便是玄天观,她到那处,恰好天将亮,她正好可入观上第一炷香·那时,阿瑶应当已走出百里了·她再返回别院,余下数日,她便继续留在此处,闭门不出,直到陛下传召。
如此即便有人盯梢,也难以察觉别院中已只剩她一人··皇子是女子假扮之事,干系甚大,汉王不懂权谋,但她从小就觉得陛下厉害,时常模仿她行事,观察得多了,自也能猜到一二。
陛下一向谋定而后动,这等大事,她当会先去查明白·时隔十七年,要查,必不是易事,需花费多日,如此,便可为阿瑶再争取数日··时间紧迫,前日事发至今,她只能想到这个程度,若是能照她计划进行下去,待数日后,陛下召见,她再入京请罪,与陛下言明,汉王甘愿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到时死无对证,王妃便可高枕无忧··汉王觉得此计应当可成的,只今夜,需万分小心才好··天色渐渐暗下,一行人自山上回来··汉王看了看天色,心中愈发紧张,她从未做过如此大的事,既生疏,又害怕,唯恐事不成。
一时之间,连手都有些发颤,她只好将手掩在袖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入别院,汉王便与王妃郑重道:“阿瑶,难得今日这样高兴,你我饮酒可好”·王妃道:“殿下想饮酒了”·汉王点头:“家令带了坛果酒来,好喝又不易醉。”
那果酒是自宫中来的,度数极高,却叫果味掩住了酒味,喝不大出来··王妃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并未立即答应··汉王着急,阿瑶一向最疼她的,她要什么,她都答应,少有这般迟疑的。
汉王忙拉住王妃地袖口摇了摇:“好不好,想喝·”·王妃看了看她那对红通通的耳朵,微微笑了笑:“好·”·汉王松了口气,对着王妃开心地笑,心却不知怎么疼了一下,做成第一步了,距阿瑶远去也近了一步。
王妃见汉王弯弯的眉眼渐渐染了愁意,顿时心疼得厉害·汉王察觉王妃在看她,连忙扬起一个大大的笑,乖巧道:“累了吧过会儿你先去沐浴。”
王妃抬手,抚上她的发丝·汉王略显茫然,但仍是蹭了蹭王妃的手心,冲她软软地笑了笑,乖得不像话··王妃忽觉自己过于心硬,明知殿下忐忑,明知她不舍,明知她为救下她,竭尽全力地做她本不善也不喜的事。
但她仍是装作不知,只为到时能诱着她亲口说出所想·让她更为深刻地记住,她们早已是一体,她不愿连累她,她又如何能放下她,独自远走·她们该同甘共苦才是,怎能分离。
·汉王不知王妃所想,有些不安地看她,轻声道:“阿瑶,我们回房·”·王妃笑了笑,道:“好·”·她们已在别院,再往前行不远便是卧房。
别院清幽,卧房更是景致绝佳,庭前有池,池中有假山,池下有清泉,四周绿意环绕,清雅别致··汉王与王妃走来,几名侍婢忙出迎··房中已熏了香,浴房已备热水,供殿下与王妃梳洗之用。
待二人沐浴之后,卧房中已置筵席··小宴而已,自称不上铺张,因要佐酒,佳肴便以肉食为主··王妃稍稍一尝,便尝出今日之食比起比起昨日,口味要重一些,盐放得更多一些,不致难以下咽,却使人忍不住要饮些什么来冲淡味道。
而食案上唯有果酒而已··汉王并不劝王妃饮酒,却不住替她夹菜,且选的也是些不易饱腹之物··连这等细枝末节的事,殿下都想到·她只是不喜权术,不喜谋算罢了,当真做起来,也是像模像样的。
王妃看着她,目光愈加柔和,如她所愿,饮下一盏又一盏··汉王紧张地看着,默默数着盏数,一面又替她布菜:“阿瑶,这个很好吃,你尝尝·”·是竹笋,山上新挖的,鲜嫩味美,却叫庖厨放多了盐,极咸。
汉王将一片竹笋夹到小盏中,期盼地望着王妃·王妃眼中已现酒意,她看了看碟中那片笋,又看了看汉王··汉王紧张,又说了一遍:“你尝尝·”·王妃笑而不语,只望着她,摇了摇头。
当是有些醉了·汉王暗自揣测,她站起身,到王妃身旁,端起酒盏,送到王妃口旁,劝道:“阿瑶,再饮一盏·”·她的手不及酒盏大,小小的,白白的,可爱得紧。
王妃目光迷离地看着,却不张口··汉王急,时辰已不早,不可再拖了,她抿了抿唇,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正绞尽脑汁之时,王妃却冲她轻轻一笑,嗓音迷离:“殿下要我饮酒,还需殿下亲自喂我才好。”
汉王不解,呆呆道:“我已在喂你了啊·”·王妃摇了摇头:“不是这样喂·”她自汉王手中接过酒盏,汉王无措,便由她取走,王妃将酒盏送到汉王口边,柔声哄道:“殿下乖,饮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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